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墙上投影着那部电影的封面，几十年前的片子画质偏黄，暖光在两人脸上染上朦胧的光。
喻瓷低头看到掌心里的银戒，这对银戒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并不贵，只有五千块，但却让大学时期的喻瓷攒了半年。
她住的公寓里，床头柜最下层的铁盒里，躺着另一枚戒指。
喻瓷扔了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放过，却唯独留下了这枚银戒，将它藏进时间深处。
那时候是她跟靳怀潇半开玩笑说：“这次我先送你戒指，如果你以后赚到大钱了，你要补给我一个比这个贵十倍的戒指，就当是——”
就当是我们的婚戒。
“小瓷，我赚到钱了，这些年我努力买了房子，也买了车子，过去我没给你很好的生活条件，是我不好，现在一切都有了。”
靳怀潇握住她的手，合拢掌心，连带那枚戒指一起攥进手里。
“我补给你一个比这个贵百倍的戒指，你想要什么，我做不到的也会努力去做，如果要结婚的话，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凭心而论，靳怀潇是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虽然没有很好的出身，但他有足够的上进心，靠自己赚来了一切，性格踏实，三观端正，长得也好看。
所以喻瓷身边所有人都很喜欢他，都觉得她应该和他在一起。
可喻瓷看了他许久，忽然将戒指扔给他，转身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她用力想要平稳情绪，可牙关打颤，她想要捂住嘴，可抬起的手腕也止不住颤抖，那种压抑了太久的负面情绪铺天盖地席卷来。
她从小到大总是后知后觉，爸妈离婚她没感觉，在县城那段日子她没感觉，别人说她和靳怀潇不合适，她也没感觉，到后来明明病情那么严重了，她还是没感觉。
情绪一日比一日压抑，直到彻底爆发，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然后她开始自暴自弃。
事情变得太突然，靳怀潇愣了下，戒指砸在锁骨上，又掉落地板上，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和方才的温柔，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小瓷！”
靳怀潇没空去管那枚滚到床头柜边的戒指，抓住被子一角想要拉开，却感受到一股猛力跟他作对，明明那么瘦弱的人，这会儿力气大到惊人。
靳怀潇听到牙关打颤的声音，以及沉重压抑的喘息，重重撞在他心头。
他跪在床上去抱她，不再扯她的被子。
“小瓷，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好不好？”
靳怀潇将人连人带被抱进怀里，隔着单薄的鸭绒被，她身体的颤抖传到他的怀里，他也跟着发抖，一阵寒意和恐惧让他难以冷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过去脾气暴躁但元气满满的喻瓷，是怎么在五年里，忽然变成这样的？
跟他……有关系吗？
靳怀潇抱着她，拥抱对他们来说明明应该是熟悉的，却又不那么熟悉。
曾经的她躺在他的身侧，枕在他的怀里，他们会在睡前表白，接吻，做亲密的事。
靳怀潇会为她暖冰冷的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为她暖小腹，她笑嘻嘻跟个流氓一样摸他线条流畅的肌肉，有时候会故意仗着自己生理期折腾他，量他也不敢动她，看他憋了火只能自己解决。
但无论哪一个夜晚，靳怀潇从来没让喻瓷哭过。
可她现在在哭，她在他的怀里，她在哭。
没有声音，但又震耳欲聋。
靳怀潇没有办法让她不哭，在最无力的这段时间，他一会儿想到过去，一会儿又在猜过去五年里她哭过多少次。
没有人知道她生病，那她这五年怎么过的？
到最后，他想到的是纪洵的话。
“你问我，明明她现在什么都有，为什么她会有心理疾病？”
纪洵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眉，看靳怀潇的眼神带了斥责。
“靳怀潇，她现在拥有的，不一定是她需要的，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要，又或许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给她，以至于她现在拥有了，却又不需要了。”
喻瓷说，他根本没有那么了解她，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靳怀潇那时候以为是气话，他十六岁就认识她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们都黏在一起很少分开，喻瓷的衣食起居都是他在照顾，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她？
可现在，他抱着她，收紧双臂想要将她再往怀里揉一些，最好能揉进他的骨血，他们永远都不分开。
她的颤栗和崩溃告诉他，他确实没那么了解她。
否则他为什么不知道她生病了，病因是什么，病了多久？
-
早上七点，乔乔起了床。
小姑娘懵懵走出屋，边揉眼睛边拍喻瓷的房门。
“姑姑，我该上学了，你送我去学校吧。”
开门的却是靳怀潇。
他脱了外套，里面只有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半蹲下身，眼底红血丝明显，揉揉乔乔的脑袋。
“姑姑还在睡觉，叔叔送你去学校好吗？”
乔乔眨了眨眼，探头朝靳怀潇身后的房间看去，窗帘拉着，屋里昏暗阴沉，床上隆起一块。
“姑姑在赖床吗？”
靳怀潇笑笑：“是，姑姑今天请假了，想在家里休息。”
乔乔犹豫不决：“姑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靳怀潇牵出笑，安抚小姑娘：“没有，只是想休息一天，叔叔送乔乔去学校吧？”
乔乔被靳怀潇哄过去，她自己会洗漱，靳怀潇就着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个早餐，小米粥和三明治。
乔乔吃好饭，背上自己的书包，靳怀潇给她的保温杯里灌了杯温水，收拾好一切后看了眼喻瓷的房门，还关着门，他没打扰她，关上门牵起乔乔的手。
幼儿园离小区只有两条街，靳怀潇一晚没睡，不敢开车，就和乔乔步行去了学校。
把乔乔送去幼儿园，他的手机上弹了条微信。
来自纪洵，他刚睡醒。
【你说她昨晚没有前兆，忽然情绪崩溃，身体发抖？】
j：【嗯。】
纪洵：【几次？】
j：【两次，昨晚十一点她哭了，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乔乔告诉我的，当我过来后她已经调整好情绪了，我们只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她像是应激了一样，将自己躲进被子里。】
【你说了什么？】
【我向她求婚了。】
【然后她情绪崩溃？】
【嗯。】
【持续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
纪洵：【别刺激她了，现在别谈你们复合的事情，先带她来医院，尽快。】
靳怀潇的手抖了又抖，末了，打出了回应：【嗯。】
靳怀潇走在路上，周一的早上八点正是上班高峰期，车辆拥堵，汽车鸣笛声很吵，往日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开车前往工作室的路上，他一直全年无休，风雨无阻地工作。
银行卡里的存款越摞越多，工作室名气越来越大，曾经一个两万的单子他要喝酒喝到凌晨，现在一个单子都是百万起步，他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却怎么都填不满心里这一亩三分地。
靳怀潇一路走回去，他出来时候拿了门禁卡，门卫没有阻拦他，他像回自家一样，上到十七楼，按了密码锁开门。
这是乔乔告诉他的密码。
等推开喻瓷的门，看到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块地方，就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是他这些年打拼的动力。
靳怀潇脱下外套，躺在她的身边，从她的身后，连人带被拢进怀里，昨晚他就是这么将她哄睡的。
“公司的假帮你请好了，我今天也不去工作室，现在八点半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好不好，想吃什么？”
喻瓷没动，背对他将脑袋缩进被子里，浅栗色的卷发披在枕头上。
靳怀潇知道她醒了，喻瓷早上七点要起床送乔乔，所以生物钟很准，昨晚她凌晨两点半睡的，但七点也能睁眼，只是头懵懵的，浑身没力气。
她过去很少请假，领导痛快给她批了一天假，让她好好休息。
靳怀潇说：“你还记得纪洵吧，我发小，现在在第八人民医院当精神科大夫，五一我们带乔乔去玩过后，我托人照顾乔乔一天，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喻瓷冷漠说：“我没病。”
靳怀潇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揽住她腰身的手紧了紧，“你瘦了太多太多，喻辰哥和今眠姐工作太忙没有察觉，但你再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小瓷，我们去医院吧。”
喻瓷跟他犟：“我不想去。”
靳怀潇沉默了很久，两个人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交叠，气息和体温交揉在一起，他们的前胸贴着后背，两颗心在彼此的胸腔内规律跳动。
十几分钟后，喻瓷感受到靳怀潇拉下她捂住脑袋的被子，他的手横过腰身，隔着一层薄被握住她藏在被下的手。
喻瓷低头看，那枚昨晚被她扔了的戒指又戴回他的手上。
靳怀潇没有劝她，而是开始絮絮叨叨说话。
“小瓷，你记得吗，初中我逃离了那个家，学费和生活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我只有努力学习，考一个好大学离开这里，自己强大才能彻底摆脱他们，我也庆幸，还好我努力，还好我聪明，还好我可以参加竞赛拿奖金。”
“高一时候我见到你，我觉得你可漂亮了，可是因为我，你身上留了这块疤，我攒了好久的高中学费就这么拿去给你交医药费了，那时候我其实挺难过的，不是难过这笔钱没了，而是难过，我没有更多钱，可以带你去更好的医院，那你会不会就不会留疤了？”
“我没有很好的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没有父母为我撑腰兜底，我就一个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我，你偏偏就是喜欢，所以我就想着，我得再努努力，我得给你一个交代，一个更好的生活，我只有学习这一条路可以走。”
所以他朝死里学，刷不完的题，参加各种竞赛积累创业的起始资金。
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只有三十平米，他就在那里办了自己的第一个工作室，初期他熬到大半夜，喻瓷也陪他熬，他接不到单子，她就办视频号宣传他的工作室和作品，希望更多人可以看到他。
他的第一台高配电脑，是喻瓷打了一整个暑假和寒假的工攒下来，她背着他买了，将他那台配置没那么好的电脑偷偷换掉。
他的第一身定制西装，三千块，是喻瓷拿了奖学金买的，说让他去谈合作时候穿好点。
那时候他们没有很多钱，但有很多很多的爱。
他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带她回忆他们过去的一点一滴。
“你是我的责任，但也是我努力的动力。”靳怀潇低头，额头在她的发上轻蹭，收紧双臂抱紧她：“可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吃了好多好多苦，我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生病的，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就生病了吗，你发病时候是怎么熬的，你为什么不去就医，你有没有……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我都不知道。”
“以及……你的病情爆发，有没有我的原因，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我崩溃了，所以……所以，就当救救我，我们去看医生吧……”
喻瓷听到他的哽咽，原先清冽的嗓音因为熬了一整晚，变得低沉沙哑，可现在带了哭腔。
她跟靳怀潇认识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哭过几次。
靳怀潇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寡言，独立自强，青春期的少年住在混乱的老旧居民楼里，狭小的窗封不住他要飞的心，他就像一颗树，只要扎了根，就会抽条般猛长。
靳怀潇第一次哭，是她留下这块疤的时候。
靳怀潇第二次哭，是她答应他谈恋爱的时候。
靳怀潇第三次哭，是他们的初夜，他承诺他会负责，喻瓷也承诺一定会嫁给他。
靳怀潇第四次哭，是他们分手时候。
这是靳怀潇第五次哭……
啊，不，他凌晨来找她的时候，也落了一滴泪。
那这就是第六次。
喻瓷严重怀疑，靳怀潇怕是这辈子除却稚童时期，也就哭了这六次吧，怎么都是因为她？
她听着他在求她。
“小瓷，你也救救我吧，我知道你现在很累，我们慢慢来，先去医院，好不好？”
喻瓷糊里糊涂想着，她去医院不是自救吗，怎么就说成是救他？
难道她哪一天不活了，他也就不活了？
可……她其实还是想活的。
她想陪乔乔长大，想去更多的城市，探更多店。
就当为了乔乔，为了那个喜欢她胜过自己爸妈的乔乔……
在他第六次请求她看医生的时候，喻瓷闭上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回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