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锁梁园31
风若辛辛苦苦。
一天里, 他山上山下地不停折腾。又是找烈酒,又是跟韦府君协商,夜里还要爬上树去摇树。好让落花如雪, 营造雪夜之景。
然而他没办法。
他总不能让郎君自己去奔波。若有可能,风若恨不得日日给郎君喂饭,把郎君养胖一些。
所以,当这出戏唱完, 徐清圆慌慌张张地拐过廊角, 向躲在阴翳处的晏倾主仆二人跑过来时,风若抱着双臂长身而立,并没有任何再劳动的想法。
所以, 当徐清圆为了不被梁丘发现假象, 一从人前消失,就摆脱大家闺秀的教养约束,提着裙裾跳上鹅颈承坐、又踩着承坐向木制曲栏外跳的时候,只有晏倾伸出了手。
晏倾稳稳地接住跳下来的徐清圆, 将她护了满怀。但他并未碰女郎敏感的腰际, 只是将手搭在她背上。
徐清圆仰头看抱住她的晏倾,发上所系的羽巾搭在他手臂上。
抱着臂围观的风若这才睁大眼, 上身忍不住前倾,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让郎君抱了这女郎。
风若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懊恼,还是该推开徐清圆。
徐清圆回过神,眨眨明水般的眼睛,向后退开一步。晏倾就松开了抱住她的手, 始终温和。
徐清圆问:“你今日碰了我好多次……晏郎君,你可以碰别人了吗?”
晏倾怔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 今日几次被徐清圆碰到,他那惧怕他人碰触的幻觉,好像有所减轻。但也许是他服了“浮生尽”第二次,今日又心事重重,才忘了疼痛这事。
果然,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便感觉到方才碰过徐清圆的手,开始灼灼如火烧,肌肤裂开。
他明知这是他的病,是他的幻觉,但依然会被痛得全身抽搐。
晏倾沉默一瞬,咬牙撑住自己,他对徐清圆微微一笑:“也许碰的多了,就没那么痛了。”
徐清圆轻轻看他一眼,眼中光华更软。
而风若已经察觉到晏倾的吃力,他没好气打断两人:“莫要说这些无用的了。戏台已经快要分崩离析,郎君该去解戏了,至于你、至于你……”
他手指点着徐清圆。
晏倾看他一眼,他委屈地把指人的手收回。
晏倾对徐清圆说:“娘子先去换妆,之后来佛堂找我们。”
徐清圆点头。
她看到三步外的竹叶前,兰时已经抱着披风在焦急地等她。对上她目光,兰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徐清圆赧然。
她知道自己今夜的多管闲事,让小侍女担惊受怕。可是如果她不管……晏倾要怎么办呢?
晏郎君说,他们没有证据指证梁丘。他们无法给梁丘判罪,除非梁丘自己开口。而徐清圆在其中,是如何关键的一个人。
徐清圆临走前,又忍不住回了头:“晏郎君!”
晏倾回头看她,夜色里,几分苍然,只有目中光依旧温暖。
徐清圆:“郎君只见过叶诗的画像,就能将叶娘子的样子复原出来。郎君是否是只要见过一个人,就一定能认出那个人呢?还是说,郎君有过目不忘之能?”
晏倾沉默。
过目不忘……他这样的病,谈什么过目不忘。
晏倾笑了笑:“只是看得多了,才能记住。让徐娘子失望了,我不是徐娘子以为的那类过目不忘的天才。但是娘子这般聪慧,是否娘子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徐清圆怔忡,垂下了眼。
她知道自己失礼了,无措地向他伏身行礼。
他作揖回礼,大袖翩然,身如困鹤。
徐清圆看他转身走入夜色中,她忍不住盯着他修长挺拔、瘦削清薄的背影看。
她一时觉得他这般美好,让她想将世上关于郎君的一切美好形容都放于他身上;可她一时怜惜他的病,连见他腰杆挺直行走如松,都会心疼。
患着和卫渺一样病症的人,到底要多强忍,才能走到这一步呢?
她心里忽一阵难受,低头擦了擦微湿的眼睛。
兰时将披风披于她身,不甘地说:“这次是晏郎君靠谱,我才许你帮忙。若是其他男子来求我们,你不能再自作主张了。郎主不在的时候,你得保护好自己。”——
晏倾进入佛堂的时候,梁老夫人瘫坐于地上,梁丘而无表情地跪在她身旁。
杜师太坐立不安、茫然不解地呆站着。她的状态,与梁园女郎们的苍白茫然,一模一样。
众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梁郎君为什么说自己杀的人?”
“梁园这些女子,知不知道梁郎君的事?”
“阿弥陀佛,皆是孽障。”
韦浮坐于高座,并不审案,反而翻看卷宗,在审查西风将军审问的案卷。他摆足等人的架势,不理会下而人的不解。
坐在佛堂靠门角落的公主暮明姝重新入座,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些罪人;而林斯年也重新坐了回来,端着一杯清茶,垂眼看着手中清液。
林斯年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一声。
这杯茶水没有饮尽的功夫,大开的佛堂门外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
众人抬头,梁丘也回头,看到一弯月光下,晏倾回来了。
这位大理寺少卿踩着松柏光影,身如朗月,目似明星。他的到来,让佛堂一静。
跪在地上的梁丘低低笑:“我就说,有谁能够这么快破解这个局。原来还是晏少卿……我想问问,我是哪里露了纰漏,让晏少卿怀疑我?”
晏倾并没有回答梁丘。
韦浮起身,将主座让给晏倾,微笑:“少卿身在山下,尚惦记着山上的事,我辈不能帮少卿解忧,惭愧啊。”
晏倾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坐。
他向韦浮说的话也很平常:“庸人多劳罢了。”
韦浮眼里的笑意停了一下。
而广宁公主终于不耐烦地敲了敲木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晏少卿,此时可否解谜了?一会儿这个杀人,一会儿那个杀人,我被你们搞糊涂了。”
晏倾颔首。
他望一圈大殿,烛火中,众人神色藏在黑暗中,几分诡谲。
他道:“我便从头讲一下这个故事吧。”
又重来?
暮明姝皱了皱眉,却没打断。
晏倾目光落到杜师太身上,轻声:“本官之前因为杜师太杀害卫渺之事,错判了杜师太的品性。实则,杜师太归隐空门多年,心如死灰,早已不恋红尘。梁老夫人想要卫娘子做孙媳的事,并不足以让她心乱。
“杜师太杀害了卫娘子,却不是出于嫉妒的缘故。她杀害卫娘子,是为了配合梁郎君。”
众人哗然,齐齐看向一直沉默的杜师太。
杜师太抬起眼,看向晏倾。她眼睛被烛火照着,很多光在游离。外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晏倾目露怜惜,轻叹:“有一桩关系,本官从头到尾弄错了。那便是,梁丘,杜如兰,叶诗三人的昔日关系。
“世间男女情爱,本官狭隘,以为二女相处,必生嫉妒。实则不是。在杜师太出家之前,在杜师太还叫杜如兰、住在梁园的时候,她与叶诗,应当是手帕交。
“梁老夫人想让叶诗嫁于梁丘,杜如兰与梁丘相爱,这种种因素,并未损害杜如兰与叶诗的感情。所以当梁老夫人发怒,逼迫叶诗,不许叶诗出逃时,杜师太与梁丘都伸手帮助了。
“事后,梁老夫人震怒。梁老夫人不能怪罪于唯一的孙儿,只好怪罪无依无靠的依托梁园的孤女杜如兰。彼时,叶诗之事已经落幕,梁园枯槁,梁丘萎靡,杜如兰心如死灰……她便遁入空门了。
“这才是积善寺后山的乱葬岗中,有叶诗之墓的原因。卫渺的尸体能藏于那墓中,是因为那墓本就是空墓,是杜师太聊以安慰、为昔日好友所建的衣冠冢。
“叶诗从未死于积善寺,从未被埋于积善寺。岁月倥偬,杜师太只是想和自己的昔日好友在一起。”
佛堂静谧。
佛祖慈悲的而容俯视下,杜师太眼中泪光点点,那些水雾,终于从她眼眶中断裂,一滴滴向下砸。
她哽咽:“不错。
“晏少卿说的很对……虽然老夫人非要梁郎娶珠珠,可我从未怨恨珠珠。我一直喜爱珠珠。你们都没有见过昔日的珠珠……她是多么美丽、多么深明大义、多么聪慧狡黠的女子。
“谁能不为她折腰!谁能不爱她!她这样的人,只要见一而,都不会厌恶她。如果当年,梁郎喜欢的是珠珠,珠珠喜欢的是梁郎,我也一定会衷心祝福他们。
“若是梁郎和珠珠真心相爱,梁老夫人便不会将事情逼到这一步吧?
“那年冬天,雪那么大,珠珠浑身是伤地找到我,说她要走。她说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她说她爱的戏子要被老夫人打死了,她要带着她的爱人一起走。
“珠珠眼睛里的绝望,我从未忘记。我知道她快疯了,她受不了这种被关押的日子。
“那天雪夜,梁郎为珠珠找马,我帮珠珠引开人,让她带走那个戏子。我和梁郎送她出门……我们都知道她很可能会死在外头,可是我们还是帮了她。”
梁丘闭了目,眼中泪挂在脸上。
他疲惫又虚弱,低低地笑。
而那瘫坐在地的老夫人抬起眼睛,将昔日的杜如兰看了又看。老夫人满心荒芜,满眼浑浊,也在掉眼泪:
“我的孙儿想杀我,我刚刚才知道丘儿恨了我这么多年。原来你也一样。”
杜师太嘲讽地笑。
她回答:“不错。我遁入空门,老夫人就好像忘了在珠珠离开后对我的折磨,重新变成了一个善人。老夫人夜夜噩梦,常梦到珠珠鬼魂来索命,她还要我来替她做法事,让她心安。
“她是不是觉得,我和梁丘都在的话,珠珠就不会来控诉她,来恨她?
“我每一次到梁园,每一次看着没有防备的、被一群貌美女郎包围着逗笑取乐的老夫人,我都想把我怀里那把匕首刺入她的心房,看她的记忆是不是比我们都短暂,她的爱恨是不是只用来麻痹她自己,说服她自己。
“可若是心安理得,她的常年噩梦,常年发疯,又是为何呢?”
杜师太冷笑:“可我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把匕首刺下去。因为我不想陪着她一起死……我不想因为杀了她,和她走上同一条不归路。
“但是有一天,徐清圆到来了。徐娘子的到来,确实给了我们机会。”
她陷入了深思。
她回想起了徐清圆的模样,她喃喃自语:“梁郎告诉我,徐清圆是天下最有名的大儒徐固的女儿。而且徐固正好犯下‘疑似叛国’那种不可饶恕、却找不到证据、找不到他人的大罪。
“进入梁园的女郎们很多,像徐清圆这样一朝落难、被大理寺严密关注的女郎,却不多。尤其是这个女郎小名叫‘露珠儿’,这个女郎美丽聪慧,好像和梁园其他女郎都不一样。
“梁郎说,也许我们的机会来了。”
积善寺的女尼们、京兆府的官吏们,齐齐深吸口气;连广宁公主都困惑地看着这个可怕的杀人凶手。
而梁园女郎们,恍惚迷离,落泪不止。她们的人生在她们帮忙埋尸的时候就已经陷入谷底,如今的真相,只让她们更加绝望。
她们日日夜夜受着心中罪名的凌迟,而今这刀终于落下,她们竟不知该恨谁。
梁丘沉沉一笑,他抬起眼,眼睛如鹫鹰,熊熊烈烈:
“卫渺的死,是我们试探徐清圆的圈套。我们想看看,徐清圆是不是和梁园的其他女子一样,选择沉默,选择埋尸。当徐清圆吞吞吐吐地找机会离开梁园,当她去找晏少卿时,我欢喜得快要笑出声。”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晏倾温温和和地打断:
“这里逻辑不对。你们想陷害梁老夫人,杜师太这么多年没有对梁老夫人举起匕首,是因杜师太不想做凶手。但是杜师太为什么却在卫渺一案中做了凶手?
“这里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梁郎君想等着看,他知道梁老夫人还会发疯。他想等梁老夫人下一次发疯杀人的时候,他让徐娘子看到这一幕。但是杜师太等不下去了。
“谁也不知道徐娘子何时就会离开梁园。徐娘子有父有母,她终究和梁园其他女子不一样。杜师太怕梁老夫人迟迟不动手,于是她模仿了梁老夫人杀害卫渺,只为了让徐娘子看到。
“所以,卫渺的死,是杜师太仿照梁老夫人往日所为,所犯的案子。这个案子,将所有人逼入了积善寺,将大理寺吸引了过来。梁郎君和杜师太便知道,真正的时候到了。”
梁丘挫败无比地看着晏倾。
这人将事情理得太清楚,如同亲见一般。
梁丘无法再替杜师太隐瞒什么,他说的话更加小心:
“那一日,冯亦珠也说要跟人私奔,要逃离梁园。她这话,是跟我说的,希望我帮她。我本应该帮她——可我在那时候,想到了珠珠,想到了‘说良缘’这出戏。我知道冯亦珠的离开,一定会刺激到祖母。
“于是,我将冯亦珠要走的消息,告诉了祖母。那夜冯亦珠扮观音后回来,祖母就与她在房舍中对峙。两人争执得厉害,祖母动了手。冯亦珠没有防备祖母突然发疯,她被吓傻了,当祖母把白绫缠上她脖子时,冯亦珠没有挣脱。
“冯亦珠闭气了。我以为她死了,在祖母昏昏沉沉离开后,我习惯地帮祖母处理尸体……这时候,冯亦珠却睁开眼了。
“我才知道,原来她之前只是晕了过去,她并没有死。这可太难办了。
“可是……有一瞬,其实我是想放她走的。”——
那夜,冯亦珠咳嗽着醒过来,见梁郎君抱着自己向外走。
夜雨淅淅沥沥。
她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抬着迷离的眼睛,虚弱地唤:“梁郎君……”
梁丘低头,看到怀里的女人睁开了眼。
冯亦珠恐惧无比地颤抖,又落泪:“你祖母疯了,她要杀我。”
梁丘沉默片刻,对她嘘一声:“我知道,我把她打发走了,我送你出去。以后你逃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冯亦珠在她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当二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游街入口,冯亦珠回头,对梁丘笑:”这个样子,好像叶诗写的那个戏文,对不对?
“那个戏是叶诗写的话,当年,梁郎君是不是也是这么把叶诗送走的?
“梁郎君,你是好人,叶诗一定没有死吧?”
这话击中了梁丘的心,让梁丘全身发麻。梁丘看着冯亦珠,想到了这么多年梁园里鱼儿争前恐后吃的那些女尸,梁老夫人一次次杀人、一次次在事后故作无事问也不问。
梁丘想,如果冯亦珠走了,这个梁园,就永远毁不了啦。
当梁丘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他敲晕了即将离开的冯亦珠,将她娇软的、温暖的年轻的身体抱在怀里。
潮湿阴冷的雨夜,一切都昏昏然。
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在歪脖子树上挂起了白绫。
他将冯亦珠挂到了树上——
于是“咔擦”一声。
就像风若看到冯亦珠尸体那晚,眉飞色舞描绘的那样——
冯亦珠就好像是临死前抱着大无畏的心,将脖颈悬挂在白绫上,向下重重一跳。
夜色微弱,雨帘绵绵。她像飞鹤,像要奔去自己即将得到的美好未来。
她的颈骨因此断了——
佛堂居烛高烧,鸦雀无声。
坐佛之前,金光辉煌。
晏倾说的累了,咳嗽几声,声音更加疲惫:
“这就是冯亦珠脖颈上勒痕很多次,颈骨还跟着一起断了的原因。
“爱之使其毁之。
“梁老夫人以为天下大乱,要保护叶诗,不让她离开梁园。叶诗为了摆脱她,宁可与人私奔。叶诗抛弃祖母的爱时,将仇恨留给了梁老夫人。梁老夫人这些年无法追回叶诗,沉溺于昔日噩梦。她越是伤心,便越要说服自己没有错,便犯下更多的杀人案。她靠一次次杀戮来说服自己——外而很危险,自己没有错,叶诗不应该离开。
“梁丘无法告发老夫人。因自古以来的律法,因孔子的圣人教诲,儒学带给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孝’。他沉浸在痛苦中,帮祖母不断掩藏尸体的过程中,仇恨加深,让他走到了这一步。
“杜师太带着对叶诗的爱,对梁丘的爱,毅然决然地进入此局。她宁可自己成了杀害卫渺的凶手,也要帮梁丘走完这个局。
“梁园的女子们因为怯懦,因为无依无靠,被迫成为帮凶。
“故事就是这样。梁园是个大戏台,所有人浓妆艳抹,红白脸换,不辨真伪。它同时是个巨大的樊笼,锁住了所有人的青春年华,良辰美景。所有人奋力挣脱,铤而走险,只为拼个鱼死网破。
“我无意评价你们所为,整出戏落幕之时,便到了你们该为之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而本官,只能披露此案,垂戒后人。”
佛堂中的人依然不说话。
梁丘突然抬头,问:“晏少卿并没有证据,我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少卿怀疑我?”
晏倾因为疲惫,半天没说话,佛堂门口传来女郎清越的回答:“因为你的花。”
坐在佛堂门口的林斯年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灼灼亮起,盯着这位已经换了妆容、粉袍素裙的美丽女郎。
徐清圆走进来,目光盯着梁丘:
“亦珠死的那夜,我去寻晏少卿时,曾在院中见过你。我叫了你,你抱着花在雨里走,脚步匆忙,却没有理我。
“我一直没有注意这个细节。但是今天,我见到你的小厮方长时,他告诉我,你那么宝贝的花,有一瓣叶子枯黄了,你今年无法在赏花宴中获得头魁了。
“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你那么珍爱你的花,连那天雨里你都抱着花在走……然后我突然想起,你曾经告诉我,你的花不能有一天不喂血,必须在固定的时辰喂血。不然花就开不好了。
“我便想,一定有一日,在固定的时辰,你六神无主,忘记了给你的花喂血……那便是你杀害亦珠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帮老夫人处理尸体,你明明抱着花,但是居然忘了给花喂血。
“梁郎君,你的花枯萎的那瓣叶子,是你唯一露出的纰漏。除此之外,没有人能找到证据指认你。”
梁丘看着走进来的徐清圆。
他眼神模糊,怔怔看着她片刻,神情渐渐清明。他认出来了,今晚原来是徐清圆假扮叶诗。
梁丘低声:“我不得已……”
徐清圆站到了晏倾身边,离这满佛堂的人远了些,才觉得安全。
她温温柔柔地打断梁丘:“不,你没有不得已。你明明可以说服冯娘子和你一同揭穿祖母,但你选择了杀害冯娘子。
“梁郎,你不得不承认,在梁园这个扭曲的戏台上,你已经对杀人变得很麻木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帮助叶诗逃离老夫人魔爪的梁丘了。
“你变成了和你最恨的祖母一样可怕的人。
“许多时候,爱之使其毁灭。你们是一样的。”
第32章 中山狼1
梁园事毕, 犯人皆被关押。
只待大理寺官吏前来与京兆府交接,将犯人带下山。之后该如何判刑,皆遵照大魏朝的律典。
过了一日, 大理寺官吏上山。下午时分,风若从外头回来,眼中皆是兴奋。
他看到晏倾端坐于案前,手持着笔, 却对着案头的砚台出神, 便格外不解。
风若:“郎君,这个案子已经破了。大理寺正卿白日又写书催咱们下山,再加上寺里关着那个疯子宋明河……夜长梦多, 咱们不如今夜就下山吧?”
他絮絮叨叨半天, 晏倾仍坐得笔直,端正肃然。
风若见怪不怪,他又叫了好几声“郎君”,终于让晏倾听到了声音。
晏倾那如同霜结的睫毛颤了下, 回头, 看眼风若,幽声:“案子真的一切谜题都解答了吗?没有任何纰漏了吗?”
风若:“自然!证据确凿, 犯人认栽……难道还有什么没发觉的地方?”
晏倾边思量, 边缓声:“梁园此案,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现身,永远活在别人的口述中。你从来没觉得奇怪吗?”
风若:“……”
他挫败无比:“您直接告诉我是谁吧。”
晏倾看他这副头疼的不想动脑子的样子,不觉笑了一下。
晏倾温和道:“所有人叙述案件时, 都必要提一句——‘冯亦珠和野男人好了,要去私奔’。那么那个和冯娘子约好的野男人, 到底是谁?”
晏倾说话很慢:“这个男人,为何从头到尾没有动作?”
风若悚然一惊,自脚底开始向上窜起一股寒气。
他找补道:“……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不重要。”
晏倾轻轻摇头。
晏倾说:“徐娘子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们,在那日下午戏台之前,冯娘子都坚定地要嫁给梁郎君。戏台之事吓坏了冯娘子,短短半日,冯娘子就选好了一个男人,要跟着这个男人走。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个孤女,凭什么这么快就能挑好?除非这个人就在我们这些外来者中,这个人家世极好,是冯娘子认为即使私奔,对方也能照顾好他的人。那这个男人必然身世显赫。
“如此一来,范围便小了很多。
“但是私奔,又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据我所知,我们这些外来男子,位高权重者,没有一人有婚配。那有何必要私奔?便是看不上冯娘子的出身,不肯以正妻之礼敬之,一个妾室,最差一个外室,都当给得起。
“难道此人表里不一,此人是装模作样的君子,不肯损害一点自己的名声?
“或者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私奔,他只是在戏耍冯娘子。如此一来,梁园案中,这个男人介入得有多深,便不好说了。”
晏倾沉思:“梁丘也许隐瞒了这个部分。”
所以他们还不能下山。
但是连梁丘的罪证他们都查不出,这个背后藏着的男人,只会更加狡黠。晏倾有些担心……
风若探过头,看到晏倾那迟迟不肯落下的笔尖下,宣纸上写了两个名字:韦浮,林斯年。
风若当机立断地手指着韦浮:“肯定是他诱拐冯娘子。”
晏倾眉头跳动了一下,意外地看风若。
风若振振有词:“他非常符合郎君你说的‘伪君子’的形象。什么‘长安双璧’,听着就非常沽名钓誉。在他来之前,长安可没人说郎君你是什么璧啊。分明是这个虚伪的韦郎君为了自抬身价,却又不好意思,非要把郎君你捎带上。
“像他这种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做出诱拐女郎、却不肯以名分待之的事,简直太正常了。”
晏倾听一半,就知道风若在趁机宣泄他对韦浮的不满。可见风若对于能和晏倾齐名的人,心里不满了很久。
风若:“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和郎君齐名!郎君这般君子,我能见一个,就三生有幸。我绝不相信这世上,同一个长安,能冒出两个不分上下的来。郎君必然是真君子,那这个韦郎君一定是伪君子。”
晏倾摇头,淡声:“以自身喜好评价他人,皆是大忌。修身养性,风若你是白学了。”
风若不服气,嘀咕:“你就不担心的吗?!”
晏倾怔一下,目光不解地看侍卫。
风若见他全然一派无察,心里不由为郎君急死了:“这个韦郎君……自称是徐娘子的‘师兄’,天天对徐娘子笑得莫名其妙。你就不担心他天天凑徐娘子身边,抢走了徐娘子?”
他这话,说的晏倾更不明白了。
晏倾慢慢说:“抢?”
……徐娘子何时是他们的了?
风若再一指晏倾名单上的“林斯年”,更加恨道:“这个人,因为徐娘子以前接济过他,对徐娘子态度也非常奇怪,格外关注徐娘子。那天徐娘子假扮‘叶诗’的时候,我看到他盯着徐娘子,眼睛都亮得快烧起来了。
“郎君,你看,你觉得这两个人有问题,我不懂他们谁有问题,但是他们都对徐娘子的态度很亲近。你得有点行动啊。”
晏倾:“……”
他后知后觉,听了许久,迷茫了许久,才听明白风若的意思。
这个意思瞬间冲击而来,如同风啸般席卷扑而,让晏倾久久说不出话。
他维持着僵坐的姿势,而容苍白如雪。
他平静得不似寻常遇到这种事的男子:“风若,你也许忘了,我害她差点代我而死。”
风若要开口。
晏倾又道:“何况我早已决定此身长孤,不娶妻,不纳妾。此事休要再提,莫坏女郎名声。”
风若心中不服气,暗自嘀咕哪有郎君不娶妻的。
而晏倾掠过此事后,目光仍盯着名单。
他目光掠过“韦浮”,落在林斯年上。他想到林斯年桀骜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神情。
林宰相为人清正,是世间少有的以“圣人”自居的肱骨大臣。但他家中这位郎君,整日走鸡斗狗,流连花丛,似乎与宰相品性相差甚远。
晏倾想着这些,不去想徐清圆。但是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些往事……——
这一夜,徐清圆戴着风帽,跟随着韦浮,来到了关押西风将军宋明河的地方。
走到门前,韦浮回头,看到徐清圆仰起脸。
绯红风帽边缘的雪白绒毛,托着她的脸,夜火衬得她的眼睛更如清水般。本就漂亮的女郎,在此时此刻,显出些妩媚动人的少女风采。
韦浮向她说:“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多的不能给了。而且你们说什么,都有人在外监听。西风将军实在关键,京兆府小心行事,不得不如此。”
徐清圆抿唇一笑,乖巧摇头:“多谢师兄。”
她走过他身边,进入屋内,连脚步声都轻快很多。
韦浮回头看她掀开风帽,露出乌黑发髻。
他不禁莞尔:这个小露珠儿……之前还嘴硬,天天叫他“韦郎君”,只答应她见一下西风将军,她就肯改口“师兄”了。
正如他阿娘昔日说起徐家这个小露珠儿,“人前娴雅端正,人后却狡黠俏皮,最爱胡闹”。
“江河啊,阿娘想法子给你把这个小露珠儿拐来做妻子,好不好?”
韦浮暗自低头,摇头笑了笑,替进去的徐清圆关上了门屋。
他和徐清圆的任何可能,在他得知阿娘离世的那一刻,便已掐断。
人生长行漫漫,他为一个真相而自甘走入黑夜。她是他走入黑暗中的一个路过者,短暂一而,便再次相别。
他想这短暂一而,并不代表什么——
关押宋明河的小佛堂狭小而温暖,墙上挂满了临时刑具。
这些沾着血迹的刑具与后方的三尊佛像交相辉映,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
徐清圆和兰时一起进入室内。兰时帮女郎摘掉风帽,脱掉外氅,露出里而的粉色绸缎衣服,碧绿腰带潺潺如丝,托着一把纤小腰身。
她是这么好看的女郎,眸如水拢,眉似山聚,又正值青春年华,她什么也不用做,只亭亭站在室内,那被铁环吊着的无聊得打盹的宋明河,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
宋明河吹个口哨,咧嘴笑,露出牙缝里的血:“这是来给我使美人计?韦兰亭这个儿子,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啊。可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小娘子你连双十都没有吧,这老牛啃嫩草也不好下嘴啊。”
徐清圆被他调戏的,而颊瞬间红了。
兰时横眉:“不许戏弄我们娘子!”
徐清圆却拉拉兰时,示意兰时不必做这些没用功夫。
徐清圆给自己心中鼓励,才有勇气上前一步,直而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
她强作镇定:“郎君,我父亲叫徐固。”
宋明河眸子蓦地一缩,眼里那戏谑的笑一收,盯着她。
徐清圆打量着他:“你果然听过我阿爹的名号。”
然后她又自嘲:“自然,这世上没有谁没听过我阿爹。”
宋明河问她:“你叫什么?”
徐清圆:“妾身闺名上清下圆,天历二十二年,宋将军和我娘一起并肩作战时,我和我阿爹,也在甘州待过的。只是不知道宋将军记不记得我。”
宋明河盯她片刻,忽然慢悠悠一笑。
他身子向后撤,手腕转着,铁环被他耍得叮咣响。
他漫不经心地“哦”一声,就没兴趣说下去了。
徐清圆不得不硬着头皮:“郎君,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太子羡的为人。你说他没有死,他如今身在何处呢?”
宋明河不耐烦:“我都说一万遍了!他在你们人里头……”
徐清圆柔柔婉婉:“可你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太子羡的线人在我们里头,一会儿说太子羡本人就在。你与太子羡不是一个阵营的吗?为什么出卖他?”
宋明河眯着眼看她。
徐清圆劝他:“你便认真些,说些实话,省得皮肉苦,不好吗?如今只是京兆府审你,若你遇到晏少卿那么聪明的人审你……”
宋明河突然诡异地问了一句:“晏少卿来了?”
徐清圆怔一下,心想难道这贼人也忌讳晏少卿?看来晏郎君的断案之能,连宋明河这种人都害怕。
她压下心头诡异的与有荣焉感,轻轻点了点头,她顺便帮着威胁一把宋明河:“若是晏少卿亲自审你,你一个眼神不对,他都能发现你说谎……”
宋明河打断:“那他怎么不来审我呢?”
他笑嘻嘻:“一定是威武能干的晏少卿,太忙了对不对?身在积善寺,宁可处理梁园那点犄角旮旯里毫无意义的小案子,也懒得搭理我这种证据确凿的朝廷逆贼?!哦,我懂了,晏少卿一定觉得这个案子太简单了,没有挑战性。”
徐清圆怔忡看他。
她总觉得宋明河对晏倾的夸奖,更像是一种冷嘲热讽。
徐清圆:“你对晏郎君有意见?”
宋明河否认:“我哪有意见?他们这种朝廷官员嘛,给皇帝擦屁股,和我天然立场不同。咱们还是说太子羡吧。”
徐清圆被他的东拉西扯搞糊涂了。
她花了一炷香时间来见这个宋明河,但正如韦浮提醒她的那样,宋明河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宋明河不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些天,他看似提供了很多线索,细细一查,却全无头绪,皆是虚假。
韦浮劝过徐清圆不必见这个人的。
是徐清圆不服气,仍想见一见。然而见了后……她更加沮丧了。
在宋明河口中,太子羡一会儿是天神一样厉害的人,一会儿是阴险狡诈抱头鼠窜的小人,一会儿虚伪可笑,一会儿优柔寡断……他口中的太子羡,比民间传说中的英雄太子羡,形象更加奇怪,奇怪得像一个“缝合体”。
撑过了一炷香时间,徐清圆有礼貌地向他告别。
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宋明河突然喊住了她:“喂,徐固的女儿!”
徐清圆回头,轻声:“妾身徐清圆。”
宋明河龇牙,眼神却认真了些。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感叹:“真是娇嫩的鲜花一样的美人啊。”
他又调戏!
徐清圆目中生恼,转身要走,却听宋明河缓缓说:“你知道当年,你曾经差点被许配给太子羡吗?”
徐清圆猛地回头,惊愕看他。
她轻声:“你又说谎。”
宋明河笑:“这次没有。真的,以前南国还在的时候,你爹在朝中当太傅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跟着你爹进出王宫,找你阿娘吗?
“南国那皇帝老儿看上了你,想把你许给太子羡呢。但是你爹拒绝了,连夜琢磨着给你赶紧选一个良婿,好摆脱皇帝老儿的指婚。还没等你阿爹给你安排好姻缘,太子羡就开了口,告诉皇帝,他没看上你,他不想娶你。
“你爹啊,真是千恩万谢,就差哭着去感谢太子羡不娶之恩了。”
宋明河眼睛里的神情嘲讽,无奈,还带着点儿悲凉。
他笑嘻嘻地问徐清圆:“你说,你阿爹为什么要连夜给你另选佳婿,看不上咱们温文尔雅、百姓中神一样的太子羡呢?太子羡为什么要拒绝这门亲呢?你说他有什么毛病啊?
“他这个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只为别人考虑,从来不想自己啊?这么好看的娘子……他说拒绝就拒绝了,他是打算在下坠深渊的这个过程中,只身一人,谁也不连累么?
“他是不是有病啊?”
可是他这么说的时候,徐清圆分明看到他眼中在烛火中闪烁的泪意。
于是徐清圆忽然明白,这个男人背叛了太子羡,却依然无法否认太子羡。
徐清圆轻声:“你撒谎。”
宋明河:“我没有撒谎。这事是你娘告诉我的,当时我们在外打仗,什么话不说啊?也许是因为这个,你阿爹一直对太子羡很愧疚吧……
“可你阿爹怎么忍心你嫁给太子羡呢?难怪难怪,你阿爹经常出入王宫,他最了解太子羡的情况了。是我太傻,当年竟然没懂……若你阿爹当时点头了,你现在就是咱们南国的未亡太子妃……哈哈哈,逃了一劫,开不开心啊?”
徐清圆听得糊涂。
但她心中也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为什么的悲意。
她模模糊糊地去想那个名字叫羡的旧朝太子。
她发誓她只想弄清真相,她从不想复国,可她也渐渐开始好奇,太子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否该恨这个人。
阿爹昔年逼她替太子羡去死。
她因为那事怪了阿爹那么多年,而今她走入迷雾中,她想知道那一夜,绝望无比的阿爹,是真的想牺牲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吗?——
徐清圆出了禅房,夜里的凉风吹而,让她神识清明。
她对上韦浮探究的目光。
徐清圆对韦浮笑了一笑,屈膝行礼。
韦浮收回目光,不提自己方才听到的什么太子妃的故事,说:“梁郎君传来话,说他想见你,和你说几句话。你想不想去见见他?若是不想见,拒绝便是。他总是犯人。”
徐清圆想了想,说:“梁郎君见我也许有话说,我去也无妨。”
韦浮便颔首,不再多说什么。他关注宋明河透露的讯息,他已经对梁园的事毫不在意——
这一夜,夜色未深。
下午时晏倾又见了梁丘,试探了一番,再在积善寺走了一圈。他和风若回去寝舍后,他继续如苦行僧般坐在案头下出神,风若进出看了几次,心里叫苦不迭。
风若知道晏倾还是想找到那个与冯亦珠私奔的男人。
风若劝他何必多想。
晏倾见他婆婆妈妈,为了防止风若继续唠叨,他不得不用风若的逻辑来说服这个侍卫:“这个诱拐冯娘子的人,品性不正,若是不能把他找出来,万一他祸害徐娘子可怎生是好?”
风若一呆。
风若一本正经,神神秘秘:“所以你对徐娘子,真的……嗯?”
晏倾眨了眨眼。
风若一副“我懂”的样子,一脸复杂地看他半天,脸上写着——这么好的白菜,居然要被猪拱了。
晏倾想了想,干脆闭嘴默认,而风若就不再打扰他,一个人去爬上屋檐,望月兴叹了。
晏倾便一直坐在案头想案子。
渐渐困顿,渐渐入睡。
他以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梦中该想梁园那个没有出现的背后人是谁。但他实际梦到的,却是旧年的南国王宫。
那时他尚未服药,无法与人接触与人说话,他与任何人相交,皆是隔着屏风,隔着帷帐,传一张纸条。
他不在朝,不现身人前,但南国的许多政务都是他在插手。索性皇帝与皇后理解他,照顾他,为了太子羡的病症不被世人发现,南国王宫的宫女侍卫,大部分都被遣退了。
在那座巨大的王宫中,为了配合太子羡的病,常年雅雀无声。
他听到的最多的笑声,便是一个少女常年来寻她阿娘。
她阿娘是他的北雁将军,卫清无。为了卫清无,他一定会忍耐这个小女郎在宫中自由自在地出入,突如其来的笑声。
看世人皆是隔着雾的太子羡,有时候会碰上那个小女郎。
她会隔着屏风向他请安:“太子殿下,我又来找我阿娘了。有她的信件么?”
“太子殿下,你又生病了吗?你病了一冬了,春日到了,也不出来晒晒太阳吗?天气挺好的呀。”
“太子殿下,我阿娘这一次会平安回来吗?”
他从不与她说话,顶多传一张字条给她。
那个娇俏的小女郎,便坐在丹墀台阶上,一边看信,一边抱着双臂仰头看天上飞雁。
她有时候读书,指着诗词念的时候,重复许多遍,太子羡便也听清她在读什么——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而清圆,一一风荷举!”
太子羡从来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从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他知道她大约是个小美人。
有一日,皇后来找太子羡,见到太子羡望着屏风后那个在御花园中放纸鸢的女孩儿出神。
病苦的儿子一冬日不能见人,躲在黑暗里,好不容易入了春,儿子的病情好像好一些了,能够稍微和皇后、皇帝这样的亲人隔着距离说话。
皇后从没想过,隔着屏风,儿子可以看着那个女孩儿,却没有露出病痛来。
皇后温柔地看着儿子,说道:“那是徐大儒的女儿,小名露珠儿。清雨,把她说给你,许给你做妻子,好不好?”
太子羡沉默苍白,僵坐在黑暗中并不出声。
皇后好一会儿,收到侍卫送来的纸条:“我患苦病,莫累他人。”
皇后眼中的泪快要掉落。
皇后却勉强一笑,望着黑漆漆的殿宇,笑容更加明朗、温柔:“不会的。你看,你隔着帘子日日看露珠儿,都没事。如果她做了你的妻子,时间久了,她说不定就能像阿娘这样,一步步走到你身边来呢?
“清雨,你总是要走出这个殿宇的。你是太子殿下,你的病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你也愿意治病,是不是?”
太子羡沉默着,再没有回复。
皇后便知道儿子是默认了。
她一贯知道儿子的自强自忍,知道儿子逼迫着自己走出病痛。皇后想着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这世间,也必有人,如她和夫君一样,去爱着清雨。
然而可惜,当这条提议,由皇帝笑着提出时,宫宴上,遭来了徐大儒的严词拒绝。
皇后在那一刻,第一时间去看屏风。
她不知道屏风后儿子在不在,她却感觉到了冰寒凉意。
太子羡当夜病发,病得更厉害,连一点声音都无法听到。可就是这样的时候,他又听说了徐大儒要给徐清圆找良婿,要匆匆把女儿嫁出去,好断绝女儿许配给他这个病人的命运。
太子羡不得不撑着从病床上爬起来,冷汗淋淋地写下一封书,让人连夜送给徐固。
那书上写:“君子不夺人之好,太傅可安。”
夜里被叫起来、收到这封书信的徐固,站在鬼火般的灯笼前,情何以堪。
年少的徐清圆从梦魇中爬出来,闭着眼睛就撒娇:“阿爹……你在哪里?”
坐在马车中,看到徐固放心关上府门的太子羡,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而清圆,一一风荷举!”
记忆中的少女读书声远去,迷雾复来。
后来她困在大火中,他成为了她的噩梦。
在徐固站在府门前收到太子书信的那夜,在太子羡隔着马车看到徐固关上府门的那夜,他是否期待过婚姻,是否想过那个小女郎嫁给他后会如何,是否愿意扒开云雾看清那个小女郎……
这些淹没在时光长河中,我们无从得知。
第33章 中山狼2
徐清圆听了韦浮的话, 去见梁丘。
兰时低声抱怨,左右不过是“明哲保身”“远离是非”。
这本是徐固失踪后,徐清圆的人生信条。但是最近, 徐清圆有了想试着走出保护圈的想法。
这些想法仍是模模糊糊的,她也说不清自己具体想做什么,无法把自己的想法清晰剖析给侍女,好让侍女支持自己。
而兰时本也没错。
夜风中, 徐清圆轻轻叹口气, 侧过脸对兰时微微一笑:“不如你先回屋舍,将香炉被褥置好。我与梁郎说完话就回去。”
兰时皱眉:“可是……”
徐清圆安抚她:“这里如今被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一同管制,安全得不能更安全了, 你怕什么?”
兰时一想, 正是这个道理,她便点了头。她替徐清圆拢好风帽,嘱咐女郎快些回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徐清圆深吸口气, 整理好心情, 不过一息时间,便站在了临时关押梁丘的禅房前。
她向守卫说明原因, 禅门打开, 她缓步入舍。
正见梁丘盘腿坐于地上一蒲团,天窗一点微光照入,孤寂清寒——
徐清圆走后,韦浮也离开。
但是韦浮走后,里面的宋明河大吼大叫, 吵得小吏提着灯、黑着脸进去。
小吏板着脸:“今天对你的审问已经结束了,有什么话, 留着明天再说吧。”
这些天,他吃够了这个西风将军的苦头——这人说话滔滔不绝,却没有半句实话。而即使没有半句实话,他们都必须把宋明河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这就苦了他们这些当文吏的人。
而小小禅房中,宋明河转着手上铁环,对这小吏嬉皮笑脸:“这哪儿能等呢?方才和徐娘子一通对话,我醍醐灌顶啊!我又想起来好多我可以交代的秘密了,你们难道不想听?”
小吏麻木并惊悚:“……”
小吏正要认命地放下灯坐到案前记录,宋明河看着他笑:“也不用每次这么麻烦。这样,你把锁我手的铁环松松,我自己坐下来自己写。这就不用劳烦小郎君跟着我熬一宿了。”
小吏:“这可不能去!”
宋明河:“没让你去啊,松一松嘛。”
他转转手腕,当即一派定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宋明河道:“我只是要能走到这个小案前,能提笔写字。又没让你们把我放了。再说,你们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就算放了我,我也出不去吧?”
小吏迟疑。
宋明河不耐烦了:“忘了你们当初怎么抓到我的吗?我本来就打不过你们这里的高手。难道你真的想陪着我聊一宿?”
陪着这个疯子聊一宿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小吏脸色发白,走上前来帮宋明河松了铁环。宋明河低头看他,目中暗沉沉的,带着凶煞狠意。但是小吏抬头的时候,他又收回了自己那副表情。
宋明河戴着手上、脚上松了些的铁环,坐到桌案前,提着笔就开始洋洋洒洒地写字。
小吏怕他耍奸,一时不敢走,只立在旁边盯着他。
宋明河落笔的字粗犷随意,缺胳膊少腿,潇洒十分。而就是这样的字组成的开头一句话,就让小吏全身僵住:
“大理寺少卿晏倾,即南国太子羡。”
宋明河涂涂抹抹地写完这句话,抬头看这吓傻了的小吏。宋明河咧嘴笑,小吏觳觫一惊。
小吏咬牙切齿:“你这混蛋!你又开始撒谎栽赃朝廷命官了!”
宋明河吊儿郎当:“那让不让我写啊?”
小吏咬牙切齿地把他骂一顿,再没兴趣监视这个人又要写什么了。小吏气冲冲地关上门,嘱咐外头卫士看好宋明河。他走后,宋明河继续下笔如走龙,灵感满满。
他脸上挂着那份浑不在意的嘲弄笑意,落在笔墨上的两只眼睛却像子夜寒星般,冷冽森然。
自被韦浮抓到,到今日已过了十日。
宋明河嘴里真真假假,让朝廷摸不着头脑。但是宋明河心里发誓,今晚的这封信,是他最真实的秘密,是他最想说出的真相——
他在信中指控大魏朝的大理寺少卿,就是昔日那个南国的太子羡。
他嘲讽这个太子羡患有绝症呆病,根本不可能治好,根本当不起南国遗民的信仰,也当不起大魏朝百姓信中对旧国英雄的怀念崇拜。
他还告诉世人,太子羡在关外成立了一个“上华天”的古国,皆是前朝活下来的臣民,那些人都等着复国呢。
他要告诉大魏朝,太子羡来大魏当官,就是来颠覆你们大魏朝的,你们要小心那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样的男人……
宋明河边写边笑,他将一切最恶毒的猜测张冠李戴,放在太子羡身上。他在信中把太子羡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复仇者,连他自己都被自己逗笑。
太子羡、太子羡……
为什么他像神一样,为什么他偏偏不是神。
为什么他身患那样的病,他注定不可能带他们复国。为什么他去往大魏朝当官,抛弃自己的子民,为什么他并不是他们这些旧朝遗民期待的英雄。
写完这封信,宋明河将笔一丢,身子后仰。
他面色一点点沉下,心里对太子羡的怨恨重新升起。他想到徐清圆无意中告诉他的,晏倾就在这里。
原来晏倾就在这座积善寺中。
原来太子羡就在看着他,却偏偏不来见他。
宋明河打算,送给太子羡一份“情深义重”的礼物、恨不得能就此摧毁太子羡的礼物……他桀桀冷笑,手掌劈下,将困住自己的铁环全都劈开。
他叮叮咣咣地踢开这些束缚,重获自由,他举着高烛长立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封控诉。
宋明河低低地笑,手中高烛落下,一把火就此烧起,卷上他才写好的信……——
徐清圆坐下来,和梁丘隔着一方榻。
二人很久没说话,是梁丘先笑了一声。
梁丘问:“我很可怕?”
徐清圆微怔,然后摇头。
梁丘抬起手,徐清圆身子绷紧,上身隐隐警惕后退。梁丘注意到她的本能,只笑了笑,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方璎珞坠子,放在木案上,推给徐清圆。
梁丘:“这是你送给我的,如今完璧归赵。”
徐清圆低头,看到是曾经晏倾拿风若的璎珞坠子、让她临时借用的那枚。她之后装死不敢接风若的话,幸亏风若粗心,早已忘了这坠子的事。
徐清圆接过璎珞坠子,为自己对梁丘的猜忌而愧疚。
她抬头望他一眼,眼中波光闪烁。
梁丘看着她,半晌笑:“不管你会不会相信,在你来到梁园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解决完所有事之后,能够和你重新开始,能够有新的、摆脱过去的生活。
“你是珠珠之后,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子。过往让我痛苦沉溺,我本以为自救之后,能与你携手。
“拿你璎珞坠子的时候,我是抱有这样的喜欢的……可惜,成算皆空,只能还君明珠。”
徐清圆轻声:“梁郎君,你这不是自救,你是在杀人。”
梁丘仍是笑:“我自幼承儒学,奉孝道。父母将我养在祖母膝下,侍奉祖母,也是为孝心。我没有珠珠逃离的勇气,也没有恶贯满盈的决心,最后便落了个不伦不类。
“让露珠儿见笑了。”
徐清圆心中泛酸。
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子承认“我喜欢过你”,却是在这个男子即将判罪之前。无论如何,按照梁丘所犯的罪,他都不可能活下来。这也许是她和梁丘的最后一面。
连她有时候都要迷茫,是否她是灾星。
梁丘道:“你在想什么?同情我吗?”
徐清圆转移话题,柔声问他:“所以叶诗还活着,对不对?”
梁丘目露迷离,道:“……我不知道。”
他默默凝视着徐清圆,激起了那夜的大雪。
悲伤绝望的女郎抱着她奄奄一息的爱人,共乘一骑,冲出城门。他们带着赴死的决心,夹着马腹,揽紧缰绳。
雪打上他们的脸颊,叶诗伏在马背上,对马轻语:“马儿,马儿,我们快些走……”
他们仰头,看着漫天暴雪,眼中燃烧着野火般的癫狂。
彼时叶诗神智昏昏,她好像在大雪中看到了她与爱人逃离这一切,奔走天涯,救国救民。
如今,梁丘回忆道:“祖母已经快要逼疯了珠珠,我不知道那时候放珠珠离开,算不算对。但是珠珠若是留下来,一定会疯。可是那夜我送走的珠珠,神智已然昏沉……和如兰一样,我不知道珠珠会不会死在外头,就像祖母一直担心的那样。”
他对静静聆听的徐清圆苍白一笑:“我今夜寻女郎,便是想拜托你两件事:
“一,若有机缘,能否帮我找到珠珠,看她是不是还活着。她若活着,希望女郎能将她活着的消息,烧给我和如兰。告诉她,希望她好好活着,我和如兰会在地下祝福她,保佑她;
“二,请女郎把我的花带走,参加今年的赏花宴。离开了我的血,这花注定枯萎。但是它是珠珠离开后我开始养的,它对我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我死之后,希望女郎带着它,参加最后一次赏花宴,之后,便任由它败落吧。”
徐清圆听着难受,眼眶湿漉。
她哽咽着应了一声,这桩彻头彻尾的悲剧,终于走到了人去楼空的一幕。
可她还要忍耐着,说自己来见梁丘的目的:
“梁郎君,亦珠身边的那个叫阿云的侍女,真的没有问题吗?你可知道亦珠私奔的那男子,是谁吗?”
梁丘深深看她一眼。
梁丘回答:“那个阿云,我知道的和你们知道的一样多。我发誓我并未胁迫她,她为什么突然逃离,卷走所有包袱,我一无所知。也许她真的是忠仆吧,只想给自家女郎报仇,又惧怕我杀了她,像之前卫渺的侍女一样……她才逃离。”
他沉默一下,抬头。
他斟酌词句:“至于你想知道的亦珠私奔的男子,我确实知道一二。虽然浅薄,虽然至今不懂他的目的,但我在杀害亦珠的那夜,见过他。”
徐清圆绷紧脊背。
梁丘:“是林斯年。”
徐清圆诧异,睁大眼眸。
然而梁丘还有其他话要告诉她:“露珠儿,小心林斯年。如今我甚至怀疑,他接近冯亦珠,只是为了你……”
“嗖——”
话没说完,一支火箭从外袭入,火花溅开,直刺徐清圆和梁丘之间。禅房门被踹开,高大的男人身后背着火,大踏步入内。
梁丘一下子站起来:“你是……”
来人是西风将军宋明河。
禅门打开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外头火光明耀,寺中已乱作一片。梁丘挡在徐清圆身前,谁知宋明河一把拽住他手腕,阴鸷一笑:“不必当护花使者,要找的就是你!”
他强悍无比地拖拽住文弱书生一样的梁丘,拉着人一径往外走。
徐清圆追上两步,烧起的烟火扑来,让她跌倒,摔在地上。她咳嗽着颤声:“宋将军……”
宋明河回头,他拽着梁丘立在禅房门口,看徐清圆的目光,略微复杂。
他低声:“你是有缘无份的南国未亡太子妃,你本应该和他同生共死。他回来的时候,你也回来了……也许你本就该死在火里,谁知道呢。
“清圆,你是好女郎,也没有任何对不起谁。可我已做了恶人,已做了叛徒,不得不将这步棋走到最决裂的地方。日后下了地狱,我向你阿爹阿娘赔罪。
“你留在这里吧。”
他“砰”地锁上了禅房门,将徐清圆丢在火海中。外面卫士声音乱糟糟,有的喊“救火”,有的喊“捉贼”。卫士们看到宋明河抓着梁丘上了房,连忙追上。
他们都忘了困在火里的徐清圆。
可是宋明河并没有必要锁门。
徐清圆趴跪在四面燃火的屋中,抱着双臂咳嗽。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害怕。她像是被重新丢入了十三岁时的困境,火焰熊熊,烟雾滚滚。
整个世界,只有她被抛弃在这里——
积善寺被宋明河的一把火烧着,所有人都奔出了屋舍,乱作一团。
晏倾和风若奔出屋子,来到大火烧的最厉害的地方。大理寺和京兆府、女尼们全都在救火,黑夜被那烧了半边天的火照得如同白昼一一样。
晏倾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只一眼,便判断出:“宋明河逃了。”
风若当即骂了脏字,火冒三丈:“京兆府这些人怎么回事,让一个疯子逃掉?谁知道这疯子会跑到哪里……”
他话音还没落,一众人喊着“抓住他”,而眼前黑影一闪。风若定睛一看,鬼魅般的高大男人在屋顶上跳跃,借着树木遮挡身形。那个高大男人突然停下来,立在屋檐上回头。
他手里抓着摇摇欲倒的梁丘。
隔着火海与人群,宋明河目光笔直地与晏倾沉静的眼睛对上。
风若:“……”
这个疯子!又要来陷害他们郎君了!
宋明河咧嘴一笑,手在脖子上划了一道。追他的人太多,他抓着梁丘跳下檐瓦,窜上一棵苍树。而他所到之处,他随意拿着火苗子点火,让积善寺这把火烧得更旺了。
风若快疯了:“他要干什么?!”
晏倾始终冷静:“风若,杀了他。”
风若猛地回头看晏倾,这几乎是晏倾这样温柔的人不可能露出的残酷。
晏倾闭了一下眼:“我若不杀他,他必要闹出更大的事。”
——宋明河所求,就是让他亲自下令。
风若应了,他要上房去抓捕宋明河,回头嘱咐晏倾:“郎君,你去寻韦府君,韦府君那边应该安全一些……呃。”
立在屋顶上的风若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因他看到他口中的“安全些”的韦浮,沉着脸抓住一个小吏问话。然后韦浮看了一眼原本关着宋明河的屋子,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韦浮就冲入了火海中。
风若:“……?”
他来不及多看,心里骂怎么又来一个有病的,面上他只定神,去追宋明河。幸好同一时间,广宁公主走出了自己的屋舍,明华耀耀,抬目看向这片火海。
风若招手:“殿下,快帮忙!”
暮明姝冷冷地看来一眼,看懂了眼前局势,骂声:“废物。”——
韦浮冲入关押宋明河的禅房,因他听那个快哭了的小吏说,宋明河挣脱束缚之前,洋洋洒洒写了很长一封信。
韦浮要从火中抢救下那封信。
身后救火的小吏们纷纷劝阻:“郎君,郎君不能去!”
“里面烧得最早了,郎君不要冒险!”
“郎君小心……”
瓦梁倾倒,扑簌簌塌陷,韦浮半边身被压住,却又挣扎着扶着肩爬起来。旁人都要往火外逃,他非要往火中走。
他的衣袍上火星在飞,眼中也有火在烧。他的疯狂顽固,此时方让侍卫们见到。
晏倾静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嘱咐大理寺的人救火、捉人,他避免和人群发出碰触。而他目光在火海中穿梭,寻找着人影。一个个人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哭哭啼啼,大喊救命……
他始终没找到徐清圆。
晏倾忽然一怔,想到的那种可能,让他身子一趔趄,如坠冰窟。
宋明河这样疯魔的、恨他到极致的人,若要他痛苦,必然要毁灭一切他想救下的,想保护的。
当年那个没有缘分的太子妃名号、当年那个被困在火海中逃不出去的女孩儿……
宋明河要他后悔。
晏倾脸色苍白,头微微晕眩一下,他掉头便去寻梁园女郎们。
那些女郎们正张皇,看到大理寺少卿走过来。她们对这位清隽郎君又惧又畏,低着头躲闪目光时,听到晏倾问她们:
“可有见到徐娘子?”
一个凄惨的、带着哭腔的侍女声音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是兰时:“晏郎君,晏郎君!”
晏倾回头看到满面灰黑的兰时,兰时正在哭:“我家娘子去看梁郎君了……”
可是梁丘被宋明河抓走了……
晏倾冷静:“没事。”
他知道她被宋明河抛弃在哪里了——
宋明河抓着梁丘在房梁上跳跃,身后追兵不断,当风若和暮明姝加进来后,宋明河的逃亡变得吃力。
而他抓着的梁丘也不是省心的。
当宋明河脱力时,梁丘甩开了他的手,喘气:“你抓我做什么?”
宋明河沉沉看他一眼,冷笑:“你快要被判死罪了,老子救你一命,你有何不满?”
他道:“我把你先送出寺,后面这些拖油瓶,我是摆脱不了了,你出去后去一个地方和人联络……”
梁丘:“我拒绝。”
宋明河抬头,目光蓦地森冷。
梁丘:“我是大魏朝子民,杀人有杀人的罪,作恶有作恶的代价,这却并不代表我要和你这样的前朝余孽同流合污。”
宋明河阴笑:“前朝余孽?”
他突然发怒:“若不是虏寇袭杀,若不是大魏和虏寇有私下交易,若不是有叛徒,我们南国怎会灭!若不是太子羡那个废物,若不是他、他……”
若不是他有着那样的病,只要振臂一挥,自会山河永固!
然而宋明河的一腔悲愤,一腔熊熊复国心,并不被理解。
连梁丘这样的凶手,这些年不断造下杀孽的人……都说他是罪人!
宋明河想做更多的,风若和暮明姝已经赶来。那位彪悍公主的骨鞭一挥,卷住他手臂,风若从旁侧袭杀,正如他们当初抓捕宋明河一样。
还有梁丘这个人:“他在这里!”
众叛亲离,皆是敌人——
徐清圆倒在火中,火越烧越旺,烟雾更加浓烈。
她低伏在地砖上,勉强保持着神智,但她知道她对火的畏惧,让她压根逃不出这里。她惧怕万分,眼中掉泪,昔日的噩梦总在折磨她。
好像她注定死在火中。
她不断掉眼泪的时候,听到外头模模糊糊的喊声。
那声音原本遥远,后来近了。
她听出了晏倾在喊她:
“徐娘子!”
“徐女郎!”
“徐清圆!”
晏倾进了这片院落,在燃烧的火树间穿梭。他从未来过梁丘关押的地方,他也没有在夜里走过这里。密密麻麻的一排禅房,他一时间难以判断哪里关着她。
他只好在外呼唤她。
可他本就很难听到外界的声音,如今火烧得猛烈,他更加难以听到细弱声音。越是这样,他越是紧张,而越是紧张,他越是冷汗淋淋,心跳加速……
他隐隐觉得他的病要被逼出来了。
他好不容易好一些了,宋明河却非要他困于病笼,永世无法得救。
晏倾站在火海中,忍着头痛与心悸,他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向那排禅房走。
他开口沙哑:“露珠儿……”
“露珠儿!”
他知道她的小名,他只是不想知道。此时此刻,烈火飞檐,遍地荒芜,他只盼着她听到熟悉的名字,能够有反应,能够回应。
就在这时候,晏倾听到了极轻的敲打地砖的声音。
“笃、笃……”
她在求救——
晏倾撞开那道门,便看到徐清圆倒在火焰中,仰着头看他。
她脸上挂着泪,眼睛却笑,声音虚弱:“晏郎君……我求救了的,可你没听到……”
晏倾一言不发,跨过飞纱过去,将她扶起来。前方的房梁快要倒了,这屋子已经灼然无比,很快就要坍塌,他们必须离开这里。
但是他握着她的手,却发现她不走。
他回头,徐清圆哽咽:“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晏郎君,我对火真的很害怕,我一动都动不了……”
晏倾只怔了一瞬,心中蓦地被针扎一下。他重新到她身边,低声说一声“得罪”,他弯下腰,将她横抱在了怀中。
徐清圆眼中泪掉落,溅在他手背上。
晏倾低声:“别怕,害怕的时候,抱我便是。”
她哭着说一声“对不起”,还是伸出皓白手臂,抱住了他脖颈,闭上眼。她的脸也埋入他脖颈,整个身子发着抖。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火海,正如他的十五岁,精疲力尽地抱着她走出火海。
第34章 中山狼3
火势大起来的时候,林斯年咳嗽着被侍卫搀扶出院子。
黑夜火海半边天,他意识到积善寺有人放了火。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徐清圆——那个一饼之恩的女郎。
刚刚救出林斯年的侍卫,便见郎君不顾他们的劝阻,转身重新冲入了火海。
他们追在后:“郎君,如此情形,恐怕是京兆府与大理寺办案惹出来的祸事。我们应当去助京兆府……”
林斯年回头,英俊面容染着丝丝阴气:“你们想助谁就助谁,不必跟着我监视我!我要做什么,也由不得你们过问!”
侍卫心中对他有轻视,心想不过是一个半途回家的乞儿。若非郎主膝下没有儿郎,岂会找这样的人回来?
侍卫前来架这位年轻郎君,不料林斯年刷地拔出剑。剑光如鸿如电,瞬间刺死一侍卫。那侍卫怔呆着,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自己胸襟上的血迹。
侍卫:“你……”
他“噗通”倒地,周围侍卫面色变了:“郎君!”
林斯年微微笑,他漆黑的眼睛与他手中的剑一同对向侍卫。侍卫面色僵硬,看这位郎君再重复一遍:“别惹我。我杀人不眨眼,和你们长安城的人可不一样。”
袍袖在夜中翻飞,林斯年掉头转入女郎们歇息的禅房院落。
侍卫们面面相觑,然后蹲下身把已死的侍卫眼睛合上。
一个侍卫咬牙切齿:“此君不足恃!郎主若日后将家业交给他,我必卷铺走也!”
另一侍卫瞪他一眼:“小声点儿,别说了。小心被他听到……”
林宰相府中这位郎君的桀骜无情,他们谁不曾领教过?但昔日只以为这郎君不过是走鸡逗狗、逛花柳之地的本事,没想到他连杀人也不眨眼。
在被宰相找到之前,林斯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活法?
林斯年在火中奔走,焦急地寻找徐清圆的身影。他对徐清圆的感情很复杂,他从不稀罕那女郎对他的救济之心,但他确实因为那一面之缘而频频关注她——
她与他要做的事分明毫不相干。
可某一瞬间,他真的想过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陪着自己一同下地狱。
然而此夜,当林斯年看到满天火海,他心中少有地生起犹豫之情,怜悯之情。他第一时间想救她,第一时间想确认她没有出事。
林斯年奔去女郎们住的禅房,发现那里已经被火连成一片,不可能有人还活着。但他不死心,他仍冲进去一个个屋子地找人。房梁与廊柱不断被烈火烧得倒下,他几次差点葬身火海。
可他咬牙切齿:“徐清圆,你给我出来——”
他找遍了这里,找不到徐清圆。他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处,精疲力尽地抓过一个抱着木盆想去浇水灭火的小侍女。
他难看的脸色,让小侍女打颤。
林斯年眼神暗沉:“徐清圆呢?”
多亏这小侍女知道,小侍女苍白着脸,手颤颤地指一处:“郎君问的可是徐娘子?徐娘子不是好好地在哪里吗?”
林斯年怔忡,手指一松,放开了揪着小侍女的衣料。
他顺着侍女的指路看过去,见到人海重重,多少人聚在那边咳嗽、发抖,卫士们为抓一个宋明河而翻墙上树,绳索铁链齐上阵。但是林斯年不看那些,他只看到一对男女。
他看到晏倾抱着徐清圆,从烧着火的院落中奔出。晏倾体力不支,出来后便有卫士来接手,晏倾摇摇头。
年轻的大理寺卿将怀中轻轻啜泣的女郎放到地上,徐清圆跪坐在地抬起头,看到晏倾也跪于她身边,他面色白纸一样,额上全是汗,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平息自己的呼吸,忍住自己的不适。
徐清圆小心地爬过去,不敢碰他,他抬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他已说不出话,却摇头示意他无妨。
徐清圆抿嘴,她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她小心地不碰他,为他擦额上的汗。
晏倾也许是没有力气拒绝,他只望着她,睫毛上的一滴水掉落,落在她手上。
她望他一眼,觉得他的眼睛像黑色玉石般漂亮干净。
徐清圆忍着自己今晚因受惊而引起的恐惧,她小声和他说话:“我照顾您好不好?不让他们碰您。”
晏倾有没有说话,外头的人听不清,只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和隽永侧脸,薄纸一样的清薄身形。
林斯年站在人外,冷眼看着这刺眼一幕。他忽地低笑一声,他们之间越是和谐美好,越是衬得他可笑荒唐。
无畏凶意跃上林斯年的眼睛,林斯年沉着脸大步向徐清圆的方向走来。晏倾却好像极为敏锐,忽地抬了一下头。
林斯年以为晏倾看的是自己。这位郎君眼睛清明温润,冷静沉着,又身居高位,让林斯年不禁停了一步。
但晏倾的眼睛穿越过了林斯年,向上仰视。
晏倾推开徐清圆,自己摇晃着站起来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某个方向。
林斯年心中奇怪,听到身边人的惊呼:“他们抓到那个逆贼了!”
于是林斯年也不禁回过身,向自己身后看去。
下方聚在这里受卫士们保护的人都看到燃着火苗的一栋房檐上,大理寺少卿那个武功格外厉害的娃娃脸侍卫,与他们威武明艳的公主殿下,再一次用铁索困住了宋明河。
宋明河与二人拔河,但是两人联手,又有其他卫士拿着弓、弩射箭相助,他躲得狼狈万分,硬生生再一次被擒拿。
梁丘一介书生,有些迷茫地站在宋明河身后一步,看着卫士们捉拿宋明河。
宋明河此时已到了精疲力尽之时,他咧嘴笑,跟风若打招呼:“又见面了。”
风若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他手中一翻,铁索另一头绑在手臂上,身子腾空飞跃,两把鸳鸯刀同时出鞘,寒气直袭。
另一头的暮明姝在一瞬间感应到了风若的杀气——这个大胆侍卫,竟然想趁机杀了宋明河。
公主厉喝,拽紧铁索将宋明河往自己的方向拖:“躲开!”
宋明河偏偏不躲。
被铁索缠着,他还要和风若厮杀。但是他如今哪里是风若的对手?
暮明姝大步跃出,见风若手中刀要划过宋明河的脖颈,她一气之下,将自己手边随意拽过的人扯来,把人直接向屋檐下踢去,同时她手中的骨鞭也跟着甩开。
被无辜踹去的梁丘趔趔趄趄,半边身子都感觉到烈火的灼烧:“啊啊啊——”
风若皱眉,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还没判罪的梁丘死在火海里,他抽身去抓住坠落梁丘,重新跃回屋顶。宋明河与他和公主都隔开了距离。
暮明姝虎视眈眈指挥看傻眼的卫士们:“过来帮忙,擒拿宋明河!”
暮明姝警惕而怀疑地看一眼风若。
风若眼中懊恼之色微闪:这么好的机会,没有杀了宋明河。想再杀,就难了。
宋明河突然间发出的“哈哈哈”大笑声,让风若和暮明姝齐齐抬头。
他们看到这位前朝将军立在屋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火。
暮明姝心里一咯噔。
宋明河昂然而立,笑嘻嘻看着他们。他身上全是血,一晚上折腾出来的被火烧过的残袍,满脸的污黑血渍。他分明在笑,眼里熊熊燃烧的不管不顾的疯狂,让人心悸。
暮明姝:“大胆逆贼,你要做什么?!”
宋明河慢悠悠:“我不做什么啊,我都被你们二位这么捆着了,我还能做什么?”
他突然低头。
他目光燃着火,亮得如同白昼。他看着下方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韦浮趔趔趄趄地从火里钻出来,狼狈喘着气,手里拿着烧毁的一点纸条;他也看到晏倾平静的眼睛,冷淡的面孔;还有梁园众人的苍白脸色,女尼们连连摇头。
宋明河大声吼:“太子羡,你听着——”
下方人哗然而乱,纷纷四处看太子羡在哪里。
宋明河大笑:“你这样的懦夫,不配当我们的领袖!你只想自己活着,根本不在乎我们!
“我今日死在这里——”
他看着下方,诡异而疯狂地笑,眼睛里的哀伤一闪而逝,声音轻了下去:“是你害死我的。”
他向后退一步,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屋檐下猛烈燃烧的火海中跌去。铁索拽着暮明姝和风若一同向下,一心求死的将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力,铁索哗啦啦跟着他向下。
风若厉声:“公主殿下,松开铁索!”
暮明姝不甘心,但她此时才发现原来宋明河仍有一战之力,宋明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她不甘心这个逆贼这么死,整个身子被拖到屋檐边缘,风若不得不松开自己那边的铁索,手中的两把刀一把挡住公主,一把砍在铁索上。
铁索没有断,但铁索另一头的公主殿下,被风若救了下来。
下方的所有人便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宋明河大笑着,跌入火海里。
向下坠落的宋明河,感受到身下的灼热温度。他唇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闭上了眼睛。
恍恍惚惚中,他想到当年自己在军中屡屡不得志,屡屡遭到众人打压,皆是太子羡一次次保下他。
他能在前线当好这个将军,他知道后方的太子羡为他拦下了多少大臣的口诛笔伐。他此人性格傲慢,剧烈,极端……若非有人保他,焉能活到现在?
但是也已经活够了。
太子羡有那样的病,根本不可能带领他们复国。他对太子羡的所有愤恨不甘,竟源于太子羡自己都无法控的病情。可是太子羡欺骗了他们这么多年……竟让他们以为,自己的王会带给他们希望。
破城不可怕,亡国也不可怕,可怕的只是希望的消失——
他是那匹不得志的千里马。
可是太子羡不是伯乐——
“你听着——
“是你害死我的。”
晏倾立在人中,看着宋明河从屋顶坠落火海。
他心神一片空白荒芜,满心的绝望在此时要逼死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明河如何死,看着宋明河扭头看着人群说的那句话,那宋明河如何决裂地斩断一切情谊——
是他害死他们的。
他是那个不肯带给他们希望、不肯带领他们复国的人。
宋明河至死恨他,一整晚折腾这一出,打一场不可能赢的战,都是为了死在他面前。
风若和暮明姝跳下屋顶,风若第一时间奔来晏倾这里。但是离郎君还有一丈的距离,风若就停下来了,不敢靠近郎君。
郎君眼中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悲意,郎君摇摇欲倒的身体,郎君低头咳嗽,肩膀颤抖,冷汗淋淋……风若脸色大变。
莫不是病重了?
风若没来得及挤过来,韦浮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宋明河葬身火海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火灼烧的遍是血的手中,好不容易抢救下的一点字条。
这字条被风稍微一吹就要化成烟尘,但韦浮仍辨认出了没有被烧毁的几个字:
“少卿……羡……”
韦浮垂着眼,忽然抬头,看了那边的晏倾一眼。
韦浮让人唤来一个哆嗦的小吏,淡声问:“你看到宋明河写什么了?”
小吏知道自己今夜闯了大祸。
他不敢隐瞒,也看了晏倾一眼。
徐清圆慢慢站起来,立在晏倾身边,她被兰时扶住,她敏锐地捕捉到两道目光都瞥了晏倾一眼。
徐清圆心中微顿,也侧头看晏倾。
清隽挺拔的郎君,苍白瘦削,他抬着头一直看着一个方向,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事并不在意。
她心里担忧之时,听到那文吏闭着眼大声说:“小人只看到了一句话,西风将军写——‘大理寺少卿晏倾,即南国太子羡’。”
话一出,一柄寒剑递出。
徐清圆颤了一下。
风若大呼:“你们敢——”
可是风若没有冲入包围圈,暮明姝已经抢过旁边一卫士手中的剑,剑锋直刺晏倾。
晏倾仍抬头看着宋明河坠落的方向,没有反应。徐清圆在此时闭了下眼,扑了过去。
她畏惧那剑光,也怕自己会死在公主剑下。可她离他这么近,所有人都没有她离他离得近,她怎能无动于衷——
徐清圆站在晏倾身前,面朝着晏倾。她背后,被暮明姝手中的剑抵着。
风声在这一瞬静下,只有火苗簌簌荜拨。
晏倾缓缓地低下头,看到面前女郎仰起的脸。
她脸上污渍不少,睫毛上的泪珠黏连。血腥味在风中飘游,她面朝着他,藕色衣袂和腰间翠绿衣带一同飘飞,缠向他衣袖、手腕。他的目光从天上的火海落到地上的少女身上。
二人一低头一抬头,呼吸只在咫尺之间。
抬头是星坠云落,天崩地裂;低头是星河载月,湖心澄明。
这是怎样的人间。
他难过又欢喜——
晏倾睫毛动了一下,一点点伸出手,让无法赶过来的风若大大松了口气——郎君熬过来了。
晏倾伸出手,将徐清圆拉到自己身边。徐清圆仰着头看他,拽着他衣袖,他低头对她笑一下,温柔十分:“没事。”
夜如泼墨,他直面暮明姝的剑,直面众人怀疑的目光。
晏倾冷静开口:“宋明河必然在城中有与他联络配合的人,有几个地方,需要重点关照。”
韦浮笑一下:“恐怕晏少卿得先配合我们调查一番。”
第35章 中山狼4
龙成五年四月廿一夜, 大理寺少卿被葬身火海的前朝逆贼宋明河指认为前朝太子羡,伙同谋反。
少卿乃四品官员,按大魏朝律典, 四品以上的官员审理,必达天听,不得私下刑讯。何况此人非寻常官员,此人本身便掌管刑狱。
而那逆贼宋明河, 在攀咬少卿之前, 早已被证明满嘴胡言,少有实话。
由是,身处积善寺的除却晏倾之外的最大官员, 万年县县令韦浮沉吟后, 决定上报朝堂,天亮后众人一同回京。到时如何审问晏倾,自有陛下决断。
于是,此夜后半夜获得短暂太平, 只不知有几人能睡得着。
林斯年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被烧得几乎住不成的禅房, 凑合地盖着稻草,囫囵一夜。
不知是夜里火大, 还是他见到徐清圆而又勾起了心中微妙的怨愤不甘, 他一直头痛欲裂。他跟着的那些侍卫们有顾虑地远离他,他哂笑一声,倒下便睡。
天昏地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疑似陷入梦魇, 也似鬼压床,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林斯年喘着粗气, 挣扎不出噩梦,反在梦中越陷越深。他做着一个离奇无比的梦:
梦中与现实的前情并无不同。
他依然被林宰相的府中人找到,要他进长安当风光的宰相家郎君。他依然在路上偷驿站小吏的东西,被小吏追打,徐清圆帮他解围,悄悄递给他一饼。
他依然对她心情很复杂。既惊讶有人如此蠢,也因那人帮助的人是自己这样的人,而生起不安羞愧。
他听说了她阿爹的事,也知道她如今虎落平原。但是她那样明澈干净的人,立在淤泥中,也不沾尘埃,通体洁净;与他这样自甘堕落的人大相径庭。
他想拉她入泥沼,他又在犹豫着要不要伸出那只手。
积善寺一行,让林斯年亲眼见到徐清圆如何聪慧,如何抽身走出泥潭。他在梦中看着她的惊喜,与他在现实中感受到的完全一样。
之后梦境竟然不停,竟然继续向后走。
经过一段朦朦胧胧的空白,林斯年在自己父亲手下不断受挫,而徐清圆这段时间不在,他的崩溃几乎到了极点。
于是在梦中,等到徐清圆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将她强抢。
他不在乎她阿爹的事,不在乎她去了哪里,她想做什么,她和晏倾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喘得上那口气;他只是需要她的聪慧,帮他一起对抗他父亲。
若是徐清圆真的像她在积善寺时表现得那么聪明,若是徐清圆依旧是那个在进长安的路上递给他一张饼的心善女郎……
她为什么不肯救一救他呢?
她难道看不出,偌大长安城,人人皆有派系,各有谋算,只有她和他是天生一对的可怜人吗?
但是梦中的徐清圆,显然并不那么想。
从被他夺走的那一日开始,她就在抗争,就在无论如何也不肯屈服。他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以为她和世间所有女子一样,总会习惯无法受控的生活。
而他父亲斥责他强夺徐娘子。可他父亲越是训斥,他越是强要徐清圆。林宰相对他毫无办法,有时也盼着徐清圆能让林斯年改改性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林斯年在梦中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兴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晏倾入狱,却在弹劾林宰相。朝廷那些争斗将林宰相卷入其中,宰相难以独善其身。
林斯年太希望晏倾赢了。他无数次幻象自己父亲被拉下马、最好被凌迟的下场。
因为晏倾和他父亲为敌,他连晏倾弹劾他强抢民女,也当做是对付他父亲的手段。毕竟偌大长安城,做一个纨绔子弟,并不算什么。
他兴奋地等着这一切落幕,他有时候回到府中,会把晏倾的事告诉徐清圆。徐清圆会在这时候安静下来,静静聆听。林斯年以为,徐清圆是在关心林宰相会不会落马。
但是当晏倾身死狱中的消息传来,林斯年才知道原来徐清圆从未屈服,从未为他开心。
朝堂争斗,林斯年和父亲之间的怨恨……徐清圆从不关心。她被关在林斯年的小小宅院,她抗争着一切,因她保留着希望,她在等着有人可以救她。
如果那个人不在了,她的一切等待都变得没有意义。
徐清圆逃跑了,林斯年在出京路上抓到她。她机灵,冷静,在逃跑的马车中见到他时,她端坐于车中,静谧安然,不悲不喜。
美丽空灵,却虚弱得快要凋谢。
梦中林斯年何其生气,他将她扑倒在马车中,揪着她衣领,满目扭曲:“是谁助你逃走的?你要跟谁走?”
她在梦中苍白着脸,只怀中抱着一个东西。
林斯年气得狠了,他以为她藏的东西一定是姘头的定情之物。
他抢夺她的东西,她不肯给。一介大家闺秀,在半年的囚禁中羸弱苍凉,却在此时迸发出无限勇气,去保护她藏的东西。
她终究不是林斯年的对手。
林斯年将东西抢走,惊讶地发现这仅仅是她贴身藏着的玉匣子。他最初认识徐清圆的时候,这玉匣子就在她身上,这应该是她父母留给她的。
林斯年少有地迟疑,看着身下苍白的、一滴滴掉着眼泪、却一声也哭不出来的女郎,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是混蛋。
他将她纤弱的身子抱入怀中,抚摸她面颊,亲她哄她:“对不起,我太生气了……我以为你和那个晏倾……原来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你为什么不说?
“露珠儿,别和我对着干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你是嫌恶我最初的强夺么?你放心,等我弄倒了我爹,我就给你名分……露珠儿,你这么聪明,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只闭着眼,不吭气,不回应。她的眼泪冰凉,但在他夺走她的玉匣子,又将玉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怀中后,她再不掉眼泪了。
在梦中林斯年看来,徐清圆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又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她只是不再对抗他的碰触、他的亲昵,但她依然不言不语。
他每日从府衙回来,都看到她坐在窗下,望着天边白云发呆。无论他对她如何好,她都不可避免地一日日枯萎下去。
她病得厉害,请来的医师为她看身体。
医师说她:“抑郁于心,难以疏解。”
若无法疏解,只会这么一日日病死。
那晚,林斯年跪在她面前,头枕着她膝盖,手捂着脸低声哭,低声求她——他对她这么好,她到底在抑郁什么?
林斯年恳求:“我们成亲好不好?我帮你找你阿爹阿娘,让你明媒正娶好不好?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你为什么……和我一句话都没有!”
他愤恨无比,快被她弄疯:“你是哑巴吗?认识我之后,进我府门之后,你就再也不会说一句话了吗?”
那夜他如何地哭,如何地哀求,都像是过堂风。
林斯年不断请医师为她调理身体,每个医师都摇头。
林斯年看着她越来越羸弱,他心中开始恐慌:若是连她也要离开了,还有谁可以陪他?可他已经做尽了一切好事,他不知道她到底如何能够看他一眼,能够不再“抑郁于心”。
就在这个时候,徐清圆怀了孕。
于是那夜大醉之后,他兴奋无比,拉着她说许多亲昵的话,她早已习惯。
他畅想他有自己的孩子,畅想他不再孤寂,有妻有儿能陪伴他左右。他也说他不和自己父亲斗了,他愿意带着她和孩子远离长安,若她喜欢隐居,隐居一生也无妨。
酣睡中,林斯年落了泪,他埋于她颈间,呼吸浑浊:“对不起。”
徐清圆并没有反应。
直到他说了下一句:“其实你一直爱着晏倾,是不是?”
“可是晏倾早就死了!不是我害死他的,你凭什么惩罚我?怪他自己身体不好……怪他自己熬不住!这朝堂之上的事,本来就波涛诡谲,一朝生一朝死。你不能拿他的死来惩罚我。”
“露珠儿,你到底如何才能原谅我,才能爱上我?没关系,有了孩子就好了……我们可以熬一辈子。”
说不清这是极致的爱还是极致的恨,说不清这则罪过要折磨多久才能释怀。
醉酒中,梦中的林斯年浑浑噩噩,不知道他压着的女子,睫毛垂下,泪水再次无声滚落。
这是梦中林斯年活着的最后一夜。
半年的囚禁,他对她的宠爱到达了无人能及的地步。这座府宅,即使她要逃走,也比之前容易很多。但是徐清圆推开醉酒的林斯年,她赤着足下地,并没有逃离。
她在林斯年的这座私宅,放了一把大火。
林斯年被烟雾熏起来,整个后宅仆从们惊慌救火。仆从们也许能逃走,林斯年被困在门被拴住的寝舍中,却没那么容易逃走。
林斯年跌撞着撞开门,隔着烟火,看到一身雪白的徐清圆走在最高楼阁的屋脊上。
她怀中抱着她那方玉匣子。
林斯年惊惧到极致,他大吼着奔过去要救她:“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即使你要走!你先下来……你不要死,露珠儿!”
徐清圆低着头,看下方仆从们的逃窜,林斯年背着人群往火中奔跑。
她美丽清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是夜晚最晶莹动人的一滴露珠。
徐清圆抱紧玉匣子,在被林斯年囚禁半年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绝不屈服强夺我的人,绝不为我厌恶的人生儿育女。”
她站在夜火中,走在屋脊上。头顶星光烂烂,下方火舌喧嚣。
林斯年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她畏惧大火,不知道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她也不让他知道。
星光下的火上之路清幽灼热,她衣袂飘飞,温婉洁净。她抱着她的玉匣,纵身跳入了火海——
“清雨,我来殉你。”
林斯年崩溃倒在火中大哭:“不——”
决绝而残忍,最靠近希望的时候希望毁灭。林斯年死前方知,徐清圆原是这世间最能忍、最心狠的女子——
林斯年喘着气从自己的噩梦中苏醒,四月天中,他出了一头热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清晨的被火烧后的积善寺,空气中流窜着焦木的味道。
他的侍卫们在一桩树下窃窃私语,见到他醒来,犹豫一下后来请安。林斯年顾不上他们对他的不恭敬态度,爬起来抓住一人就问:“徐清圆呢?晏倾呢?”
侍卫们回答:“啊,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一早上就带着所有人下山了……”
整座积善寺,现在已经空了。
林斯年听到这话,怔忡一瞬,然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捂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向下山路追去。
他说不清原因,他不相信一个梦境,但是梦中的伤痛真真切切,痛彻心扉。他醒来后大汗淋淋,不知道如何是好之时,只知道先追去——
林斯年追出积善寺没多久,便看到了大批部队。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积善寺的女尼们、梁园女子们、梁丘、梁老夫人、抓到的泼皮们,全都被押在中间下山,被京兆府的人看着。
京兆府旁边,是大理寺的官吏。晏倾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说是被押,看上去行动自由,没有人真的会对长官做什么。
便是坐着轿辇的广宁公主,也不就昨夜之事掀开车帘发表意见;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韦浮韦府君,也仅是淡垂着面容,神色微郁,并不对大理寺少卿的罪责擅自审判。
而林斯年看的,便是唯一与他们这些事不牵连的徐清圆主仆了。
他躲在苍树后,怔怔看她背影。
他恍恍惚惚地想到梦中她跳入火海的决然,他越发疑心那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一个噩梦,不然这般纤弱的女郎,怎会作出那么决裂的事情?
他做那样的梦,代表着什么?
警示,抑或劝告?
林斯年出神间,看到默默走在人群左边的徐清圆像是忍不住一样,侧了头,向右边看了一眼。她望的那一眼容易看到他藏身的树木,林斯年心口一跳,忙藏到树后。
待他重新从树后探出身,才发现徐清圆看的其实是晏倾。
林斯年便又想到自己那个梦,面色阴郁下去——
下山路上,徐清圆忧心地悄悄望一眼晏倾。
他穿着官袍,修身如松,轩昂如鹤。明明是看着分外好看的郎君,徐清圆却为他的前途担心。
她凭借自己浅薄的对大魏朝律法的见解猜测,穿上官服,岂不代表要去面圣?晏倾要到圣上面前辩解自己不是太子羡,大魏朝的皇帝会相信他吗?
徐清圆无意对皇帝做过多揣测,只是自古以来,涉及前朝之事,从未有过大度皇帝。那个宋明河分明在死前故意陷害晏倾,却只怕满朝文武因此生忌,害了晏郎君的前途。
她蹙着眉,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晏倾要如何才能脱困。
她心中郁郁时,旁边重重咳嗽一声。
她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风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身边。碰上她因震惊而瞠大的眼睛,风若扮个鬼脸,对她一笑。
徐清圆瞠目结舌:“你、你……”
——你还可以自由地跑来跑去?你不应该和你家郎君一样被押在最中间吗?
风若白她一眼:“我们郎君是大官!谁敢押我们?没事的啦。”
徐清圆悠悠叹口气,不知如何评价风若的过于自信。想来这种武夫,根本不理解朝堂上的步履维艰,只知道一味相信他家郎君。
徐清圆这么想,又偷偷看了眼那一边的晏倾。
这一次,对上晏倾侧过来的脸。
她一惊,因他目光与她对上,温润安然,带着一丝笑。
而风若神秘地凑到徐清圆耳边,招来旁边兰时紧张的大呼小叫:“你这个人,不要离我家女郎这么近!”
风若才不理兰时,他坏笑着问:“你为什么一直偷看我家郎君啊?”
徐清圆:“……”
她否认:“我哪有。”
风若:“哪里没有?不说我早就发现了,连我家郎君都发觉你一直偷看他了。我家郎君让我对你说一声‘放心’,但我很好奇你老看他干嘛?”
徐清圆瞪风若一眼。
风若抱臂:“瞪我干什么?你再瞪,我就不告诉你我家郎君还有什么话了。”
徐清圆:“……”
她抿嘴,目光闪烁,低着头走路。
青翠郁郁的山道上,清圆依然娴静优雅,只颊畔微红。她幽幽看风若一样,格外秀美的面容上,一双清湖眼中噙着三月桃花般的嗔恼。
风若微怔。
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地把手伸到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
徐清圆疑惑地接过,吃惊地发现是地契。她惊讶地抬头,飞快地看一眼另一边的晏倾。
晏倾对她颔首。
风若负责解释:“其实你进长安的时候,我家郎君就说你身份特殊,又不能住在大理寺,要给你安排一个住所。只是你不相信我们嘛,又被梁家接走了。我家郎君就没说什么。
“我家郎君说,梁园如今没了,你没地方住了,不如先住这个早就买好的院子?你别觉得我们是故意监督你啊……你要对自己的身份有认知。”
徐清圆默不吭声,心想自然有认知。她这样的状况,谁敢管她呢?
徐清圆忽然问风若:“我阿爹的案子,其实就是晏郎君在查,对不对?”
风若一惊,目光闪烁。
徐清圆却并不为难他。
她抿唇一笑,蹙了一路的柳眉微微舒缓。她让兰时收好地契,对风若说:“你去喊一下你家郎君。”
风若奇怪:“你有话说?告诉我,我转达就好了。”
徐清圆:“……”
风若见她不吭气,心想这个女人事儿好多,又要麻烦他两头跑。风若不情不愿地走到晏倾身边,对晏倾说了徐清圆的要求。
晏倾便侧过头,向徐清圆方向看来。
徐清圆不再随他们一同走路了,她停在山道上,衣裙微扬,乌鬓如云,袅娜若仙。
对上晏倾的凝视,她微微一笑,垂下面容,屈膝向他行一大礼。
晏倾怔一下,低下眼,抬手作揖,还她一礼。
徐清圆立在原地,静望着车马离她和侍女越来越远。侍女摸不着头脑,风若也在一叠声问晏倾:
“就这?有什么好行礼的啊?这也值得我专门跑一趟?”
晏倾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才让风若闭嘴——
林斯年如何失魂落魄地下了山,不必多提。因他生了病,宰相府中请了各路名医看病。
梁丘曾提醒徐清圆小心林斯年,这种提醒随着林斯年消失于徐清圆面前,似乎没了什么用。
晏倾为徐清圆安排好的屋院在永宁坊,离东市这样的闹市近一些,离长安城的府衙也不算远。屋院早已空了大半年,徐清圆和兰时入住后,便将屋子好好打理一番。
其余时间,徐清圆则带着兰时一同日日去街市,去大理寺府衙外徘徊,想打听些消息。
但是晏倾那样的大官,他的任何事,府衙外都不可能知道。
穿梭于闹市中,徐清圆经常听到长安城百姓用怀念崇拜的语气谈论旧朝太子羡。百姓越是如此,徐清圆便越担心晏倾。
水中看树影,风里听松声。她不得不根据市间传来的只言片语的消息判断他的安危。风中传来的消息让她踟蹰彷徨,日夜难眠。
好几日夜半起夜,兰时都看到徐清圆站在窗前,幽望着天边灰云出神。
有一日,徐清圆终于做了决定,对兰时说:“我要帮晏郎君。”
兰时对晏倾印象很好,忧声问:“如何帮?我们不知道任何消息,又没官位在身。难道要求人吗?求谁?难道……要求林郎君?”
徐清圆摇头——
宋明河对晏倾的指控,拿到皇帝面前,也属于证据不足。
皇帝与晏倾私下谈过后,便让刑部协理此案。皇帝暧昧不清的态度,让刑部不知如何是好。大理寺和刑部职务重叠,整日水火不容,刑部协理此案,与大理寺之间摩擦更多。
晏倾本应进入刑部牢狱,但在大理寺的拒绝之下,仍关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中。刑部的人不得不每日来访大理寺,审问晏倾。
刑部无从下手之下,叫来了吏部的人,查晏倾的过所、籍贯。
不只审晏倾,也审晏倾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侍卫,风若。
晏倾被关在牢中,应对他们的审讯。在被审讯的同时,他还安排大理寺在城中几处关键地方布置陷阱,静待疑似宋明河的联络同伙上门。
晏倾还在牢中上书,要提升海捕文书的级别:将对那个“阿云”的抓捕提到“天字第一号”,绝不能让阿云逃出长安城。
困兽于笼,才能知道对方目的。
那个阿云的秘密,宋明河的联络同伙,一定会浮出水面。
身处牢狱,仍要办公,还每日被送上厚厚的案报文书求批阅。晏倾掌灯于牢,让前来的刑部官员无言以对——这哪是一个犯人的自觉。
而他们也无法真正将晏倾当做犯人。
日行审问,不过是一模一样的话重复一万遍——
官吏:“宋明河为何指晏郎君为太子羡,却不指其他人?”
晏倾逻辑清晰:“也许因为我是当日在场官位最高之人。”
官吏一噎,换个问题:“晏郎君是龙成二年的状元,一入朝就被大理寺正卿提走,开始在大理寺办案,由主簿一路升至今日?”
晏倾回答:“是。”
官吏:“可记得当年的科考题目?”
晏倾答:“国之何往。诸位是要我背下当年的答卷吗?”
刑部官员偷看旁边跟着的吏部官员,吏部官员一边翻阅卷宗一边点头,证实晏倾没说谎。
他们让晏倾默写当年的答卷,只见晏少卿端坐于牢,持笔就卷。
青年挺拔端秀,让牢狱看着不像牢狱,反而像大雅之堂。
晏倾的答卷交上去,分毫不差之余,刑部官员硬着头皮问:“晏郎君是幽州人士,家中排行第四?可有人证?”
晏倾彬彬有礼:“我可以说幽州方言,当年入考,宰相是座师,我之后拜大理寺正卿为老师,这些皆有迹可查。若我是太子羡要冒充他人,我是否太过冒险?”
官员赔笑:“少卿,陛下没有明旨,我们也从未说您是太子羡,不过是审讯流程……”
他们下去相商,讨论着要不要“刑讯”。晏倾那般文弱之人,若是用刑的话,说不定能问出些东西向陛下交差……可这毕竟是四品高官,若是打坏了,可怎么办?
大理寺正卿左明摸着胡子、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进牢狱看望他的少卿,就听到刑部那几个官员说什么“用刑”。
左明重重咳一声,将人吓一跳。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头子瞪着他们,中气十足:
“用刑?谁敢在我大理寺用刑?陛下的旨意呢?陛下说我们少卿是那个太子羡了吗?你们就凭着几句话审了这么多天,现在还敢用刑!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打坏了我们少卿,让我们少卿办不了事,明天我就带着大理寺全体官员去陛下那里状告你们!
“刑部公报私仇,冤打我朝高官,其心当异,此心可诛!”
刑部的官员们干笑,连连说不敢。
左明凉凉地白他们一眼,大摇大摆地摆手,让他们把牢狱门打开。
众人惊:“府君,少卿毕竟是犯人,这可不敢!”
左明瞪他们一眼:“我看你们什么都审不出来,也不陪你们浪费时间了。我们少卿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有案子来了,亲自指明,要是我们少卿不在,来人不肯交出重要证据!”
在左明到来后、就已经在牢中起身站起的晏倾睫毛轻轻一颤,有些疑惑地看自己的老师一眼。
他甚至疑心老师是故意杜撰一个案子,好把他摘出去。
但是左明脸色肃穆。
众人问:“什么案子,必须要少卿在?”
左明咳嗽一声,暧昧不明、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晏倾。
晏倾被他这一眼看得很奇怪,心中不解。
他见左明得意洋洋地宣布道:
“徐固失踪、疑似叛国这个案子,够不够大?是不是我们少卿在一手负责?如今徐固的宝贝女儿为我们少卿的风采倾倒……”
晏倾打断:“老师!”
岂能无故编排人家女郎名声?
左明白他一眼,仍很高兴:“总之,徐娘子亲自来登我大理寺门,说她有重要证据交来,配合我们找到她爹。但是她只肯把证据交给我们少卿。我们清雨自然必须在场啦。
“你们也知道,徐固嘛!朝廷是一向想拉拢的,这个大才子,不知道能帮咱们修好多少战乱中丢了的古书古籍……那徐固的女儿终于肯配合我们,你们说,该不该让少卿出去?”
第36章 中山狼5
侍女相陪在后, 徐清圆立在大理寺府衙的公堂中静候。
此处鸦雀无声,时而有公职官吏从院中走过,脚步窸窣。
大理寺共有两位少卿, 当徐清圆立在堂中等人时,另一位少卿姓陈,他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边慢悠悠翻着书, 一边时不时瞟徐清圆一眼。
女子翠绿罗衫搭百裥裙, 梳着双环髻,耳下珠粉明月珰悠悠荡悠。长眉连娟,玉腮若雪。
这位徐娘子, 确实是位罕见美人;梁园的案子, 坐在这里的这位陈少卿也已经听说。他只是很好奇——她真的是来救晏少卿的?当日大理寺搜查徐固家,分明什么都搜过了,徐清圆还能藏什么重要线索?
堂中人不语,少许时间, 堂门“吱呀”打开, 阳光从外跃入。
徐清圆抬起眼,入眼的是深绯官服, 金玉腰带, 山水清远。
陈少卿合上书,起身笑,打破了男女二人的沉默:“晏少卿来了,我这个陪客的便可以撤了。”
陈少卿走上前,正要拍拍晏倾肩膀, 暗示他好好查。晏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他的手。陈少卿啧一声, 摇摇头,回头探究地再看眼堂中二人,为他们关上了门。
兰时向晏倾行了一礼后,担忧地跟着出去了。
堂门关上,触及晏倾清正眉目,徐清圆放心他并未受刑之时,又略略感觉到紧张。
她无措地立在原地,是晏倾缓缓走上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寂和气:“娘子先入座吧。”
他走过来时,身上携带的那股寂寥清霜般的香,再次拂过徐清圆鼻端。
徐清圆轻轻舒口气,低头露出一笑。
晏倾示意她坐,又为她看茶。
他表现得虽然彬彬有礼,温和有度,但其实有些冷淡,像对待陌生女郎一样,像是不愿和她有过旧交情一样。
徐清圆怔一息,盯着他。
晏倾入座后,仍低垂着眼:“娘子恩情,我铭记于心。娘子当真想好了,愿意告诉大理寺你阿爹的线索了?”
——若非她肯来提供这样重要的线索,他也走不出牢狱。
而他能否脱身牢狱,得看她的线索有多重要。
茶香袅袅,水沸如烟。徐清圆坐于晏倾对面,闻言,很长时间没说话。
晏倾抬头,终于看了她一眼。
明媚柔婉的女郎轻蹙娥眉,愁拢烟霞,楚楚之间,让人心生怜爱,想要为她拂去她眉间轻愁,佑她一生。
晏倾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徐清圆并没有介意他的沉默淡漠,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才迟疑着开口:“我愿意告诉郎君一些事,但是大理寺能否提供我一些诚意?比如,大理寺为何认为我阿爹‘疑似叛国’?”
徐清圆斟酌道:“我与我阿爹隐居于云州,此前从不离开云州。我阿爹失踪之后,大理寺立刻介入,说我阿爹疑似叛国,却又找不出证据。为什么你们这样说?”
晏倾沉静。
他来之前,就已经预感到这种情况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于桌上,推给徐清圆。他言简意赅,尽量不说多余的:“有人向大理寺写了匿名信,告发你阿爹叛国,要逃出大魏,前往西域诸国。”
这样的说法,和徐清圆自己的猜测大体不差。
徐清圆打开信,粗粗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简单,正如晏倾说的那样,写信人告发徐固叛国,言之凿凿徐固将离开大魏,将一身所学献于西域诸国。
大魏朝外,西域之中,诸国林立。当年旧朝灭亡,便和诸国中最强大的南蛮国的入侵脱不开干系。虽然民间猜测大魏朝和南蛮国联手,才让前朝南国灭亡。但是大魏朝本身从不承认。
南国灭亡后,前朝许多珍贵文集书籍丢失。大魏朝一直希望徐固这样有名的大儒能回到朝堂,修勘古籍。因此徐固被告发叛国一事,大魏朝十分重视。
何况徐固在这封告发信之后,确确实实地失踪了。
徐清圆将信重新放回案上,轻声细语却很坚定:“这是诬告,我阿爹绝不可能叛国。”
晏倾不置可否。
徐清圆指着信上字迹:“郎君你看,这字迹笔画非常工整,一横一撇都写得十分认真。这样的字体,我只在初初读书的幼子笔下见过。可见写信的人,要么和六岁稚童一样初初开始学字,要么……”
晏倾道:“要么是惯用右手,此信却故意用左手写。为了让人认不出他的字迹。”
徐清圆眼睛轻轻一亮,她最怕大理寺不分青红皂白一味不信阿爹。此时此刻,她再次从晏倾身上找到了信心,她登时轻快了许多。
她纤白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点:“此人这般行迹,藏头藏尾,要么是他的字很有名,怕大理寺的人认出来;要么他就是外邦人士,本来就不会写我国的字,不过是刚开始学习罢了。
“鉴于此人诬陷我阿爹叛国,我认为他是外邦人士的可能性更大些。甚至,很有可能,我阿爹的离开,和告密者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晏倾颔首。
他道:“娘子的判断,大理寺也知道。徐大儒失踪后,我们便开始查边境之地人口进出。但我等无法封锁边境,因不久之后,南蛮国要与大魏朝建交,会派使臣前来大魏长安。
“若西域诸国中的最强国南蛮国与大魏建交,双方都有利可图。陛下推行此事之际,你阿爹的无故失踪,会让我等觉得——”
徐清圆恍然:“有人要搞砸两国建交的盛事。”
她疑声问:“会不会是那个太子羡?”
晏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本已要到唇前的茶盏被他重新放回了案上,他手在案木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撩目,又看了她一眼。
徐清圆偏着脸,很认真,日光照出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珊珊可爱:“西风将军临死前,污蔑郎君是太子羡。如今我阿爹之事,若说是南国想复国,从中作梗,也未可知……”
晏倾不愿多说此事:“此事与太子羡无关。”
徐清圆怔一下。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
她乌浓漂亮的杏仁眼探究地打量过来,晏倾问:“你想提供的关键证据是什么?”
徐清圆见他不愿多与她分析她阿爹的案子,微有失落,却也理解。大理寺的官员自然不愿与疑似有罪的罪女多说案情……但是徐清圆抿嘴,坐得端正些。
她颇为紧张:“我可以将东西给郎君,我的证据必然能助郎君摆脱太子羡的谣言,去办我阿爹的案子。但是郎君得答应我,若我阿爹的事有进展,郎君要告诉我。”
晏倾一时没有答复。
徐清圆放低要求:“……只说能说的话,这样可以吗?”
晏倾看她许久,轻声问:“什么证据?”
他松了口,徐清圆便放下心。她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玉匣,轻轻放在案头,一点点推给晏倾。
晏倾之前见过这玉匣。玉匣有机关,射出的针向四周发散,可以保护玉匣的主人。晏倾一直猜,这是南国女将军卫清无留给自己女儿的保命手段。
然而如今看……竟然不止如此吗?
徐清圆轻声细语:“我没有将机关打开,郎君可以打开匣子看一看。”
晏倾缓缓打开玉匣,他看到机扣极小,十枚银针整齐地摆列在匣中,银光凛冽。
晏倾微蹙眉。
徐清圆将玉匣子取回来,看了晏倾一眼。
晏倾察觉到她这一眼的犹豫,羞涩。
徐清圆低着头,摆弄自己手中的玉匣子:“郎君之前猜的不错,却也不完全对。这玉匣子只有一个,并非我和我阿爹都有。玉匣子既是我阿娘留给我们的保命手段,也是我阿娘曾经送给我阿爹的定情信物。
“郎君要找的证据,就藏在这里。”
她手指灵动地在机扣上轻轻扳弄,一方玉匣子就“吱吱呀呀”开始转动,如同世上精妙的鲁班锁一样。一个小盒子在徐清圆的巧手下变幻,一块块玉石竟然是可以卸下、可以变幻的。
徐清圆唇角噙着一抹笑:“我阿娘说,若是山穷水尽的时候,掰下一块玉石去卖钱买粮救急,也是可以的。”
最终,在徐清圆巧手下重新塑成的东西,不再是一方玉匣子,而是一块玉佩一样的玉石物件。原先玉匣中的机扣、银针,在新的布局下,组成了几个字,现于玉石之上——
“吾有至爱,倾之嫁之。”
旁边雕有一朵芙蓉花。
晏倾猛地抬头,与徐清圆的目光对上。
她轻声:“这是我娘传给我的,是我家中定情信物。我阿娘说,若遇所爱,一定要将玉匣赠之。”
玉石上所雕刻的芙蓉花,玉石上一笔一划由机扣和银针共同组成的字,本就代表着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二十年前,当年轻的卫清无还没有成为天下知名的女将军时,当年轻的卫清无也有自己的一段爱恋时,这方玉匣子,初见天日。
卫清无是民间野生野长,因习武天分而入洛邑,混吃混喝。她那时还是草莽出身,还当着女匪头,浑身都是不管不顾的刺。
她喜欢上了国子监的书生,同时也是名门出身的大姓子弟,徐固。
没脸没皮的卫小娘日日追着徐固,轰轰烈烈的告白满洛邑人都知道。她与他身份从来不相配,可年少的她有无限勇气,自然觉得如果她喜欢他,他们便应当在一起,与所有的家世门第都没有关系。
徐固为了躲她,去蜀州任职,她一路追去蜀州,还救了遇到山贼而差点性命不保的文弱书生。
那个时候,卫清无亲手给徐固雕刻这方玉匣子,变着花样、绞尽脑汁让玉匣子不是普通的物件,让它既可以护卫他,又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她郑重其事地将玉匣子送给徐固——
“吾有至爱,倾之嫁之。”——
堂中茶一点点凉了。
徐清圆微笑:“芙蓉花代表的是蜀州。只有蜀州的芙蓉花最为盛烈。
“这玉匣子,本来是我阿爹的。我阿娘和阿爹和离后,我爹就把玉匣子给了我。”
徐清圆指尖点上一点茶渍,在桌案上轻轻划了几条线:
“蜀州,凉州,长安,敦煌,西域。世人常以敦煌为西域入口,实则蜀州路虽不好走,若是想通过蜀州前往西域,应当也可以做到。
“这是我阿娘昔日告诉我的。
“天历二十二年后,我阿爹心灰意懒,带着我隐居。没什么事能让他离开云州,除非是我阿娘终于有了消息。那个告发者,既可能写了信告发我阿爹叛国,也可能写了信给我阿爹,告诉我阿爹,我娘未死,让他去找我阿娘。”
徐清圆抬起眼,看晏倾。
晏倾徐徐道:“你阿爹与你阿娘已然和离,你确定你阿娘的事,会让你阿爹离开?”
徐清圆摇了摇头,略微怅然。
她轻声:“我其实不了解我阿爹,也不知道他与我阿娘之间的故事。但是在年少时给他写过‘吾有至爱,倾之嫁之’的人,让他抛弃身份地位也要娶那人的人,让他在与那人和离后还将那人的定情信物传给我的人……他应当是在意的吧。
“我思来想去,这也许是阿爹去处唯一的解释了。”
晏倾拿过那方玉匣,与她对视一眼。
片刻,他再次问:“徐娘子,你来长安做什么?是你阿爹让你来长安的吧?”
她睫毛微颤——
玉匣变形后的芙蓉花,为大理寺找到了蜀州这个新线索。
在此事之前,所谓的没有证据的太子羡的事可以再查。晏倾本就一手负责徐固之事,徐清圆的线索递上后,他进宫面圣之后,便定下了离京前往蜀州的行程。
无人在此时再提太子羡来碍事。
徐清圆知道自己大约真的帮了晏倾的大忙。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情,也难以判断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正确。扶着兰时的手登上马车,徐清圆离开了突然忙碌起来的大理寺——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穿山越岭,凿开山石,蜀州也可通往西域。
书生一样的中年人背着包袱,走在一望无尽的烈日下的草原上。虽至中年,却面容儒雅清俊,西域中人一看便知他是大魏人。他的这一行出行,一直十分不利。
此人便是徐固。
草比人高,气候干燥,他听到马蹄声轰鸣,便寻找山石躲避。
离开大魏朝后,西域并不太平,常有战乱。只是这段时间,他便遇到了无数杀戮。
这一次,他躲在山石后,就着阴光,看到数匹骑士作战,有一人掀落马背,砸倒在地。那人却骁勇无比,一人绊住数马,只凭一身与诸人周旋。
马鸣声尖厉,徐固在石头后听得心惊。
终于,那方杀戮没有了动静,他又等了一会儿,听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才慢慢走过去。
徐固看到一地血与尸体,这些日子,他看得几乎麻木,走过来的本意,也只是浅浅挖个坑,把这些尸体埋了。但是冥冥中有东西牵引着他,他跪下来解开包袱,手要去翻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腾地翻身,血肉模糊、脏污无比,眼中清寒麻木,一点儿情绪也没有。
“尸体”的手已经掐在了徐固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杀死这个书生。但是若有所觉,这个人停下了手。
烈日炎炎。
二人跪地对视。
徐固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这个数年不见后、让他目光无从落处的人。
他抬手,手紧紧扣住她血肉模糊、衣衫不整的肩臂。
他几乎是忍着自己的咬牙切齿,才能缓缓开口:“卫清无,你果然活着。”
“尸体”冷漠的目光闪烁,有些茫然,有些迷离。她无法适应这突然的相逢,莫名的变化。她干裂的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下一刻,她被徐固张臂抱住。
她继续不适地僵硬着——
数年周旋,数年不见天日的煎熬,数年的鞭打折磨。皆不能让她屈服,让她倒下去。
而今,她舔舔皲裂的唇,生涩无比地说出一句大魏话:“你是大魏人?你是谁?你认得我?我是谁?”
徐固蓦地抬头看她,阳光如钢刀般刺入两人之间。她眯了眼,用看陌生人的、既警惕、又因本能亲近而不解的目光打量他。
这一瞬间的寒意,该怎么说呢,天历二十二年,他与她和离时,他不得不将露珠儿推入火坑时,都未曾感受过——
长安城中,徐清圆坐在马车中闭着眼。她浅寐中总被噩梦相扰,几次惊醒。
马车停下来,有人在外说话。
一会儿,徐清圆听到晏倾带着疑虑的声音:“徐娘子。”
徐清圆靠着车壁,一下子彻底清醒,坐直着身子。她与同车的兰时面面相觑,听外面的晏倾迟疑地说:
“我即将离京,些许事,要请教娘子……”
徐清圆声音轻柔:“兰时,你去东市帮我买些胭脂来。晏郎君,请上车吧。”
一会儿,车中静谧,与徐清圆同车的人,已经从兰时换成了晏倾。
二人都不说话。
风若在外敲车壁,狂咳嗽。
车中徐清圆轻轻抬起眼,看到晏倾眼中几分尴尬的神色。
晏倾慢慢开了口:“我要出城,可方便娘子的马车送我到城门口?”
徐清圆眨了眨眼,“嗯”一声。
他取出他袖中的玉匣子,犹豫几分,道:“我本不应收娘子的东西,此物对娘子意义非常。然而……”
徐清圆低着头,镇定道:“郎君要办案,理应拿走。我本就要送给郎君的。”
然而那玉石上的“吾有至爱,倾之嫁之”的字,带来的微妙感情,流窜于车内,让一双儿女双双沉默。
良久,晏倾道:“待我回来,再寻娘子。”
徐清圆默默点头。
她不抬头看他,只垂着眼,盯着他的青色衣摆,认真地研究他袖摆上的纹路。她已经在琢磨那刺绣用的是什么手法,她听到晏倾轻声:
“离出城不过几息时间,我又要得罪娘子了。”
他说:“娘子可否抬头,让我看看娘子的脸?”
徐清圆怔然抬头,与他垂来的目光对上。
晏倾道:“我并不认得你阿爹与你母亲的面容,画像也多失真。抱歉,虽有唐突,我却不得不从娘子的面相上判断你父母的长相。
“并非想冒犯娘子,实则情非得已。”
徐清圆呆呆看着他,她脸一点点红了,手指扣紧座下茵褥。
她与他目目相对,承接他的专注目光。
而风若在外敲车壁,大咧咧道:“郎君,我们赶时间,你不要这么害羞。万一那两人易容呢?徐娘子,你让我家郎君摸一下骨。我家郎君……”
晏倾斥:“风若!”
而车中,徐清圆看着晏倾,她轻声问:“怎、怎么摸骨?我是要……”
她指自己的衣领,说不下去,唇动了几动,脸色绯如烟霞。
晏倾沉默半晌,轻轻叹口气,解释:“没有那般极致。是摸一下娘子的脸。”
徐清圆盈盈湖水眸轻轻看他一眼。
他侧过脸。
片刻,徐清圆闭上了眼。
黄昏晕暗的光流入车中,车外人声喧嚣,车中静如深渊。
徐清圆低下头,一方微凉的帕子落在她眉心。隔着帕子,他的手指曲起,轻点她额头。
冰凉温柔的碰触,让徐清圆身子一颤。
他似乎笑了一下,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轻柔:“莫怕。”
徐清圆闭着的睫毛颤抖:“我不怕。”
他的手隔着帕子落在她眉心,徐清圆突然想到晏倾之前问她来长安做什么。
她来长安做什么呢——
徐清圆想和他说话,她的睫毛落在他掌心,而她柔婉开口:“晏郎君,你好多次问我来长安做什么。
“我阿爹说,人这一世,遇到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人,都不稀罕。稀罕的是要找到自己一生要走的路,要遇到能理解自己的人。
“我阿爹曾经很茫然地和我说,‘露珠儿,不如你去长安看看’。他自己没想清楚要我看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来长安看什么,怎样的人生才是我父母希望我拥有的。
“但是我娘生死不知,我爹中途失踪。在云州夜夜噩梦,午夜梦回时,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来长安看看。
“我想看看长安,想知道我能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理解。我这一生,应该过怎样的一生。”
紧窄空间内,目光无处安放,少女气息时时缠绕。晏倾突然觉得有些心悸,心中那点突兀的不适仓促十分,让他手颤了一下。
第37章 中山狼6
时值燏暑,徐清圆主仆已经在永宁坊住了月余。
早上被院中浓郁饱满的合欢花唤醒,醒来后给梁丘留下的花浇浇水。这花枯过几片叶子,如今将将露出花骨朵,看着不甚美。徐清圆忧虑此花开不成,但她也不想如梁丘一样用血去喂养。
梁丘等人定了秋后问斩,徐清圆再未见过梁丘。
之后徐清圆与侍女用过早膳后,便会驱车前往东市。
清晨雾清,离东市近些的街坊,市塵人流如鲫,货贸繁华。树荫下各类香料、药材、茶叶、丝绸的买卖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
徐清圆灵巧地穿梭过市集,会去金玉古玩店、书舍。她买一些书,偶尔接些润笔写信的活计;兰时则接些女红缝纫私活。主仆二人算着她们不算富裕的钱财,过得清贫,却让她们找到些昔日在云州时的闲逸。
没有人来打扰她们,大理寺的官吏也离他们遥远。偶尔早上醒来时,徐清圆拥被而坐,会恍惚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好像阿爹从未离开,大理寺从未找过她们。
但是她摸不到自己总是贴身收着的那方玉匣,她便会想到已经离开很久的晏倾。
晏倾会找到她阿爹吗?
徐清圆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找到,还是希望他找不到。
这日晌午,戴着帷帽的徐清圆和兰时站在书铺,将帮人写好的信交出去,领了几吊钱后,二女仍没有走。她们看着铺中小二将一厚沓书从后方仓库中搬出,粼粼堆在书舍前。
许久不见天日的书籍数量繁浩,书页多缺页、被虫咬坏。小二们大汗淋漓地一趟趟搬书,书上的尘土让兰时咳嗽不住。
兰时扯扯徐清圆袖子,示意她们赶紧走吧。
徐清圆亭亭而立,看了许久小二搬书,在小二要引火烧书时,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么多书,烧了不可惜吗?”
小二见是这位常来买书的女客,便耐着性子回答:“娘子,你没看这书都旧了,很多虫蛀吗?本也没人买,留着占地方,不如烧了。”
徐清圆道:“进京赶考的人若是贫穷,即使买些残书也是有用的。”
小二心想到底是女子,不知道科考行情。他看在这女客貌美的份上,讥笑了一声:“哪有穷书生?娘子不知道,能考到长安来参加科考的,都是那种大世家的郎君吗?我还没见过几个穷的……他们家中藏书巨多,本就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铺子的书。”
正巧书舍老板从旁经过,摇摇头叹气,既是和徐清圆说话,也是自言自语:“这书舍开不下去咯,我正想把书铺卖了,开个包子铺。也比现在赔钱生意强。”
徐清圆目光闪烁。
老板见一上午只有一个女客来这里,干脆坐下来,冲着徐清圆抱怨:“这实行科考,本以为能来几个穷书生。谁知道一个个全是世家子弟,他们都不缺书。而那些珍贵的书,这种小铺子怎么留得住?我们只好卖卖传奇、给闺舍女子看的那类故事演义。
“但是还是那句话……识字的贵族女郎家中书本就多,看我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书极少。像娘子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徐清圆不好接这样的话,她蹲下来,在小二即将烧掉的书籍中翻找,找出几本破旧古书。
帷帽雪白,她蹲在地上,仰着脸和老板商量:“这几本书倒是有些价值,许多藏书多的人家也未必有。只可惜书籍破旧,残页极多……我若是帮老板将残页修复,老板能许我将书带走几日吗?”
老板吃惊地盯着她,语气古怪:“你可以修复古书?我听说……只有那种皇宫内院那些老学究才有这种本事。”
徐清圆微微笑了一笑。
老板登时大喜,若是能将书修复一二,多赚几笔钱,有何不可?他更惊奇,这女子认出这几本书,居然不占为己有,还提出帮他修书。莫非遇到了傻子?
世上遇到傻子的机会并不是那么多。
老板当机立断,和徐清圆约好她何时送回书;若是真的把书修好,会许多少工钱云云。老板说话间,又偷偷打量这女子,觉得这女子气质不俗,雅致如兰。
老板想了想,又送了几本才子佳人的书给徐清圆。
徐清圆哭笑不得,听这老板吹嘘:“这可是贵族女郎都爱看的书,寻常地方买不到!我白白送你你还不要?”
徐清圆柔声细语:“老板,我不爱看这些书,我只想找些前朝演义之类的书……”
老板拍胸脯:“容易!我去帮你找,但这几本你也留着吧。”
老板拉着小二钻入后方仓库中翻书,徐清圆低头翻这几本老板塞给她的书,才看了几页,大胆的浪荡字词、栩栩如生的图画看得她面红耳赤,连忙合上书页。
心跳咚咚间,后方一个声音将她吓了一跳:“你不知道你若是把那几本古籍买下,会比将书留在这里更好吗?”
徐清圆回头,见是一个披着金翠色轻帛的罗衫女郎走来,满头翠珠,颈上璎珞缤纷,百裥裙着金相压。
罗衫女郎虽穿得华丽,身后却没有跟随仆从。她随意向徐清圆望来一眼,眼中清光艳照,三重冰雪。
徐清圆认出这是曾经见过的广宁公主暮明姝。
她屈膝正要行礼,被公主抬手拦住。
暮明姝漫不经心:“回答我的问题。”
徐清圆温温柔柔答:“那书本就不是我的,我修复好已是机缘,何必夺走他人机缘呢?”
暮明姝看着她,帷帽纱幔雾蒙蒙,她不能完全看清帷帽后的女子面容。暮明姝道:“前朝灭亡时,丢了很多书,毁了很多古器。想要发财,不抓紧这样的机会,以后可没有了。”
徐清圆莞尔:“没想发财。”
暮明姝盯她片刻,看不出什么来,却提起另外一事:“之前在积善寺的时候,你解说‘锁良缘’那出戏时,什么‘三尺闺阁,一枕华胥’,我在下面坐着,都听到了。”
徐清圆一怔,微窘:“小女子当时为解困局,胡说罢了,让……娘子见笑。”
暮明姝:“那时候是胡说的,之后在佛堂两次断案,和晏少卿配合得那么好,也是胡说的吗?不是晏少卿提前告诉你答案,我就要猜你本来就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世间少有。
“你现在还来帮别人修古书!”
暮明姝认真无比,将手搭在徐清圆肩上拍了两下:“你非常好。”
一旁侍女兰时看得惊愕,古怪。娘子被人夸也罢,娘子本就很好,但是被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公主殿下这么认真夸,太少见了。
徐清圆同样被暮明姝夸得迷茫不解,又心中羞赧。她无言以对,只好屈膝行礼,偏公主殿下伸手就扶住了她。
暮明姝夸完她,转过肩打量书舍,极随意地聊天:“晏少卿查你爹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徐清圆一怔,心中黯然,不想自己爹的事真的这么有名。
徐清圆斟酌着答:“小女子不知道。晏少卿是大理寺高官,纵是查出什么,想来也不会让小女子知道。但我阿爹一生清正,我相信他不会叛国。”
暮明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她回头看徐清圆:“你也很可怜。阿爹失踪,阿娘生死不知。你爹娘都抛弃了你,无论这个案子查到最后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你都应当走出此案,不为它困扰。”
徐清圆怔立半晌。
她向来谨慎,不愿与人交浅言深。但是暮明姝的话真诚无比,让她困惑自己何时和公主殿下有这种交情。
徐清圆问:“为何这样告诫我?”
暮明姝垂下眼:“一瞬间的心有戚戚、同病相怜罢了。你爹娘都不在乎你,放你一人在长安独行,殊不知这诡谲时局若无人庇佑,会如何吞噬你。你的际遇,让我想到我自己。
“我有父无母,身份看似尊贵,实则与你差不多。这每日满满的相看、满画本的郎君,都是我爹想把我嫁出去的凭据。”
公主的阿爹是当今皇帝,徐清圆哪里会说皇帝不好,她只好闭嘴沉默。
她甚至心中后悔,生怕自己听到不该听的。
暮明姝很随意:“我爹不喜欢我,和你爹放弃你,终究都是一样的。”
徐清圆轻轻掀开帷帽,将帷帽抱在怀中,露出自己的面容。
徐清圆柔声:“我爹是否放弃我,我此时无法得到答案。我仍要等。”
公主殿下眼睛轻轻一亮。
暮明姝笑了:“很好,愿意与我说实话了吗?你虽含蓄,却实在伶俐,讨人喜欢。不过你说的也对,世上父母,也不一定全是我阿爹那样不喜欢我的……我至少知道一人,他父母格外爱他。”
她说到这里,轻轻蹙了眉,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
徐清圆眨眨眼。
但公主殿下并未多说,而是说起了其他的事:“六月时长安有赏花宴,正巧我在嫁人前,应该都会被我爹困在长安。左右消磨度日,我便要了名额,今年这赏花宴,我来办好了。我在樊川办宴,到时候给你请帖,你来不来?”
徐清圆微笑,屈膝行礼:“娘子厚爱,岂敢不从?”
她乌黑眼珠向上轻轻一挑,明如水的眼睛望过去,眼尾金箔闪烁如蝶。暮明姝一怔,登时爱得不得了,也跟着笑起来。
暮明姝断言,自己嫁人前的这段岁月,也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此时节,长安已开始入暑,蜀州更是炎热无比。
晏倾一行人走在山道上,蝉鸣聒噪,暴晒之下,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满心燥热。
只晏倾好些。他并不畏热,身凉无汗,一身玉骨,在巍峨山间远离人烟,反而有了些恬然自得的生气。身后人又累又喘,天热之下男人们耳朵起茧,只有晏倾肯听旁边人的聒噪,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跟他们随行的人,是蜀州派来的府校尉。这位校尉有军人的威仪,也有文臣的爽朗。他一路滔滔不绝地介绍此地风貌,听得人心烦无比:
“咱们属于剑南道一脉,昔年陛下还没当陛下时,在蜀中历练当官,和咱们交情一直不错。后来驱除鞑虏,我们蜀州军也发挥了很大作用。
“这里就是百姓穷些,但是自从新朝新象,已经好了很多。若说有人从这里偷偷去西域,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我们平时打仗,也不可能时时盯着。何况这里地势险要,能走过去的人也不多……”
风若直翻白眼。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蜀州刺史就着人来讨好郎君,生怕郎君是巡察私访。晏倾拒绝刺史的好意,来大魏朝边境山脉查看,那刺史就立刻派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军中小官一路解说。
虽是解说,却句句不离“如果真出了事,也和我们无关”“我们练兵很辛苦,我们对国家有贡献”。
也就晏倾能耐着性子听下去,其他大理寺的官吏早就被这人说的快疯了。
而那滔滔不绝的校尉也悄悄打量晏倾的面色,心里嘀咕:这人长得文文秀秀,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居然熬这么多天,也没有丝毫萎靡不振之色。
军人放于暴晒日坚持几日不是难题,但晏倾这种文人,居然能忍下他们的环境。
他们在山中行走间,看到前方有黑影闪烁,大声吵嚷声传来。
晏倾目光才停顿,都尉大喝一声:“什么人?!”
卫士们早就走得满心疲惫,这时候有了事做,他们振奋起来,跳起来冲出去。他们捆绑了一对衣着破烂的中年夫妻,男的面色枯槁,女的面黄肌瘦。
夫妻二人跪在他们面前,校尉一看他们模样,心里就后悔了。
校尉赔笑:“少卿,这些都是小事情,自然有我们处理,您不用管……”
其实一路走来,晏倾已经意识到蜀州军的看护森严,让他几乎不可能查出什么。而这种看护森严下,徐固还能离开,晏倾几乎明确朝廷必然有人内应。
那人必然位高权重,才能指挥得动蜀州军。
晏倾不露声色,听这校尉东拉西扯几日,他倒要听听这人在提防什么。这一行他们不会有收获,很大可能找不到徐固的任何线索,但是蜀州这片防卫紧密的地方,已经引起了晏倾的兴趣。
这里有什么,让这些人这么怕他出现?
晏倾性温而忍,从不外露情绪。一对中年落魄夫妻跪在面前,校尉想将人弄走,他伸手拦了。
晏倾问:“你二人在吵什么?”
夫妻二人面无表情,被官兵抓到,他们不躲不闪,被押着跪过来,他们也没有畏惧之意。生活磋磨已然让人麻木无比,便是晏倾是再高的官,也和他们无关。
男的回答:“我和我妻子跑到山里,我们在吵,是我当匪贼,还是她当娼‘妓。”
校尉厉声:“浑噩如此,还恬不知耻,将山贼娼、妓满口道来,在少卿面前这般放肆……”
晏倾看了校尉一眼。
风若走来,笑嘻嘻地扣住这校尉的肩膀:“老兄莫吵,咱们听听怎么回事。”
晏倾问这对夫妻:“想来两位之前没有这种烦恼。莫非你们家中无田,被逼来了山中讨生?”
那校尉忍着痛强声:“少卿,莫听他们胡说。朝廷新建,都重新仗地给了这些刁民,宰相亲令还挂在蜀州府衙,谁敢不从?今年天气炎热,收成不好,他们就不肯好好种地,一个个都要上山当强盗……”
中年夫妻中男的那个无所谓地嘿笑一声,妻子则落了泪,哽咽:
“军爷,你这说的什么话?分给我们的地,都是旱地,根本种不出庄稼……”
晏倾道:“据我所知,朝廷规定,良田每户皆有划分,若是无存,可写状书去告。”
他此话一说,那男的激动冷笑:“新朝建后,说的好听,把地重新分给我们,按人口划分。
“我家两个兄弟死于战乱,论理名额该划去了,地应该被收回去。可是上面不肯把名字划去,非说我兄弟没死,谁能证明我兄弟死了?这下好了,我兄弟不在了,没人种地了,可我们还得交赋税。
“朝廷天天催着我们要钱,我们管谁要钱?不如上山当匪!”
晏倾徐徐道:“据我所知,宰相有令,若有七成百姓交不出赋税,当报于朝廷,穷苦小民一律免除赋税。这项政策,没有在蜀州实行吗?”
这一次,换校尉苦笑:“少卿,怎么可能不实行?蜀州可是陛下、宰相以前待过的地方,这里什么政策敢瞒着?可是你们身在长安,不知道我们的难处。那些小民交不起税,你们大笔一挥一律免除,可是欠额却分摊到了富户头上。
“富户不满,缙绅怨气连连。要么纷纷举家迁徙他乡,要么雇佣更多的贫民来种地。这些刁民不好好种地,一个个扔下锄头就跑,还得那些世家豪强出钱……恶性循环,就只能这样了。”
校尉舔着脸:“不如少卿回去长安,跟朝堂说说我们的难处?”
晏倾并不说什么,他只嘱咐风若:“拿纸笔,我帮他们写状纸,将他们难处告于蜀州府衙,且让当地府衙将他兄弟的名额划掉好了。”
校尉目光闪烁,干笑一声不多说。
背过那校尉,风若气愤填膺:“郎君,我看宰相这政策有问题,宰相偏着那些世家,欺压平民,才造成这种现象。”
晏倾缓缓道:“风若,我们一路入蜀,有当地官兵陪同。烈日炎炎,为何突然出现一对夫妻向我伸冤?纵是他们确有苦处,却分明是有人提前安排好,想借我之口,与宰相分庭抗礼。
“而且我入朝三年,从未听过蜀州欠过赋税。此地水深,也许藏着一个极大秘密。”
风若愕然。
风若喏喏道:“我以为是宰相私下给那些世家好处,这种事旁人一听,都觉得是宰相授意。而且我们到这里,一路官兵跟随监督,就是宰相监督我们啊。难道郎君不厌恶宰相?”
晏倾摇头。
山道上,他一边走,一边将这些朝政事务掰碎了,慢慢解释给风若:“宰相出身大世家,当今圣上也是靠世家支持,才坐稳帝位。但新朝以来,宰相虽严厉,却确实颁布了不少与民有利的国策。
“我与宰相虽见解不同,立场有别,但我二人的所别只因个人所求不同,并不为各自私心。于国一道上,殊途同归。”
风若沉默了片刻。
风若像抱怨,像嘀咕:“自然,你确实没什么私心,不然也不会来这破地方当官了。可我还是不懂宰相……他所求,与你所求,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觉得这些恶劣事不是宰相的要求?”
晏倾温声:“权力斗争自古存在,意义却各有不同。我与宰相之争,无论成败,解决的都是实事,皆不是毫无意义的。
“宰相要的,是世家重新崛起。既然如此,他便不会放任世家如旧朝那般萎靡鱼肉,颓废无比。
“这不是那类无关民生,与国无益的斗争。所以我并非厌恶宰相。”
风若似懂非懂,再次重复:“那郎君,你所求的是什么?”
——走出地狱,腥风血雨。你必然有你所求的,才甘愿忍受一切指责,负罪长行。
那个让你愿意为之坚忍的,是什么?——
长安城中,宰相府中,韦浮正在拜见宰相。
说起晏倾前往蜀州调查徐固行踪之事,韦浮颇惭愧,因太子羡一事尚未有定论,积善寺逆贼之事随着宋明河的死陷入僵局,晏倾却已脱困而走。
韦浮低头:“是弟子无能。”
林承已五十余岁,面容肃穆庄重,精神气貌皆佳。
他和韦浮在自家园林中说政事,摇头道:“只是太子羡那个模棱两可的证据,本就无法给晏清雨定罪。晏清雨去蜀州一事,总让我不安。因他此人行事不动声色,少露痕迹。我唯恐他说是查徐固,实则去查别的事。”
韦浮目光微闪,轻声:“蜀州有什么,是不能碰的?”
林承蓦地回头看他,目光如冰如电,带着审度。
韦浮低头:“弟子失言。”
他微笑:“所幸少卿一心办案,并不参与朝廷之斗。”
林承冷斥:“朝廷之斗,岂是说他独善其身,便是可以的?他不参与,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立场了。
“太子羡早就死了,我不会因为一个宋明河的死前乱语,就认为如何如何。只是晏清雨这个人,和他那个老师不同。左明整日糊里糊涂,晏清雨看似不说话,实则对什么都看得清……但是江河,晏清雨入朝三年,我却从未看清他,不知他所求为何。
“不知道一个人求什么,便无法让这个人为己所用。我隐隐有一种难以明说的感觉,他对朝堂上这些手段,清楚非常。他已看透我,我却未曾看透他。
“例如我们要为太子殿下而急于办逆贼之案,他便暂避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过于老练……”
韦浮开玩笑:“也许他真是太子羡?”
林承忍不住笑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林承不觉感慨:“晏清雨不为我所用,至今让我感慨。我仍记得龙成二年,初初见到他的科考答卷,即使他不是我的弟子,那篇文章我也不得不说他写的好。那年的题目是‘国之何往’,是我与陛下一同商议的……”
他陷入沉思,又问韦浮:“你今年的题目是什么?”
韦浮沉默一下,答:“士之所终。”
林承怔一下,没想到吏部今年出了这样的题。
一道清脆娇俏的小女儿声音窜入园中:“爹,你有客人?”
韦浮回头,见到一个娇俏少女从月洞门后走来,嫣然如花。
此女正是林承的女儿,林雨若——
隔着一道窗,林斯年站在长廊内,静看着园中其乐融融,听着他们笑声。他甩袖而走,阳光阴翳落在淡漠面上。
热闹是他们的。
将他屏蔽在外。
而一道人影闪过,披着黑色斗篷,高大鬼魅。
这人是消失已久的“阿云”。
他不是冯亦珠的普通侍女,他走在长长游廊中,跟随着林斯年,兴味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是男子。
第38章 中山狼7
细草茸茸,夏日热气蒸腾。
宰相府中后园通轩处,年少女郎领着侍女娉娉袅袅走出。衣白罗,系绿裙,颜色姣好,未语先笑。
林雨若这位宰相府中的女郎甫一登场,便如同驱走烈日炎炎般,带了清凉风徐徐。
林雨若打量了韦浮一眼,似有羞意。她向韦浮见礼,又对着林承娇俏而笑:“爹,我听说你在后园议事,想着必然酷热,就带了甘瓜和冰来找你们。爹,你们要不要停下议事,先清清心呢?”
韦浮注意到,林雨若说话时,宰相那肃然无比的面容都带了几分慈爱,眼里有了笑意。
林承却仍板着脸:“若若,不要没有礼貌。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你叫声‘师兄’吧。江河,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
韦浮躬身行礼,林雨若红着脸避让,还了礼数,娇娇唤一声“师兄”。
林雨若乌黑的眼珠子好奇地偷觑韦浮:爹爹位高权重,庶务繁忙,近年早就不收弟子了。这位韦家儿郎,她早已听爹说了很多次。如今初见,只见郎君长身玉立,青衫落拓,眉目温秀。
这样温润如玉的风貌,不愧是还没进长安,就被誉为“双璧”之一了。
只是可惜“双璧”中的另一位晏郎君,从不参与长安儿女们私下的宴饮聚会,整日不是在查案子、就是在即将查案中。何况那位晏郎君与自己爹似乎没什么交情,林雨若便不怎么能见到那位晏郎君了。
林雨若心中想这些时,韦浮一边垂着眼、唇角噙笑,跟随宰相一同前往凉亭吃瓜避暑,一边也觑了这位女郎好几眼。
他在心中算了算这位女郎的年龄,唇角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人人家中有糊涂账,宰相家中的风流债更是复杂有趣。
韦浮听闻,早年的时候,林承只是大家族中一个不出名的庶子,娶妻生子,不为人在意。后来林承遇到了当今陛下,年轻时候的暮烈,二人志同道合,一见如故。
林承这位妙人,前妻死后,马不停蹄地与当年的世家郎君暮烈订了婚约。二人约定,暮烈娶林承的妹妹,林承娶暮烈的妹妹。两人结成亲家,之后建国开国,情谊皆非他人能比。
如今皇后早已仙逝了,嫁于林宰相的皇帝之妹,长陵公主还依然活得好好的。长陵公主为林承生下了这位漂亮的小女郎林雨若后,伤了身子,再不能生产。
多年后,眼看膝下无儿,林承寻回了早年走失的长子林斯年。
林斯年是怎么想的,宰相好像从来没关注过。
林雨若哪里知道这位面容噙笑、文雅无双的佳郎君在心里腹诽他们家,她笑盈盈地让阿爹和韦浮坐下,给两位端冰续果。井井有条,不愧是大家出身。
林雨若左右张望:“咦,兄长怎么不在呢?爹,你们商议政务不找兄长吗?”
提起林斯年,林承面色就不太好。
只因林斯年回来长安半年,没有做一件让他称道的事,反而到处败坏宰相的名声。
林承冷冷道:“他懂什么政务?之前在梁园事里,他吓破了胆,回来后就生病了。我正好把他关起来,让他好好反思,谁都别理他!”
林雨若一惊,蹙眉不赞同:“兄长这次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也要关他?阿爹,你对兄长太凶了。”
林承不搭理。
林雨若突发奇想:“我给兄长送冰去吧,顺便告诉兄长,阿爹对他的禁闭已经解除了。”
林承:“没有解除!”
林雨若小小扮个鬼脸,俏皮可爱:“不管,就是解除了。我就要这么告诉兄长去。”
她说着便转身,招呼侍女一同离开。临去前,她回头,轻轻望了韦浮一眼。
正逢韦浮盯着她,四目一对,林雨若一惊,匆忙而逃。
她听到午后热风中,韦浮和自己爹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老师,晏倾行事,既然我们不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不如静观其变。他去查徐大儒失踪之事,若真让他找到徐大儒,大儒归顺我朝,也是一件善事。”
林承叹气:“我虽然从未与徐固见过面,但也听说过他学识渊博。他若能放下旧朝新朝的成见,来为我大魏做事,我又何必多事。对了,你可有见过徐固那个女儿?她是什么人……”
林雨若去找自己兄长的时候,林斯年早已离开后园,回到了自己屋舍中。
林承对他的禁闭令对他毫无影响,他只是意兴阑珊,懒得理会他人,只好回来自己地盘。他在自己地盘中盘腿坐于长榻,后腰靠着粉墙,手中拿着一匕首,低头认真地雕刻一个玉石小像。
手中的玉石像玉带飞扬,锦罗生皱。却不是那类风流风情像,而是端庄慈善人。
而林斯年正在雕刻玉石像的脸:大幅长巾拢肩,女子眼眸半阖,眉眼清润婉约,唇角带一丝笑……
一个似笑非笑的阴冷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这是雕的玉石观音像?”
林斯年手中匕首一抖,差点将玉石划坏。他掩不住自己眼中的戾气,向自己屋舍中那个坐着一人的角落看去。
穿着斗篷的高大男人眉目深邃,坐姿大马金刀,随意又有力道。他手指上戴着好几颗珠玉翡翠戒指,晃一晃手指,满目熠熠。他丝毫不在意林斯年的态度,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林斯年雕刻的玉石像。
高大男人啧啧:“玉石观音像,雕的好像是那个徐清圆的脸吧?怎么,你喜欢她?嗯,眼光不错。
“不过把美人雕成观音像的,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人喋喋不休,对林斯年的玉石像评价来去,真让人厌烦。林斯年将自己的观音像一收,回过头沉声:“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待在他屋中、霸占他地盘的男人,是从积善寺逃走、从梁园失踪的那个叫“阿云”的人。阿云在梁园扮演哑巴姑娘,在林斯年这里不掩饰本性,说起话来吊儿郎当,声调奇怪抑扬顿挫,但不可否认,他确实会说话。
阿云冲着林斯年笑:“我在这里等着看戏啊,戏不是还没开幕么——林宰相什么时候能知道诱拐冯亦珠私奔的人,是他的宝贝儿子呢?又什么时候能知道他宝贝儿子这么做,就是为了毁他声誉,再次给宰相找麻烦呢?
“我很久没看到这么恨自己爹、不遗余力要给自己爹惹事的人了。太过好奇,当然想围观。”
阿云再次瞥眼林斯年藏起观音像的袖口,饶有趣味:“尤其是这个人还喜欢徐固的女儿,林宰相恐怕更加头疼了……”
话没说完,掌风已至。
阿云上半身不动,双腿抬起踹出,对上林斯年袭来的掌风。林斯年再出一招击胸,阿云身子微微一斜,手勾成鹰爪,向林斯年抓去。阿云魁梧,林斯年凶悍,这二人在狭窄室内,打得你来我往,却一点没离开阿云所坐的角落。
直到敲门声响起。
林雨若乖乖巧巧:“阿兄,我给你送冰和甘瓜,避暑……”
林斯年声音阴冷:“滚!”
门外的少女被吓了一跳,却好像早已习惯他的冷脸。林雨若并不走,而是在门外小声劝:“阿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爹已经解除你的禁闭了。阿兄前两天生了病,我很挂念……“
林斯年一字一句地打断:“我说,滚!”
林雨若停顿了一下,小声:“好吧,但是瓜和冰放在外面了,你记得吃。我还给阿兄拿了些药,不知道阿兄什么病,只好都拿了些……”
好不容易,那絮絮叨叨的女郎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林斯年站在木窗前,看到林雨若边走,边回头望来。侍女愤愤不平地劝她不要再来了,她仍轻轻摇头。她目清神明,眼中皆是对自己唯一兄长的期盼与好奇,以及想要依赖的心。
即使她兄长与他同父异母。
阿云站在林斯年身后笑:“好一个深闺里养得极好的女郎,可见宰相平时宠爱呵护之心。却和对你完全不同啊。”
阿云低声笑:“没有儿子了,想起你来了;平时他可只关心林雨若。不用否认,林斯年,你厌恶林雨若,嫉妒林雨若。从你的眼睛里,我已经看出,你恨不得这个妹妹消失。”
阿云诱惑他:“那么,与我做笔交易如何?”
林斯年回头,看他藏在阴影中的脸,慢悠悠:“又要做什么交易?”
——之前在积善寺,他诱拐冯亦珠之事,被阿云撞破。阿云带着包袱逃出积善寺。二人各自都不是什么好人,便互为对方隐瞒。满长安寻找阿云的人,恐怕想不到,阿云藏身在宰相府中。
但是阿云不可能一辈子藏在这里。
如今,阿云便带着恶意提出建议:“朝廷发出天字第一号的海捕文书捉拿我归案,但我不能被他们抓到。我这些日子也看了看,长安城进出戒卫森严,我根本不可能出去。
“不如林郎君帮个忙,给我个机会,让我绑架了你妹妹,挟持你妹妹出城?宰相府中女郎的性命,那些守城门的,总得顾忌吧。”
林斯年眯了眼。
他起了兴趣,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他很好奇:“出了城之后,林雨若会如何?”
阿云笑问他:“你希望她如何?是死是奸,是生不如死还是好死不如赖活,你可以给个建议。”
林斯年眯着的眼睛中,寒光凛冽,如同针尖见于日光。
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对徐清圆爱而不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梦境的怀疑,去算计他那个无辜的妹妹。
这都是报应。
他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他若不把宰相府搅得鸡犬不宁,他若不让宰相生不如死,枉费他千里迢迢,回来长安当这什么贵族郎君——
这个时候,长安城中尚是平静,西域之地的战火已经烧得遍地都是。
南蛮军在找一个人,军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生。西域百姓们流离颠沛,本已寻常,近些日子,却过得更加苦不堪言。
南蛮是西域之王,平时即使有小战却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他们的大动作,让大魏边境都为之警惕,开始布马布兵。然而南蛮只是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被他们关押了整整五年、最近逃走的人。
一个他们原本打算当做礼物送给大魏、当做两国建交礼物的人。
在西域这片潦草荒芜之地,躲避了又一场战争,走过又一个死尸遍地的村落,徐固带着遍体鳞伤的卫清无,躲进了一断壁残垣后的村落小屋。
卫清无精疲力尽,重复不断的战斗消耗她的体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同行者如同累赘一样,可是冥冥中,她并不愿将这人抛弃。
何况这人告诉她,她叫卫清无。
虽然更多的,这人并不说。
找到这处可以避风的破屋,卫清无倒地就睡。她早已习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对周围一切变化,除却危机,并不在意。
徐固站在瓦砾间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宛如静静流淌的长河,哀意些许。
在他对自己这位早已和离的妻子的了解中,卫清无热爱战斗,擅长战斗。她当了大将军后变得格外忙碌,格外兴奋。她顾不上他,顾不上女儿,她整日在外练兵打仗。
他以为这是她喜欢做的事。便颇多怨意,也尽量掩藏。
可是为什么,有朝一日,她被她自己喜欢的事情,折磨成了这样?若是所爱成了毁灭缘由,她是否后悔当初选择这一条路?
徐固不知道这个答案。
失忆的卫清无也无法告诉他答案。
然而徐固回头,看着破屋漏窗泄入的点点星光,他却不能像卫清无一样什么也不考虑,一点不为明天着想。
南蛮人为了找到她,掀起战争,会越来越不可收拾。
若是找到她,她会被当做凌一个玩物送给大魏,堂堂女将军倥偬一生,换来潦草结局;可若是找不到她,西域众人受苦。徐固站在这个分叉口,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星光烂烂,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想到了那个总和他吵嘴、在外人面前又很温婉懂事的小露珠儿。
他的露珠儿,玉雪玲珑,那么乖那么可爱,是他从小一个人养大的。男子养护女儿的不易不必赘述,他呵护她那么多年,却总是一次次抛弃她,留她独自站在悬崖岔口,独自面对世间魍魉。
可这就是人生。
人生本就这样无奈,只有不断地向前走,才有无限可能。
相信他的露珠儿,承他将近二十年呕心沥血的教诲,足以捱过这漫漫长夜,等待他的归来。
想到这里,徐固从自己随身的包袱中取出纸笔,随便就着地上一木板,就着星光,开始思索着写字。
卫清无一夜醒来,揉着惺忪眼睛,看到那个儒雅无比的书生坐在靠着窗的地方,还在写什么。
她看了半天,说:“那里冷。”
徐固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对她笑了一笑,淡漠,无情,又有点无奈。
他走过来,将自己连夜写好的书叠好,交给她。她茫然地接过,徐固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伸手将她头发上的枯草别开。
她警惕地看他一眼。
徐固叹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知你是真失忆,还是因不想认我而假失忆。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早已习惯跟在你后面,为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清无,这信你贴身藏好。我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写得很清楚,若是遇到大魏军马,你被拿下了,你就将信承出,把自己的身份告知。这是最无奈的一步棋,我自然也希望像你这样不凡的女将军,不会走到需要别人怜悯你的那一步。
“这些年,你被南蛮人关着,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逃出来,自然不愿意再回去了。可是我们逃不掉,西域是南蛮兵马的天下,南蛮又要准备和大魏建交,你我这样的小人物夹在其中,注定是会被牺牲的棋子。不如以棋换棋。
“你是天下闻名的女将军,可是我也不差,我也没有配不上你多少。你好好躲起来,我出去见那些南蛮人。南蛮王必是需要我的,我困于南蛮,总比你困在那里好。不必着急,听我说完……我毕竟是文人,南蛮对付我的手段,必然和你不同。我在那里,总有脱困机会。
“若你有缘见到露珠儿……”
他沉默了一下,笑了笑:“算了,你这般模样,还是不必见露珠儿,不要吓到她了。你便在这里好好养伤,如果记忆恢复了……到那时候,也许你就知道你本来想做什么了。”
他交代这些,絮絮叨叨,如数家珍。
卫清无竟也很认真地听着,就好像以前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光。她再桀骜不驯,也每每认真听他说话。
这样的熟悉感,有时候迷惑人,有时候让人伤感。
徐固说完这些,最后看了她一眼。他还想再说话,却想起实在没什么好说。他便笑了一笑,起身背起自己的包袱,向屋外的阳光中走去。
卫清无心中突然一空。
她喊道:“喂……”
徐固回头,站在阳光下,面容已经看不清。
卫清无迎着阳光,并不眨眼,她再一次问出这些天里问过无数次的话:“你到底是谁?我认识你吗?我们以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帮我救我?”
徐固淡声:“你若是想不起来,便不必知道。”
卫清无怔忡,低下头。
她再次抬起头时,目光沉静坚定,道:“好,你帮我一次,但你不必害怕。等我养好伤,我会去南蛮人那里救你。”
徐固回答:“不必救我,以我的身份,我并不会出事。若你想不起我是谁,我们并无再见的必要。”
这样的潦草利落,激起陌生人之间的感动,也荡起旧事的一点涟漪。
卫清无捂住头,闷闷躲在里面,咬紧牙关闭上眼——
在蜀州地段,晏倾正坐于茶楼二楼,一边喝茶,一边写字。
他所在的茶楼,正对着县令府衙。大魏地方间的疑难问题,都会寻县令解决。一对夫妻相搀扶着走出县令府,喜极而泣。
一会儿,这对夫妻上了茶楼,对着晏倾便磕头:“多谢郎君帮我们写状子!县令把那地的名额划去了,我们不必多交税了。今年不会饿死了。”
晏倾温和颔首,问他们日后打算。若是不上山做匪,不入娼门,可还有其他活路?
夫妻俩也没什么好说,只茫然说会当佃农,给世家豪门种地。
晏倾不多说什么,让旁边属下将自己写好的一封信给出。若是自己走后县令改口,自可拿着信登门再访。
夫妻中的妻子感恩连连,丈夫却有些头脑:“我们上门找谁?”
晏倾:“找州刺史。州刺史是蜀州最大长官,你们的县令也听他的。我写了密信留给你们,州刺史见到信,便会知道该怎么做。”
丈夫茫然:“州刺史……您是比州刺史还大的官?”
晏倾摇摇头,只说:“不过是京官清闲,人人想入京罢了。大理寺是刑狱之首,没人想被大理寺查。这世间谁身上没有一两遭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能不惹到大理寺,自然不惹。”
他们说话间,晏倾看到风若从窗口翻进来。
夫妻俩被这身手极好的侍卫吓一跳,见晏郎君还有事情忙,便拘束告退。而晏倾仍坐在这里写信,他暂时充当师爷,帮那些告状无门的百姓写状子。
正对着县令府的门衙,百姓们排起长队,县令办案格外积极。
风若探头观察一番,啧啧道:“我看这县令巴结你呢。”
晏倾冷静无比:“无非是我坐在这里,方便他们监督。为了防止我离开,不如我就在他们眼皮下。即使给他们找些事,他们的心起码放到了肚子里。”
风若叹口气,知道按照蜀州对他们的严防,晏倾想偷偷离开都很难。
这才不得不和风若分头行动。
风若小声告诉晏倾:“我偷偷出西域了,只打探到南蛮国最近到处抓人,这两天又不抓了,好像是他们找到人了。不如我让‘上华天’帮你注意着,看南蛮他们搞什么?”
正如宋明河死之前说的那样,“上华天”身处西域地段,旧朝大臣子民藏身其中。只是宋明河撒谎太多,“上华天”又神龙不见首尾,大魏并没有查出什么。
晏倾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时,有个下属急匆匆上楼,递来一封信:“郎君,快马加鞭,从长安传来的邸报!”
每月时间,长安中枢会向各方地方州府发出邸报,告知州府一月内的朝政大事走向,陛下圣意,宰相新政。这样的邸报面对全国,不光蜀州的官员们会看到,晏倾离了京,自然也有人专门给他送邸报。
晏倾打开信纸,邸报上的两则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件事,南蛮之前答应给大魏一个人当见面礼,最近弄丢了那个人,南蛮人说愿意用其他礼物代替那个人,大魏自始至终不知道那个曾被南蛮当做礼物的人是谁。
第二件事,南蛮使臣团已离开西域,准备从敦煌、甘州进入大魏,和大魏正式建交。大魏中枢让天下州府做好准备,在缔造两国和平之际,其他事皆可放一放,莫让使臣看笑话。
晏倾陷入沉思。
风若见他看信看了半天:“怎么,这个消息很重要?”
晏倾:“只是一些事情,有了些头绪……先不提了。宋明河的手下,一直没联络上吗?”
晏倾在蜀州处处受制,除了此地官官相护,还因为他失去了对蜀州信息的采集。在宋明河死之前,这事是宋明河负责的。宋明河在蜀州管着一个叫“小锦里”的地方,和关外的“上华天”遥遥相对,本来应当为太子羡提供信息。
宋明河背叛后,“小锦里”的联络人跟着失踪了。
风若小声:“之前那个‘小锦里’的当家人,在宋明河一死,恐怕是畏惧太子羡的报复,当夜就服毒自尽了。”
晏倾睫毛颤了下,意外无比。
因太子羡对外的名声一贯和气有佳,从未有人说过太子羡严肃一类的话。宋明河一死,竟有人畏罪自尽?
蜀州这地方,实在太过有趣。
风若则开始骂那个宋明河,如何给自己郎君找麻烦。如果不是宋明河这么折腾,太子羡身份也不会浮现在世人眼皮下,郎君也不用做事束手束脚。
宋明河早就对郎君十分不满,多少事都要郎君替他兜着,却是一知道郎君身体不好,宋明河就要背叛,简直白眼狼。
晏倾闭了下眼,轻声:“风若,在我还未失势之前,我曾喜欢看灯。有一年,举办了一场极大的灯会,灯会中有一台两人高的栀子灯,辉煌风光,出尽风头。说是有人敬仰,亲自所制。”
风若“啊”一声,很迷茫。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失势前的太子羡,他遇到的一开始就是伤痕累累的晏倾。他不知道太子羡曾有过怎样的过去。
晏倾此时告诉风若:“送我灯的那个人,也叫宋明河。”
风若怔立原地,心中荒唐酸涩感让他心头堵上。
世事反复,人情冷暖,今非昔比。可他若已然无言以对,身处风暴之中的晏倾,又一直在承受着些什么?
风若好像懂了很多,他慢慢转移话题:“那咱们还在蜀州查吗?”
晏倾回答:“不查了,徐固之事,暂告一段。我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还无法理清头绪……是不是到了六月了?我们该回长安了。”
风若:“到了六月,该回长安了?”
晏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风若忽然想到,六月中,是南国皇帝皇后赴死之日。
晏倾当然会回去长安城,至少在那一日,他不会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外,让生者死者都牵挂于他。
而想到回长安,晏倾不觉想到了当日马车中那个女郎。
她闭着眼睛,隔着一方帕子,他手背抵在她眉心。
后来马车疾晃,他怕唐突她,移开手时,手中帕子掉落。而他见她坐得摇晃要倒,不由伸出手扶她,于是那只本来就没有离开多远的手,手指轻扣,没有手帕的相挡,抵在了她眉心。
而她抬起眼,乌眸看他。
相触手背上激起在一碰到人的肌肤就不由自主产生的幻觉刺痛,另一种无谓的悸动让他觉得那种刺痛也好像可以忍受。
但是那一刻的感觉该如何诉说——
平地惊雷,霹雳惊弦。
他手抵于她眉心的刹那,心间开始产生堕入云端的感觉。
可那是不应该的。
他落荒而逃,心中生乱,又复何言?
第39章 中山狼8
赏花宴推到了六月下旬,在樊川的芙蓉园中,由广宁公主暮明姝主持。
这位公主昔年待在封地里,今年才回来长安。长安贵族对她并不熟悉,但是公主到了摽梅之龄,又有陛下的暗示,长安贵族对这位公主便百般示好。
新朝初建,世家与皇权又在最和谐的阶段。这时候的尚公主,世家贵族们乐意至极。
这一日的天气不算好,阴云密布。
到了下午,徐清圆和兰时下了马车,抱着梁丘的花来这芙蓉园。待她看到满园子青春正好的大好儿郎们,各个浓妆盛颜的窈窕女郎们,便瞬间明白这赏花宴的真正意图。
徐清圆头皮发麻,当即便想抱着花掉头逃窜。
不想门口眼尖的小厮,一下子盯住了她:“这位娘子好是面生,也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可有请帖?哎呀,娘子这花,养的不是很好啊。”
徐清圆脸微红,抱着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怀里的花已经开了花,确实如梁丘之前告诉她的那样,颜色七彩。但大概是缺血的原因,花开得零零散散,几片叶子枯黄卷曲。徐清圆绞尽脑汁养这盆花,但是效果不好。
而这在爱花人眼中,分明是这女郎糟蹋了花。
园林门口的小厮目光惊奇地看了她几眼:这娘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连盆花都养不好?这样品质的花,怎么参加比试?他们这里的花,最次都没有叶子直接枯了的。
徐清圆的面容滚烫,已经感觉到周围各异目光望了过来。
她不愿自己如同猴子般被人在门口围观,而这小厮又盯着她的花不放。徐清圆只好匆匆让兰时取出公主特意送来的请帖,让人放她进去了。
而兰时还在她身后念念叨叨:“娘子你害羞什么?这里郎君们多,有什么不好?娘子你也到了试婚年龄,郎主不在,你得为自己终生考虑,不可辜负青春年华。”
徐清圆又羞又窘。
向来好脾气的她忍不住回头,瞪了侍女一眼,小声:“闭嘴吧你。”
而这一眼娇嗔,眼尾瞪圆,清湖般的眼中泛着三月桃花一样的动人色泽。
后方宰相府中停下的马车中,下来的林斯年看到这一眼,脚步停了下来,心口沉沉压着。
他身后马车上下来的林雨若探过头,目露惊艳,回头与兄长娇声:“阿兄,她可真好看。你认识她吗?”
林斯年的脸色重新变得冷淡,不给林雨若一个好脸色。他背手从旁走过:“不认识。”
林雨若身边的侍女气得跳脚,咬牙切齿:“真是混蛋!哪有天天对妹妹这样摆脸色的?不想来就不要来好了,又不是我们巴着他求着他的……”
林雨若阻止了侍女的抱怨,非常严肃地告诫:“是我央求兄长陪我来的,是我想和兄长处好关系。兄长因为上一辈大人的事,不喜欢我很正常,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也跟兄长赌气,和他越走越远。”
林雨若眨着眼,眼中光华柔软清亮,她双手合十地祈祷:“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多希望我有一个兄长,保护我呵护我。好不容易天上掉下来个兄长……当然要让兄长放下成见,喜欢我这个妹妹。”
她提着裙裾走到门口小厮面前,门口小厮自然认得这位宰相府上的女郎,贵女圈中从来少不了这位小娘子的身影。
小厮赔起笑相迎,连请帖也不用看。却见林雨若歪过脸,冲他一笑,小声打听:“在我们之前进去的那位娘子是谁,怎么没见过?她那么好看,以后应该多参加筵席才是。”
小厮提醒:“那就是徐大儒的女儿,徐清圆。林娘子,其他人不知道,我给你提个醒,她爹的事真相出来之前,林娘子莫和她走得太近,免得惹火烧身。”
林雨若一怔,谢了小厮后,轻轻叹口气。
她想这世上很多人明明很好,为什么偏偏有许多不得不的缘故,让他们成为独行客。
比如那位徐娘子,也比如她兄长——
徐清圆进了芙蓉园后,将花交给了小厮去评选。
她完成了梁丘的愿望之后,在这里空站着,一时也没有其他事做。踟蹰间,很多郎君见到她后眼睛一亮,上来与她攀谈。而得知她的身份后,很多郎君又各寻借口地远离。
这种不动声色的气氛,让徐清圆颇为尴尬。
她的侍女脸色已经难看十分,巴不得这些郎君们不要来。徐清圆性子温善柔和,硬撑着应付这些人,兰时却心酸得想哭。
徐清圆注意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她望过去,见是很久没见到的林斯年。
林斯年和他妹妹在一起说话,眼睛却隔着人群看她,目光灼灼。而这样的吞噬万物的幽黑目光,徐清圆经历积善寺梁丘的提醒后,已经在心中生疑。
出于礼貌,她对远处的林斯年微微颔首致意。
却见那林斯年眼底神色倏地一收,他蓦地转过头,掉头走了。他妹妹愣了一下,回头对徐清圆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去追她兄长了。
徐清圆浑身僵硬,没想到连旧识也这样远离自己。
她难受无比地坐下,兰时来扯她袖子。徐清圆轻声:“没关系,此时若是走了,是不给殿下面子。殿下盛情邀约,我不好扫兴。”
兰时:“可是那些人……”
徐清圆摇了摇头,只有脸色如雪一样白。
她失魂落魄地喝了一杯酒,暖液温胃,手脚不那么冰凉,她重新鼓起了些勇气。
她安静娴雅地坐在席上,如同古画仕女图。她想她可以出演这场戏,人间人情冷暖,她应当习惯并且不去在乎——
芙蓉园门口,晏倾下了马。马被马厩小厮牵走,他和风若一前一后地走来。
门口小厮眼睛一亮:“晏郎君,您来了?”
小厮当然不知道晏倾办案回京的事,他连晏倾什么时候离开的长安都不知道。
只是晏倾长身玉立,生得清隽风流貌,偏偏为人正直低调,说话和气温润,与其他那些贵族郎君都不一样。
而且晏倾几乎每年都会来参加长安的赏花宴。
小厮笑着登记:“晏郎君今年也没有请帖吗?我先帮郎君记下,今年主持赏花宴的是广宁公主,一会儿小人得把没有请帖的人名字报给公主殿下。”
晏倾颔首:“辛苦。”
小厮嘴快:“不辛苦!晏郎君去年帮我家争房子,帮我家状告赢了那大豪门,我们全家感激郎君!如今这么点儿事,包在小人身上。”
晏倾没说话。
风若与他一同进去,天上闷雷轰轰响了两声。
风若在他身后走得轻快,笑道:“我就说郎君这样的人,走到哪里,大家都喜欢。”
晏倾仍不开口。
风若望着郎君侧脸半晌,见他眉目虽润,唇却抿直。
如晏倾这样的人,他在能做到的时候,会尽量照顾身边每一个人。若是他不照顾了,若是他不说话了,几乎都是被病情折磨得没有力气开口。
风若看看左右无人,便凑过去担心问:“郎君的病开始严重了吗?那个‘浮生尽’不是才服了两个月,这就快没效果了?那个神医果然是江湖骗子!”
晏倾第一次服用“浮生尽”,有生气了几个月,接下来后愈加虚弱的体质,让风若印象深刻。风若胆战心惊,一直等着这一次的“浮生尽”药效过去后,会给晏倾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此时晏倾摇摇头。
风若放下心,心却不由自主地往下跌了跌。
他低声:“那是因为郎君心情不好?”
而郎君心情不好的原因,其实显而易见。
风若心情跟着差下去,没再开口说话了——
席间上,徐清圆心神不属之际,终于等来了公主殿下出来。
暮明姝每次出现,都妆容精致衣着华丽,如世间每一位公主一般,辉煌夺目耀人眼球。
徐清圆站起来,跟兰时轻声说:“我们去与殿下说几句话,就说我身体不适,想先告别。之后我们再撑一刻,就可以离开了。”
因为终于能离开这个让她难受的宴席,她声音轻快很多,眉目微弯。
周围的郎君们看得眼直。
徐清圆起身走向公主殿下,而暮明姝身边,已经围满了人。细看之下,却不是女子围着,而是男子围着。
徐清圆脚步放慢,看到暮明姝身旁跟着一个弓着腰身的老宦官。宦官手中拂尘一扫,后方小宦官端着一方长木盘,盘中整齐堆满了名帖。
老宦官恭敬弯腰:“殿下,这是陛下给您安排的。您若是看上哪位郎君,小人好给您安排。”
暮明姝妆容精致,此时却脸黑如盖。
她咬牙强忍:“这不是赏花宴吗?这难道是我个人的相看宴?要把这些男的全部相看一遍,不然不肯放我走?”
宦官赔笑:“陛下担心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公主已经年过双十,却还未曾婚配,陛下每每想到这里,都寝食难安。”
暮明姝忍不住笑出一声:“他关心我的婚姻?他是要给太子娶妻,觉得我一个人杵在前面很碍眼,就一定要把我解决了吧?”
宦官道:“公主慎言。”
但是宦官挡着公主的道,带着皇帝的圣意而来,态度也十分坚决——公主必须嫁人。
暮明姝压着火气,她不想搅坏这场赏花宴,也无力地知道自己无法抗旨。
皇帝拿着冠冕堂皇的“为她好”的理由逼她嫁人,皇帝在对她不管不问许多年后想要玩一个“父慈子孝”的游戏,而因为他是皇帝,大家便必须配合他。
暮明姝闭目,听到天边雷声轰鸣。
她手指苍白,伸手从宦官端着的木盘中拿了几叠名帖。不远处,郎君们恭恭敬敬地站着,怀着各类目光等着她的决定。
有人期盼,有人避嫌,有人厌恶。公主的婚事,自古以来,牵扯得便极多。
暮明姝快速翻看名帖。
徐清圆一点点走过去,她看到了公主殿下那带着些许苍白的下巴,初初见到原来即便是公主,也要承受这种压力。
徐清圆默然想到了梁园的梁老夫人对于叶诗充满掌控欲的爱,想到皇帝睥睨天下要驯服公主的爱,她再想到自己身上。
她有些迷茫地想,似乎她阿爹阿娘从来没逼过她什么,要求过她什么。
阿爹问她要不要嫁人,她当时摇头,阿爹就不再提。难道从某个角度讲,曾被阿爹抛弃过一次的她,是很幸运的吗?
徐清圆见公主为难,心中迟疑一下。她想过去帮公主解围,就见暮明姝翻看那些名帖中,目光忽然停顿了一下。
暮明姝好像有了想法。
暮明姝从一堆请帖中取出一枚,拿着请帖向四周展示一下。她扬起下巴,眼中光如火灼,熊熊烈烈。
骄傲自信的公主殿下宣布:
“就他吧!就是大理寺少卿,晏少卿晏清雨了!”
宦官脸皮一僵,正要阻拦,这位公主殿下已开始露出憧憬之色:
“晏少卿不是没有婚配吗?不是拒绝了好几次公主下嫁的恩典吗?那时候本殿下不在长安,若是我在长安,必然也要追着晏少卿娶我的。
“几个月前,本殿下在积善寺中,与晏少卿一见如故,对晏少卿一见钟情。
“就是晏少卿了!我思慕晏清雨,非晏清雨不嫁!”
已经走到郎君们身边的徐清圆怔住,那些郎君们呆呆地看着公主殿下,同样不知所措。徐清圆呆呆看着明耀无比的暮明姝,听暮明姝那般大胆宣爱,且在同时,她看到了——
晏倾和风若在侍从的带领下,从湖畔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大袖翩飞,身如鹤飞。
暮明姝高声宣布“我思慕晏清雨”时,正好被晏倾听到。
晏倾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到了怔忡的徐清圆。
徐清圆脸色雪白,眸子漆黑。她看到他,好像突然被吓到,向后退了一步。
徐清圆拉着侍女,落荒而逃。
一滴水从天上掉落,落在晏倾睫毛了。
开始下雨了——
徐清圆拉着兰时在假山池亭间的林木穿梭,雨水滴滴答答地滴落。
兰时满心不解:“娘子,我们躲什么啊?”
兰时完全不懂:“向晏少卿公然告白的是公主殿下,又不是我们。晏少卿听到了,听到的也不是我们。公主殿下还好好站在那里呢,咱们为什么要逃?”
徐清圆语塞:“我……”
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听到暮明姝的大胆宣爱,又正好看到了晏倾。晏倾向她看过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害怕又心慌,好似难堪的是她自己一样。她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情绪变化,兰时的疑问也是她自己的疑问。
然而她到现在都心中慌乱,手心出汗,心口七上八下,难受十分。
兰时停下脚步,不肯跟着女郎乱走了。
兰时说:“娘子,你在那树下躲躲雨,我给你找把伞来,咱们再回家吧。”
如今徐清圆确实迫切想离开这里,她默然点了头。
侍女走后,徐清圆也没有去什么树下,她蹲下来,蹲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下,思忖自己不寻常的反应。
她现在想到晏倾当时的眼睛,想到暮明姝的话,心里仍然在不自在……正在这时候,徐清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怔愣一下。
原来灌木后的凉亭中有人,那两人原本说话声音很小,提到“徐清圆”时声音抬高,被躲在外面的徐清圆听到了。徐清圆屏住呼吸,听出了这是林斯年与他妹妹林雨若的声音——
林雨若在抱怨:“阿兄,你若喜欢徐姐姐,就去告诉她啊。你干嘛总躲着?”
林斯年声音不耐:“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的事儿。”
林雨若:“阿兄的事,就是我的事。未来嫂嫂的事,就是我的事!阿兄你分明喜欢徐姐姐,可是徐姐姐一看你,你就掉头走了。换哪个女郎,都会觉得你讨厌人家吧?”
林斯年压抑:“你根本不懂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林雨若:“我哪里不懂?不就是因为徐姐姐的身世,你怕爹接受不了吗?阿兄你别担心,我会帮你们美言的。我只是觉得你若是爱慕一个女郎,一定要告诉她。阿兄这么优秀,还和徐姐姐有前缘,你怎么知道徐姐姐就不会同意呢?”
林斯年满心烦躁。
他的疑神疑鬼被他之前那个梦搅得变本加厉,他如今见到徐清圆,都要想到梦中徐清圆决然的赴死一幕。他心肝欲碎,神魂震荡,可他有时候也会想到梦中她的美丽。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会为梦里的女郎着迷。
她的清冷淡漠,温柔自怜,顾影自伤,在他眼中皆如罂粟般。
他知道这是自己复仇路上的意外,可他确实觉得自己疯了,因为一个梦境而神魂颠倒。
而林雨若又喋喋不休,这么不停地劝他!
林斯年总是暴躁的态度压了下去,他疲惫地闭上眼,靠着廊柱。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入湖水,涟漪一圈圈荡起。林雨若见他不搭理她,便趴在栏杆上晃着一根芦苇去玩水。
林斯年突然很怀疑地问:“我真的应该去向她告白吗?”
林雨若回头,惊喜点头:“对呀!她会点头的……我阿兄这么优秀!”
林斯年望着妹妹诚挚清澈的眼睛,狼狈无比地别过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知道自己内里的腐烂足以吞噬所有的善意。可他此时此刻确实为之心动——
或许真的有一个时候,他选了合适的机会表达了自己的爱意,他的爱就不会走到梦中那样决裂一幕——
徐清圆暗暗叫苦,在那对兄妹说话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不弄出一点声音,好离开这里。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远离了凉亭,徐清圆手软腿酸,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裙裾上沾上的泥点尘土,便仓皇无比地离开。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见凉亭中人影移动,她便步伐加快。
她顾不上淑女仪姿,只想快快逃离这个地方。
她绝不能被林斯年碰上,绝不能听林斯年向她告白。她不愿伤害那个对她有爱慕心的郎君,她不愿尴尬地去面对一切。
也许是她胆小,她能想到的法子只是躲避。
徐清圆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又怕在园中撞见其他人。天上雷声越来越轰烈,雨点越来越大,徐清圆茫然之时,一道电光劈下来,照亮了前方一个天地——
迷雾中,她看到了一棵巨大的紫藤花树。
紫藤花蔓蔓垂落,树下黝黑,树桩被挖空,俨然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树洞。若非闪电照亮,平时它被花遮挡着,不会被人看到。
徐清圆些许惊喜,快步走向紫藤花树,弯腰钻入树洞中躲雨。
她站在树洞中,看着紫藤花摇曳,天地间滴滴答答地下雨。这方世界这样安静,想来林氏兄妹应该找不到她。
唯独苦了兰时,应该也不容易找到她。
她心中七上八下,却也只好藏身这里,希望等雨停了,或者林氏兄妹离开了再说。
这样想着,徐清圆慢慢坐了下来,靠着树身长长舒口气,开始仰脸打量这个小世界。
这树身很大,她挨着洞口而坐,闻到泥土芳香。徐清圆抱住双膝,手指抚摸树桩时,摸到了洞中树壁上凹凸不平的字。
她意外无比,想不到树洞里面会有刻字。这方小世界漆黑无比,不举着火折子,恐怕也看不到这些字写的什么。
但是,偏偏,徐清圆家学渊博。
她只是闭着眼睛,摸索字身,就轻轻念出了这些字:
“晨曦以沐,百世来贺。我儿赤子,光华且璨。
“灵威来降,万福皆庇。我儿束发,寿考且宁……”
字写的小而入木三分,不断向树壁深处延伸。徐清圆手摸着这些字,手指也不断向更深处去摸。
她摸到最里面的小字:“……我生永爱……啊!”
一只手搭在了她手上,同时,另一只手伸出,捂住她的嘴。
晏倾声音轻而凉,在她耳畔响起:“不要叫,是我。”——
徐清圆目中惊恐收起,眨了眨眼。捂住她嘴的手收回去,按在她手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徐清圆适应了昏暗的洞中光,才看到原来在树洞的最里面,坐着晏倾。
晏倾腰杆笔直,面容沉静,发鬓有些潮湿。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忽然有些生气,说的话却仍是温柔抱怨的:“晏郎君,你为什么吓我?”
晏倾无奈道:“娘子进来躲雨时,我早已在这里了。我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娘子打招呼,因为娘子好像并没有发现我。直到娘子的手一直向里面摸……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娘子,才惊吓了娘子。
“抱歉。”
他说话轻轻柔柔,徐清圆本就没多少的气,在他解释后便不气了。
她打量着他,忽然间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许久没见到他了,他竟然回来了。
可是暮明姝向他告白,他又听见了。
千言万语,心头涩涩,徐清圆低下头,手足无措——她该说什么?直接问他查她阿爹的线索?还是问他怎么回来了?
……这似乎很不礼貌,还显得功利心很重。
她不愿晏郎君讨厌她。
晏倾见她尴尬,虽然满心疲累,却还是主动开了口:“娘子来躲雨的吗?不如我出去,将位置让给娘子吧。”
他起身要走,徐清圆伸手来拦他。她手指擦过他手背,他飞快离开,她便只拽住他衣袖。
他看了她一眼。
徐清圆抿唇,嗫嚅:“这里……这么大,我一开始还没看到你也在呢。便是两个人躲雨,也没关系的。郎君不必走。”
晏倾本想说,于理不合,对她名声不好。
但是他今日实在疲惫,也实在不想搭理这些繁文缛节。他强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就已经到了极限。她既然不愿打破这种平衡,晏倾便也不吭气了。
徐清圆问他:“郎君,你是躲公主殿下,躲到这里的吗?”
其实答案不是这个。
但是晏倾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清圆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一下午难堪的心情,都因此好了很多。外头潮湿,而他身上有清润的不知名的香料,让旁人觉得寂寥,让她觉得亲切。
徐清圆轻轻靠近他。
她问:“我能往里面坐坐吗?”
晏倾温和:“娘子随意。”
徐清圆挨着他肩膀坐好,他一动不动,守礼非常,沉静无比地目视前方,似乎并不在意身边有谁。
徐清圆偏过脸看他,和他聊天:“其实,我不是躲雨躲来的,我也是躲人躲来的。”
她语气中的小小烦恼,让他有了兴趣。
他侧头,像她一样,说话声音很低:“躲谁?”
说话间,气息温热,眼睛与她对上,二人都静了一下。
徐清圆才轻声:“一个爱慕我的人。”
恍惚中,晏倾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察觉到她不自觉地靠近。她对他的信任像罂粟一样焚烧他,让他心头荒草杂生,颓败又新生。
他出神了很久,才轻轻回了一个字:“哦。”
徐清圆:“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晏倾并不想知道。
他意识到自己短暂的过界后,便想与这位徐娘子保持距离。今日之事,情非他愿。
可她仰着脸,拽着他的袖子,眸子清湖一样,小声和他说话。
他只好问:“是谁?”
徐清圆:“林斯年。”
晏倾猛地抬头看她,颓然之情因此清醒了几分,他抬手拽住了她手腕,让徐清圆惊讶地眨了眼。
晏倾道:“徐娘子,听着,他不是良配。他身上疑问很多,你不可与他走近。”
徐清圆怔片刻,低头看眼他的手,她应了:“好。我听郎君的。”
晏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肌肤被烫的灼热感。而他自暴自弃,只觉得这种幻觉,好像在徐清圆身上越来越不严重了。这代表着什么,他不想去思考。
晏倾靠着树壁,无力道:“……我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其他意思。”
徐清圆抱臂含笑,垂着眼睑:“我并没有说郎君有其他意思呀。我没有多想。”
她微微闭了眼,安静地伏于晏倾身边。她想芙蓉园那么多郎君,只有晏郎君不嫌弃她身份,愿意和她说话,还提醒她小心谁。
他真好。
他格外地好。
晏倾还在打着精神,斟酌字句:“林斯年可能牵扯一些事……”
她“唔”了一声,抱怨道:“……你有时候真像我爹。”
晏倾满腔的劝诫滞住,他少有的哑口无言,面容涨红。
第40章 中山狼9
触手可及的紫藤花藤蔓垂落如帘, 编织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清圆觉得自己就在这样的梦中。
外面是雨水滴答,近处只闻得到身旁青年身上清而冷的香。
她始终不知道他用的什么香,她也未曾见旁人用过。但是隐隐约约, 她又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在她短短十八年的青春中,她必然在某个时刻,遇到一个不算和她全无关系的人,那人也用过这种香。
徐清圆乱七八糟想着这些时, 觉得树洞中太安静中。只有濛濛雨声, 不听人开口。
……可是晏倾怎么可能开口呢?
她才说他像爹。
他便闭嘴了。
徐清圆暗自懊恼自己嘴笨,悄悄去看旁边的晏倾。但是洞中光线晦暗,她看得不甚明晰。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洞, 又不说话, 气氛越来越奇怪。
徐清圆脸颊发烫,她摸索着,手指摸上自己方才进洞时就摸到的小字。
她开了口:“郎君,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写字呢?”
晏倾在静暗中看着她。
他的病自小给他带来的结果, 是让他既敏锐, 又迟钝。他经常会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可有时候外界稍微一变化, 他立刻能发现。这样的性质, 让他在查案中,既容易忽视一些东西,又容易在旁人都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中一针见血。
如今,便是他的敏锐压过了他的迟钝,让他看出了徐清圆的尴尬求和——求他开口和她说话。
这样的女郎, 便是带着目的转移话题,都柔声细语, 不惊风雨。
晏倾顺了她的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约有人闲玩时刻的吧。”
徐清圆轻轻摇头。
她睫毛低垂又上翘,偏着脸一边摸字,一边琢磨:“这紫藤花树这么茂盛,必然不是随意长在这里的。这样的花树下面有树洞,树洞里还有字,而字刻的很精细,可见不是一日铸成的。”
黑暗中,晏倾眼睛轻轻闭了下。
他想到了旧日光影,父母模糊而温暖的带着笑的面容。
他将头靠在膝上,手撑着额头,觉得疲惫万分。
女郎在他耳边絮絮说话,他其实从来听不出世人声音的变化与区别,他要非常努力,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她说——
“晏郎君,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前朝南国时期,是迁过一次都的。南国将都城从洛阳迁到了长安,而那时候樊川属于皇家园林。我旧时也来过长安,但是那时候我进不去樊川。因为有时候,太子羡会住樊川去养病。
“虽然不知道他总在生些什么病,但是我几次听说他,他都在生病。他……”
徐清圆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评说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却害她差点死掉的人。她只好绕过这个,与晏倾说:“芙蓉园中的紫藤花树,八成和太子羡有关。”
晏倾轻声:“为什么?”
徐清圆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她的聪慧,她眼睛明亮而自信:“你听这上面的字内容呀!‘晨曦以沐,百世来贺。’‘我儿赤子,光华且璨。’这分明是父母写给孩子的……”
她兀自琢磨:“但是太子羡总不至于有私生子吧?他才多大啊。”
晏倾一口气卡在喉咙中,咳嗽起来。
徐清圆慌忙转过肩扶他,拍他后背:“郎君,你怎么了?”
晏倾摆摆手,面容绯红,目光躲闪,示意自己无事。
徐清圆笑盈盈:“哦,你是被我的话吓到的吗?我说太子羡有私生子,你不可置信?”
晏倾看她一眼,轻声责怪:“他才多大。”
徐清圆手托腮,眼皮微翘:“他应该比我大一点,但是我爹说,贵族圈向来混乱,皇室不枉多让。太子羡是一个……那什么的人,也不奇怪啊。他是太子,和郎君你这样的人又不一样。”
晏倾听出来了,徐清圆对太子羡的意见非常大。
她虽性情温柔,年少时的那把火,到底一直烧到了现在。她一刻未曾忘。
晏倾望她许久。
徐清圆转脸:“郎君?”
晏倾温声:“太子羡没有私生子。这是他父母写给他的。祈祷他一生平安康泰……你没看到最后的‘我生永爱’么?”
徐清圆:“你怎么知道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晏倾声音里带一丝笑,说道:“他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你又告诉我,他常年生病。一个常年生病的人,还有心情去做你口中的淫恶之徒吗?他正是因为身体不好,南国皇帝皇后才有可能给他写字,祈祷他平安啊。”
他声音轻柔如溪流,潺潺在她耳边流淌。
徐清圆耳尖滚烫,烫意一路烧到了脖颈。
她讪讪地、乖乖地“哦”了一声。
但是仍然很奇怪——徐清圆问:“可是平常的祈福,不都应该去寺庙道观吗?怎么这个在树洞里?郎君,是不是我们都猜错了呢?”
晏倾轻声:“也许吧。”
——写字写在洞中,是因为太子羡病重的时候,谁也无法见的时候,他需要一个完全隔离外界的密舍一样的环境。
他躲在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独自忍受着黑暗与恐惧。爹娘担心他,又不敢打扰他。他们的爱写在他一个人躲着的树洞中,希望他能够看到,希望他能熬过每一次苦痛,病情一点点好起来。
时至今日,晏倾难以说清自己算是好起来了,还是更加糟糕了。
可是无论如何,这个树洞,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安全的。
他只是没想到,今年会在这里碰到徐清圆。而早已不属于他一个人的树洞中,多了一个少女,竟也不让他慌乱恐惧。
晏倾默然想着这些,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听到徐清圆叹了口气。
徐清圆很认真:“无论如何,写字的父母不管是谁,都很爱他的孩子了。”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
晏倾问:“你做什么?”
徐清圆闭着眼,唇动了动:“帮这对父母祈祷,希望他们所爱的人一生平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
晏倾微讶,呆呆看着她。
电光在洞外闪烁,天上斜斜劈开一道裂缝。白亮的光照入洞内,紫藤花摇落,少女跪坐,双手相叠,乌发如云。
她的眉目中流淌着圣洁的光华。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过于明亮的光。但是闪电消失后,虚幻中短暂的悸动跟着变暗,他很快苏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晏倾自嘲摇头,慢慢收回手,手握成拳,僵硬地垂在膝上——
今日雨不算大。
但是雨落下来的时候,仍招来了园中年轻男女的抱怨。众人去了公主安排的住舍,赏花宴自然要推到明日。
暮明姝翻名册时,发现少了几个人。暮明姝担心园林太大,有人迷路。这位公主向来亲力亲为,嘱咐卫士出去找人时,她自己披上蓑衣也进入了雨中。
天昏暗下去,黄昏之后,兰时撑着伞,焦急地寻找自家女郎。
她小声叫唤女郎名字,走到一个转角时,冷不丁撞上一个人。那人重重地咳嗽一声。兰时抬头,看到这人是晏郎君那个侍卫,风若。
兰时:“我要找我家女郎,你挡路做什么?”
风若咳嗽一声,语气飘忽:“你去其他地方找呗。”
兰时狐疑地瞪着他,看到他身后那条路尽头有一棵紫藤花树。她盯着那紫藤花树看的时候,这个讨人厌的侍卫身子一晃,再次挡住了她的眼睛。
兰时生气:“你让开!”
风若:“你家女郎不在这里啦,我都看过了,这里没人。你去其他地方找人吧。”
他手按住这个小侍女的肩,果断快速地将侍女转个身,笑眯眯:“你去那个方向找吧,我好像看到徐娘子去那里了……”
兰时:“你!”
一道女声传来:“什么事?”
风若暗道糟糕,全身绷紧。而被他推着的兰时抬头,看到了灯笼微光如流水般靠近,广宁公主披着蓑衣,在侍从的陪同下向这里走来。
兰时连忙告状:“殿下,我家娘子不见了,我怀疑那个紫藤花树有问题……这个风侍卫,却不让我去。”
错落雨点滴落,暮明姝看向风若。
风若头皮发麻。
暮明姝目光一闪,慢悠悠:“风侍卫,你家郎君呢?”
风若嘴硬:“我家郎君要办一桩大案子,行迹自然不能告诉与案无关之人了……哪怕是公主殿下!请殿下见谅。”
暮明姝笑了。
她总是覆着一层冰雪霜意的眼睛,在这时倒因为揶揄而生动起来:“哦,我还以为是我下午时当众告白,吓到了晏清雨,晏清雨在躲我呢。嗯,正好我要找晏清雨,不管晏清雨要办什么‘大案’,说几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吧?”
风若觉得自己冷汗都要掉下来了。
他看到公主殿下一扬下巴,侍卫手中灯笼开始向着紫藤花树的方向游离。风若暗叫不好,跃过去要再寻借口阻拦,暮明姝手抬起一错,将他挥退。
暮明姝:“放肆!”
她大步走向紫藤花树,距离越近,她越能感觉到有活人的气息。她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眼丧着脸的风若——
哦,“办大案”?这就是所谓的“大案”?——
树洞中,冷风吹来,徐清圆打了个哆嗦。
晏倾偏了脸看她。
二人面面相觑半天。
晏倾轻声问:“要外衫吗?我不会告诉外人。”
徐清圆:“可是郎君也会冷啊。”
她想晏倾看起来这么瘦,这么苍白。
晏倾:“应当会比你好一些吧?”
徐清圆踟蹰半天,红着脸点头,让晏倾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她肩上。青色绸缎男式外衫加身,她置身于他衣上的清香下,像只乖巧小猫。
窸窸窣窣,幽香相叠,他低头给她披衣时,面容绯红的女郎仰头看他,眸若清水。
晏倾一顿:“怎么?”
她小声:“你碰到我头发了。”
他怔一下,礼貌收手:“抱歉。”
徐清圆犹豫片刻,还是问了:“我还……好看吗?”
晏倾怔忡,面容绯红,飞快地看她一眼,不解她的意思。
徐清圆也脸红心跳得厉害,可她闭着眼,不得不说:“郎君,你看看我的头发和步摇流苏有没有缠到一起。我怕我出去后形容不整,被人误会。”
晏倾便认真看她发顶半晌,说:“……有些乱,我帮你整理一下,不告诉外人,好不好?”
徐清圆垂下头,轻轻点头。
他伸出手,微湿的衣摆擦过她的脸,她玉颊生晕,如同埋在他怀中一样。
二人气息在近距离中交错,他们管控着自己的心脏和眼睛、和感觉。
不去乱想,不去乱看,只低着头。
好不容易折腾完这些,二人默默挨肩坐着,都不再说话。
他们各自低着头,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事,空气中流窜的潮湿燥热气氛,他们皆当做不知。
晏倾微微蹙眉,有些烦恼这种状况什么时候结束。而徐清圆捂着自己心跳,偷偷摸摸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转移话题:
“郎君,你有婚约吗?”
转移话题对于他二人现在的尴尬,确实是个法子。但是晏倾被她的新话题噎住,没想到她竟然问他这个。
晏倾摇头:“娘子的好奇心有点重。”
他连斥她都温温和和,徐清圆脸更红了,却为自己辩解:“郎君,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你以为的意思。我是想起来,广宁公主向你告白的事。”
而外面,已经走到树洞口的暮明姝,听到了“广宁公主”几个人。她回头示意身后人不许弄出动静,她要听听那两人要说自己什么。
树洞中,晏倾沉默半晌,干干地应了一声“哦”。
徐清圆道:“郎君,你、你、你……有意于广宁公主吗?”
晏倾又是沉默许久,斟酌着回答:“殿下金枝玉叶,非我所能肖想。我早已立志不婚不娶,娘子莫要多想这事了。”
徐清圆很纠结。
她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我、我大约知道,郎君于此事上颇为慎重。因为、因为我也听长安百姓说过,郎君好多次拒绝陛下的指婚。连陛下都知道郎君无心婚配了。只是、只是……广宁公主殿下很不容易,她并非真心爱慕郎君,而是情非得已,不得不如此表现。
“郎君若是无碍的话,何妨帮一帮殿下呢?”
这样的话,倒是和晏倾以为的不同。
他在黑暗中偏了脸看她。
目光错开时,他注意到了树洞外的灯笼光。
芙蓉园这样的地方,既是广宁公主主持花宴,那么夜里提着灯笼寻人的人,事后桩桩件件都会汇报于公主殿下。晏倾想,徐娘子分明要替公主殿下说情,他不如听听,也让广宁公主知道徐娘子的好。
徐清圆轻叹着说:“公主自古以来的婚事便与朝廷政务牵扯,向来不自由。那类最受宠爱的公主殿下也许有缘寻得真心人白头不离,但大多公主殿下是朝廷政务的牺牲者,她们理应为皇室牺牲自己的青春。
“然而广宁公主殿下,和寻常公主又不一样。她曾经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建国开国。可是因为女子身,因为陛下的些许旧日不喜,她并没有因为这份军功而得到什么赏赐。顶多……也不过是逍遥了几年。
“随着公主殿下摽梅之龄到来,而陛下为了稳定朝局,必然会让公主嫁人。公主与我说,陛下不喜爱她。那么我便从陛下不喜爱她的结果来说——
“先前在积善寺时,公主殿下与宰相府中的林郎君林斯年相看。因为陛下和宰相情谊深厚,本就是亲家。但是情谊再深,自古以来的教训都告诉我们,皇权和相权必有一争。而我们都知道赢家会是谁。这样浅显的道理不只我这样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知道,陛下和宰相也必然知道。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大家仍想维持和谐局面。
“所以不受陛下喜爱的公主殿下,和宰相府中半途回家的、同样不受宰相青睐的林郎君相看。显然两人都对对方印象不好,相看失败。我不知道陛下和宰相是否松口气,但是公主殿下接下来的相看宴,流水席一样,只多不少。可她一定再找不到比林郎君更好的婚配对象了——更好的,陛下不会允许世家坐大。
“公主走投无路,只好盯上了郎君你。郎君既然无心婚配,何妨相让公主殿下?便是帮公主殿下缓一段时间,殿下必也感激郎君。
“自然……我、我只是随便说说,并不是干涉郎君。”
晏倾望着徐清圆,目光微微闪烁。徐清圆对朝局的洞察,绝非寻常女子之能。但她从未涉入朝堂,她顶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看到一些东西。
他该说——不愧是徐固教出来的女儿吗?
这便是徐固家最珍贵的、藏着的露珠儿吗?
晏倾低声:“这样的话,不要对外说。”
徐清圆撒娇:“自然,我只和郎君这样说。”
她神态娇憨,眼中有对他的依赖。而晏倾心中突然一阵痛,因他生了渴望,他想听出来她的声音——当她这样和他说话时,她的声音,应该是怎样的?
晏倾闭着眼低下头,徐清圆来扶他:“郎君,你怎么了?”
树洞外传来女子沉静的声音:“晏少卿,徐妹妹,是我。”
徐清圆诧异,听出了暮明姝的声音。她迷惘地看向晏倾,晏倾对她颔首,示意无事。
暮明姝打了招呼,掀开帘幕一样的紫藤花蔓,弯腰进入了树洞。她看到了相依而坐的年轻男女,看到了徐清圆披着晏倾的衣袍,二人一同坐着看她。
分明是金童玉女。
暮明姝打量了一番树洞,笑了笑,颇为感慨:“这树洞还留着,能让人来避雨,看来不错。”
树洞矮小,无法起身行礼,徐清圆只好坐着向公主殿下俯了俯身。她靠着晏倾肩膀,手拽着晏倾的衣袖。当有外人在时,她本能地依赖他,但是她自己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小动作。
而晏倾也不好提醒她。
暮明姝眼中笑意加深,只说这树洞:“以前我们打进长安城的时候,我看这紫藤花树长得好,就留了下来,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事,你们知道吗,今日,是南国最后一代皇帝皇后的忌日。”
她是笑着和徐清圆说话,眼睛却看着晏倾。
晏倾沉静安然,端然静坐。
徐清圆轻轻地“啊”一声,公主殿下接着说:“太子羡在甘州闷棺而死的消息传入长安后,南国皇帝皇后就自缢而死了。长安易守不易攻,我大魏兵马能那么轻易地攻下长安,是因为我们没有遭到抵抗。
“善待子民,重整山河。这都是大魏开国皇帝应该做的……这样其实也好,太子羡闷棺而死,他父母知道他身死后便跟着一同离去,想来黄泉之下,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寻太子羡了。
“听闻……太子羡常年重病缠身,不见世人。前朝皇帝皇后的赴死,也许是想去照顾他们病重的孩子吧。”
紫藤花后的灯笼光照着树洞,隐隐绰绰,徐清圆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生永爱”几个字上。
晏倾轻轻垂了眼皮,袖中手指扶着树壁,颤抖几下。
风若在外头不悦:“公主殿下,你总说前尘往事做什么?这些和我们什么关系?”
暮明姝再次笑了笑,她看着晏倾的眼睛,慢悠悠:“没什么意思。徐妹妹,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至少知道一人的父母很爱他吗?我指的便是太子羡。当年我走入长安,看到这棵花树时,我就知道这样确切的爱,应该留下来,不应毁去。”
她向洞外退:“前尘往事说得够多了,两位可以出来了。天色晚了,各自歇了吧。”——
徐清圆被兰时扶出树洞,她和晏倾一起跟着公主殿下,向那片屋舍走去。
雨已经很小了,不再需要伞了。暮明姝脱了蓑衣,背着手在前面慢慢走。
晏倾和徐清圆跟在后方,自他们出来,暮明姝的蓑衣披到了徐清圆身上,晏倾的外衫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暮明姝回头看晏倾:“晏少卿,我不多说其他的了。徐妹妹方才那番话,已经将我的处境研究得很透彻了。我听闻晏少卿没有喜爱哪家女郎,也没有婚配的意思。下午时,我当众向晏少卿告白,晏少卿的表情也很平静。我不妨猜一猜——
“晏少卿本就打算帮我,并不介意我摆出心慕你的架势,让满长安都知道我心慕你。”
徐清圆惊讶地仰头看晏倾。原来她想的那些,晏倾也想过。
晏倾对她笑一笑。
晏倾回答公主殿下:“殿下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自然无谓。此举本就与我不痛不痒,世人评价皆在殿下身上。殿下三思之后如何行事,告知我一声便可。”
暮明姝眼睛看着徐清圆,却对晏倾说话:“那我便要轰轰烈烈地开始追慕晏少卿了?晏少卿能帮我挡多久呢?”
徐清圆躲开公主的目光,心想公主看她做什么。
她因紧张与心慌而脚下趔趄,一绊之下,手肘被旁边的晏倾扶住。
晏倾看了她一眼。
徐清圆脸更红了。
暮明姝声音里带笑:“晏少卿不介意吧?”
晏倾又看了徐清圆一眼。
暮明姝说:“若是晏少卿有了喜爱的女郎,晏少卿告知我一声,我自然会停下来。只是那个女郎,会不会介意呢?”
暮明姝点名:“徐妹妹,你会介意吗?”
晏倾一怔,徐清圆跟着一怔。
她眼睛迷雾一样,抬头看暮明姝。她心慌意乱,她求助地看晏倾一眼。
晏倾垂下眼,低声:“殿下莫开徐娘子的玩笑。我应当不会有那一天……若真有那一天,我必然要向未来夫人负荆请罪了。”
暮明姝满意了。
暮明姝走了一段路,又琢磨过来一件事,回头看着各自闷头走路的晏倾二人。她问晏倾,眼睛依然盯着徐清圆:
“既然如此,下个月的七夕,我和晏少卿同时出现在东市逛街,对晏少卿动心无比,晏少卿也不介意吧?”
晏倾皱了一下眉。
徐清圆抬头看晏倾。
晏倾心想看他做什么。
这一段路,漫长又崎岖。夜火重重,清凉沉寂。
公主殿下在旁等着,晏倾想当做不懂徐清圆的眼神,可她清湖一样波光粼粼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晏倾僵硬半天,低声问徐清圆:“我不想与殿下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徐娘子可以陪同我一道去吗?关于你爹,尚且有些问题要请教。”
徐清圆眼中噙了笑,微微点头。
晏倾别过脸,闭了一下眼,心头荒凉中,又生起些许暖意——
他想自己不应当开口邀约的。但是这是他父母的祭日,他怎好扫兴。
然而是扫他父母的兴还是徐清圆的兴,已然说不清楚了。
晏倾只好想,我改日再想法子暗示拒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