西城区酒吧众多,“问月”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间。


    室内灯光五彩斑斓,音浪嘣嘣咚咚响彻云霄,无数年轻男女蹦得正起劲。


    对比之下,则衬得后门出口处愈发幽静,甚至有些冷清。


    然而美人总在灯火阑珊处。


    缥缈月光倾泻而下,门后做了玫瑰花墙,花瓣白如脂膏、粉如胭脂,影影绰绰,俱融化在雾气一般的月色中。


    墙边摆了张可供半躺的小藤椅,躺椅上的人闭着眼。


    那是个柔软雪白、好似羊脂玉雕成的人,五官却秾丽潋滟,右眼尾一点鲜红的胭脂痣,远胜身后繁花似锦。


    他上衣短,下摆露出一痕紧丨致腰腹,窄似新月。


    将明媚鲜妍之美诠释到极致的皮相骨相,眼波流转间生机盎然,像一朵……温室里娇养的小玫瑰。


    二十年来,谁第一眼见到颜西因,都会当他是女孩子。


    他与厉原北一同出门,总有人对厉原北夸他妹妹漂亮可爱。


    厉原北也从不澄清是弟弟。


    --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显示陌生号码。


    颜西因只瞥了一眼便挂断,想了想干脆直接关机。


    身侧男人一手执笔,一手托着他的手,仿佛不经意般问道:“谁打来的?”


    颜西因抬手盖住眼睛,道:“讨厌的人。”


    ——前男友太多且个个死缠烂打,颜西因拉黑后他们还会换号再打来,令人困扰。


    终于放暑假,颜西因干脆关机断联,每日只开机一小时。


    脱离手机能做的事,诸如阅读、旅行、网游、各类游玩项目、各类晚宴酒会茶会……他几乎都尝试了个遍。


    掌中手背莹白剔透,隐约可见纤细的蓝紫色血管,如同一块柔软的羊脂玉。


    季向晁执笔的手顿了顿,才落下去,同时问道:“真的要去选秀?选秀期间训练强度那么大,队友还未必都好相处,你哥哥直接帮你安排solo出道不是更好吗?”


    颜西因静了静,重复道:“我哥哥?”


    季向晁颔首,道:“上个月,你要拍毕业照的那次见过。”


    颜西因恍然。


    上个月自己打算追一个大四学长,对方要穿学士服拍毕业照,他便也要穿上一起拍,找了季向晁做跟拍摄影师。


    可是他书包一开、学士袍一披,却发现少了垂布。


    这下不伦不类的,自然拍不成合照。


    学长问还拍吗。


    颜西因有强迫症,无法接受少了垂布的奇怪学士服照。


    他摇了摇头,就倚着树自己生闷气。


    等学长走后,颜西因当即一个电话叫厉原北滚过来。


    厉原北走近时,季向晁就站在颜西因身侧。


    从衣着与行为举止来看,来人明显比他们年长,身上一丝学生气也无,成熟、沉稳、内敛,目光颇具压迫性,明显久居上位。


    但颜西因公主脾气比天大,抬手便打他一巴掌。


    而厉原北皮糙肉厚,脸上连一丝指印都瞧不见。


    他给颜西因揉手心,还十分自然地亲了亲颜西因打得泛红的手指,面不改色道:“哥哥忘了放了,小西别生气。”


    颜西因显然不信,甚至近乎笃定道:“你故意不放的,你不想让我追他。”


    厉原北不再否认,道:“他配不上你。”


    颜西因讨厌他这副控制狂的样子,偏要道:“但我就是喜欢他,你又不是我爸爸,你有资格管我吗。”


    什么锅配什么盖,当着外人的面,颜西因也照样打厉原北的脸,而厉原北……脸上不仅毫无愠色,还莫名笑了一下。


    颜西因:“……”


    厉原北带着他坐到旁边长椅上,把他腿搬到自己腿上,轻轻给他揉脚踝。


    颜西因其实不太理解季向晁为何还杵在旁边,照理说他该和那个学长一起离开才是。


    于是颜西因礼貌道:“谢谢你向晁学长,今天没拍成,下次有机会我再找你约拍。”


    季向晁只得离去。


    厉原北给人揉着脚踝,问道:“晚上做不做?”


    颜西因干脆利落地拒绝道:“有考试,不做。而且我正要追别人呢,跟你做算什么。”


    此处背靠几棵百年老树,位置隐蔽,四下也无人。


    厉原北凑近他,呼吸急促到诡异的程度,如同某种急性瘾症发作。


    他一直嗅颜西因,粗声道:“……宝宝。”


    这病也怪,只对颜西因发作,只有颜西因能缓解,但无论如何治愈不了。


    颜西因对此深觉苦恼。


    他总是要谈恋爱的,有心仪对象或者男朋友时,他就不给厉原北啃他的机会。


    然而厉原北这病发作得实在频繁且无规律,颜西因推开他,他便好似快爆体而亡。


    颜西因不得不权衡。


    喜欢的人,与哥哥相比,孰轻孰重?


    虽说他总是把哥哥当奴才用……但还是哥哥更重要一点吧。


    于是他不得不多番忍痛割爱,先将厉原北这病缓过去再说。


    正如此刻,颜西因心中已有决断,但他却只是眄着厉原北,良久不语。


    直至厉原北灼热的嘴唇蹭了蹭他脖颈,颜西因才终于大发善心,环住他脖颈,脸枕在他颈侧,道:“那好吧,那我不喜欢他了,哥哥的病更重要。”


    这个姿势,厉原北目光可以无比便捷地落在他颈后。


    纤细柔白的一段,香气幽微,牢牢攫获男人所有感官,使之头晕目眩。


    厉原北眸光晦暗,他粗重地嗅着,仅停顿了一秒,便合齿()下去。


    --


    颜西因缓缓道:“他是我哥哥,可我不想靠他出道。”


    季向晁道:“你不靠你哥哥,也不签公司,选秀的水深得很,没有背景的话,想出道难如登天。”


    颜西因偏头望向他,问道:“那你觉得我可以吗?”


    季向晁并未迟疑,笃定道:“当然可以。”


    把颜西因丢进人堆儿里,只需0.000001秒便能找出来。


    明艳耀眼至极的人,天生属于舞台和镜头。


    不难想象,一旦在公众面前曝光,颜西因的热度会高到何种程度。


    唯一的阻碍,或许也就是他身体不太好。


    颜西因最近一直断断续续发低烧,酒吧内人员密集、空气不流通,方才他只是坐在吧台边喝了一点点饮料,便有些哮喘发作的前兆。


    季向晁一见他呼吸困难,将人带出来通风缓解,才会来到后门这里。


    “选秀就像升级打怪,”颜西因半点不觉得忧虑,从容道,“我只是选了个难度高一些的副本来挑战一下。”


    “有人偷拍。”


    季向晁蓦地出声。


    颜西因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他重新闭上眼,懒洋洋道:“是我哥哥找来的,不用理会。”


    顿了顿,又小声咕哝道:“讨厌的狗。”


    他才不管厉原北在外有多威风凛凛令人闻风丧胆,在他面前,厉原北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召之即来。


    尽管挥之不能即去,但杀伤力仍然为零,所有凶悍的时刻都在床上。


    他知晓厉原北家中颇有些背景,只是二十年前碰上了些棘手之事,因此掌权人将独子寄养在他家。


    此后风波解决,厉原北将家业做得越发烈火烹油……那又怎样,是厉原北自己说要给他当牛做马,他不要,厉原北还求着他要呢。


    “画完了。”


    思绪回笼,颜西因看了眼自己的手背,立刻蹙起眉,嫌弃道:“这么丑。”


    他要的是小玫瑰,季向晁画得像手撕面包。


    “我不会画画。”季向晁闷声道。


    颜西因伸出左手腕,道:“这边画只小蝴蝶。”


    季向晁照做。


    画着画着,颈侧抵上来柔软的触感,似沾着满墙蔷薇的花露香,又似是这触感的主人自身的香味。


    颜西因足尖点了点他下颌,又往上挪了挪,不轻不重地踩了下他的脸。


    颜西因边踩着他,边问他:“今天喜欢我了吗?”


    季向晁喉结滚动,但他摇头道:“还没。”


    颜西因颇觉遗憾,望了望夜空,道:“明天就满一个月了。”


    他喜欢过很多人,喜欢就会追,但一个月是最长期限。


    他的性单恋倾向十分严重。


    因此一旦追到,他会迅速生出抵触之感,并离对方远远的;


    倘若没追到……目前还没出现这种情形。


    别人会觉得他这哪里是追人,简直是把男人当他的猫玩具——他动动猫耳朵、翻翻小肚皮、翘着长尾巴、喵喵叫两声,勾得人死心塌地了,他却毫不留情一脚踹开。


    但颜西因觉得这是误解——他喜欢人时,的确是全然真心的。


    喜欢他的人多如牛毛,假如他只想找猫玩具的话,何必自己追。


    颜西因自己也困惑:为何这些男人如此没有定力,至多一个月便缴械投降?


    季向晁似乎与他们有不同。


    颜西因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唯独不肯松口回应颜西因的喜欢。


    但颜西因近日却渐渐有预感,这段喜欢同样无法长久。


    因为季向晁为人木讷寡言,颜西因起初喜欢这种安稳平静的感觉,可相处一个月都无波无澜的,颜西因便觉得他着实无趣。


    颜西因想找下一个喜欢的人了——一个既不会反过来喜欢他、又能让他保持新鲜感的人。


    他的脚窄小而雪白,线条轮廓流畅优美,看上去细瘦,却很柔软,踝骨处萦绕着幽微的蔷薇香。


    季向晁让他赤足踩着,鼻端离纤细足踝只是咫尺之遥。


    一偏头便会吻到他的脚背……季向晁有些难以保持平静。


    动了动嘴唇,季向晁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霍然回身,与此同时颜西因也道:“看够了吗?够了就走吧。”


    道旁侧柏树后走出另一个人。


    颜西因:“……”


    刚分手的前男友。


    他闭上眼,吩咐道:“季向晁。”


    季向晁心领神会,拿出一副墨镜,展开,给他戴上。


    颜西因不喜欢看丑男人。


    他眼里的“丑”不仅包括相貌,还有仪容仪表、精神风貌和生活习惯。


    不讲卫生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私生活混乱当种丨马的,他看到就想吐——不仅指心理反感,他是真的会反胃,还会呼吸不畅。


    对面人看起来整体还算干净整洁,但状态憔悴,眼冒血丝形容枯槁,无端沧桑了好几岁。


    因此,颜西因要戴好墨镜才能直视他。


    他不解道:“家良学长,你藏在树后面做什么?”


    宋家良一个月不见他踪影,放假了他人不在学校,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好容易才找到他人在哪,却看到他拿脚踩别的男人。


    宋家良艰难道:“……小西,你这就喜欢上别人了?”


    颜西因喜欢宋家良时,觉得他无一不好;现在爱消失了,便觉得他不过尔尔。


    他干脆摘了墨镜,闭上眼躺回去,不再看宋家良。


    而后他微一张唇,季向晁便跟伺候多年的仆人一般心领神会,端起旁边的水晶碟,将洗净的、新鲜的可食用玫瑰花瓣喂给他吃。


    门内灯影斑斓,越发衬得门外昏暗。


    颜西因眉眼轮廓本就娇艳,在这昏昏的夜色里不疾不徐地吃花瓣委实有些妖冶,简直是精怪勾魂来了。


    可他表情其实并无半分勾人的意愿,甚至细看之下是冷淡的——如此姝丽的容貌配上疏离的神色,反而更令人神魂颠倒,让人想扑上来脱他的衣服。


    他嚼了嚼花瓣,漫不经心同宋家良道:“我记得,我已经在微信里说了分手呀。”


    言语间有花香从他齿颊处漫开,季向晁微微垂下头,两人距离缩短些许,但颜西因并未察觉。


    宋家良急声道:“但我还没答应!”


    颜西因颇觉奇怪道:“分手并不是协议离婚,还需要双方都同意,只要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们不就可以分开吗。”


    宋家良仍欲再说,颜西因耐心却已告罄,起身道:“好困,回家吧,不然我哥哥又要说个没完。”


    这样一站起来,愈发能直观看出他身材比例极佳,腰细腿长,又因身着短上衣与短裤,更可见裸丨露在外的腰腿雪白细腻,简直莹莹生光。


    上苍偏爱他太多,不舍得任何瑕疵出现在他相貌或身体上。


    可是他不仅有色相,更有靡丽诱人的神韵,哪怕遮上脸,也能诱得人心荡神摇——男男女女私底下皆称他为小玫瑰,不是没有道理。


    小玫瑰恃靓行凶,耍男人像耍狗。


    季向晁想到方才那学长丢了魂的惨状——一旦承认自己动心,就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顺着颜西因的话道:“你刚才说讨厌的狗……”


    颜西因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轻飘飘打断道:“那是我哥哥。”


    小猫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他说厉原北是狗,厉原北会高兴。


    但倘或认识的人公认厉原北是他的狗,那厉原北会加倍高兴。


    ……他不想让厉原北太高兴,暂时还只想给厉原北一点点高兴。


    颜西因在脑内写乱七八糟的《猫奴高兴论》,没留意原本正在偷拍的人已经悄然离去。


    --


    朗月高悬,男人沿着地图所示,将微型摄影机交到雇主指定的地点。


    这雇主铁定是弟控晚期无药可救。


    雇他去拍,分明按图索骥更方便,却又不肯给照片,只有酒吧名字和文字描述。


    ——“浅粉色头发,浅瞳色”。


    以及“全场最好看的那个”。


    酒吧灯光五颜六色,哪里分得清头发粉色白色黄色。


    酒吧里一半人都戴了美瞳,如何分辨瞳色。


    “最好看”就更难界定了——审美本就是很私人的,年轻人打扮打扮不都挺好看。


    没有照片为证,大概率这哥哥是对自己弟弟有十八层滤镜,才觉得弟弟“最好看”。


    却不料……


    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个漂亮到极点、比起弟弟更像妹妹的美人,男人忽然理解雇主为何要这样病态地监视对方。


    他刚放下微型摄影机,微信便提示新消息,是雇主发的。


    【y】:简单复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路哲铭】:有人在你弟弟手上画画,你弟弟踩他的脸,之后好像是前男友来死缠烂打,你弟弟就站起来要走


    【y】:你看见我弟弟的脚了?


    男人:“……”


    不仅看见了你弟弟的脚,还看了你弟弟的腰你弟弟的腿。


    但他只能腹诽,对一个神经质妹控……不是,弟控说这些,他怕半夜被人割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