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过去 回忆
等昭皙在层层监视下从一楼赌场离开, 已经到了半夜。
他随手给刘煜发了条消息,推开房间门后看到了一片漆黑。
木析榆没回来。
昭皙略微皱眉,按理来说他没有在外面逗留到现在的理由, 更何况夜晚的斗兽场并不安全。
短暂的思索过后,昭皙转身去敲隔壁的房门。
里面倒是很快有了动静,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 着什么急……老, 老大?”
开门的是吃着薯片打游戏的迟知纹,看见是昭皙, 立马换了副乖巧的嘴脸:“你怎么过来了?”
“知道刘煜去哪了吗?”昭皙问。
“他不是出去找东西了?”迟知纹挠头:“今天一天我都没碰到过他,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块。”
听到这,昭皙彻底不再犹豫, 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迟知纹瞥见了联系人,发现这通电话居然不是打给刘煜, 而是木析榆。
界面上一个简洁明了的木字很有他们老大的备注风格。
虽然很想问问不是要找刘煜吗, 为什么忽然打给木析榆。但迟知纹一向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很有心得, 因此一个字都没说。
铃声响了很长时间都无人接听, 迟知纹注意到他们老大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色,隐约察觉到他不算太好的心情。
就在手机屏幕即将熄灭时,即将自动结束的铃声忽然一顿。
下一刻, 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舒缓的音乐声从对面传来, 然后是手机主人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嗓音。
“喂?”无意识拉长的一个音节, 带着些说不上来的困倦和低沉, 似乎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昭皙的眉头略微一跳, 过了几秒才低声问道:“你们在杜沉馨那?”
“谁?”
“那个总是穿着旗袍的女人。”昭皙闭了下眼,直接转身朝电梯走去,声音发冷:“你们喝了多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进去赌酒?”
猝不及防听到老板娘的名字, 迟知纹露出一副吃了脏东西的表情,但看着他老大的背影还是换鞋跟了上去。
电梯抵达发出清脆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手机里一声短促的轻笑,连带着耳廓都有些发麻。
“没办法啊昭老大。”木析榆坐在堆满酒瓶的桌边,灰色的眼睛半阖着。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多少,但他的思绪已经被酒精搅乱,需要好几秒钟的思考才能捋清自己想说的话。
“你不在,我一个初出社会的大学生顶不住诱惑啊。”木析榆后靠上椅背,仰头看着高处的氛围灯:“老板娘道行太高,开出的价码就跟路边扫个码就给一百块钱的活动一样,拒绝不了……”
听筒里传来杂音,应该是到了室外。
昭皙被气笑了:“她早十年就喜欢跟人赌酒,从来没有过败绩。在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前,就算她断片了也能站到最后。”
木析榆叹了口气:“我看出来了。”
他的对面就是已经摇摇晃晃还在锲而不舍给刘煜灌酒的老板娘。
她早就喝醉了,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好在及时撑住了桌子。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一瘸一拐地走到已经坐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刘煜身前,一把揪住男人皱巴巴的衣领:“喝啊,为什么不喝!?”
刘煜被揪得一个趔趄,醒都没醒。迟迟没能得到答复,老板娘无趣的撇嘴,又晃晃悠悠地站起,转了一个大圈后看到在窗边坐着的木析榆,瞬间扯出一个笑容。
“哎哟,这不是小昭皙带来的小朋友。”老板娘找到了目标,拎起酒瓶就往这边走。
木析榆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你还有多久到?”
“十五分钟。”对面回答得很快:“无论她说什么都别答应她继续喝。”
木析榆很想问为什么,但下一刻手机就被抽走,然后响起女人带着点不满的抱怨:“别紧张,小昭皙,你还不了解姐姐的人品吗?”
没料到这人喝成这样居然真还有意识,要不是木析榆用异能做了点弊,现在估计也是和刘煜一样的下场。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点什么,木析榆没听清,而老板娘已经挂了电话扔到一边。
“别理他,我们继续喝!”老板娘摇摇晃晃的撑着桌子,说出来的话倒是一如既往的豪气万丈:“小昭皙也就嘴毒,明明十四五岁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木析榆愣了一下:“十四五岁?”
“是啊,十四五岁。”老板娘很没有形象地打了个酒嗝,把木析榆的酒杯倒满,差点怼到他脸上:“小帅哥酒量可以啊,比小昭皙当年能喝!今晚姐姐我尽兴,继续喝!”
木析榆试图当作没听见,他也意识到自己把这个酒蒙子喝倒的可能性不大,试图在昭皙赶过来之前套点话:“昭皙从小在这长大?”
然而老板娘没有回答,甚至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看得木析榆有点发毛。
几秒钟后,老板娘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来:“小子,套我的话?你太嫩了!”
木析榆:“……”
都这样了还能听出来啊?
木析榆服气了,四目相对,他认命地拿过酒一饮而尽。
空了的酒杯砸在桌上,木析榆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老板娘叫好声都遥远起来。
啧。木析榆垂着眼,觉得有点不妙。
“好,爽快!”
老板娘满意了,她一屁股坐回对面卡座,将剩下半瓶酒对瓶吹了。
把空了的酒瓶随手扔到地上,她费劲地打开窗,任由夜晚的冷风席卷,冲淡一屋子浓郁的酒气。
脸上的凉意让木析榆清醒了一点,他费力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位忽然沉默下来的女士。
当那种刻意调动的兴奋感散去,木析榆发现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醒,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可她依旧稳稳地坐着,甚至在短暂的静默后,接着原本的话回答了木析榆的问题:“他不算在这里从小长大的,第一次见面他只有十四岁。”
木析榆没出声,费力地集中精神听着。
“他是自己找来的,来的时候那个惨啊,就倒在这条街上。”说着,她的鞋尖朝窗户位置踢了踢。
“我那天恰巧在这附近,听到这事传开后觉得好奇,就去看了眼。一开始我以为就是个被丢弃饿晕的小孩,结果一看吓了一跳。”老板娘呼出一口气:
“他瘦的要命,两条胳膊包括脖子上没一个好的地方,都是青青紫紫的针眼,一看就是从哪逃出来的。”
听到这,木析榆微愣一瞬后,明显的皱起了眉头。
老板娘叙述中的这个少年,木析榆一时间居然无法将他和那个总是一点亏不吃,永远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昭皙联系在一起。
至于浑身的针眼,木析榆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地方——医院,或者……某些不对外公开的实验室。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木析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的事,他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老板娘淡淡开口:“至于猜测,我不会透露给你,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找或者亲自问他。”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木析榆没有步步紧逼,而是转移了话题:“之后呢?他就一直留在这?”
“嗯,我觉得有意思,倒是照顾过他两天。”说着,老板娘从腰上抽出一根烟杆,点燃后吸了一口,注视着随着风散开的薄烟。
“最开始他很少说话,后来等伤势痊愈,他应该意识到了这里不会一直养着一个毫无价值的孩子,于是一楼赌场成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雇佣童工吗?”木析榆扯了下唇角:“听起来不怎么合法。”
“是啊,但斗兽场和法律有什么关系?”老板娘笑着,被烟雾笼罩的眼睛却平静的像一眼深潭:“迟知纹那个小鬼跑我这偷酒的时候比他还小点,老娘还不是照揍不误?”
她哼笑一声:“也就是那小子识相还嘴甜,不然我真准备把他扣下在店里当牛郎。”
说完,她呼出一口烟,片刻的沉默后闭了下眼:
“你不知道吧,小昭皙的赌术很好。或者说,他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毕竟在这里,你展现的价值越高,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
“什么能做,什么都敢做,心也够狠。”她叹息着,不知是赞扬还是感慨:“为了一场赌约,连斗兽场的高台都敢站上去。”
斗兽场几个字落入耳中,木析榆其实并不意外。
然而就算是早已有所猜测,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木析榆闭了下眼,还是有一瞬间的恍然。
“那次他差点没能走下来。”
木析榆听到了老板娘低沉的声音:“旧伤复发,那把刀差点吃了他,浑身上下整个被血染透,连精神都摇摇欲坠。”
“不过好在,他不想死。”
低垂的睫毛很轻的颤抖了一下,木析榆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人突如其来的怒火。
其实不难想象那一天的场景,就算只是堪堪十七岁的少年,那也是昭皙。
他永远不会低头,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手中的刀就会撕开拦在眼前的所有。
烟杆碰上桌面发出脆响,老板娘怅然地眯起眼睛:“仅仅四年时间,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走到了一个足以从最高台向下俯视的位置,接手了斗兽场一半事宜。”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空掉的躯壳,而早已认定的执念藏在谁也看不见的最深处。”
木析榆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开口:“后来呢?他为什么离开?”
这个问题出口,老板娘看着窗外,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位置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服务生女孩很快出现,走到老板娘身边开口:“姐姐,他来了。”
“这么快。”老板娘不由地笑了笑,朝木析榆叹气:“他是真怕我吃了你。明明小时候还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姐姐,尽管都是装的。”
她拎着烟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被身边的小姑娘扶住,侧头看向窗外的街道:“电话里说两句就算了,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一会儿看你喝成这样估计得朝我发火。”
木析榆没回答,从刚才起,最后那杯酒的后劲就不受控制的开始蔓延,他现在还能保持一点清醒纯靠意志。
老板娘对此明显很有数,因此离开前,她扔下了一句话:
“小心大老板,他现在不信任任何人,但昭皙要找的东西只能从他入手”
留下这句话,老板娘彻底不再停留,朝最深处走去。
而木析榆依旧坐在原地,直到脚步声短暂驱散混乱的思绪。
“你们真够可以的。”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慢半拍的仰头,看到了昭皙皱紧的眉头。
他拎起地上空掉的酒坛,声音发冷:“这东西喝完至少难受两天,她敢拿出来你们也是真敢喝。”
“都聊了什么?”
眨了下眼没有回答,木析榆看了他半晌,忍不住笑了:“没什么,在说你小时候装乖骗同情。”
轻啧一声,昭皙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满意。
示意跟过来的迟知纹和店里刻意等着没走的服务生把刘煜带走,昭皙看着眼前这个不安分的小鬼,没好气道:“还站得起来?”
“站不起来了。”木析榆实话实说,一点没有逞强的意思:“听一段昭老大的八卦代价可真大。”
“这不是你自找的。”昭皙伸手将他拽起来。
木析榆借着力道起身,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大脑因为这个忽然改变的动作猛地一抽,差点栽倒在昭皙身上。
猝不及防被砸的后退半步,昭皙不得不撑起他的大半重量,冷着脸推了把肩膀上茸茸的脑袋:“闲的没事长这么高。”
“那你锯了吧。”木析榆闭上眼,在老板娘面前硬撑的理智和从容不迫在这一刻如潮水退去。
“回去吧。”他靠着昭皙的脖颈,打了个哈欠:“再不走一会儿你真得自己把我硬扛回去了。”
“撑着。”昭皙架住他的胳膊冷冷回答:“敢在半路闭眼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木析榆闷笑一声,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昭皙没听清,只声尾音散在风中。
第62章 密谈 你踏进我的领地了
房间暖色的灯光被拍开, 灯光映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昭皙推开右手边的房间,准备把身上这个沉得要命还一身酒气的家伙扔上去。
“醒醒。”不耐烦拍了把肩膀上的脑袋,那人没有应声, 鼻尖却无意识蹭过他的脖颈,呼吸滚烫。
只一眼昭皙就看出来了,这个小混蛋压根没把自己在电话里说的放在心上。
老板娘的酒有的时候都不用一杯, 多一口可能就是两个状态。
“真能给我找麻烦。”
放弃了叫醒人的打算, 昭皙直接把这人架在自己肩膀上支撑的胳膊扯下来,利落地把人往床上一丢。
然而在中途, 似乎是察觉到失重的下意识动作,昭皙的小臂忽然被一把抓住,硬生生将他一起拽了下去。
一侧膝盖抵在柔软的床垫上, 昭皙难得愣了一下。
这还是近十年来的第一次,突然袭击在他这里一向很少奏效。
不光是对“变化”永远高度敏感的精神类异能, 还有他本身对周围环境的高度警觉以及自身的反应速度。
可刚刚那一瞬间的动作, 甚至算不上“袭击”。
那人只是顺势伸手, 然后抓住, 毫无技巧可言,一个训练有素的普通人都能避开。
可他还是得手了。
轻而易举地让气象局研究院拼了命分析每一次录像数据的那帮研究员成了笑话。
目光落在扣在手腕处的那只手上,昭皙沉默了很久, 垂下的眼睛看不出多少情绪。
直到口袋里的震动将他的思绪拉回。
普通的铃声掺杂着昭皙设置过的隐秘提醒, 这意味着这通电话不得不接。
抽手的动作很顺利, 握住的力道并不紧, 甚至没能引起已经睡沉的人一丝一毫的警觉。
起身看着木析榆被碎发遮住的半边侧脸, 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带起柔和阴影,将整张脸的轮廓映衬出来。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有副好皮囊确实是一个人的优势,至少现在昭皙放弃了因心绪被搅乱后迁怒的打算, 抽出震动的手机直接转身,关门回到会客厅。
靠在阳台落地窗边的墙面,昭皙按下接听,抽出烟盒咬出一根烟,呼出口气:“说。”
打火机一瞬间的火光将那张好看但难掩凌厉的脸映在玻璃,草木的香味萦绕在身边,将活跃起来的精神强行压下。
他的眼睛其实看不见自己的异能。
或者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清晰看见这个异能。
无论是虚幻的,还是凝聚的,想要使用全部凭借感知。
无形的精神将周边的一切反馈给他,而这种反馈又让他捕捉异能的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气象局迟迟拿他没有办法的原因。
无法看见,无法观测,只能凭借精神感知类的器械强行计算模拟。
他依稀还记得一些模糊的景象,年迈的老者穿着白大褂坐在屋内,玻璃镜框后的眼睛就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应该以为他听不见玻璃房外的声音,可事实上,那些对话就响在耳边。
[强大的异能,完美得令人心惊,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复刻]
[我们需要知道它的运行原理]
[然而这不可能,这已经是人类精神的极限,连同等级的A都无法看清它]
[可是……]
[如果再想要向上追寻……那么,我们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足够特殊的异能,或者——突破限制人类的躯壳]
苍老又贪婪的声音映出记忆里的影子。
令人作呕。
昭皙垂下眼,而听筒另一边响起的声音又将那道影子覆盖。
“怎么,心情不好?”滋啦的电流模糊了对方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对情绪敏锐。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打火机的金属外壳闭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昭皙没掩盖语气里的厌恶:“找我干什么?希望是个好消息。”
“哦,那让你失望了,我暂时不急着死。”对方没有被激怒,甚至愉悦地哼起了歌,走调都快走到姥姥家了。
对这种精神病,昭皙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挪开,走到桌边拎起一个价格不明的装饰花瓶掂了掂,然后把手机放在瓷砖上,将手中的花瓶贴着手机听筒狠狠砸下。
“砰!”
“我靠!”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以及瓷瓶碎裂的巨大声音响起的是对面人暴跳如雷的声音:“昭皙!你个疯子!”
昭皙面色不变,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扯下耳机的画面。
“气象局那帮老家伙老糊涂了才把你这个危险的神经病放出去!”对面人半天才缓过来,血顺着手心砸在地面,彻底不再掩盖被隐藏的杀意:“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
“好啊。”昭皙冷笑:“那么第一步,先从那帮老家伙的眼皮子底下爬出来怎么样?”
手机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
可昭皙眼底没有多少同情,没挂电话也只因为需要听听这通电话打过来的原因。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对面的喘息声渐熄,恢复成最开始的戏谑。
“你把他气得不轻。”对面人嬉笑着,那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语调,却更加危险。
昭皙没回答,他一向不愿意和神经病浪费过多的口舌。
“好吧,你可真是老样子。”对面人对他的态度深表遗憾:“不过我喜欢他被气得跳脚的样子,很可爱,所以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昭皙扯了下唇:“别把我扯进你们畸形的情感关系,谢谢。”
“可事实上我们这种人的情感关系总是畸形的。”对面人换了一副过来人的教育口吻:“你总不能指望着一个神经病装出来的正常就是真的吧,你自己就是神经病你知道。”
昭皙:“……”
并不想承认自己是精神病的昭皙有点忍无可忍:“你今天太有沟通欲了。”他面无表情:“如果你不能说重点,麻烦换人说。”
“好吧,我只是关心你一下。”对面人轻啧一声,露出一副真是不识好人心的口吻:“毕竟我听说你正准备和另一个神经病发展一段你口中畸形的关系。”
昭皙:“……”
昭皙深吸一口气:“先不说你口中的这段关系会不会发生。”说完他顿了一下,意味不明:“我非常好奇你得出他也是精神病这个结论的原因。”
“哦,经验之谈。”对面人回答:“之前他们看投影的时候我偷瞄了一眼,那个人表现得有点太正常,所以很不正常。”
“通俗来讲,你我都成这样了都没法表现的完全像个正常人,他能装得这么像,搞不好已经离人很远了。”自顾自理顺完这一段除了他自己人没人能听懂的逻辑后,他得出了结论:
“我觉得你应该玩不过他。”
深吸一口气,昭皙捏了捏鼻梁,觉得自己是疯了才在这里听他胡扯。
“可以了。”他面无表情,最后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手机里的沙沙声越来越重,这是通信信号开始减弱的讯号。
这次,对面没再扯开话题,语气慢悠悠的,却隐藏危险:“双子塔最顶层的灯亮了。”
昭皙动作一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幕:“是么?比我想象中要快。”
“这场会议被设定为最高等级,我的耳目混不进去。”对面人的语气依旧轻松:“但我有种预感,我即将被‘使用’。”
在知道双子塔顶层的灯光亮起的消息,昭皙就差不多猜到了,因此并没有多少意外:“嗯,所以你们快死了?需要我说恭喜?”
“呵,他们暂时可舍不得我死。”对面人嘲弄地笑了:“比起我们,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昭皙没有反驳这句话,如果气象局真想计划什么,他当然不会被排除在外。
“趁着我还清醒,给老朋友一个消息好了。”
越来越明显的杂音和那道声音掺杂在一起,昭皙听到了最后那句话:“我听说他们这次带回了‘登阶计划’最初的参与者之一,那个老家伙的精神状态不怎么样,但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谁?”
“慕枫。”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理应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在无数资料落款上见到无数次的名字从记忆最深处翻出,随后皱紧眉头:“你不会想告诉我他还活着吧?”
“不,他确实死了,但死的时候不对。”
“那个叫刘玉仁的老家伙说,那个男人根本没死在那场事故里,恰恰相反,他靠着那场事故离开了气象局,躲进了一个第9区的小镇,十二年前才真正因病去世。”
昭皙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无疑是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变故。
一个掌握着大量实验资料的男人居然彻底脱离了气象局的掌控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被找到端倪。
知情者没人不知道慕枫的名字,他是个真的天才,仅仅他的死就让最初的“登阶计划”彻底终止,相关人员被重新并入其他部门或彻底离开。
而仅仅那些未完成的数据和资料就让他当年的副手在离开气象局后重新牵头,弄出了“洗涤剂”这种东西。
可现在,他在气象局的视线之外,多活了十年。
从他假死到真死的近十年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加入了什么机构,又泄露出了多少东西。
昭皙闭了下眼,意识到当年的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我知道了。”他淡淡开口:“还有别的事吗?”
“哦,还有最后一件。”他说:“看好你找来那个小鬼,还有好好想想我今天说过的话。”
“所有。”
这一刻,电话另一面终于被电流声彻底填满。
昭皙垂眸看着被挂断的通讯,眼底的神色晦暗。
既然那个人这么说,这意味着今天的谈话中有一条重要的消息掺杂在其中。
那条消息容易被忽视,他无法说明,但就在里面。
这也是为什么昭皙不喜欢和这个神经病聊正事的原因,他一度怀疑这人能有现在的精神状态,这个时好时坏的附加异能功不可没。
随手泡了一杯咖啡,就在昭皙准备从头开始思索这场谈话时,房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他抬了下眼,还是头疼地准备去看看情况。
目前他只希望这个小鬼没有发酒疯的习惯。
然而事实证明,怕什么来什么。
房门打开的瞬间,昭皙看到了不见尽头的浓雾。
潜意识在这一刻瞬间紧绷,他立刻察觉到了危险,但还没来得及后退,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捂住他的眼睛。
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他没有说话,但蔓延的精神则捕捉到了雾中的影子。
“发什么疯?”视线被遮蔽,昭皙没有挣扎,甚至看不出多少慌乱,可黑色衬衫下的身体已经绷紧,随时可能出手。
“原谅一下,我的思维有点混乱。”耳边传来一声闷笑,一时间居然听不出多少异常:“谁能想到你忽然走进来了。”
说这话时,木析榆很轻的叹了口气,半阖的灰色眼睛几乎融在雾中。
但他的状态并不正常。
房间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可木析榆只能闻见眼前人身上的草木香。
“我来看看你的状态。”昭皙没有试图拉下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毕竟在这么浓的雾里被不被捂住区别都不大,现在没必要刺激他:“你失控了?”
“失控?可能有点吧。”木析榆没否认:“我大概需要一天时间恢复正常,现在这个状态我可能有点危险。”
他的思维清晰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昭皙不自觉眯起眼睛,没有放松警惕却也没有点破。
“我知道了。”他淡淡开口:“既然问题不大,把你的雾归拢,我先出去。”
然而这一次,昭皙没能得到回答。
身后的人影沉默着,却丝毫没有松开钳制的意思。
这是一个无声的答案,让昭皙的心沉了下去。
“木析榆。”他终于开口,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
“嗯……确实没有这么夸张。”木析榆笑了笑,终于松手后退。
“这点失控影响不大,但接下来,在雾散之前你最好不要轻易踏进来。”
他从昭皙身后绕回屋内,拍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关闭的过滤系统,走到窗边。
随着浓度降低,昭皙皱眉看到了木析榆几乎和往常无异的笑容。
“你踏进我的‘领地’了。”他很轻地歪了下头,衣摆和发丝一起被夜晚的冷风掀起:
“下次如果运气不好,我未必会放你离开。”
第63章 剧本 嘉年会即将开始
从昨晚昭皙甩门离开后, 木析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确实一整天没再见到任何人影。
房间的雾一直没能散去,过滤系统已经开到最大, 但屋内还是像蒙了层纱。
丝丝雾气从指尖散去,木析榆坐在大开的窗边看着这一幕,随后随意甩了下手。
他得承认自己有点多少有点大意了, 头二十年木析榆从来没喝醉过, 压根没料到自己还有发酒疯这个隐藏技能。
“得亏醒得快。”他的精神带着明显的疲惫,从昨晚强行从无意识的困顿状态清醒后, 他就在这里坐到了天亮。
轻啧一声,木析榆有点头疼:“果然,我以后的葬礼还是得禁酒。”
就在这时, 门外出现了一些响动,然后木析榆听到了开门声, 估计是某人又出去了。
多少松了口气, 毕竟就像他说的, 以他目前的状态多少有点危险。
倒不是对他自己, 而是对外。
酒精对神经的麻痹渐渐减弱,他从窗台跳下来,试着收拢外散的力量。
随着这个动作, 围在他身边的雾开始不断传递着不满, 天然的扩张欲让它们抗拒回归。
这些雾当然不算活着, 但木析榆依然听到了其中有一部分传递过来的情绪——
[太没用了]、[好饿, 我要进食……]以及[这是我占领的地方, 放开我!]
乱七八糟的声音在潜意识里乱作一团,木析榆一个都懒得搭理,无论这些雾情愿还是不情愿, 全部被强行收拢。
[你就是个暴君!恩将仇报的东西!]
“呦,还会用成语了?可以啊。”木析榆扯了下唇,靠在门边似笑非笑:“有不满意哪天吃了我再说吧。现在……”
最后一缕雾不甘心地被强行收回,木析榆打了个响指,悠悠开口:“不予以受理。”
处理完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木析榆躺在客厅沙发翻看着桌上两本图册。
说是图册,主要是在说这场嘉年会的规则,一本关于场上,一本关于场下。
这东西一直在屋里,木析榆一个字都没看,直到现在才准备临时抱抱佛脚。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两本图册的区别很大。
他那本没什么好说的,之前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这里面的内容就是本动员手册,顺便用配图营造一下血腥狂热的氛围。
而昭皙那本就不太一样了。
木析榆看到了图册外壳最角落秀着的金色酒杯纹路。
摸着丝绒质感的外壳,木析榆忍不住感慨:“材质都好了一个档次,不愧是大客户。”
翻开硬质页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只有编号的目录,而在所有编号最上方是一道显眼的金色英文花体字「Investable Goods」
那几个单词的直译是——可投资的商品
木析榆眯了下眼,向后翻开。
果然,他看到了一页类似于简历的东西,右上角是一个男人的头像,下面是他过往的履历以及异能名称及表现形式。
而在最后一行是一串数字,显示的是300000$
挑了下眉,木析榆觉得靠自己想看明白这种有钱人特供玩意的可能性不大,于是干脆拍照给迟知纹发了条消息。
那位倒是回得很快,但却不是解答疑惑的:[我知道是知道,但你直接问老大不就好了?这东西他熟啊]
轻啧一声,木析榆心说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晚短暂的无意识状态虽然没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他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心虚。
由于恼羞成怒,他把手机点得啪啪作响:[你老大又掏钱又找情报的在为这个家奔波呢,你呢?这几天除了打游戏和睡觉还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我昨天去老板娘那捞你们了啊]迟知纹理直气壮:[我都冒着小小年纪变牛郎的风险来救你们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虽然这么说,但考虑到电话对面这位和他老大疑似私相授受的现状,为了防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穿小鞋,迟知纹还是捏着鼻子来了。
往沙发上一坐,迟知纹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眼前这位除了显得有点懒散外再没任何异样的家伙啧啧称奇:“可以啊朋友,老刘今天爬起来后洗澡差点没淹死在浴缸,现在还半死不活的,我嘲笑他不行还要揍我。”
说完,他幸灾乐祸地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出去,对电话那边死狗一样的同事表达了由衷的嘲笑与不屑。
发完后他直接把手机一扔,才在木析榆的白眼中凑过去看图册。
“哦,这个啊,这个是开赛前加第一天的总押注金额。”迟知纹说:“咱们在大胡子那点的酒这个这玩意,除了金杯外都是两万一杯,一个名额仅限一杯。之后再开放投资池就是在正式开始后了,但兑换比例会砍半。”
木析榆随口嗯了一声,向后翻看:“相当于盲压?”
“算不上是盲压。”迟知纹想了想:“虽然那时候图册还没出来,但能来的都有谁大部分都有数,真正有钱的主甚至会直接场外投资参赛者,就跟你差不多。”
听到这,木析榆差不多就懂了:“水分很大啊。”
“都知道内幕,现在就看谁更有实力了。”迟知纹撇了撇嘴:“有一年有个家伙浑身上下全副武装地上场,投资人的logo就差贴他脑门上了,只可惜没赢到最后。”
说到这,迟知纹上下扫了这位一眼:“你没让老大也给你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他那把吃人的长刀还是迷药?”想起那一天的训练木析榆的脸就有点木:“得了吧,都不知道拿这些玩意上场到底是在折腾谁。”
听到迷药两个字,迟知纹的表情有点古怪,但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就看到了木析榆翻到了图册的最后一页。
木析榆的手顿住,看到了右上角自己的照片。
和其他人的不同,他的这一页是黑金两色,下面除了姓名以及性别外的其他信息全部显示为问号。
压住最下方的金色暗纹依旧是熟悉的金杯。
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页面的迟知纹也呆住了,下意识感慨:“我靠,SSR啊。”
他一脸复杂:“你这个待遇放在小说里就属于注定要被主角单刷的反派boss,说不是关系户都没人信。”
“关系户?什么关系?”木析榆翻了个白眼:“直通地府的那种关系吗?”
眼不见为净的合上图册,正当他准备用完就扔把人赶走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
木析榆下意识侧头,恰巧对上了昭皙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木析榆轻咳一声,难得的有点尬住。
但不说话又明显不行,显得很心虚,尽管连他自己都说不好自己在心虚什么。
还没等他搜刮出几个字做开场白,昭皙已经走到桌边将手里的卡片扔在桌上,淡淡开口:“明天下午两点开赛,采取的是现场抽签延续模式的积分制。”
木析榆撑着脸:“什么意思?”
“意思是登台后现场抽取对手。”昭皙点了点桌上的卡片:“打赢计两分,可以选择是否继续抽取下一个对手。不继续扣一分下台,输了不扣分,赢家选择是否继续抽签。每个人打满三场计算总比分,取前十五名。”
说完,他双腿交叠靠坐进单人沙发,丝毫不受影响地看向木析榆,冷笑一声:“希望那时候你的脑子已经清醒了。”
“哦,那倒是清醒了。”木析榆摸了下脖颈:“我还需要干什么?”
“不必。”昭皙淡淡开口:“你的剧本已经被写好,连开场的登台亮相都不用,大老板只要求你在淘汰赛之前保持连胜并不暴露具体异能。”
木析榆忽然想到了酒馆里林柒提到的那句“彩蛋”,以及图册上连续的问号。
“他是准备营销啊。”木析榆一手搭着椅背,轻笑一声:“准备靠着我捞一笔?”
“是。”昭皙答得坦然:“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按照他的风格,前几场你的对手都被刻意安排过,无论如何你都会获胜并顺利进入淘汰赛,想输都难。”
“而在那之后,‘由花瓶弃子变为黑马’的你无论是死是活,在决赛作为噱头都够他大捞一笔了。”
昭皙注视着桌上被展开的图册:“再加上你昨天在酒馆惹出的乱子,在大老板的运作下,现在整个斗兽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现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你死在台上那一幕。”
说到这,他意味不明地扯起唇角:“万众瞩目啊,校草。有种回学校的感觉了吗?”
那可太有了。
木析榆无言以对并充满怨念:“果然,世界上所有的‘没有剧本’都是假的。”
昭皙不置可否地起身,淡淡开口:“明天你跟我一起坐在vip席位。”说完,他看向迟知纹:“你们可以一起也可以坐普通看台。”
“我就算了。”迟知纹拒绝得干脆:“这里认识我的不少,我得低调。”
随口嗯了一声,昭皙没再说什么。
“没事了就去休息。”他站起身,离开前忽然侧头,居高临下地俯视木析榆:
“至于你,昨晚的忽然失控,以及仅仅一天就能恢复的速度。”昭皙意味不明地冷笑:“你最好能在赢下嘉年会后编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木析榆:“……”——
作者有话说:木析榆:谎话还没开始说就被预判,导致无话可说
昭皙:就算是编的,我也得听听能编的多离谱
第64章 开场 欢迎来到嘉年会
次日一早, 木析榆推门就见到了站在客厅里的昭皙。
他今天换了一身西装,一侧外翻的领口压着不规律的细碎光点,让原本正式的版型跳出原本的死板。
很适合参加宴会的一身, 将他的优势全部显现,衬得那人身形修长。
木析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怎么?你们还得上去走个T台?”
“大老板还没这个资格让掏钱的人登台。”昭皙抬了下眼:“能来到斗兽场的客人有一部分甚至反过来成为这里的庇护所。”
“在这里,我能拿出的财富甚至不属于最顶端那群人的行列。唯一的优势反而是这个身份。”
他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 然后把木析榆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脸上倒是依旧看不出紧张, 长体恤加上带着点牛仔质感的暗色宽松外套,拉链敞开能看到修长的脖颈。
和平常的穿法区别不大, 懒散舒适,就是不怎么适合斗兽场的氛围。
不过特别也是一种噱头。昭皙找人替换身份的事压根没想过能完全把大老板瞒过去,不过能这么顺利和木析榆本身能给他带来的价值也有关系。
目光在空荡荡体恤领口停顿一下, 昭皙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适合再加条项链。
不合时宜的念头一闪而过,昭皙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把手里的卡片丢过:“没问题就走吧。”
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木析榆抓了把头发跟了上去。
门外, 一位身穿职业装的女士早已等在那里, 见到两人走出,她礼节性地略微弯腰,走在最前方引路。
再次走进这几天坐过无数次的电梯, 木析榆看着她将一张白卡在显示界面扫过, 紧接着电梯下行。
来了这里三天, 木析榆只去一层赌场转了转。
他对赌博没什么心得, 并不想上赶着当冤大头。再加上他这副长相实在和这里格格不入, 还有那头白发,只要露面就会被认出身份,明里暗里无数眼睛盯着他, 体验感过于差劲。
在之后就是被拖去喝酒和昨天醒酒的两天了。
电梯在跳过1后再没有显示任何楼层,但木析榆大概算了算,大概在负二或负三层。
叮的一声脆响落入几人耳中,站在门边的女士率先走出,朝两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贵客,到了。”
“从这边向前一直推门最尽头的门,出示邀请函后会有人引领两位入座。”
昭皙没回答这句话,甚至没有侧目,只扔下一个干脆利落的字:
“走。”
依言抬腿,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木析榆看着面前人的背影,发现他此时的气质似乎和平时有细微的差别。
那是一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高高在上,并不多,但仅仅一点就让他本就显得漠然到游离人群外的气质沾上肉眼可见的傲慢。
木析榆意外地抬了下眼。
他很好奇,自己现在所看到的究竟是伪装,还是本性?
地毯隐去所有的脚步,这让走廊尽头那扇大门更加诡秘。
站在门口的服务生微笑着接过两张邀请函,敲响大门。
厚重的大门终于在此刻被向内推开,那个刹那,厚重的低音裹挟着狂欢的浪潮,将来人卷入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几层之上的地方明明是白天,但这里却是黑的。
不算漆黑一片,因为绚丽的灯光在穹顶闪烁,只不过更多是为了调动情绪。
从进门那刻起,木析榆就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杂乱的,乱七八糟的味道,乱七八糟的人以及……
站在这条和人群相隔开来,有着连续巨大拱洞的长廊。木析榆的目光从人群中划过,短暂停在中心向下凹陷的一片黑色。
片刻后,木析榆没再多看,跟上正侧身等着自己的昭皙。
等到走近,木析榆听到他说:“那就是真正的斗兽场舞台。”
昭皙单手插兜,看向那一片好像深不见底的漆黑:“中心的表演区是周长55米的正圆,从中心向外围绕40阶看台,如果没有环形大屏,在最上方你能看到的其实也只有人群的狂欢。”
“正式开始后聚光灯会照亮那里。”说完,昭皙已经转身走向已经推开另一扇门等待的服务生:“走吧。”
门内是一处视野宽阔的看台,让人联想起戏剧院的vip室。
只不过这里展现出的更多是最原始的野性。
在两人走进后,服务生递上三张名片:“由于您拍下了金杯,因此大老板为两位预留了中心看台的一个位置。”
“整个中心看台有六间房间,这里是其中三位递来的名片。”
昭皙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他明白服务生的意思,对此并不在意:“我的一部分资料可以送过去。”
“明白。”服务生保持微笑:“注资渠道已为您开启,同时开启的还有拍卖权限。”
说完,见昭皙没有什么多余反应,他了然后退:“那么我会在门外等候,有任何问题随时按铃呼唤。”
说完,他关门退出。
服务生离开,屋内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最前方的厚重绒布已经拉开,两侧的则依旧闭合。
“够繁琐的。”木析榆在靠墙的沙发坐下:“这种地方果然免不了社交属性。”
“你还怕社交?”将手里的名片随意扔到正对竞技场中心的圆桌,昭皙走到最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汹涌的浪潮。
距离将数万人群变为了看不清个体的一整片,同时也模糊了声音,将他和他们分割在了截然相反的两面。
氤氲的灯光下,昭皙垂下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而木析榆倒了杯水随意看着他永远挺立的背影,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在想什么。
下面是他曾险些葬身的地方;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高处,有资格俯瞰曾经的自己。
隔壁似乎传来了声响,但嘈杂声实在太大,木析榆没能听清。
而下一刻,昭皙的声音落入耳中。
“要开始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中心的最高处忽然亮起。
环绕的4D光晕缓缓转动,数道圆环相互交错,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部吸引。
随着灯光出现的是被圆环围绕在最中心的巨大环形屏幕,
漆黑的屏幕中心只有一个白得刺眼的数字。可就在一个瞬间,骤然爆发的欢呼快要将整个屋顶掀翻。
木析榆单手搭着沙发扶手,仰头注视着那个巨大的数字五,然后在指针转动的音效中,数字开始跳跃。
[5、4……]
昭皙转身回到正对斗兽场中心的单人座椅,他双腿交叠后靠上椅背,毫无情绪的双眼在灯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点。
[3、2……]
而木析榆转动着手里的硬币,他眼底的是清晰可见的兴致,就好像他只是看台上的看客而不是即将参与厮杀的亲临者。
[1……0!]
伴随最后一个数字响起的是巨大的鼓声。
然后,聚光灯骤然亮起,移动的灯光归拢重合,照亮最中心那片漆黑而血腥的舞台。
“斗兽场的贵宾及受邀回归的战士们,欢迎来到嘉年会!”
麦克风里激昂的男声盖过了所有亢奋的欢呼。
“这次受邀到访的大人物们不计其数!更有一位压上所有,宣告将‘金杯’收入囊中!”
“这也是近十年来售出的唯一一杯金杯!”在愈演愈烈的呼声中,他扬起的声音带着鼓动,木析榆能从中听到异能的波动。
“是得偿所愿还是一无所有!?在终幕落下之前一切都是未知,这就是斗兽场的狂欢!”
而同一时间,一股熟悉的黏腻香气落入鼻腔。
木析榆眯了下眼,他没再关注主持人刻意挑动氛围的鼓动,目光落在一侧闭合的帷幕。
“我好像闻到了一点令人不快的味道。”
“你是指什么?”昭皙看着手边的三张名片,却没有抬头。
“大老板养的那个小情人。”木析榆扔下手里的硬币,任由它在碰撞的那个瞬间散在桌上。
看着硬币散开的位置,木析榆语气不明:“怪不得大老板能留下他,能够调动情绪的异能确实适合这种一掷千金的地方。”
“但事实上这个能力并不多么特殊。”昭皙明显也知道这个人,接道:“我听说你把他的脸毁了?”
“也不算毁了吧。”木析榆无辜:“只是一个小口子,我当时其实比较想直接让他闭嘴,这是收敛后的结果。”
听到这,昭皙终于将目光移开:“区别不大。”
“什么?”木析榆不解。
“我是说两者区别不大。”昭皙随意说着,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神神秘秘的。”木析榆耸了耸肩,起身走到昭皙身边,同样注视着这间被欲望盛满的囚牢。
而在最高处,疯狂闪动的屏幕渐渐停息,出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木析榆在图册上看到过。
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苍白得像一张劣质白纸。
和木析榆的履历一样,他同样拿到过一次亚军,只不过不知道究竟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他没有受到致命伤害,却又没有更进一步甚至被投资的能力。
因此,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这个血腥的舞台,直到被彻底耗为空壳的那天。
“这个人身体的素质并不好。”昭皙语气不明:“但如果没有记错,危险的是他的能力。”
木析榆嗯了一声,看着屏幕里映出的那个人影。
看到荧幕中的自己,他过了很久才回过神,随后麻木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明明他还活着,可又随时可能在下一步迈出时彻底倒下。
而他的对手,一个浑身疤痕却跃跃欲试的男人,已经毫不掩饰他的杀意。
“那么在座各位!”
骤然扬起的声音在场内炸响,将节节攀升的气氛彻底推上高峰:“斗兽场即将开启!”
而在这一刻,身侧的绒布忽然自动拉开一段距离,露出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木析榆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此刻,高昂的声调在与大老板的口型重合,木析榆清晰听到了他们不曾掩饰过的恶意与兴奋:
“欢迎来到嘉年会!”
第65章 异变 对手
炸响的冷焰点燃嘉年会的开端, 没人注意到高台一面的这点响动。
看了这位传说中的大老板片刻,木析榆幽幽开口:“我以为这个帘子存在的意义是保护隐私。”
“理论上来说,确实是。”大老板和蔼地笑了, 把木析榆的不满当耳旁风:“事实上我的孩子已经向二位发送了三次请求。”
说着,他看向不为所动,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的昭皙:“但被无视了个彻底。”
说完, 他好不心虚的坦然开口:“所以我只能选择自己创造机会。”
“您这话说的。”木析榆看了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半响, 忽然扯了下领口。紧接着用一种令人浮想联翩且意有所指地口吻叹气:“不回应肯定有原因啊,你就没想过是不方便?”说到这, 他一手搭上昭皙的肩膀,对着大老板面露疑惑:“怎么,难道大老板什么时候都方便接电话?”
四目相对, 在确定自己没有会错意后,大老板难得哽住。
他一时间居然没法确定木析榆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有这个打算, 脸上的笑差点没维持住, 半晌后才微笑提醒:“一般来说我不太建议在这么高的地方做这种事。”
然而木析榆朝他露出一个“和你们这种老家伙说不通”的挑衅笑容。
四目相对, 大老板的微笑淡去, 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难以控制的年轻人,而木析榆挑眉回视。
一时间,两人居然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种“老牌企业家和纨绔富二代”互看不顺眼的短暂交锋。
这个过程中昭皙连头都没回。
由于慢了一步被木析榆抢过先机, 从而失去了主导瞎话的选择权, 他只能用行动表示拒绝这个话题的继续深入。
气氛一时凝固, 木析榆摆出了一副不为所动的态度, 最终是大老板率先让步, 重新挂上了原本的假面。
“年轻人,你实在没必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大老板转动着扳指,皮笑肉不笑:“也许昭先生没有传达, 但我确实十分欣赏你。”
“比如营销价值?”木析榆哦了一声:“这用不着你重复,前几天刚有个人打算拉我进军娱乐圈来着。”
这话一出,别说大老板,就连昭皙都若有所思地抬头,眼神里十分有九分的欲言又止。
那确实很有营销价值了。
每天一睁眼,嘴唇一闭一合就是节奏每天飞。到时候经纪公司和粉丝估计得天天提心吊胆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被得罪的仇家和黑粉联手干掉。
察觉到他的反应,木析榆面露狐疑:“……你这什么眼神?”
昭皙面无表情地回头:“你看错了。”
另一面,从这短短几句的对话里参透了什么,自诩阅人无数的大老板同样保持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我倒是认为比起虚与委蛇的娱乐圈,你更适合斗兽场一点。”
能被光明正大吃人血馒头的大老板评价为虚与委蛇,木析榆对雾都的整个娱乐产业报以一个悲观的态度。
不过这话他懒得说,只随口接道:“怎么说?”
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大老板转头注视着下方的斗兽场。
在视线的尽头,两只野兽已经过了相互观察的阶段,露出尖利的獠牙。
仅仅一瞬间的喘息,那位胜券在握的挑战者已经提起了对手布满青筋的脖颈。
高处的大屏清晰映出濒死时的挣扎,类似于麻绳拧紧的吱嘎声从收音设备传出。
明明已经是一边倒的局面,可他没有选择速战速决,而是刻意将这场凌虐拉长,向观众席展示一场死亡。
“一段失败的表演。”
然而大老板叹了口气,语气失望。
木析榆不置可否,他仰头看着大屏上的细节,手里的卡片贴近骨节移动:“怎么,您还想要一段剧情?”
“倒也不必是一段剧情,但至少要调动情绪。”大老板端起茶壶,注视着流淌而下的水流,语速很慢:“一场势均力敌点燃情绪的厮杀,或者足够血腥能满足私欲的凌虐,又或者……”
他顿了一下,在茶水即将漫过杯沿之前停下,像是想起什么般闭目:“向我们展示生命被摧毁那一刻迸发的不甘和绝望。”
木析榆眯起眼睛,没有打断。
“我曾经见过一次,很美。”大老板微笑着看他:“就像有些美丽的花,比起放在那等待它独自凋零,反而在被恶意毁掉那一刻,会引起比原本多得多的共鸣。”
“所有人都为此动容,为此惋惜,为此……惊叹。”
“听着您对戏剧更感兴趣,要不趁早转行算了。”木析榆扯了下唇角:“拿着笔和剧本,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还合法。”
大老板笑而不语,他只是重新看向已经转移到那张青白脸上的镜头,仿佛等待着什么。
就在男人耐心告竭准备彻底拧断那个人的脖颈时,徒然生变。
那人渗着血的唇角忽然抖动,伸手握住了那个可能比自己脖子还要粗的手臂。
没人料到他居然还活着,早已恢复的平静的观众席终于再次被搅起涟漪。
男人也察觉到了异状,瞬间加重手中的力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的同时,黏连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变为了浓重的黑红。无力垂落的手在男人手腕留下血痕,而黑血不偏不倚砸落在上。
一切挣扎止步于那个病态的笑容。
木析榆若有所感地皱了下眉,看着那个被猛然丢到地上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
骤然响起的惨叫刺痛耳膜,男人死死抓住手腕,从伤口处快速蔓延的黑色并没有因为这个动作停止一瞬,快速蔓延上整条手臂。
木析榆听到有人在观众席高喊“断臂!”然而事实上没有任何意义。
“速度太快了。”木析榆靠坐在昭皙一侧的扶手,一侧手臂搭上椅背:“我看到他在‘腐烂’。”
“腐烂?”
“嗯,是腐烂。”手指忽然碰上贴近的一缕发丝,然后无意识勾起:“我记得他资料上的异能写的是控血,但现在这个看着可不像。”
“啊!!救我……救我!!”
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他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90%的皮肤已经被蔓延的点点黑色吞没,又继续蔓延上整张脸。
然后,在一片静默中,一大块黑色从他举起的胳膊上脱落,“啪叽”一声砸在脚下。
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连导播也没有。
镜头就这么直挺挺地聚焦在原位,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人原本健壮胳膊下的一大块漆黑的缺口。
丝丝黑色掺杂着隐约猩红的液体从缺口处涌出,中间掺杂着看不清具体的块状物。
很快,第二块、第三块……
“哒、哒”的声音通过最好的收声设备再通过扩音器,几乎贴着每个人的耳膜砸下。
此时,终于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木析榆甚至听到另一侧幕帘后不受控制的干呕。
大块大块的腐肉正从那具还在行走的身体分离,丝丝红色掺杂在其中,组成血腥的图案。
无数人眼睁睁看着那个原本健壮的男人踉跄几步,接住一大块胸前脱落的血肉。然后……在不可置信的惊惧中轰然倒下。
就像木析榆说的,他在“腐烂”,以活人的状态进行着死后的过程。
大老板的眼睛猛然睁大,他的身体在不停战栗,却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兴奋。
他的身后,一直沉默站在帘子后的林柒早已瘫软在地,死死捂住嘴巴。
他浑身都在颤抖,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木析榆侧目看着这两位精神状态处在相反的两个极端的养父子,发现空气中的味道在减淡。
大老板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他甚至站起身死死盯着下方的舞台,将一个活人一点点腐烂成一滩卷曲的黑色枯骨的画面尽数收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怎么,这个场面比较符合大老板的审美?”木析榆眯起眼睛,听不出是讥讽还是感慨。
他并没有受到太多冲击,毫无情绪的灰色眼睛扫过舞台中心仅剩的黑色汁液,最终停留在倒在另一边,被拧断脖子的尸体上。
“我说,这个异能和斗兽场给的图册是不是差了太多?”
等最后的蠕动停止,大老板才终于收回视线。
他的手依旧还有一丁点颤抖,退回原位后喝了口茶才声音嘶哑地回答了木析榆的问题。
“是啊。”他嗬嗬地笑着,看着茶杯中泛起的波纹:“但我从来没有说过那份图册绝对准确。”
“毕竟上面所有的数据都来自他们上次登场。”大老板重新转头看向木析榆,脸上兴奋的潮红还没有散去:“真令人惊喜,这是一场时隔一年的蜕变,不是吗?”
上次登场?木析榆目光微变。
这看似是个解释,但异能本身不会自主发生改变,别说一年,就算从觉醒异能到入土都不该变。
如果本身不可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外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什么外力能让一个人的异能在短短一年间变成这样?
木析榆下意识垂头看向昭皙,却忽然发现这个人的脸色并不好看。
虽然脸上除了略有些苍白看不出什么,但木析榆的距离太近,清晰感受到了那人不正常的呼吸频率。
像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台上,在木析榆靠过来的那刻,闭上眼睛:“他还活着。”
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猛然看向台上,木析榆先是看到了那滩死的不能再死的液体,随后才看向最边缘处那具“尸体”。
下一刻,木析榆听到了惊呼。
“我靠,他还在动!他还活着!”
“他大爷的恶心死了!什么怪物!?”
接二连三的叫喊从一片静默中炸响,木析榆注视着荧幕中那个头颅和身体已经折叠为直角、却依旧摇摇晃晃站起的男人,起身将大老板探究的目光挡住。
斗兽场上那个苍白的身影最终以一个僵硬的姿势缓缓站起,脖子则被他像橡皮筋一样扶回原位。
[胜者产生了!各位!毫无疑问!这是本次嘉年会一匹真正的黑马!]
在主持人浮夸的惊呼声中,木析榆扶住栏杆注视着下方木然站立的影子,神色不明。
[投票池已经开启,让我们为这场蜕变欢呼并抽取下一位挑战者!]
荧幕在喝彩声和欢呼声中再次转动,而在最后的跳跃结束前,昭皙意识到什么般开口:“木析榆。”
“嗯。”随口应了一声,木析榆仰头看着开始逐渐缓慢跳跃的名字,直到彻底静止。
在看清上面的文字那刻,场内爆发了更高的呼声。
戏谑的、期待的、兴奋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向这处高台,同时投来的还有摄像机的镜头,以及大老板浅淡的轻笑。
“一个身受重伤,暴露底牌,甚至迫切想死的对手,喜欢这个安排吗?”
他微笑面朝这位毫无波澜看过来的年轻人:
“这是我精心挑选的剧本,别让我的投资,付诸东流啊。”
第66章 基因 腐化
大屏幕中映出年轻人淡漠的脸。
他从始至终都没过多情绪, 只在侍者敲门后,勾起一抹看不懂意味的笑容。
呼声依旧,是为了他但也不是为了他。
“请跟我来吧, 木先生。”
可木析榆没回头:“去斗兽场?你们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不需要什么准备。”侍者悄悄看向大老板,见他没有任何表示才公事公办地回答:“您只需要直接登台。”
“是吗?”木析榆将靠着栏杆的手松开,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那搞这么麻烦干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 木析榆忽然朝正饶有兴致看着自己的大老板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挑衅笑容。
紧接着, 他的身影就这么从摄像机的镜头前彻底消失。
侍者愣了一下后飞快想要上前,却被昭皙冷硬的声音打断:“我还没允许你踏进来。”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规矩, 侍者脚步僵在原地,却只能讷讷开口:“但是……”
昭皙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他没看侍者, 目光却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舞台中心:“他已经到了。”
耀眼的灯光下,那头白发瞬息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如他的忽然消失, 现在他同样就这么站在了台上。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了, 但在这里没人会惊讶, 因为异能可以解释一切。
看台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 正因如此,这场异能者的厮杀对他们来说才这么有吸引力。
曾经有人提出过一个说法,所谓异能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基因, 是人类进化的一种筛选。
这种强大的、足以抵御雾鬼的能力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被人艳羡的存在, 这意味着无论原本的社会层次如何, 在基因和生存能力上, 他们代表更先进的个体。
但同样, 特殊同时也意味着被分割。
就算是普通人也不愿意真正相信自身从基因上低人一等,更何况掌握着更多资源的那些人。
他们更迫切地想要前进,消抹这种似乎是与生俱来差距。但至此为止, 除了那个只带来缥缈一瞬希望的“洗涤剂”外,依旧没有任何显著成果推动他们“进化”。
这种挫败感反而在这种荒诞无稽的地方被慰藉。
他们坐在高处看着这些基因筛选出的更强者们在台下通过厮杀取悦来客。这些人随时准备死在那里,而看客们却只需要凭借心情大肆点评,只在兴起时投下那么几枚硬币而已。
身份的转换将观赏杀戮的愉悦强行拔高,终日压抑的愤懑和不甘成为点燃狂欢的养料。
炙热的灯光落在身上,木析榆能请吃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向自己的视线,但他懒得探究,只看着这位近在咫尺的对手。
看着他麻木的眼睛,木析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他是否真正活着。
拿掉头颅还能活下去,抛去异能,木析榆就只能想到雾鬼。
但他不是雾鬼。
“污染性很强的能力。”木析榆朝舞台中心走去,最终在一个安全距离站定,忽然开口:“它好像还‘活着’。”
他观察的眼前人的表情,可那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缓缓抬起头看向木析榆,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木析榆得到了答案。
“真有意思。”他扯出了一抹笑,可眼神却是冷的:“既然‘它’活着,那你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地上那片血迹却“活”了过来。
它飞速的涌动着,在地面留下黑红的血痕。当最后一道缝隙闭合,它没有留下任何反应时间,在包围木析榆的瞬间向中心席卷。
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甚至覆盖了空气里重新弥漫的甜腻。
木析榆仰头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却只将手里的硬币抛入空中。
血幕兜头砸下,透过最后的空隙,木析榆仅仅注视着眼前痛苦不堪的人影。
大老板听着观众席上兴奋高呼,转头注视着毫无波澜的昭皙:“你好像没什么反应,真不怕他死在这里?”
“他死不了。”昭皙端起茶杯,浅色的眼睛却落在台上:“更何况他如果死在这,你的彩蛋怎么办?”
“彩蛋是必需品,可他未必。”大老板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打算,毕竟这个人一贯聪明的让他心惊。
可这不意味着自己写好的剧本不会变。
“一切精彩的表演都是彩蛋,它不指代一个人,我找到了另一个孩子,他有愿望也够不要命。”他语气微顿低低地笑:“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异能。”
说这话时,大老板一直观察着昭皙的表情,试图从他的反应里找到一些东西。
可茶杯和杯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昭皙只了然嗤笑:“是吗?但你想用一个普通人的胜利作为第一阶段的高潮敛财,也得看其他人同不同意。”
他翻开手边的一张名片,看着上面印花的字体,神色不明。
瀑布一样散落的黑血逐渐停歇,只留下扩大的一摊血痕,再也找不到被包围在最中心的那道身影。
“我靠,不会真融了吧。”
看台中心位置的大门走廊,一个男人倚靠在阴影中,抓了抓头发:“我还投了三个金币。”
“虽然我觉得他没死。”另一个声音回答他:“但你只投了三个金币有什么好惋惜的?”
“那也是3万块好吗。”男人对斗兽场视金钱如粪土的氛围表示谴责:“你们天天在这点人形兴奋剂,又图钱又图命,有点过分了吧。”
“你可以以客人身份投诉。”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我认为不会受理。”
男人无言以对,正当他轻啧一声准备动之以情时,忽然听到了响动。
挑眉重新看向下方,男人再次看到了出现在台上的小白毛,忍不住问道:“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精神等级看着就高。”
然而对方沉默了一瞬,却摇了摇头:“我无法分析。”
不是不确定,而是无法分析。
“什么?”男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对方没再回答,只是注视着台上那道影子,眼中是同样的不解。
对高台上的对话一无所知,木析榆的身形重新落地,一把抓住掉落的硬币后没有任何停顿冲了上去。
本以为那个男人身上已经不存在任何活着的特征,可出乎意料,他居然在木析榆近身的那个刹那,险之又险的闪身避开。
那是个甚至有些荒谬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却又有种诡异的弹性,像个有自主意识的长条气球一样扭动着身体。
一击不中,木析榆转身眯了下眼。
不远处的血还在场上游走,伺机而动。
比起眼前的那具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空壳,它的威胁反而更大。
木析榆探究地站在原地,几次试探后,他发现那个人就跟装上了自动检测一样,只要贴近他身边某个距离就会精准避开。
而在地上不断游走的血则又一次自以为隐秘地将他包围,并向内收缩。
那个圈避开了最外围的男人,仅仅将木析榆圈在内部。
这个举动就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不希望本体受损啊。”木析榆扯了下唇:“好啊,那你最好再快一点。”
话音落下,木析榆又一次冲了上去,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寒芒从他手中闪过,而在同一时间,黑色的血液剧烈沸腾,在空中轰然炸开。
它的目的很明确,沾染并腐化,这是它本身的特性。
黑血飞溅,可木析榆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
腐蚀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外套蔓延出一片黑色,然后越来越多的液体落在皮肤甚至发丝。
黑色的斑点伴随着刺痛迅速蔓延,可当它们扩散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却又像培养皿中骤然死去的细菌般飞速消散,最终只留下几道胎记似的灰色斑点。
这一次,男人没能躲过。
他扭曲到一半的身体猛然停滞,宛如出现故障的器械。
仅仅不到一秒的空隙,木析榆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男人强行按倒在地。
额前白发垂落挡住了他此时的神情,声音冷然:“我好像想起来了。”
手下的人不断挣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黑血同样飞快靠近,一角忽然触碰到了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一枚硬币。
一瞬间,它居然不受控制地朝那枚硬币涌去,挣扎让它变得暴戾,可终究没能抵挡住那股不知名的诱惑。
没理会身后的动静,木析榆的手死死抵在男人脖颈,不出所料的没能摸到任何脉搏。
“挺有意思的,你居然能活上一年。”木析榆笑了:“要不是这么近的距离,我还真没察觉出来。”
说完,他讥讽一笑:“这些年那群人的成果不错嘛,不过……也就这样吧。”
目光向下一直到男人的腹部停下,木析榆注视着属于胃的位置片刻,居然不顾男人的挣扎,硬生生将手刺入血肉。
看着大屏幕血淋淋的贯穿处,以及木析榆毫无变化的侧脸,昭皙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啊!!!!”
刺耳的、不似活人的尖啸猛然从那具躯壳中传来。
木析榆的手没入一股一股疯狂涌出的黑血之中,刺骨的疼痛仅仅让他阖了下眼,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在早已异变的胃中,木析榆一把抓住一块粘连在上面的肉块,将它强行扯出。它的一段早已穿透了虚弱的胃,直接连接在脆弱的脊柱。
黑红的血飞溅到木析榆身上,可他只是平静注视着手里依旧如心脏般跳动的东西,直到它在手中化为一滩黏稠的血痕,在落地前如雾般散去。
“雾鬼的‘基因’……”
感受到手下的躯体彻底停止活性,木析榆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血顺着他的眼尾滑落,居然产生了一种近乎非人的气质。
“连慕枫都惧怕的东西,你们倒是……真敢用啊。”
第67章 “她” 询问
沾着黏稠血痕的手缓缓抽离, 随着这个动作,黑色的液体从垂落的手指不断滴落。
木析榆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那面正直直对着自己的镜头, 高悬的屏幕里清晰映出他灰色的眼睛。
他看起来不算狼狈,尽管黑血将他宽松的外套灼烧出几道破损,而渗入其中的部分却又无法窥探。
除了那一眼镜头, 他什么都没再看, 只面朝灯光之外的阴影,倨傲地笑:
“等什么呢?继续。”
这场战斗结束得太快了, 快到甚至没人摸清这个木析榆的能力,只能猜测。
“难道是瞬移或者空间之类的能力?”
高台另一边的幕帘后,一个少年好奇地坐在栏杆旁的地毯, 摸了摸下巴:“但也不对啊,他为什么沾了血还没事?”思考无果, 他转头看向一直在边缘站着的几个蒙面人:“刚刚镜头转过去谁看到情况了?”
有人犹豫了一下:“它在扩散后莫名其妙地消退了。”
“扩散后消退?不应该啊, 不管怎么样损伤是已经产生的, 除非还伴随着快速修复的过程, 就算是治疗性的能力也不会这么快吧。”少年皱着眉,思索无果后看向身后坐着的那道影子:“你看出原因了吗?”
“没有。”回答他的是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不过也并不意外。”
他伸手拨弄着桌上一张薄薄的纸页,最初看到它的惊讶仍然在眼底残留。
“净场的新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观众席某处, 感慨出声:“这场嘉年会真够乱的。”
之后的两次抽签都没再出现当场变异的事件, 异能也中规中矩。
一个是荆棘束缚类的能力, 一个单纯粗暴却有效的身体强化。
前一个几乎没能对木析榆造成什么威胁, 攀附生长的荆棘甚至没勾住一片衣角, 就被对方踩住胸口死死压倒在地,扭曲挣扎无果后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果断认输,一瘸一拐的捡回一条命。
至于另一个相对就麻烦了很多。
那位两米多的身高加满身隆起的肌肉往那一杵就跟假山成精似的, 不管谁站在眼前都得仰望。
在不准备暴露能力的情况下,木析榆拒绝没苦硬吃似的硬碰硬,虽然未必会输,但实在没必要。因此比起之前的主动出击,他选择了寻找机会。
高台上,昭皙将图册摊开放在交叠的腿上,没关注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异能异变后死在台上的人。以及……那时木析榆分明张口却没有通过扩音设备传出的话。
这里的收声设备连拳脚相撞以及喘息声都能清晰收入,不可能独独漏了一句。
除非是那个人故意的。
他刻意模糊了声音,就连口型也因为一个不经意的侧头动作短暂处于镜头的死角。
只有两个字被昭皙隐约捕捉到了——慕枫。
但他其实并不确定木析榆说的是不是这个名字。
没有上下句作联系,就算是唇语大师来能确定的也只有几个可能的音节,而无法判定具体的文字。
只不过这个名字因为前不久被提及,因而在短短两天内反复出现在各种资料和视频上,才让昭皙不得不敏锐。
如果不是,他那时究竟为什么对着一个死人说话?又说了什么还需要手动消音?
可如果是……
搭在图册上的食指轻点页面,昭皙抬眸重新看着台上逗狗一样躲过所有攻击的人,看不清情绪。
他很好奇,一个十年前还是个小鬼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在气象局的消息封锁下听说慕枫这个人的?
又是沉重的一拳贴着木析榆的侧脸扫过,凌厉的风甚至带起一点刺痛。
但依旧没有打中。
男人的脸色十分难看,从他登台到现在的十分多分钟,攻击的速度和力量越来越快,却没有任何一拳落在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却滑得像条鱼的小白脸身上。
到了现在,就算有能力方面的加成也无法再长时间维持这种连续不断的攻击。
“狗杂种!你难道就会躲吗!?”早已控制不住焦躁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下。
他的耐心早已告竭,这一拳挥出的同时,另一只手在木析榆意料之外骤然向前,忽然爆发的速度居然让他一把扯住木析榆的衣领。
脸上狰狞的笑意飞快扩大,男人大笑着将人一把拎起:
“去死吧!”
这一拳不再收敛任何力气,男人甚至可以想象到即将到来的欢呼和观众席压下的那些金币。
从金杯被买下的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在赌这小子最后会死在谁的手里,陆陆续续投到奖池里的那笔钱截至自己上台已经突破2亿,这对亡命徒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而这笔钱马上会有一大半进入自己口袋。
有了这笔钱,后续的几场只要应付一下就可以,反正就算拿到大老板的承诺他也只想要钱,既然目的提早达到,他完全没必要继续拼命。
疯子才会拿命去赌。
朝着被牢牢控制在原地的那张脸狠狠挥去,这个小白脸好像放弃了抵抗,居然一动不动站在这里。
可这一拳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木析榆忽然间抬头,朝男人露出了一抹危险的笑容。
那人脸上还沾染着黑红的血色,那一瞬间,男人想起了那枚被这个人一把掏出诡异血肉。
危险感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个笑意味着什么,惯性已经带着这凌厉的一拳彻底挥下。
足够将一斤重的方形铁块砸出凹陷的力道让男人同样身形一晃,可他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空荡荡的手心已经让冷汗浸湿后背。
他瞳孔骤缩,头都没回的向前狼狈翻滚,直到某个锋利的东西擦着他的脊背砸进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男人才喘息着踉跄回头,甚至顾不得剧烈疼痛的后背。
“你……”他惊惧地盯着那道居高临下的淡漠眼睛,一时间居然发不出声响。
而木析榆并没有看他,只是几步捡起地上沾着血的黑红硬币,垂着眼开口:
“遗憾。”
他没说遗憾什么,可男人知道。
那枚硬币差一点就要嵌入自己的脊背,就算现在侥幸躲过,他也能感觉到后背逐渐麻木的钝痛。
“你想干什么!?”
看着木析榆一步步走近,男人忍着剧痛起身,难以言说的恐惧让他无法抑制地后退,厉声吼道:“别杀我,我可以认输!”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身上的力气正在不正常的迅速抽离。
“我们没必要两败俱伤!”他咬着牙,能猜到自己的情况和那枚硬币脱不了关系,可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他必须先活下来。
听到这句求饶,木析榆脚步微顿后略微侧头,硬币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后忽然不紧不慢地笑了:“那挺好的。”
猛然松了口气,男人将两只手放在身侧可以被直接看到的地方,示意自己放弃抵抗。
然而眼看着木析榆走近,他眯起眼睛,身上的肌肉却依旧发力,调动仅剩的力气随时准备反击。
斗兽场永远没有信任。
亡命徒当然无法从另一个亡命徒身上找到可以佐证不会背叛的东西,只有下手更快,心更狠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赢家。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脚步,背后的刺痛让他在心里骂娘,他现在怀疑那枚硬币上沾了那个死人的血。
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在木析榆迈出最后一步达到攻击范围那刻,男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试图在眼前人反应过来之前掐住他的脖子。
他自认为时机完美,足够让那个天真的小鬼猝不及防,可就在他即将抓住目标的刹那,心脏骤停。
膝盖不受控制的软下,男人在木析榆毫无变化的眼神中砰的跪倒在地,剧烈的抽疼让他瞪大眼睛。
而木析榆从始至终都没有躲避的意思,直到看着这一幕,他才终于弯下腰,拿着硬币的手按住男人的脖颈,在他的挣扎和吼叫声中猛然用力。
男人的声音全部卡在了喉咙。
硬币在木析榆的遮挡下彻底嵌入脖颈处的脊骨,血顺着他的指缝淌下,留下蜿蜒可怖的纹路。
可木析榆脸上依旧最平常的淡然,好像这个举动仅仅是为了交谈。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为了交谈。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点东西。”木析榆垂着眼,语气平和的像在安抚待宰的牲畜:“那个人太危险了,让我不得不先解决麻烦再想办法得到想要的消息。”
“不过我想了想,出去再找适合动手的地方有点麻烦,而且也未必能存放那么久。”木析榆唔了一声:“控制一下时间问题不大吧……应该?”
男人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可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硬生生听完了这段不明所以的鬼故事。
而在他看不见的位置,从他的脖颈甚至被刺破的后背全部蔓延起了一片熟悉的黑红,那些痕迹一直攀爬上他的脸,涌入眼球,留下骇人的痕迹。
木析榆看着这一幕,直到确认那双眼中的空洞逐渐扭曲,才缓缓松手。
“你被那些人提取时应该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你知道那种力量来自于谁。现在告诉我……”
说这话时,他危险地眯起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字一顿:
“‘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完啦,又晚了,呜呜呜呜我有罪o>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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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她”
第68章 慕枫 他死在我的面前
当男人在木析榆的手下彻底瘫倒, 看台上的观众只知道场上的胜者诞生。
镜头清晰映出了那张脸上近乎傲慢的微笑,明明他站在台下是囚笼里的困兽,却面朝镜头挑衅着场外的看客。
狂妄而自大。
但这才是真正有资格踏进斗兽场的眼神。
“靠, 这小鬼还狂起来了。”成功保住三枚金币疑似还能再赚一笔的男人扶着栏杆翻白眼:“这些看乐子的不在乎,我可看见了,他这是在掩饰刚刚的小动作。”
回想起刚刚瞥见的那一幕, 男人忍不住摸了摸后脖颈:“下手真的狠, 不过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也看不懂唇语。”另一个人回答他:“不过……”
他侧头看向更高地方,神色不明:“总有能看清的人。”
震耳欲聋的呼声传入耳中的这一刻, 大老板注视着屏幕中那张还沾染着血痕的脸,知道这场嘉年会即将如他的预期进行下去。
金钱源源不断投入,天平两端近乎对等, 有多少年没出现过这种场面了。
大老板转动着指尖的戒指,抬手将一千枚金币划入其中一侧。
虚拟的金币砸入托盘, 打破了原本趋近持平的现状, 而仅仅下一刻, 又有同样的金币雨砸落, 压在他的对面。
注视着屏幕中不断闪烁的金色,大老板将平板放回桌上。
「彩蛋」的意义就在这里。
有多少人迫切地等待他去死,就有多少人期待新神的诞生。
但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看来要先恭喜你了。”大老板垂了下眼, 朝昭皙遥遥举杯:“三连胜, 我很确信他能顺利进入第二阶段。”
“不过……”大老板话音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质问的意思:“擅自屏蔽场上的收音设备, 我很好奇他的动机。”
然而昭皙不为所动:“你可以自己问他。”
吃了闭门羹, 大老板耸了耸肩却也没有纠结。
木析榆的身影从台上离开,昭皙神色不变,可脑海中回放从那个男人倒下后的所有细节。
最后的思绪停留在镜头中那枚一闪而过的硬币上。
那是雾的具象化产物, 每一次出现都是最普通的灰白色圆形,没有任何花纹或者其他象征元素。
昭皙之前观察过不止一次,大多数时候木析榆都只是随手把玩,觉得碍事了就散掉,后来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只当是无聊的下意识习惯。
但这次木析榆明显用那枚硬币做了什么。
在那一闪而过的镜头里,昭皙发现它被重新拿起后,变成了黑色。
沾上血后变为黑色的硬币、木析榆试图遮掩的举动和对话,还有那个疑似“慕枫”的音节……
这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几乎明示了自己的异常,真正想要探究的人里未必没有可以通过蛛丝马迹推测出什么的人。
他暴露了太多疑点,可又似乎有恃无恐。
敛去眼底的思索,昭皙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另一面,木析榆神色如常地从台上走下,朝站在一边静候的侍者随意伸手:“纸巾有吗?”
“很抱歉。”对方无比谨慎地垂头,语气恭敬:“但之后您有时间回去换洗,只需要在今天的所有场次结束之前回来。”
说完他顿了一下:“需要我为您带路吗?”
“这么人性化?”木析榆笑了,他没有为难的意思,只越过浑身紧绷的侍者,随口回答:“不用。”
踏入高台下方的空间,感应灯随声而亮,脚步声碰撞上空荡荡的墙面带起连续的回声。
单向的长廊,路倒是不难找。
脚步声规律向前,木析榆顺着楼梯向上,脸上的笑意在闪烁的灯光中缓缓散去。
[‘她’就在那,他们控制了‘她’,不……是‘她’选择了他们]
[什么都看不见,雾遮蔽了我的视线……]
[分离?不,切割?不、不对……]
[我的精神蜷缩在仅剩的部分,不要化型……不要化型,不要化型!!]
最后一句拔高的音节依旧清晰。
木析榆顿住脚步,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睛落在前方。
楼梯尽头是另一段长廊。
灯光照亮空荡荡的通道,也留下边缘拱形支撑散不去的阴影。
斗兽场的欢呼从隔墙另一面隐约传来,木析榆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的意思。
“出来。”
他没有多少情绪的开口,目光落在几米开外的阴影。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一切警惕都仿佛是草木皆兵的错觉。
可木析榆依旧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轻嗤一声,静静站在原地。
静默在被无限拉长,木析榆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灰白的硬币在手中随意转动。边缘的齿轮擦过依旧沾着血的骨节,将黑红的黏稠液体化为点点雾气散在空中。
终于,在木析榆的耐心耗尽之前,一道叹息声从前方响起。
“唉,你可真有耐心。”
说话的人从廊柱的阴影后走出,一直在灯光下站定。
那人一头黑色的长卷发垂在肩膀,整个人从外貌上来看雌雄莫辨。木析榆注意到他的右眼被眼罩遮住,却并不影响行动,明显早已习惯。
剩下把这家伙打量一番,木析榆意味不明地嗤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躲在那,我能问问你想干什么吗?”
“我原本想伏击你来着。”来人直接表演了一个直言不讳,理直气壮的活像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木析榆有点怀疑这个人脑子有病,但还是好脾气地问:“理由?”
“理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对方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神情戏谑:“我以为你知道理由。”
“还能是什么?”他看着木析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那只眼睛细长,当他不笑时宛如一条毒蛇,连声音都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危险,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慕枫。”
熟悉的两个字落入耳中,木析榆脸上没有意外,只是不易察觉地轻挑眉头。
“你是故意在台上说这些的,你知道这里有人在找他的踪迹?你到底是谁?”说这话时,他死死盯着木析榆的表情,好像期待着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木析榆只是远远看着他,然后不怎么走心地笑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注意到对方明显不相信的表情,他才悠悠开口:“只是试试而已。”
硬币被抛起又落入手中,木析榆随手将它丢入空中,耸了耸肩:“确实没料到居然真的有鱼上钩。”
被人当鱼钓了,男人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一下,但又很快压下情绪,皱着眉开口:“所以你不否认知道慕枫的消息?”
“慕枫?”木析榆阖了下眼,轻飘飘回道:“他早死了啊,气象局不都给他风光大葬了?我记得横幅是——人类将永远铭记慕博士的杰出贡献。”
说完他甚至思考了一下,补充道:“我没记错的话,他的纪念碑现在还杵在第三区的公园门口。”
“别拿气象局的谎话糊弄我。”
这一次,男人的声音里掺杂上了肉眼可见的冷意。
见状,木析榆的声音微顿,无所谓地示意他先说。
“他不可能死了,如果没有那个刽子手,那些人不可能继续研究出洗涤剂那种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情绪而起伏:“而台上那个东西你也看见了,除了慕枫还有哪个疯子能做得出来!?”
“这种祸害怎么可能轻易死了?”他扯出一抹阴鸷的笑,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我还没亲手把他撕成碎片,他凭什么死!?”
从短短几句话里听出深入骨髓的仇恨,木析榆颇为意外地重新打量他:“你看起来倒是了解不少内情。那么我也想问,你和慕枫是什么关系?”
“受害者家属,还是……曾经的实验体本身?”
话音落下,对上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木析榆了然:“哦……懂了,都是。”
“别告诉我你也参与了这个所谓的改造。”
“是又怎么样?”意识到暴露了太多,男人将剩余的情绪竭力收回,重新挂上假面:“我只要得到他的下落,其他的事我都不在乎。”
袖口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落手中,男人不再掩饰他的杀意,盯着木析榆又一次重复:“所以,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已经重复一遍了。”木析榆不为所动地看向他,颇为遗憾:“慕枫死了。”
“就死在我的面前。”
男人瞳孔骤缩。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木析榆,可对方只是坦然回视,没有一丝说谎迹象。
“别误会,不是我杀的。”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木析榆直接打断:“他算是自杀?反正大早上忽然就在树下割腕了。不过也不意外,那段时间抑郁症的药物他就差一天一瓶了。”
回忆着那一天的场景,木析榆脸上没有多少情绪,语气平淡的像在说早上吃了什么。
“所以他确实死了。”木析榆露出一个你来的不是时候的表情:
“你要是实在想报复,那我只能给你指个地方撒撒骨灰玩了。”
第69章 试探 承诺
在巨大的消息冲击下, 男人呆站在原地很久都没能从洪流一样的情绪中挣脱。
而木析榆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一直到对方从混乱的思绪回神,声音嘶哑:“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皱紧眉头, 警惕而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人:“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能知道这些?”
“具体的关系不重要,我也不想说。”木析榆敛去眼底的情绪, 随口回答:“不过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他最后一个观察对象。”
“观察对象?”男人皱眉:“你也是他的试验品?”然而刚说完他就直接否认:“不对, 我没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不是很正常?”木析榆啧了一声:“慕枫脱离气象局的时候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算了算时间, 男人无言以对,但他也并没有轻易相信。
一个忽然冒出来钓鱼执法,还口口声声说亲眼目睹仇人死亡的家伙,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肉眼可见的可疑。
但他已经找了太久,久到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愿意再错过任何一点机会。
握紧刀柄, 他冷声开口:“所以你说自己是慕枫离开气象局后找到的新样本?”
“算是吧。”木析榆半真半假地应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这一次, 木析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对方不自觉紧握的拳头, 声音里沾着怜悯的味道:“十年前。”
十年?
男人绷紧的手臂在这一刻甚至有些颤抖。
那个人十年前就死了,他带着仇恨追逐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只得到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他自杀了。
“他凭什么?”
口腔里渗出血腥的味道, 男人一手狠狠砸在墙上, 长发遮住他的半张脸, 透露出歇斯底里的愤怒:“他有什么资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木析榆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慕枫死得甚至很安详。
十年前的清晨, 他就站在二楼阳台和似乎是下意识看过来的慕枫对视。
那张这些年里已经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在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闪过很多情绪,但每一样那时的木析榆都没能看懂。
然后,他给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句话, 在得到木析榆的回答后,闭上眼睛如往常一样坐回树下。
巨大的树冠遮蔽了木析榆的视线,他不知道那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又或者更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在窗边站了很久,当他终于下楼站在院子里时,看到了那个平静靠坐在树旁的男人。
如果忽略手腕处涌出的血,木析榆几乎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这个消息明显不适合告诉受害者,所以木析榆只是等待着眼前人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抽离,在此之前不置一词。
空荡荡的通道内回荡着对方怒火的残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男人才终于从巨大的荒谬感中挣脱,声音嘶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又想做什么?”
“慕枫既然死了,你还有什么必要引诱我们出来?”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木析榆的眼睛,想要透过它看清这个人的想法:“就为了告诉我们他的死讯,告诉我们十年的寻找挣扎都是笑话?”
木析榆眨了下眼,最终唔了一声:“事实上,我没料到找到我的会是他曾经的实验体。”
“虽然有句话说得不好听,但我一直以为在那个项目宣布中止后,研究部会处理掉一切不稳定因素。”木析榆注意到了对面人明显变化的情绪,但他并不太在意:“你们是被放回的还是逃出来的?”
“就你这种表现还想提问?”男人快气笑了,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抹了木析榆的脖子,语气讥讽:“所以你以为是谁?”
相比起来木析榆就坦然得多:“更高处的那群人。”
他仰头看向高处,轻笑一声:“你不会以为自己的仇人真只有慕枫吧?”
男人沉默了。
他当然没这么天真。
可是以他目前能掌握的渠道,慕枫这个名字和部分早已随着项目结束被遣散参与者几乎就是他能找到的所有,他根本无从得知那些藏在幕后、真正投资受益者们的消息。
“慕枫离开气象局到他死,由最初数据延伸出的东西依然还在继续。”木析榆抬脚向前,回廊里响起清晰的脚步:“从洗涤剂到现在的人体改造,那些人还在继续实验的脚步。”
“死在台上的那人你已经看到了。”木析榆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陈述事实:“他的精神力在改造后应该已经逼近人类的极限,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实验已经成功了。”
“一具行尸走肉居然算成功?”男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像在说人命只是一串验证成功的数据。”
他讥讽地开口:“你真是慕枫的实验体不是他亲儿子?”
木析榆轻啧一声。
“我只是在告诉你现状。”木析榆无视了这句嘲讽,悠悠回答:“既然有幸存者,那你们应该已经抱团了。”
男人看起来很想反驳,但木析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真想复仇的话,建议你们想办法从气象局得到点消息。”
“为什么?”
“他们前阵子拿到了洗涤剂线索。”木析榆开口:“按照气象局的作风不太可能继续放任,抓回来看管的可能性比较大,至于用不用就不知道了。”
说着,他开始回忆昭皙这些天的反应,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你想让我们替你探路?”男人没有放松警惕,事实上木析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全信:“我们凭什么这么做?”
“去不去随你们。”木析榆不为所动:“有仇要报的又不是我。”
男人愣了:“你不想报仇?”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要报仇。”木析榆抽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看着上面的消息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是为了别的目的,不过总的来说我们之间没有冲突。”
看完上面的消息,木析榆收回手机:“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他绕过依旧看着自己的人走上楼梯,离开前最后侧了下头,将手里出现的灰色卡片甩了出去:
“要是想交换消息的话,欢迎联系我。”
下意识接住卡片,男人眼看着那抹白发消失在尽头,绷紧的神经才彻底放松。
转过卡片,他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沉默许久之后拿起手机。
“嗯,我见了他。”
压低的声音带着回声:“很危险……但精神很稳定,我看不出改造的痕迹。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不排除慕枫选择了新的实验方向。”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闭上眼,后背靠上墙面,很久之后才回答:“我信不过他,但确实没有撒谎的迹象。”
“我……知道了。”
……
回到房间,木析榆将外套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
淋浴开到最大兜头浇下,他站在流淌的水里,任由残余的痕迹被冲刷干净。手臂和腹部被血腐蚀的伤口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几道看不清晰的白色痕迹和还没散去的刺痛。
水雾蔓延,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今天走的是一步临时起意的险棋。
他原本没必要主动走进这场荒诞的剧目,但从那个人为缝合出来的东西登场那刻,他就知道终于到了做选择的时候。
毕竟,“她”醒了。
主动入局或者是被动等待,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从中全身而退。既然都要付出代价,那么不如抢占先机。
木析榆缓缓睁开眼睛,侧头去看洗漱台上的镜子。蒙上大片水雾的镜面被模糊,却依旧能映出那张被无数人感叹过的好皮囊。
但没了刻意搭配的衣服,这张脸其实“单调”到只剩了一种颜色。
[叮咚,您有一条来电,联系人备注——
有钱有颜的无良资本家老板]
电子音隔着水雾在狭小的房间回响,也将木析榆的思绪拉回。灰白的瞳孔轻轻转动,然后顺势移动到身侧的架子上。
铃声响了几十秒,木析榆单手撑着一侧墙面,终于懒洋洋地伸手,在自动挂断前按下接听。
“喂?”
懒懒散散的嗓音连着水声一同从电话那一边传来,昭皙下意识将手机从耳旁挪开一点位置,才终于开口:“在洗澡?”
“是啊。”电话那一边带着嫌弃:“堪称生化武器,饶了我吧。”
能想到那人略显崩溃的表情,昭皙勾了下唇,目光却依旧落在台上。
“尽快回来。”昭皙注视着台下那个大笑着将对手撕碎的人影,脸上却没什么多余情绪:“后面没有你的场次,但需要了解对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扫过的某处观众席,眯了下眼:“危险的人物比想象中要多,目前已经有两个人是被替换身份塞进来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买卖名额居然这么常见?”听完,木析榆挑眉拎起浴巾:“我以为很困难。”
“事实上确实困难。”透过听筒,昭皙的声音有些低:“能让大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个是塞人这一方的身份,另一个就是登台者的价值。”
“正常比赛有资格的不屑于做这件事,因为付出和回报远不成正比。”昭皙声音一顿:
“但这次的奖品足够诱人。”
“看出来了。”随手擦着头开门,木析榆叹气:“麻烦的人真多啊,昭老大。我能顺便问问你还有仇家在场吗?”
“有。”昭皙垂着眼,直言不讳:“还不少。”
木析榆打开衣柜的手顿住,开始思考如果这把自己要真能钓上大鱼该怎么收场。
“行吧,场上我反正没问题。”
身后的门被敲响,昭皙侧目接过侍者递过来的册子,发现居然是一本“拜帖”,署名是——麦卡顿·斐瑟。
想起那个总是在电视上路面的外国老头子,昭皙意味不明地眯了下眼,将它放在桌上后听到了手机里的后半句话。
“至于场下……你能兜得住吗,昭老大?”
得到回答,侍者恭敬低头,然后转身离开。
在等待的间隙,昭皙回头俯瞰整个斗兽场,声音平静却果决:
“你只需要带着胜利站到最后。”
这句承诺实在太有昭皙的风格,木析榆忍不住低低地笑了。换上衣服,他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好啊,那就靠你了,昭老大。”
第70章 二选一 保安
“在此之前,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谈话会很顺利。”
西装革履的老人叹息着端起茶杯,他虽然已经快七十,但坐在那依旧脊背直挺, 从容绅士地微笑:“昭,我看不清你的立场。”
“那只能说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昭皙神色平静:“我不认同欧洲目前的主流观念,基因注定你们不可能达成理想。”
被直白反驳, 可老者并没有表现出愤怒, 他只是有些遗憾:“可你们的部分高层已经认可了我们,因为他们已经见到最直观的‘证据’。”
“证据?”昭皙意味不明地笑了:“比如你们供在神殿的那位圣子?”
听到这句话,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变了神色。
他开始重新打量身边这位年轻人,半晌后斟酌着开口:“听起来, 昭先生比我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然而他没能从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略微眯起, 收回目光:“所以, 即便你已经了解《基因共论》, 也知道我们目前取得的成功, 却依然认定它不值得投资?”
“成功?”
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昭皙惊叹于这个人的无耻,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算得上失礼的响动。
“既然你说成功,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在老人不解地注视下, 昭皙笑了:
“贵国用了多久, 又用了多少人促成了仅此一次的成功?”
面对眼前人讥讽的质问, 老人始终保持着微笑:“一切成功之前都有代价,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勇敢者对人类的奉献,上帝会记住他们的功勋。”
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止住轻点的动作,昭皙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上帝?怎么, 人类都记不住的事你们让上帝来做?谁负责向上报备?牧师每天早上祷告时念一遍名单?”
“你对科学的敌意太大了。”老人摇头:“更何况我们提倡交易和自愿。”
“和父母交易可算不上尊重个人意愿。”昭皙淡漠抬眼:“我很难说那些平均年轻只有六七岁的小鬼会知道什么叫‘为人类未来奉献’。”
这一次,老者没再反驳。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半晌后无奈叹气:“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们必须要往前走。”
“雾鬼永远是悬在你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们藏在人群里,甚至已经越来越像人类,没人知道它们最终会进化到什么程度。”
他扶着手杖起身,同样注视着前方层层叠叠的高台:“人类是它们圈养的食物,我们没有停滞不前的资格。尽管手段肮脏,甚至血腥,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在这场关于生存的战争中占得先机。”
“因为比起死人,活着的人更多。”
昭皙闭上眼没有回答,而老人同样没有寻求答案。
“我依旧认为这一切值得,尽管在这一点上我们暂时达不成共识。”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当灾难真正降临,你我看到的将只有视线所及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而非其他。”
他目光怜悯,像年长者的劝告:“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今天的谈话可能只能到这里了。”他真心实意地遗憾:“不过我依旧欣赏你,昭。如果某一天你想通了,或者需要什么帮助,我依旧欢迎你的到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示意站在门边的秘书后转身离开。
就在推门那刻,老人看到了恰巧走到门外的白发年轻人。
他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出来,下意识看了过来,但又很快将视线收回。
擦肩而过的刹那,正对上那张脸的老人却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等他从惊愕中回神下意识想确认什么时,房门却已经在身后彻底闭合。
房间里,木析榆已经走到毫无反应的昭皙身边,忍不住好奇:“那老家伙是谁?”
“一个生物医疗公司的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就是雾鬼。目前全球流通的精神稳定剂有70%来自这家公司。”昭皙回答:“他这次来雾都的名义是拓展业务。”
说完,他嗤笑一声:“老狐狸一只。”
“扩展业务?”木析榆面露思索,但再抬眼时只随口问:“来找你,和气象局有关?”
“不清楚,但如果是那很快就能知道了。”昭皙示意侍者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将话题直接揭过,朝台下扬了扬下巴:“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在看清台下那个一身黑西装,身材挺拔的人后忍不住呦了一声:“这不是第一安保吗?居然还接这种生意?”
第一安保虽然是个绰号,但他确实自诩保安。
这个人在灰色地带明码标价,论天算钱,价格高得惊人却依旧有不少人费尽心思想聘请他做保镖。
特别是亏心事做多了整晚睡不着觉的那群人。
说话间,场上的男人已经强行撕开拦在面前甚至还在不停叠加的巨石,手法熟练得像在撕纸片,整个过程主打一个凶残。
这家伙和哥斯拉的区别在哪?
没料到还能在场上看到这位,木析榆难得觉得有点硌手,欲言又止。
“他的精神力等级我记得很高,离145的门槛只差零点几。”昭皙瞥见木析榆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挑眉:“怎么,接触过?”
木析榆揉了把后脖颈,有点不想回忆:“算吧,见过他的救人现场,一时间有点分不清他和对方谁才是绑匪。”
闲聊的工夫,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石头被一只手强行穿破,退无可退差点被戳瞎眼的男人咽了口唾沫,而在看到那道被双手掰开的裂口,对上透过来那只阴恻恻的漆黑瞳孔后,他彻底绷不住了。
崩裂的碎石豆腐似的砸在地上,男人眼疾手快地疯狂高呼:“认输!我认输!!”
作为一位曾经的金杯获得者,他此时压根顾不得形象或者违规,恨不得自己跳下台。
不过好在,「保安」没有杀人的嗜好,见对手认输,他只按照规则把人一拳嵌进地里后就不再继续。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但「保安」的名号加上场面确实够刺激,木析榆注意到桌上的注资页面正在疯狂闪烁,数不清的金币落在其中一侧。
注意到最下方显示的金额和上涨的数字,木析榆忽然看向昭皙:“你不会也压了吧?”语气莫名带着酸味。
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昭皙看了眼后随口回道:“随便压了点,保安很少露面,认得他的人不多。”
木析榆直接把屏幕转向自己,幽幽开口:“……所以你压了多少?2万?”
“两万五,回了将近四万,倒是比想象中要多。”
“哦……”木析榆意味不明的拖长语调,忽然开始向前滑动屏幕。注意到他的动作,昭皙终于不解皱眉:“你在干嘛?”
木析榆手上不停,甚至向后靠着椅背避开昭皙的视线,眉头挑得老高:“没什么,看看自己在老板心里的地位。”
昭皙:“……”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忽然犯病,昭皙莫名有点头疼,刚一伸手就被对面人眼疾手快地避开,速度居然比之前特训时还快。
昭皙神情麻木:“……能麻烦您关注点有用的东西吗?”
“有用?我觉得很有用啊,不能被老板信任的雇佣关系风一吹就散了。”木析榆怨气十足,而忽然抬起的眼中目光犀利:“你好像很心虚啊,昭老大。”
四目相对,昭皙顿了几秒,迅速恢复平静:“你想多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算不上传统的雇佣关系。”昭皙眯起眼靠回椅背:“所以理论上来说,你的价值不体现在这上面。”
听着这段看似很有道理,但实际什么都没说的论调,木析榆哦了一声,露出一副已经看透了的表情:“那抛开不怎么传统的雇佣关系……”
他顿了一下,旋即面露微笑:“好奇暗恋对象对自己的好感也很合理吧。”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昭皙手指微顿,语气不明:“用金钱衡量感情?”
听着这段充斥着道德绑架的熟悉论调,木析榆不为所动:“那金钱和感情总得付出一个吧?”
说话间,他的手指忽然顿住,在看到最下方空荡荡的押注金额那刻,顿时面露怅然:“哦……那看来昭老大金钱和感情一个都不打算付出了。”
把平板扔回桌上,木析榆神情淡淡:“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入职到现在我的工资总和还没有两万五。”
“果然,被随手薅回来的野花到底比不过别人盆里的。”
昭皙:“……”
莫名其妙要在感情和金钱上二选一,昭皙一时间居然有种明知道他在强词夺理但无法反驳的无力感。
深吸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和木析榆对视片刻,忽然起身伸手一把扯出了对方的衣领,猝不及防地隔着桌子贴近那张没事找事的脸。
距离猛然拉近,连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昭皙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一杯金杯下肚,我的全部财产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还觉得不够?”
木析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可昭皙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那你还想要什么,说说看?”
一时间,木析榆没能开口。而昭皙则轻嗤一声松手,在主持人宣告今日最后一位胜者的欢呼声中,居高临下:
“只敢口嗨的小崽子。”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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