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池一顿,稀奇地看着梁嘉树,像在看一只英俊的卷毛狒狒开口讲人话。


    但显然梁嘉树比狒狒执着,见他不回答,又拉着路池走到会所外的僻静角落,像尊带杀气的煞神,吓走任何一个无辜路过的人。


    会所里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顾言言,在他隔壁,还躺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梁之羽。


    然而梁嘉树宛如瞎子,很理所当然地对所有血腥都视而不见。


    他漆黑的眼睛只看着路池。


    他只注视路池。


    路池也看着他,片刻,笑问:“你的意思是,你想和我在一起?”


    梁嘉树思索半晌,严谨回答:“准确来说,我想先当你的男朋友,与你恋爱。两年后满足法定年龄,再在生日当天和你求婚。我们可以去国外登记成为合法伴侣,然后花几年时间全世界度蜜月。你喜欢哪个国家,我们就在哪里定居,你想养什么宠物,我们就养什么宠物。”


    顿了顿,他补充:“车子、房子、资产我都有,我可以负担你的任何消费,并让你过的很好。我可以让你有花不完的钱。”


    “期限是:直到死亡。”


    路池:“......”


    大概是第一次说这么长串的话,青年有些不习惯地皱了下眉。


    但他说的很流畅,仿佛从第一次见面就想好台词,此刻不过是万千演练后的实操。


    空气寂静。


    路池沉默站在墙角,一言不发。


    就在梁嘉树脸色越绷越紧、眸光也越来越沉时。


    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握拳抵住唇,轻盈欢快地笑了起来。


    男人的笑声仿佛拂过水面的春风,又像簌簌落下的桂花,瞬间将一切冰冷融化,柔软得令气氛骤然一松。


    梁嘉树似乎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英俊年轻的眉眼看着路池,只觉得自己学的这两句话还算有用。


    他安静等他笑完,才礼貌询问:“所以,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配合他精湛的表演?


    路池没忘记那些无处不在的窥伺与偷拍。


    一个初见就跟踪他、开盒他、恐吓他的人。


    一个原著中性格古怪、漠然冷淡的神经病。


    现在不知吃错什么药,要扮演爱情电影里的绅士。


    路池靠在墙面上,又笑了好一会儿,才道:“梁嘉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演技很好?”


    “看了几部爱情小说、学了几句电影台词,就跑来自顾自开始表演......没人告诉过你吗?”


    他眉眼弯弯,很真诚地说:“你装正常人的样子,其实比梁之羽装深沉还好笑。”


    至少梁之羽只是蠢。


    梁嘉树却像耐心聪明的捕食者,发现恐吓猎物不管用,于是立刻改换策略,模仿正常人的模样,看似真诚地给出世俗意义上众人追求的一切——金钱、权力、物质......


    却丝毫不提需要付出的代价。


    也根本没问过路池真正想要什么。


    像只野兽,自顾自塞来一堆猎物,然后逼迫他许下长至一生的条件,期限是:直到死亡。


    而真实意思是:在对你的兴趣消失之前,我要你的生和死,都捏在我手中。


    真是个自以为正常的控制狂啊。


    夜风吹过。


    青年倏地顿住。


    灯光下,路池漂亮的眼睛里还残存着甜蜜笑意,说出口的话却如狠狠一鞭子,猛地抽在梁嘉树脸上,扒掉他所有冠冕堂皇的伪装,露出冰冷真实的陷阱。


    他简直敏锐聪明到可怕。


    可梁嘉树忽然想起初见那晚,梁之羽被路池毫不留情地当众扇脸后,露出了一副恶心脸红的模样。


    梁嘉树那时只觉令人作呕。


    此刻却发现,自己更加恶心。


    路池轻而易举识破他的话术,然后隔空一巴掌扇了回来。


    他却感到一股无法忽视的兴奋。就好像......好像在浴室看着路池照片时那样兴奋。


    不,比那时候更兴奋。


    因为路池在真正注视他。


    ——他终于将视线从那两个废物身上移开、终于又看见了他,不是吗?


    他是了解他的,不是吗?


    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这个发现令梁嘉树呼吸加重,有种难以抑制的快/感。


    路池见面前人忽然退后半步,罕见地应激般低头,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一言不发。


    于是他想起梁嘉树真实的年龄:二十岁,生日才刚过两个月。


    ......总不会是话说太重,让梁嘉树破防难过了吧?


    路池看着他,半晌,决定不去想是不是伤害了小鬼的内心,干脆结束这场对话:“梁嘉树,我只是在钓你,不是要跟你在一起。”


    “所以,别再让我听见这些没用的废话。”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沙哑而笃定:“你在乎。”


    “......”


    路池脚步一顿。


    梁嘉树抬头,漆黑的瞳孔冒着野兽一样的直觉,盯着路池的背影,声音沙哑:“你在乎那些话,所以抗拒。”


    “如果不在乎,你不会有任何反应。就像你面对梁之羽和顾言言那样。不管好或坏、谎言或挑衅,你都没有任何情绪。”


    路池转身,很慢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下:“是吗?”


    梁嘉树:“是。”


    路池依旧看着他,笑容不变:“还有呢?”


    梁嘉树一顿,喉结忽然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脏竟也跳得更快。


    他像是身处课堂的学生,面对点名注视他的老师,冒出了一股强烈的、急促的、想证明自己的紧张与迫切。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对他一无所知。


    证明他并非全是谎言与陷阱。


    ——我没有将你当成随便的猎物。


    “你讨厌谎言,却习惯伪装自己。”


    “梁之羽不值得你花时间精力,所以你当众扇他,又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抚——他从小被家暴,害怕暴力的同时,又下意识学会暴力,你只给了他一瓶镇痛的酒,就能让他像狗一样跟在身后跑。”


    路池一顿,倒是没想到会得知这个原著里没提过的设定。


    梁嘉树盯着他的表情,仿佛盯着一串需要时刻注意的实验数据,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说:


    “顾言言父母死于工地意外,从小被奶奶抚养长大,又目睹舅舅欠债被砍。所以他爱钱如命,慕强厌弱,仇视一切比自己过得好的人。”


    “你漂亮又强大,温柔又年轻,刚好是他梦寐以求中自己的样子,所以你连暗示也不必给,他会自发模仿你、神化你,然后在某天,亲手将你推倒踩下。”


    梁嘉树的神色在黑夜中显得冷峻,仿佛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看清所有人的欲望与弱点。


    夜风再次吹过。


    路池听得漫不经心,甚至歪了歪身体,轻轻靠在冰冷墙面上。


    见梁嘉树停下,他笑着问:“说完了?”


    “......”


    梁嘉树的瞳孔映射出男人游刃有余的模样。


    路池似乎总是这样,像一只无法捕捉的电子蝴蝶,轻飘飘飞在空中,亮闪闪划过眼前。


    他那么聪明,梁之羽和顾言言的小心思又怎么能瞒得过他?之所以不揭穿,只是因为不在乎而已。


    而刚刚,路池却毫不犹豫揭穿了他的话术。


    梁嘉树立刻意识到:路池对这些话有反应。


    又或者说,路池似乎对这种话术,有应激情绪。


    为什么?


    路池被谁骗过?有过什么心理创伤?


    他是不是抓住了路池难得露出的弱点?


    这个念头宛如一道兴奋的惊雷,令梁嘉树浑身仿佛过电般激荡。然而沉默片刻,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走到路池面前,伸手,缓缓握住了他的手腕。


    像握着一尊易碎的玉像。


    滚烫掌心紧贴皮肤,带来熟悉的水鬼感,甩不脱,赶不走。


    路池没有挣扎,抬眸看他。


    梁嘉树和他对视:“但我不一样。”


    “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路池嗯了声,点头:“你指的是跟踪偷拍和人肉?”


    那其他人确实不敢、也没能力这么猖狂地当法外狂徒。


    梁嘉树抿唇,有些生硬地低声道:“我为之前的突兀道歉......昨晚我确实上网搜索了很多教程,但我没有骗你。”


    “路池,我真的可以做到我的承诺,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路池挑眉:“比如?”


    梁嘉树:“比如,我可以当好男朋友这个角色。”


    “你嗜甜,尤其爱吃雪糕。怕热,出门一定要打遮阳伞。说话很礼貌,对年长的人更加宽容。”


    青年低着头颅,声音放得很慢很轻,仿佛怕自己再用一些“如何套牢万人迷魅魔教程”,就彻底被路池拉黑。


    他们距离太近,淡淡的草木香飘来,路池有点出神地想,梁嘉树居然还喷了香水。


    视线再往下,还有一块ap腕表。


    他从来不戴任何饰品,所以今天,他确实是来对他开屏的。


    而现在,梁嘉树仿佛窥破了什么秘密,一副生怕路池伤心难过的神情,将“转移话题”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明明之前还想方设法引诱他掉入陷阱。


    路池笑起来,只觉得这个人矛盾又直白,危险又好笑。


    他抬眸,忽然反手用力一拽,毫无预兆地将梁嘉树拽了过来。


    梁嘉树对他毫无防备,立刻失去平衡,下意识抬手撑住墙壁,猛地将路池困在墙角。乍一看去,就像梁嘉树将路池完全抱进了怀里。


    草木香更浓。


    青年一滞,身体因为从未有过的接触有些僵硬,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路池。”


    与此同时,路池冰冷的手指也搭在梁嘉树后颈,很轻地捏了下。


    仿佛在捏一只疯狂求领养的狗。


    那他就如他所愿。


    极近的距离中,路池抬眸,漂亮的眼睛弯如弦月,笑着凑近了梁嘉树耳边。


    他说:“梁嘉树,我要的不是男朋友。”


    “我要一条百依百顺的狗。”


    “告诉我,你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