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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妻主她如此多情(女尊) 60-70

60-70

    第61章


    啪嗒。


    皇帝手中的棋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康王, ”她问,“你愿意吗?”


    这句话语气淡淡,喜怒难测。视线仍落在棋盘之间, 没有丝毫偏移, 也不曾凝视女儿的神情。


    无论她是暴怒、忍耐, 还是目露野心。皇帝此刻都不想亲眼看到。


    萧延徽的指尖刺入掌心,沉默凝视着顾棠的侧影。


    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玩伴立在一侧,形影似乎未变。但萧延徽却仿佛再一次重新认识了她,就好像以往那么多年,就只见到了顾棠拼图上的一角。


    她早熟、理性、温和善良,潇洒浪荡,事事皆有容人之量。可在这一年之间,萧延徽蓦然发觉她还狡黠、凶猛、口舌锋利,就像是从一只庞大而威严的食草动物,转变出满口刺人的獠牙。


    萧延徽觉得自己该恨她的转变, 厌恶她不做自己的同路人。


    实际上,她无可救药地想要降服顾棠, 哪怕是逼迫。


    而勿翦也不出所料地重重反击,将这个令人颜面尽失的难题抛回面前。


    康王上前几步,牙根几乎咬碎,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一字一顿回:“这有何不可?儿臣愿意。”


    她紧攥的手指刺破掌心皮肉, 但萧延徽并未察觉, 这种皮肉之痛, 远远低于被人辖制的感觉。


    她面如沉水,盯着顾棠的侧脸,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低声道:“你赢了。”


    她这么快就做出妥协的决定,顾棠也有些惊诧。


    听完温清晏转述的那段话时,顾棠第一时间认为的是萧慎雅不愿意让自己就职兵部,但她马上推翻这个想法,发现康王是真的想绑着自己出征——是生死相托的只有我?还是不想在离京期间见到她摆弄权术、掌控朝局?


    顾棠没有亲口问,但她知道自己所说的“先斩后奏”之权,不亚于是当众抽康王的耳光。


    她竟然愿意,鬼门关走过一遍的人,萧慎雅脾气倒是变好了一些。


    “赢?”顾棠轻声重复,微微偏过头看她,“我看是一起输还差不多,我不痛快、换你不痛快。”


    萧延徽冷冷笑了一声,道:“这话听得我真是喜上心头,恨不能跟勿翦共叙知交之情、把酒言欢呐。”


    顾棠挑了下眉,挤出来几个字:“好恶心。”


    萧延徽面色一寒:“是你先恶心我的。”


    要不是九五之尊当面,顾棠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两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因为圣人跟静慧师太的棋局已至收尾,是和棋。


    皇帝扔下棋子,转头看向两人,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延徽,接着道:“既然如此,朕准了康王的奏请。诸位大学士可有异议?”


    事情发展到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棠和萧延徽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深堑,将两人不远不近地隔开。


    近了,就会将其中一方的人格、信念,搅碎成粉尘;远了,那些恩与仇、情谊与痛恨,就会迸发出切割的剧痛。


    在领兵打仗的亲王、和皇帝最为宠信的新贵之间,外人无法卷进去。


    凤阁诸臣并无异议。


    “好。”皇帝望着顾棠,“在你随康王出征前,朕会在百官面前将尚方剑赐给你。”


    顾棠撩袍行礼,拜谢帝母的宠爱和信任。皇帝道:“代行朕之职权,且在军中,朕会写一道密旨给你,一切事务要按照朕的旨意斟酌执行。好了,起来吧,你向来不负朕所托。”


    顾棠随之起身。


    永宁寺仿佛又回归了一派平静,再一局棋后,皇帝屏退众人,独自跟静慧师太参悟佛理。而凤阁负责即刻拟旨。


    三日后,旨意如约下达。


    “兵部辅丞的位置虽然没了,但这个权西征右都督,倒是比兵部的职位还高。”冯玄臻感叹道,“虽然是特封官,暂时代理,但手底下可是五军都督府、天下都司卫所,真是……”


    这个职位,也就是众人口中称的“副帅”。


    “真是责任重大。”唐秀接话道。


    她手中还是大理寺的尘封旧卷,不过似乎换了一卷,在看那些案卷笔录,时不时开口:“没想到成了你的顶头上司,是不是?”


    冯玄臻:“顾棠做我的顶头上司,总好过是康王殿下吧。你不知道那场面,给我吓得……哎呀,下次再也不递台阶递话的了,她们亲姐弟争吵,捎上我骂了一通。”


    唐秀却道:“勿翦说的对,这次是双方都觉得很恶心,其实……”其实她并不想离京。


    她一面说着,一面看向顾棠。


    书房另一角,荣升高官、接了密旨,甚至可以跟康王掰掰手腕的顾大人,正在对着一张棋谱凝眉良久,露出那种“是天书吗?”的表情。


    她一个耳朵听进去两人谈话,随口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我虽然没有普通人怕死,但……”


    疼痛的回忆还残留在DNA里。


    “算了,不能做兵部辅丞,那也无妨。”事已至此,自然得想开。顾棠顿了顿,道,“出征之日定在初夏,兵部、工部、户部的堂官都频频出入太极殿,凤阁的宋元辅几乎住在了宫中,我看,不久后就会有明旨。”


    “行军不是闹着玩的。”唐秀算了一下,“加上赶路,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你家中虽然没有什么人,但似乎有两个小侍,这么久不在京,我怕……”


    冯玄臻和顾棠都会离京,加上她赏识的那名主事、她提拔的学生,九成都要赶赴西北。这样京中的熟人就只剩下她唐秀和那位郑御史。


    “你不必担心。”顾棠道,“我知道把他们托付给谁,你照顾好怀仁的家眷便可。”


    “谁?”


    顾棠却没有答,而是转身把棋谱放在唐秀桌上,在大脑看得即将神游之际,终于发问:“天蕴,这是什么意思?”


    她决定让唐天蕴翻译一下。


    唐秀看了片刻,道:“这是《石室仙机》中的收录的名局。这本棋谱著录了棋道的十诀法,你这一页旁边应该写了的……”


    “十诀法?”不会下围棋的顾棠真心发问。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唐秀道,“此为十诀。” -


    这页棋谱是萧涟派人送给她的。


    顾棠将围棋十诀记下后,收好棋谱,到三泉宫拜访。


    春明景和,三泉宫草木葳蕤,清风习习。顾棠还未进书房,见到长大了的灰耳白毛小狗在不远处玩耍,它的体型比之前要大多了,脊背挺直,四肢粗壮,健康活泼。


    顾棠依旧“嘬嘬嘬”地叫它,小狗扭过头,辨认一眼看了看她,然后摇着尾巴狂奔过来,上来就扑,差点把她扑倒。


    好在习武后下盘很稳,这才接住,随后又将嘬嘬嘬半抱起来,揉搓它毛绒绒的脸:“咦,你好壮实啊,你这样要是扑七殿下,殿下还不被你撞倒?”


    一旁女使微笑道:“顾大人说笑了,它怎么敢扑殿下?它是看您好脾气,只对您这样的。”


    顾棠捏了捏小狗鼻子:“坏狗狗,看人下菜碟。”随后又问,“殿下起来了吗?”


    女使说:“似乎还没有……我等守在外书房,还要等内侍长派人通知才知道。”


    这时间跟以前有点对不上,顾棠没细想,说:“难道是累着了?还是……”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个技能。


    虽然那一次之后没有再入过他的梦,但不知道颠倒春梦发作的频率是什么?要是发作频率低也就罢了,频率太高,萧涟的身体很难不会被累到啊!


    顾棠一下子不说话,轻咳两声,跟女使到书房等候。


    嘬嘬嘬平常不能进去,这回顾棠来了,它狗仗人势,耀武扬威地摇着尾巴跟进去。小狗一身白毛,似乎才洗过不久,看着倒还干净。


    进了书房,它更是黏黏糊糊地挨着顾棠,在她脚边趴下,嗅了嗅她衣角上熏香的味道,卧在地上,用脑壳顶顾棠的手。


    这么蹭了没几下,顾棠摸得正起劲儿,小狗忽然僵硬,慢吞吞地缩头,蜷起来,墨黑的圆眼睛盯着屏风方向。


    顾棠一抬头,见萧涟从后门进入,出现在面前。


    他的头发才洗了,微微带着点濯发的沐膏气味,长发慵懒地用一根簪子挽起,一半还披在肩上。一袭浅红色的衣衫,黑色的底衬,俊美的眉眼静悄悄地看着她。


    好像又漂亮了。


    顾棠一下萌生出这个想法,想着也许跟他生命值增长有关,可一想到这血量是怎么加的,她未免有些脸热尴尬,低头避开一眼,道:“几日不见,殿下国色天香,更胜往昔。”


    萧涟轻飘飘地说:“我往昔不好看、不是国色天香?”


    哎呀,你看这人。


    顾棠决定不接这个话,以免奉承不到位,反而得罪了他。便取出棋谱,起身到他身边,拉着对方入座。将棋谱摆在他平日下棋的棋枰上,认真道:“那个围棋十诀我知道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教我的?”


    萧涟抬手抵住侧颊,怀疑地看她:“你看懂了?”


    “我看不懂还不能百度一……天蕴一下吗?”顾棠道,“唐大人给我解释了。”


    “我不读兵书。”萧涟平静地说,“所会的只有棋。你真心请教,只能跟我学棋而已。”


    “我想学的就是这个。”顾棠非常真诚。


    萧涟侧过身在棋枰后的书架上找寻片刻,抽出一本线订的手抄札记。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他将这本札记放在案上,推到顾棠那边:“这是我多年学棋的经验总结,不过我其实只想跟你说一句话,请你放在心里。”


    顾棠伸手过去,被对方的指尖轻轻按住。萧涟冰凉的指腹如鸿毛般落在她手背上。


    “逢危须弃,自保为先。”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宛若呢喃。但这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一切嘱托。


    她想,要是此刻在他梦中就好了。


    顾棠没有开口,萧涟落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忽如烧灼,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他眉目稍敛,静望着那页残缺的棋谱。


    明明是像往常一样普通的接触,比这还失礼的肢体接触也不是没有过。这一次却大感不同,跟她说话,和她触碰,都让人感觉到一阵奇异的紧张和窒息。


    连顾棠也有同感。


    她本来该微笑着谢谢他的嘱托,跟萧涟说,我一定会好好钻研,回来赢你。结果她竟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关切的四个字飘忽不定,在脑海中变成了他手腕内侧的那颗小巧红痣。


    那是她在梦中无意瞥见的。


    他的手腕、腿根,原来都各有一颗小巧的痣。长得位置十分刁钻,不是挨着经络血管,就是挨着……


    顾棠闭了下眼,把脑海中的闲思杂绪狠狠控制住,这才开口:


    “我还有一事……”


    “我有话要……”


    对方也正好开口。


    顾棠顿了下,道:“你先说。”


    萧涟目光移开,抬手捏了一下耳垂。他指腹冰凉,耳垂却是热热的:“我宫中的典军校尉率领着一支一百二十人的精兵,你……”


    顾棠愣了一下:“你有私兵啊?”


    萧涟马上转过头看她,加重语气:“什么私兵,这是宫卫,是母亲赐给我的。”


    “陛下为什么赐给你这么多人?”顾棠怎么品怎么觉得奇怪。


    萧涟停顿了一下,道:“因为我被刺杀过。”


    刺杀……?顾棠沉思几秒,谨慎地说出一句很符合实际但不好听的话:“刺你,有什么用?”


    萧涟:“……”


    他这会儿就该站起来打她!


    可惜七殿下握紧拳头,想着她马上要离京不知多久,看在这份儿上,轻哼一声,忍了这口气,说:“那时我跟四姐一同坐在轿子里。”


    顾棠马上反应过来。


    “早些年,母皇的后宫斗得厉害,凶恶残忍,无所不用其极。”萧涟语气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君生育四姐后,中了一种毒药,导致我早产虚弱,差一点,你就见不到我。”


    “父君病逝后,商贤君抚养不好我。母皇便把我带在身边,让跟着四姐的人一同照顾我,我们姐弟经常穿同样的衣服,所以……”


    “等一下。”顾棠打断他,出自灵魂地发问,“她穿男装还是你穿女装?”


    萧涟:“……我穿女装。”


    顾棠笑了一下:“我觉得你那时会很可……咳,没事。”在对方幽幽的注视下,她收敛唇角的弧度。


    “我替四姐受过重伤,母皇为了补偿,将一支麒麟卫赐给我,做三泉宫的典军校尉。”萧涟解释完,低头喝了一口茶。


    “萧延徽……不在意这件事吗?”


    她们姐弟关系怎么会这样差?


    萧涟道:“她在不在意都无所谓,只要我身为男子还继续摄权干政,她就照样讨厌我,恨不得掐死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弟弟。”


    顾棠点了点头,忽问:“为什么今天把这些事全告诉我?”


    萧涟放下杯盏的动作一滞。


    为什么倾囊相告?


    他沉默须臾,缓缓道:“我昨天梦见……”


    也怪顾棠耳朵太好使,她一听这几个字,反应飞快地想到那个梦,手比脑子还快地捂住他的嘴。


    萧涟怔了一下,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张嘴就咬,顾棠抽了一下手,他马上扬起眉尾、眼中含怒地看着她。


    无可奈何,只得让他咬,手背多出一圈整齐牙印,顾棠叹道:“你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是为你好啊。”


    “什么为我好,我是梦见你在外面回不来了。”


    顾棠:“……”


    那没事了,还以为你梦见的是在我里面呢,那多不好意思。


    萧涟松开她的手,脸上薄怒未消,低低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道:“所以,人你要不要?”


    顾棠却答:“这也是我想拜托你的事。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里……”


    “林青禾?”萧涟反问。


    顾棠道:“家中已经雇了不少护院,虽然平日里还好,但我这次一去不知一年半载,还是更久……”


    “我知道了。”萧涟竟然没有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擦拭了一下唇角,像是要抹去对方手上的温度。


    可越是擦拭,那股触感就愈发鲜明,甚至跟梦中有异曲同工之感——热切的、粘稠的,如影随形地潜入他的肌肤皮肉之间,像牢笼囚网、像拴在金丝雀脚上的链子,从温度、吐息,到她的声音,都是网中的一环。


    两人相顾无言,心潮涌动,春风吹进轩窗,扫动棋枰上的书册。


    书页被风翻乱,飒飒而响。此时,萧涟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你死了,大梁的一半未来沉进水底。我便如四姐所愿,迁居别院,为你守陵……替你照顾林青禾。”


    他说得平静从容,几乎没有情绪,不像是一个诺言。


    顾棠怔了怔,不知是心中、还是脑中的某一根丝弦,忽地被一只手拨乱,弹出一个个破碎的、混乱的音调。


    她精通音律,擅长词作,这零落的杂音对顾棠而言,陌生至极。


    人对陌生的东西,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回避他在梦中突然的轻吻,回避她自己的凡心偶炽。


    她半晌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脸,视线几次都想移开,却又重新落回去,说:“我一定跟你再见。”


    顾棠怕他不放在心上,踌躇再三,还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就像两人过的第一个除夕之夜一样,她的手温热异常,碰到他时,掌心如捧着一块极易碎的五彩琉璃,仿佛稍稍一松手,就会消失在她身边。


    “殿下照顾好自己。”她说,“我知道你为我做这些,皆是出自你我知交之情,我此前问过两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既是知己,一诺千金,殿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长命百岁的。”


    她脑袋发热,说完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掌心滚烫,半晌才讪讪地放开他,低头假装看桌上的书册。


    许久,顾棠都没听见萧涟生气的声音。她抬了一下眼,对方苍白的肤色一片绯红,被她焐热了。萧涟抬手按了一下脖颈,轻轻地动了一下喉结,低声:“其实我……”


    “殿下不用解释了。”顾棠道,“我都明白。你我之间,当摒弃世俗之见。”


    她觉得自己以前跟青楼乐坊里的小郎君说话不是这个感觉,她对男人一向游刃有余、张弛有度,很少情急之下说什么奇怪的话,最多也只是保持沉默。


    这样心绪不宁、胡思乱想,只有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想得到什么东西时才有——譬如说母亲的疼爱、姐妹的友情、尊重和认可……


    这次,是想要萧涟明白自己记着他的好,想让他做自己一辈子的知己。


    萧涟似乎还不懂,他目光露出疑惑之色,耳根红得滴血,心想,她到底明白什么了?


    什么“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是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到底谁要跟你当朋友?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些剖白的话语浆糊一样黏着喉咙,让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面前,总是只能当哑巴,以免暴露自己最软弱可欺的地方。


    萧涟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在这个过程中,顾棠听见他的好感度上升又下降的提示,最终稳定在85左右。


    而停滞已久的主线任务一,也缓慢提高了进度。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0% )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3% )


    ……


    顾棠目睹着信任度一直爬升上来,停滞在——


    99%


    还差一点?


    要是升到80多的时候停下来也就罢了,偏偏就是99,只差这一点点。


    顾棠遗憾地收回目光,这次看向他的目光比以往都要复杂一些,这个任务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止是一个数据、指标,或者要求。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有哪里不相信我呢?-


    太初三十年五月初十,被冷落数月的康王殿下重新被授都督之职,拿回统兵权。


    五月十二,军府请旨调兵,获批。


    五月十九,皇帝亲赐顾棠尚方剑,允许她以密旨内容代行皇权,先斩后奏。


    当月二十九,皇帝先后提拔冯玄臻、武胜、宗飞羽等人,继而调范北芳为兵部辅丞。


    随后,圣人诏谕边陲,遣使臣前往白鞑靼部,向狼王商议归还四郡十五县之事宜。使臣被囚,帝大怒,以此伐之。


    六月十七,酝酿了两年有余的战事终于正式打响。康王奉命征讨,在这一日离京。


    百官相送的场面,顾棠曾经也见过。没想到短短几年之内,被送别的这个人,居然换成了自己。


    她白马银甲,雪色披风,在康王身侧,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远处七殿下的车驾。


    这种场合,他不能正式现身。不过出现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可惜不能再看一眼。


    顾棠收回目光,随萧延徽而去。


    初夏的日光热烈强盛,却还不热。车内萧涟的身侧,已有另一人泪如雨下、啜泣隐隐。


    萧涟深吸了口气,不想被他影响到自己也失态,便开口岔开话题,道:“你家另一个小侍呢?”


    林青禾低头擦掉眼泪:“他不肯来。”


    “不来?”萧涟思绪微顿,心想难不成她顾棠也有失手的时候,见了她能春心不动,处变不惊,是个人物。


    仅仅电光石火的一刹,他立刻觉察异样,暗道不对。转头跟车外的内侍长道:“带人去把他找过来,我要当面问为什么不肯来。”


    “是。”


    林青禾不明所以,并不敢问。他能前来相送,已经是七殿下格外亲厚,这样的场合,他没有资格出现的。


    除了七殿下的车驾外,隔着车窗,似还能看见另一辆马车,雪青的顶,镌刻着细致纹路,周遭有武妇和随行的阿叔看守。


    注意到林青禾的目光,萧涟扫过去一眼,道:“琅琊王氏的人马,王别弦……”——


    作者有话说:围棋十诀最早见于南宋《事林广记》。


    第62章


    行军路上,顾棠观察出萧慎雅身边最受重用的几名将领,寻找机会交谈。


    倒不是想策反,只是趁机将标记扣在她们身上,以诸位将军为标记点,每个点代表着一定的兵力,还为将领用颜色分好了类别。


    如行军速度最快、披甲率最高的骑兵,跟押送粮草辎重,行动缓慢而又十分重要的辎重步兵,就以不同的颜色做好了标记。


    这些将领大多沉默疏远,跟副帅保持距离。有的稍微健谈一些,也不敢多说——更多人看的目光一片怀疑,好像她没安好心似的。


    同一阵营,怎么还防贼似的?


    顾棠心中腹诽,正直地坐在马上,一边假装全不在乎,一边用远超旁人的听力悄悄听康王属下向她的密报。


    嗯,大家都是一伙儿的,这怎么能算偷听?


    “……我们提前向藩镇发的密函,其中凤关镇、泰宁镇,两地的指挥使司、卫所都没有回函。”


    “不回函?”萧延徽声音压低, 眉峰拧紧,目露杀气, “看来是日子过得太好, 不认主子了。”


    传递密报的亲信悄声耳语道:“这两镇长官都是……她们对废太女之事一向不满, 上回巡查时就颇有微词,险些跟我们的人动手。”


    “这是藐视朝廷。”萧延徽语气森冷,“攘外必先安内, 这群人要造反,是想让本王先处理掉她们吗?”


    只是不回康王的密函而已,何以称得上是藐视朝廷、乃至于造反?


    萧慎雅也太霸道了,不许别人有一丁点忤逆。


    顾棠垂手抚摸了一下剑鞘,接着听下去。


    “王主三思。”亲信开口劝解,“凤关和泰宁是防卫重地,常年囤积军械粮草,节制那里的指挥使十年来拒敌多次,颇有民望。”


    “十年?”大梁留在藩镇十年的指挥使不多,不是战死,就是高升。


    高升的,八成都是走了她的门路,剩下的被调进麒麟卫;战死的,那就都是……


    亲信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言辞道:“她们是十年前被……顾太师调到这里的。”


    萧延徽眸色一沉。


    她对顾玉成的感情,恨的占比要大得多:“她居然还有人在为朝廷效力,偏远边关,我都快要把她们给忘了。”


    就在顾棠听得十分认真时,忽有一人的马匹偏移过来,轻声打断她的聚精会神:“小顾大人。”


    顾棠偏头一看,是现今为康王府长史的严鸢飞。她奉命押送辎重、保障后勤。


    “严大人。”顾棠面色如常的跟她打招呼,就仿佛对她在兵部考核上做得那些事全不知情。


    严鸢飞揣摩着她的神情:“大人想什么这样入神?”


    顾棠道:“只是在发呆。”


    她刚才应该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吧?


    严鸢飞微笑道:“此前多有得罪,今日既然共同作战,您为副帅,我们自当同舟共济。”


    她的态度十分谦和,虽然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看上去得确顺眼一些。


    顾棠也笑了笑:“同舟共济?我看王主没想着屁股底下坐着一条船,反而马上要打翻船只了。”


    严鸢飞面色微变:“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棠垂手抚摸着剑鞘,指腹贴在雕金嵌玉的剑坠上,淡淡道:


    “大军才出京,刚离皇都不过四五日,殿下就派人快马加急传密报给藩镇,不跟我商量,难道康王在圣人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不成?”


    严鸢飞僵硬在旁边。


    她脑海中心思电转,想到此事都是亲信所为,顾棠怎么知道? !她还知道多少,内鬼是谁?


    密报的内容,她清不清楚?


    严鸢飞一刹那想了许多事,一时没有开口。顾棠眉宇清肃,那双含笑的眼睛凝上一层寒霜:


    “那我就不得不回奏圣人,看来这出征的人马还有待商议,你,严跃渊,就是挑唆康王出尔反尔的第一人。”


    严鸢飞:“……”


    威胁我还叫我的字,你还挺有礼貌……我到底为什么要来搭这个话?


    要不是感觉关系太僵了不利于作战,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顾棠眼前。


    严鸢飞深吸一口气,道:“此事定有误会,小顾大人……”


    顾棠扭过头目视前方:“劳烦你将我的话告诉康王殿下,请她自己来找我商议。”


    严鸢飞:“…………”


    她已经预见到王主必然大怒。两人虽然隔了一段路,要说话也只是一鞭子马的事儿,哪里用得着传话。


    这就是顾棠逼康王主动,和逼迫萧延徽低头无异。只要对方低头了,在谈话之中自然处在有利地位。


    严鸢飞再不多说,稍一拱手,面色沉凝地驱马而去。她凑到萧延徽身边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是她不懂说话的艺术、还是太精通如何伤害康王了,连萧延徽背对着顾棠远远的影子都让人看出一股怒火。


    顾棠依旧慢悠悠地随军而行,赵容佩剑陪在她身边。


    不多时,萧延徽不知又说了什么,她瞬间调转方向,喝了一声“驾”,倏地狂奔而来,眨眼间便到顾棠的面前。


    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将赵容身下的那匹马压退两个身位,逼得她错后几步。


    追云踏雪不闪不避,配速如常,双眼盯着迎面而来的那批棕红色汗血马。汗血马仰头止步,四蹄在官道的土地上刨起一簇尘土。


    “你什么时候安插了人手?”


    她素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句话恨得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顾棠闻言并不跟她急,语调平静:“没有。你的军府治理得还算不错,我左看右看,没有什么能策反的人。”


    “那你……”萧延徽逼问的话到嘴边,忽想,她竟说我治理的不错?


    她停了一秒,思绪如浪潮般起伏,已经霎那间蔓延到“或许她觉得我治国也会不错,她会改观的……”


    顾棠却不知她脑海中在发散什么,慢条斯理地说道:“严大人有没有将我的话据实告诉殿下?你在你亲娘面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康王,你再不跟我商议一次,迟早会死在这妄自尊大、专权跋扈上面,到时,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萧延徽面如寒铁,盯着她的眼睛:“我一向都是这样,你不知道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你说我文武双全、天纵英才,一定会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顾棠没有后退,甚至还更上前几步。在追云踏雪的逼视之下,汗血马试图后退,却被缰绳死死地勒着,陷入一种近乎对峙的状态。


    “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你本性难移,我才特意请圣人赐了这把剑。”顾棠说,“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想拿它来斩你。”


    她的眼睛如一场迟来的倒春寒,将萧延徽从权力的湖泽中冻出一层薄薄的冰。一丝积蓄已久的、寒冷的杀意从她眸中倾泻,只一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延徽攥着缰绳的手发出骨骼摩擦的声音。


    她终于意识到。再也不是她单方面地为难、制造障碍,高高在上地要争取、或者“收服”她。顾勿翦已是跟她完全平视的那个人,亦敌,亦友。


    也许做敌人的时刻,还要更多些。


    “……好。”她吐出这个字时,顾棠也愣了一下,按在剑鞘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愿意妥协?顾棠怀疑地望着对方。


    “我可以答应你,以后的事跟你商量。”萧延徽道,“但你要告诉我,你安插在我手下的细作是谁?”


    她回过神来,发现顾棠口中那句“没有策反任何人”,反而更为可疑。


    “没有这个人。”顾棠道,“是我听到的。”


    她坦诚相告,萧慎雅却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你在这儿怎么听到!我习武多年,多少也知道练家子的耳朵最远能听到多少距离。你根本就不是诚心的。”


    顾棠:“……”


    实话没人信啊。


    她叹了口气,只好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在康王的注视下,顾棠不得不随口编造道:“那人就在跟随你多年的近侍之中,你自己去找吧。好了,现在将密报的内容告诉我,你给藩镇发了什么密函?”


    “细作没告诉你具体内容?”萧延徽反问。


    “说了。”顾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但我要你告诉我,才能表达你的诚意,就跟这柄剑一样。”


    这话跟之前一样气人,尤其在气康王这方面,宛如死xue一般,将前面她输得面子又狠狠地翻出来一遍。


    萧延徽怒上心头,猛地伸手攥住她的衣领。顾棠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轻言细语道:“松手,不然我就要拔你老娘的剑,砍你了。”


    康王缓缓松开指掌,一扯缰绳,让开了一条狭窄但容人通过的路。她余怒未消,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在顾棠觉得她可能不会开口之时,萧延徽道:“我只是要调度藩镇的兵马和粮草。”


    顾棠道:“不上报凤阁?”


    “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她略微有些不耐烦。


    “就这个?”顾棠不是很相信,挑眉,语调上扬,“隐瞒也是说谎的一种哦?”


    康王看了她一眼,更烦躁了:“命令她们只需听我的调令,你单独签发的右都督调令不许动兵马。”


    “嘁。我就知道。”顾棠哼笑一声,“小气。”


    如果说权力是女人的春药,那么一生下来就是皇女、成为太师的学生、又那么小就随军练武上战场的萧慎雅,简直是从春药里泡大的。


    她有瘾。


    ……虽说不是性瘾,但顾棠觉得这个危害更大,是性瘾倒好处理多了。


    “藩镇知道右都督是谁么,就这么无条件地支持你?”


    “我经常巡视边关,随军大小三十余战。皇权在这里唯一的代表就是我,不支持我,就是造反。”她说。


    “怎么感觉你用这个罪名杀过人啊。”顾棠随口一句,瞥了她一眼,萧慎雅却不接话。


    看来真杀过。


    顾棠立刻转变话题,不在此事上纠缠:“这就是我要跟你约定好的事,人无信不立。我们约法三章,整肃军纪、赏罚分明、不屠城、不劫掠、不筑京观。”


    “其余的倒罢了。”萧延徽道,“不劫掠是不可能的。单靠朝廷,靠不住。”


    这是她多年领军的经验和教训。


    “靠得住。”顾棠却道,“起码这一次,靠得住。”


    萧延徽一怔,听到她说:“国库粮饷是我亲自追缴的,辎重军械是我盯着打造的,胆敢贪污弄权者,抄家下狱,连大宫令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折进去一个。这次,你放心。”


    “……”


    “怎么了?”顾棠说完,见她没有回应,“变哑巴了?”


    萧延徽跟她并行,想了好半天,说:“如果你是母皇的女儿,我心服口服。”


    顾棠却随之一笑:“那我们早就你死我活了。”


    此刻,汗血马的肌肉终于不再处于紧绷状态,双方时常的响鼻和呼吸声消去了示威意味。追云踏雪也转过头,不再威吓身旁的棕红大马。


    康王也看了一眼熟悉的坐骑。顾棠给它配了新的鞍鞯马具,崭新铮亮,追云踏雪的毛发打理的油光水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它伤至如此,竟然调养得这么好。”萧延徽脑海里还记得这匹马染血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说。”顾棠凉凉开口,“都是你妨的。”


    许是今天生气的次数太多,萧延徽对这种等级的嫌弃已经没劲儿闹心了。她道:“你这马医确实深谙此道,虽说是个男人,怪不得你还带来。”


    康王倒是不在乎她带男人。就算她不带,到了凤关镇、泰宁镇等地,休整时军士们还是会享乐,打了胜仗之后,男俘虏也一样用于犒劳兵将。


    顾棠听了一愣,没立即反问,转头问赵容:“小容,府上给我安排随行的马仆是谁?”


    赵容道:“似乎是……”-


    在辎重队伍的末尾,扎好头发的阿塔里,跟为数不多的几个帮厨小郎混在一起。


    他的俊脸抹的一道一道的,灰头土脸,一把劲腰上缠着带倒刺的马鞭,虽然从轮廓仍能看出是个很英俊的郎君,周遭却无人敢靠近。


    因为他腰间挂着的腰牌上,写着大大的一个“顾”字,就算不识字,也认得出腰牌上刻的金犼斗蛟图。


    金犼是高阶武官的象征,金犼斗蛟则是传说。这牌子上没有刻官职,并无实际命令的效用,是身份腰牌——他是右都督、是副帅的随从。


    一个英俊男人是副帅的随从。


    两人的关系呼之欲出。就算他看起来不受宠,天天跟那几个帮厨的罪奴混在一起,也没有人敢起坏心思。


    阿塔里会武功,只是身手没那么好,打不过顾棠和神出鬼没的暗卫而已。敲晕府上的马仆,带上自己的小药包顶替身份,做得那叫一个流畅。


    而且追云踏雪跟他相熟,并不会嘶鸣警报。


    他一派平静、面无异色,一路上都没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孤单害怕的神情。旁边被罚没为官伎的罪奴小心翼翼地偷偷问他、打探他跟顾棠的关系。


    “顾大人真的上过你吗?……那你怎么不住到她身边去。”


    阿塔里大多时候不开口,心情好了才会回答:“她上得可高兴了。”


    旁边几人脸色通红。就算他们是前途未卜的随军官伎,也羞于在光天化日下说这个。


    “那她……勇不勇猛。”不知道谁趁乱问了一句。


    阿塔里回忆了一下,他没法对比,但想到顾棠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兴趣,肯定道:“特别勇猛。”


    周围响起一小圈儿隐隐的惊呼。


    “顾大人为什么看上你啊?”


    “对啊。我听说上次康王殿下送她一对儿双胞胎,她还没要呢。”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骚呗。”有人小声嘀咕。


    阿塔里听见这话了,放在下定决心之前,他肯定会因为这等羞辱想要动手,但这会儿他心胸格外宽广,不觉得有什么羞辱,冲着那人微微一笑:“我骚怎么了,我就是会勾引女人,你这木头样儿还学不会呢。你当谁都是骚|货的材料吗?我——”


    话没说完,他背后突然被抓了一下,周围挨着他的几个罪奴齐齐散开,低下头。


    阿塔里被一股力气拧过背。他心中一颤,以为是这就被顾棠发现了,一转头,见是风寒澈。


    这位风侍卫!


    阿塔里恨他恨得牙痒痒,此人无数次将他从爬到一半的墙拎走,仗着轻功好,来无影去无踪。


    不及他说话,风寒澈冷着脸将他拉出人群。等到两人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道:“我奉命送你回京。”


    从这个地方半路回去,路程还不算远。


    “不行。”阿塔里道,“追云踏雪不能没有我,我又不是为了追着她来的,这么多天也没干扰她分毫,为什么还要送我回去?”


    风寒澈不语,只是伸手要把他捆起来。没想到阿塔里誓死不从,早有防备地掏出匕首,抡开膀子跟他扭打搏斗。


    暗卫以隐蔽和速度见长,风寒澈的蛮力并没有那么大。两人缠斗起来,一时间竟然是偷袭的阿塔里占据上风。


    “我早就想打你了。你一个侍卫天天出入后院,顾棠也没说担心担心我……和林青禾!你好几次都不回避,直视后院的男人,特别没有礼貌,我今天一定——”


    扭打之间,他的手倏地按到风寒澈做过掩饰的脖颈之间。看似平整的喉间,手中的触感却突兀地多了一块,阿塔里话语一滞,迅速抬起手看着掌心,再三确定这份触感。


    男……的。


    男的?


    男的!


    他一时错愕,太过激动就说回了母语:“你竟然是个男人,你天天跟顾棠混在一起,还男扮女装,早就让她玩坏了吧?居然还有脸教训我,就算在草原都不会有人这样!”


    风寒澈一个字都没听懂,却从他的反应中发觉身份暴露。不过暴露给他也无所谓。


    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是眼中挑衅意味却浓郁非常:“她允许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阿塔里恼怒:“凭什么?我也要!”


    风寒澈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从薄唇中吐出一句:“那天我看到了。”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长度,阿塔里竟然从他一成不变的冰块脸上看出一丝轻视:“好像短一点。我是说,比我短一点。”


    阿塔里先是震惊,风寒澈跟那些谈性色变的中原人不同,但马上反应过来此人完全被顾棠调|教得熟透了,才能说出这种话。


    幕天席地……的时候,他也在看?


    这根本不是侍卫的职责,是他的窥视欲,这个人也太阴暗了。


    阿塔里觉得自己的那儿长得特别好,顾棠明明也很喜欢,他居然说自己短,没有他长?


    他心绪剧烈起伏,袖口滑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上,露出作为狼母之子该有的獠牙和凶狠——比我长是吧,那就把那部分切掉好了。


    就在阿塔里这把匕首越握越紧时,后衣领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把他拽了过去。


    这股力气极大,迅速果断,两人的扭打顷刻分开。


    阿塔里被一只手臂搂到怀里,他下意识地转动匕首一刺,被轻而易举地单手挡下。


    “又来?”耳畔响起一道女声。


    阿塔里手腕一软,刃锋跟着抖了一下。她屈指一弹,匕首便脱手掉在地上。


    顾棠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风寒澈。


    小风是有佩剑的,但他没有用武器,仿佛就是故意想跟阿塔里肉搏,痛痛快快地打一顿。


    “你……”阿塔里手忙脚乱地踩住匕首,将手背到身后,试图挺胸抬头,“我是来找踏雪的。”


    “找它啊。”顾棠道,“那你们打什么架?”


    “他说我——”阿塔里停了一下,深呼吸,长长地缓了口气,湖蓝的眼睛看了看地面,变得安静下来,“你觉得我……那个……”


    “什么?”顾棠没注意他们前面在吵什么。


    “……够不够长?”


    顾棠:“……”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为什么有人问这个,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吧?


    阿塔里认真地望着她:“你说句话啊!”


    顾棠勾了勾手,阿塔里会意地附耳过去,这件事确实要小声点说。


    她没开口,而是拿手帕擦拭掉他脸上的画的一道道灰,随即才不咸不淡地点评:“够粗,长度还可以。……别靠我肩,先洗脸。”


    阿塔里凑过去的动作停住了。


    顾棠没擦几下,风寒澈就接过了手帕,面无表情地说“主人,我来吧”,他挽了挽袖子,搓搓手,一副要把劲儿使出来的样子。


    不像要擦脸,像要杀鸡。


    阿塔里连忙躲开,勾住顾棠的手:“你不会把我送回去的对吧?”


    “不。”她道,“确实是我让他送你回去的,反抗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听话……”


    “我可以帮到你。”阿塔里指了指顾棠身后的那匹白马,“至少可以帮到它。”——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文档里记下来的梗都好黄啊[托腮]


    我发现码字的时候盖好被子闭上眼会很舒服[害羞]


    第63章


    “它不是已经治好了吗?”顾棠问。


    “但我比别人都会保养它。”阿塔里道, “可以让它跑得更快、耐力更好。”


    “我知道你擅长医治战马,但还是不可以。”她并没有被说动,“其一,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交战刀剑无眼,其二,你是外族,在军中人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你,像在看俘虏。”


    “我明白。”他道,“我体验过了。”


    他沦落进刑讯官手中,怀里揣着那把匕首,除此外别无所依时,就深刻地感受到了未知的彷徨和等待命运降临的恐惧。


    “你不是说要把我送走吗?”阿塔里提起这件事时, 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仿佛思考了很多次,“我想, 我也确实跟你的那个院子格格不入,这次难道不是一个机会?”


    “你想走?”顾棠再次问他。


    她确实不为难别人,但阿塔里的反差太大。他的抗拒、转变,热情逢迎,随后又格外清醒冷酷地准备分离,让人经常摸不清楚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男人的脸擦干净了, 俊眼修眉, 湖泊般的眼睛望了望天,说:“我的愿望就是在两国交界处做一个行商,有自己的商队,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顾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香囊,香囊里除了散香外,还放着一瓶没用完的毒药。


    是那瓶吐真药。


    她觉得阿塔里没有说实话,但察觉不出对方有什么恶意。


    顾棠很快又收回手,心想,是我的错觉吗?他不是一直都觉得闷,想离开么。


    “想走可以。要等仗打完。”顾棠道,“我会把你留在藩镇,但在战事结束之前,你都不能乱跑,要在我、或者我亲卫官的眼皮底下。”


    武进士宗飞羽,就是她现任亲卫官。右都督的亲卫由她率领。


    “好。”阿塔里看着她道,“顾棠,我不会忘记你的。”


    顾棠转身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他。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因为垂着眼睛,辨认不出他究竟是不久后就能获得自由的快乐、还是离开她的空旷和伤心。


    离开她就会伤心吗?顾棠摸了摸脸,啊,怎么变得这么自恋,或许人家爽完了就算了,天性洒脱,没放在心上。 -


    自从被发现后,阿塔里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顾棠身边。


    行军休整时,他经常洗干净脸,众目睽睽之下钻进顾棠的营帐里,烧水煮饭,叠被铺床,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掏出小药盅捣碎草药。


    路上匆忙,她夜里和衣而眠,兵刃放在枕边。子时,阿塔里浑身挟着夜风的气息出现,爬到她床上。


    她睡得不沉,被动静惊醒时下意识动手,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青年身形僵滞,不敢动,仰着头远离锋刃,小声:“别杀我。”


    顾棠看清他的脸,收回斩芙蓉:“去哪里了?”


    “旁边山坡上有草药,我去采药了。”越靠近两国边界,阿塔里对路途就越熟悉。


    他边说边蹭进她怀里,闭上眼。顾棠摸到他微微潮湿的发尾,估计是找到了哪条清澈小溪,洗了头发擦净身体。


    怪不得身上有一股凉凉的气息。


    夏夜的风微微穿进营帐。


    “明日就到凤关镇了。”阿塔里知道这几个军事重镇的位置,多年以来,双方大小上百战,如果没有藩镇拱卫,鞑靼骑兵一定会攻入梁朝,大肆劫掠。


    顾棠说把他留在藩镇看管,阿塔里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想让自己亲眼看到双方交战,那个不爱他的母亲、那个不爱他的故土,养育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


    “嗯。”她轻声应答。


    “你要把我留在那里吗?”阿塔里问。


    “对。”


    真是惜字如金。


    像是不想再与他有什么过多纠缠。


    面前的呼吸平静而温和,胡郎却生出一股逆反心理。他要是不叛逆,也就不会逃婚了。


    男人手脚并用地缠着她,长发垂落在她身上,翻身骑住妻主的腰胯,低声:“你不用动,我伺候你。”


    顾棠睁开眼:“你要……”


    话没问出来,他便利落地解开顾棠的腰带,俯身低下头。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金发。


    他的舌头跟林青禾的感觉不一样。柔韧有力,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小狼崽在用力舔舐骨头上附着的肉丝。


    温热、湿润,会保护着不让牙齿碰到她,一阵阵吐出热气。


    顾棠五指深入进胡郎的发丝间,攥紧了他的头发。


    啧啧的声音变大时,她就屈指把阿塔里拉起来,桃花眼微眯,不轻不重地盯着他。小郎舔着唇角,下唇覆着一层透明的、亮晶晶的水光。


    “门口会听到的,你知不知道?”


    营帐外有兵士巡逻,而且还有她的亲卫。


    阿塔里当着她的面舔了舔唇,说:“风寒澈这么伺候过你吗?”


    顾棠:“……”


    诶?


    她愣了一下,阿塔里擦拭唇角,压低声音:“你舒服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像一只狐狸。我很喜欢。”


    顾棠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他没有。”


    他虽然也是烧货,但比较被动。


    阿塔里满意地笑了笑,趴在她身上,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说:“你别忘了我,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呢。”


    “那你得一直青春貌美才行。”顾棠把手放在他的后脑上,“不然我会眼瞎认不出你的。”


    “哪有人会一直青春貌美的……”他枕着顾棠的掌心,话语渐渐低微下去。


    子时过了片刻,本来该睡着的人这会儿精神多了,把她弄清醒的男人却毫无责任心地埋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自从达成传奇成就“合欢红帐”,增加了颠倒春梦的技能后,顾棠一被挑动欲望,就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消退或满足。


    阿塔里勾引了半天,顾棠都忍耐着不想继续——不久之后两人就要分开,万一把她的瘾勾上来,出尔反尔,不放他离开怎么办?


    一言既出,岂可失信于人。


    这会儿小郎君困了,她倒有闲心看了一眼过子时后刷新的周常任务。


    完成一个隐藏成就。 ( 0/1 )


    直接或间接消灭100以上敌方红名。 (0/100)


    将一位剧情人物的好感提升至90 。 ( 89/90 )


    离开之前小七的好感度才提升到85,行军路上的一个月中也没有其他提示。不出所料的话,这个89是萧慎雅的数值。


    要顾棠提升她的好感度——以目前的情况下来看,就算是区区一点,也有些痴人说梦。


    萧延徽这段时间可是被她恶心的够呛。行军路线、兵粮调度,乃至给凤阁呈递的行军回文,都要一一让顾棠看过。


    康王还从未被人管得这么严格,她府中的正君以贤惠柔顺著称,连跟她大声说话都不敢;皇帝老娘碍于身份,急眼了直接上手抽,不会这样事无巨细地盯着她。


    这人现在就跟上了个带刺项圈的狗一样,处处被卡脖子,每回脸色都阴晴不定的,气压低得没人敢靠近。


    顾棠却无视她的情绪,一句好话也没说。


    萧延徽越是生气,她就越情绪稳定,一旦对方开始没事找事儿,顾棠便面无表情、冷静淡漠地说:“你还要我扮演你娘爹的角色容忍多久?十年、二十年?”


    康王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主副帅便是维持着这样火药味儿十足的气氛一路到凤关镇的。


    次日傍晚,大军行至凤关镇,在此整顿休息。康王立刻要见藩镇长官,也就是凤关指挥使岳凌川。


    谁知岳凌川不在镇中,亲身前往交界之地领兵巡防,一时之间竟不能寻至。而她麾下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人,皆以岳凌川马首是瞻,要么不会说话、要么就和稀泥。


    萧延徽从未受过如此冷待。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一双丹凤眼冒着要杀人的冷光。但她摸到佩剑前,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萧延徽扭头看去,见到顾棠立在身侧。她道:“不可翻脸。”


    “我们为朝廷出征在外,这些人竟忤逆于我。”


    顾棠道:“你巡视边关多次,这是第一回在凤关镇修整补给,这是因为往年边界还算安宁,这两年自从宣宁将军战死,边界线前移,此处常燃烽火、兵卒枕戈待旦,这种情况下,百姓却没有流失多少……岳凌川有才,她的人马只钦佩于她,你该忍让。”


    “忍让?”萧延徽拧紧眉峰。


    顾棠反手钳制住她的手腕,转过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重复了一遍:“对,你要忍让。”


    萧延徽手腕一挣,却没有挣动。她挑眉低眸,看着顾棠紧攥自己手腕的五指。曾经只会弹琴握笔的手,此时却已布满了练剑拉弓的老茧,茧子和张动的筋骨牢牢遏制着她,掣得人一动不能动。


    即便没有扇子的加成,顾棠的武力值也有66,而且还有11点自由技能点没用。萧延徽的武力值是67,两人的正面作战能力相差仿佛。


    顾棠平静又冷峻地看着她。


    康王的怒火被攥在她掌中,连火星子都碾灭。萧延徽既觉得难受、上不来气儿,又因为对这个人实在喜爱、又实在别无他法,只好再度忍耐:“……好。”


    顾棠徐徐松手,转头跟宗飞羽道:“你带我的亲卫到交界之处寻找岳指挥使,言辞客气一些。如果没找到,也不要惊动别人,悄悄回来。”


    “是。”宗飞羽气若洪钟,干脆地应了一声,转头出去。


    她的亲卫是一队玄甲轻骑,铁甲玄黑,上面刻有顾棠所持令牌上的那副金犼斗蛟图样,跟康王亲卫的应龙镇海图两两区分开。


    宗飞羽领人出了指挥所的大门,点齐马匹之际,藩镇的一位属官却拦在面前,带着人挡住她们,道:“没有指挥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出凤关。”


    宗飞羽闻言冷笑,将身份腰牌亮了亮:“我乃右都督亲卫长宗飞羽,这是副帅之命,尔等岂敢阻拦?”


    “副帅?”属官及兵将们互相对视,虽没有当众嘲讽,但话语中略露轻蔑,“我们看见了,副帅可是跟着康王的那个年轻人?她不过二十出头,年轻至此,懂什么领兵作战、什么刀剑无眼?这等战事,凤阁竟安排一位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宗飞羽面沉如水,多年打铁务农的臂膀肌肉紧绷,甲胄的覆面之下,那双眼睛阴沉乌黑。


    她视顾棠如义母,尊她为自己的座师,听到此人口出狂言,禁不住反手握了握背上带着的那杆长枪。


    “指挥使早有命令,康王殿下率军至凤关,一定等她回来再行商议。”属官抬起手,虽拱手行礼,态度却敷衍,“请你回去吧,就算你家副帅亲自来,我也是同样一句话,战场危险,她还是等着分摊军功给自己镀金、安安静静地高升吧!不要再添乱了。”


    “依你们所言,年轻,就不值得信任?”


    拦着她的众人大笑,笑了一阵才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个扎实的练家子,连这等道理都不明白?年轻的丫头哪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哪有排兵布阵的本事,要我说,她自己的武功八成都不如指挥使麾下一小卒!”


    “不知你的主子是何处的高门大姓、哪里的名门贵胄啊?是姓宋、还是姓韩?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冒领军功、龟缩于人后,还对指挥使指手画脚,谁人不知这凤关重镇,皆是我们一力守卫,一年下来,遭逢百战,你们上面的人,连一粒粮米都不曾支援,还朝我们要粮要兵。”


    这些人对朝廷积怨已久。


    “我也不怕得罪你们,有本事就撤了我们指挥所的职,把我们都斩了,等到鞑子长驱直入时,我看世家姥娘们还吃不吃得下饭……”


    宗飞羽性格沉稳,虽紧握长枪,却没动手,而是目露寒气地再次争辩:“我主并非你们想的那样,她是……”


    “她是谁?”有人打断道,“除了有恩于指挥使的顾太师,我们谁的账都不买!可惜帝师已被贬黜、逐出皇都了,世上为我等请命的高官,再无一人。”


    宗飞羽的话说到一半,听见这句后又瞬间顿住。她在脑海中确认了一下自己听到了什么,诧异地看着这些人。


    “你回去吧,快回去。”众人起哄道,“外面危险,别吓着你这个亲卫官了。”


    宗飞羽在马上不动,问了一句:“顾太师?”


    “没错。”


    京中多是帝师的政敌,否则岳指挥使也不会军功无数,却升不上去。这么多年下来,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着,你能把顾太师请来?还是能把她官至侍读学士的二娘请来?嘁。”


    皇城与边关信息差太大,这里的人才知道帝师的小女儿被选为状元,又升任学士、封鸣岐亭侯。对她上次救康王之事,略有耳闻而已。


    宗飞羽的神情更古怪了:“你们真不知道,副帅是谁?”——


    作者有话说:在电脑前码字坐久了,不能跟猫对视。对视超过三秒,猫就会走过来踩我的键盘,并坐在我的手背上。


    ……非常坏的。


    人好猫坏。


    修了一下错字。


    第64章


    顾棠在指挥使司喝茶等人时,隐隐听到喧闹之声。


    她看了一眼萧延徽,见她未曾发觉,便不想声张,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出去。


    刚踏足至宗飞羽身后时,便听见众人的言论和宗飞羽的疑问。


    她才出现,一众属官便先近距离见到了她。之前大军入镇时,众人只是远远观望一眼,只能看清她的年龄和大概轮廓。


    顾棠一身劲装战袍,银光甲在白昼中闪动灼目。她没有戴头盔,高马尾,一道鲜红发带掺在墨发间,随微风扬起。


    这位少年将军,着实英武潇洒、美姿仪。


    宗飞羽还未开口,便发觉面前几人眼神久久不动。她回身一望, 拱手低头道:“顾帅。”


    顾棠走过来时已经听见她们的对话, 这时也就并不多问,开口道:“在下顾太师之女顾棠, 字勿翦。亲卫官是奉我的命令前去寻找岳指挥使,请诸位不要拦阻。”


    她言辞客气,态度温和,跟萧延徽军中将领完全不同。


    从宗飞羽说“顾帅”那两个字开始,指挥所的众将便面面相觑起来,心中疑窦丛生——京中岂有第二家姓顾,不是说帝师跟圣人不睦,抄家罢官,顾二娘虽状元出身,但也多被为难么?


    这些疑虑在顾棠开口时被打散成一团乌云。几人都不言语,只是目光凝聚在她身上,为首之人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反问:“你有何证据?”


    ……头回听说我要证明我妈是我妈的。


    顾棠也跟着愣了下,随即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若是不信,待岳指挥使归来,认认人就知道了。我是西征右都督,有什么必要欺骗你们?”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长相被各个门阀士族夸赞“神童妙女”,不过小时候顾棠只想在母亲的荫蔽下混日子,长大后声名渐消,当时还有不少人感到惋惜。


    这张肖似帝师的脸就是防伪,还要怎么证明?


    属官们的目光依旧盯着她,渐渐让出一条道路。她们身后的兵将也跟着向两侧分开,有些人大着胆子抬眼去看顾棠。


    顾棠亦不追究,任人窥视。宗飞羽再次行礼后,率着一队亲卫快马而去。


    此刻天气晴朗,路途上应该不受影响。以宗飞羽身上“风驰电赴”的技能,以常人120%的速度行军前往,应当今日就能找回岳指挥。


    顾棠望着她离开,回身欲走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顾二娘子!”


    顾棠止步,听见其中一人问:“太师……今年已有六十了吧,不知身体可好。”


    “六十一。”顾棠道,“母亲身体康健,有劳挂心。”


    她最近收到的家书虽然没被皇帝拦截,但内容也多是报喜不报忧。顾棠能理解母亲和长姐的意思,她孤身一人在皇都、又随军出征,问候母亲的书信中,也照样只提及喜事,免却她们担心。


    后面没有人再问了,而是目送着顾棠离去。等她的背影消失后,这些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是顾太师之女。


    “将军得知是恩师之女,恐怕就要不得不倾力相报了。”


    “可是凤关也已经千疮百孔,勉力维持百姓留守来做后勤,着实没什么能支持她的。”


    “这话就算小顾大人相信,恐怕康王殿下也不会信的。康王来此,我们跟指挥使本就是背水一战,不是提携高升,就是兵败问斩,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天际擦黑,在阴沉的乌云凝聚下,岳凌川的人马在暴雨之前回到指挥所。


    她由宗飞羽请回,身上甲胄斑驳,鬓发微白、风尘满面。岳凌川先是得知了康王大军抵达、随后又听到顾棠为副帅的消息。


    她精神大振,心中喜忧参半。夤夜回到大堂中时,见烛火燃烧近半,蜡泪在烛台下积累凝结。而堂中的主副帅两人,依旧坐在原位等候。


    康王一身金铠,面庞微有怒色,眉宇紧皱,显然对她如此办事很有意见;而顾二娘子静穆沉默,神姿高秀,在她迈步进来之前,早几秒先望着门口。


    岳凌川向康王行礼,口称殿下,行了礼后,却没有跟康王说话,而是向顾棠半跪下来,眼中熠熠如星:“十五年前顾园中,二娘子年幼便超逸过人,今日重逢,神采更胜。”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将长长叹息:“一别皇都十五载,凌川还未老眼昏花之时,能见此一面,于愿已足。”


    岳凌川,字骏极。她劳苦功高,年纪比两人都大,常以本名自称,可见谦逊。


    顾棠起身搀扶她手臂:“将军太多礼了。”


    此刻大堂外雨声忽落,随着雷鸣而响起。顾棠抽回手瞥了康王一眼,萧延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和疑虑,在她开口问罪前,顾棠抢先道:“我跟殿下候你已久,凤关重镇,你能料理到这个地步,待王主凯旋,定为你请功封侯。”


    这句话一冒出来,把萧延徽问罪之语猛地逼了回去,她喉间一噎,递给顾棠一个眼神“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顾棠却不回应,接着道:“还请将军如实相告,这里还有多少兵将粮草可用,如果凤阁将其他地方囤积的粮仓运过来,道路可通?能不能输送辎重和马匹。”


    她强行进入正事,把萧延徽生气的环节给忽略掉了。


    萧延徽虽然不太满意,但也很想知道顾棠问的这些内容,故而没有打断她。


    岳凌川对顾棠道:“若是别人,卑职或许还有保留。但二娘子询问,我便直言。凤关、泰宁,多年守边,早就是人力不足、兵马消耗得十分困乏。为了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危,这里的一兵一卒,都不能调用。”


    “城中百姓事小。”萧延徽道,“杀敌取胜事大。若不计损失,你能不能……”


    顾棠用力地踩了她一脚。


    这一下好痛,萧延徽差点叫出声,转头怒视她。顾棠看了一眼门外的暴雨,冷笑:“你虽没淋雨,脑子却能养鱼。”


    萧延徽被刺得次数太多了,她面无表情道:“你为人谨慎,殊不知兵法有云,兵贵胜、不贵久,一旦迁延时日,物力消耗更严重,不能速胜,会拖垮大梁的。”


    “这只是你的理由之一吧。”顾棠道,“你要以战养战,所以习惯速胜,缴获粮饷辎重扩充势力,依赖于此。想要通过这个方式增加财力,以备日后登基。”


    “顾勿翦,你把我想得太——”


    “你既然说了上一句,就知道兵贵胜、不贵久的下句是什么。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顾棠不留情面地道,“止戈二字,合起来就是武。没有黎民百姓的土地,夺回来,也没有用。”


    萧延徽望着她半晌,沉默不语。


    门外隐隐雷鸣,闪电穿云,照着人的眼睛。


    这段没有言语的对峙中,闷雷、暴雨,彼此嘈切的呼吸声,错综而响。片刻后,萧延徽道:“你说得对。”


    顾棠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达成共识,她再看向岳凌川时,这位老将军面露震惊之色,连跟着她的两个属官也呆若木鸡,看着顾棠的眼神相当诡异。


    她竟然能……


    控制康王?


    连康王殿下的亲娘、当今帝母,也未必能控制康王!


    她们的眼神太明显,萧延徽“啧”了一声,皱眉扭过头。顾棠故意轻咳,语气舒缓道:“将军,我们仔细聊聊吧。”


    岳凌川如梦方醒,道:“理应如此。”


    这个台阶过渡的太生硬了,但好歹也是顾棠递了一下台阶。


    萧延徽虽然不爽,却还暗自记了一笔账。于是在几人商谈之时,顾棠突然听到一声提示。


    好感度+1,【四皇女-萧延徽】好感度已达90,解锁关系“生死不渝”。


    将一位剧情人物的好感提升至90 。 ( 90/90 )


    周常任务二已完成。武力+1,政治+2,获得可选择的抽奖机会1次,可在点击抽取后的五次结果中进行选择。


    嗯?奖励跟平常的周常不太一样。


    是因为这个任务比较难吗?


    顾棠发散了一下思维,不知道夜御十男跟这个比起来谁比较难……停、停,快住脑,不要黑的白的全都想成黄的。


    她只走神了一秒,随后看了萧延徽一眼。康王面上冷漠,看不出刚刚加了好感度的样子。 -


    顾棠在岳凌川口中,得知了许多情报。


    “这么说来,两部还纠集在了一起?”顾棠翻阅了这一年左右凤关镇的抵抗交战记录,“黑狼王的骑兵出现过多次,她们一直有人驻扎在漠南草原。”


    “正是。”岳凌川道,“上次康王殿下巡视边关时,双方冲突间骤然作战,王主砍下黑狼王长女亲信的首级,逼退了她们,大约有三个月,这群人都没再出现过。”


    萧延徽听到这句话也没显得多高兴,她看了一眼顾棠,心中暗想,也许并非是因为我砍了她亲信的首级,说不定是因为勿翦。


    顾棠却没多想,问道:“联姻既然没成,她们是以什么名目来往借兵的?”


    这会换岳凌川感到讶异,她迟疑道:“没成?”


    顾棠愣了下:“成了?”


    白狼王,你的儿子不是在我手里吗?


    岳凌川纳罕道:“副帅为何觉得没成?在王主回京后不久,黑狼王长女就跟白狼王的鹰君成亲了啊。”


    顾棠:“……”


    难道阿塔里不是……不对,他通晓医术、识文认字,不仅认识鞑靼语,还多少会一点汉文。这样的儿郎,绝非普通人家出身。


    而且他的名称前缀是库丘林之子,以顾棠近些时日的了解,库丘林就是她们信奉的狼母,是一位神明,经常用作对狼王的代称。


    顾棠沉默了好半天,冒出来一句:“那个鹰君,是从哪里找到的。”


    岳凌川更为奇怪:“自然是被寻回的,据说被找到时,吓得够呛,头部受伤,记忆全无。漠南草原那边常有人谣传是康王殿下掳走了他,才吓成那样,派去那边的卧底暗报中提到……咳。”


    她修饰了一下言辞,但军伍中人,说话还是不怎么会拐弯:“当时鹰君差点被我军凌|辱,所以黑狼王的长女暴怒,结成契约,去而复返,今年屡犯边境。”


    顾棠愣愣道:“凌|辱?”


    萧延徽眉峰紧锁:“我?”


    静滞数秒后,康王大怒:“贼子污我声名!本王什么时候凌|辱过她们的鹰君了?见都没见过。”


    顾棠难得为她说话:“就是就是。”


    谁知萧延徽瞥了一眼顾棠,下一句是:“这事儿若是落在她头上还差不多。”


    顾棠立马扭头道:“你心里就这样看我,你送的人我动也没动,我在大事上什么时候贪恋过美色?她们为什么造这种谣,你军中时常掳掠男子,淫|谑取乐,这样谣言才会盛行。”


    “掳掠男子是犒赏军士的,本王一个也不稀罕用。”萧延徽心气高傲,很少用这种人泄|欲,“这分明是栽赃于我。”


    两人说完,不知道为什么,彼此都有点奇特的心虚。


    顾棠是在场唯一认识鹰君、识破阿塔里身份的。而萧延徽则质疑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作风,怀疑真是她军中风气不正,才会被造这种谣。


    顾棠最终道:“这完全是不实谣言,据我看,那个嫁过去的鹰君也是个冒牌货。”


    岳凌川匪夷所思:“冒牌货?可她们的骑兵搜寻了三天三夜,除非此人已死,怎么可能找不到。难道说……”她又忍不住看向康王。


    萧延徽脸色一黑。


    顾棠赶紧道:“我是说,她们可能只找到了一具尸体。所以……那个嫁过去的鹰君才会记忆全无,这是为了让黑狼王的长女继续跟我们过不去、尤其是深恨康王殿下。”


    岳凌川思索道:“言之有理。”


    “没有证据,先按下此事……”顾棠说完顿了一下,看了看掌心,她其实不算没有证据,大活人就在她手上,但她答应过阿塔里,如果用他来打破这个谎言,阿塔里的余生也就尽毁……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真正的鹰君连颗守贞砂都没有了啊!


    要说淫|辱……可能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暴雨如注之中,在屋檐下做疗伤药的阿塔里打了个喷嚏。


    嗯?是某人在想我吗?


    阿塔里望了一眼时间,已是午夜,顾棠商议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将准备好的药物列在面前,嗅了嗅气味,确认各个的功效。


    他心中认定了自己的妻主,但阿塔里却不能在那个院子里,像中原郎君一样安静地守着一方狭窄天际。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个使命,已经逃避了太久——


    作者有话说: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孙子兵法·作战篇》


    岳凌川,字骏极。来源→嵩高维岳,骏极于天。诗经里的第一首第一句。


    这本起了好多喜欢的名字,直接拿来给真人起名寓意都很好。 [狗头叼玫瑰]


    补充个背景小设定:古代常用的补字是“子”或者“之”,以及排行,譬如孟德、伯夷、叔齐。本文私设去掉了“子”这个补字,以及排行补字(因为孟仲叔季里包含有性别代称的字,很不好用),保留了之。比如韩观静字迅之。增加的补字是雌。宋坤恩字雌凤里的雌是常用补字。


    虽然只是小设定,但完全不注意的话世界观会显得假。以及上古母系到古代女尊的演化也稍微写了一笔。


    男性名没那么讲究也是为故事服务的,就像古代男尊会给女名起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名字一样。温大人的弟弟温贵君叫温惜卿(爱惜、怜爱)、她本人叫温清晏。 (海清河晏)


    这世界除了我没有人记得温大人的字了,她字景平。皇帝不记得,但我起了。 [好的]


    第65章


    在凤关镇是进军前为数不多的休整机会。


    顾棠手里还有一个五选一的抽奖机会, 她回到自己的临时居所后,打开盲盒功能。


    盲盒图标出现在眼前,上面显示出次数5/5,可以在这五次里选出最需要的东西。


    顾棠一口气地连点了五下。


    五张卡牌从盲盒机里吐出,散发着不同的浅浅光晕,随后一齐翻开。


    忆人言·鹦鹉笼(稀有)


    ……怎么又是这个可以让鹦鹉学会任意人话的笼子。


    顾棠只看了一眼名字, 就挪开目光往后看。


    锋镝悬秋·剑(奇珍)


    被动效果1:持有此物品时, 造成的伤害增加20%,剑刃跟其他兵器撞击时, 有5%的概率损伤对方兵器。


    好好好……出武器了!


    她手中虽然有陛下所赐的尚方剑。但这把剑代表着皇权,她拿来牵制康王、强化权势,已经算是尽职尽责。用尚方剑杀敌,那就有些行为艺术了。


    别说崩了刃、伤了剑坠,光是这个行为, 都够参她的。


    有锋镝悬秋出现,这次的五选一就算很够本……她接着往后看。


    问春心·玉佩(优秀)


    加魅力的……不需要。


    蓝颜授衣谱·图册(优秀)


    被动技能:阅读此物品后,增加对异性身体的掌控, 每亲密一次,格外加2到5点好感度。


    这是……


    卡牌上画着图册的封面,依稀见到朦胧的轮廓……春宫图册?


    要是没有其他物品, 不慎抽到,那看看也无妨。但此物并不实用, 除了几个重要剧情人物的好感, 其他人的好感度她也不是很在意。


    虽然对内容有些好奇,但想来这些图册都大差不差,跟她家里的什么狐男报恩图、灵君寻春录,应当没什么差别。


    刚看到最后一件物品, 亮晶晶的橙光就差点闪到顾棠的眼睛。


    太虚回声·典籍(绝品)


    效果:可在典籍内查询万物的详细资料。


    短短一行字……伴随着极其闪亮的橙光。


    顾棠对着它愣了半天,又看了一眼锋镝悬秋剑,心说对不起了,虽然我很需要武器,但是这个……它看起来实在太诱人了。


    卡牌上画着一本小册子,顾棠选中这件物品后,一本薄薄的书册落入掌中。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典籍,只有人的巴掌宽,跟顾棠随身记载东西的那个小本本差不多。封面写了“太虚回声”四个字。


    忍痛放弃武器,自然要立刻验证一下它的功能。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临时居所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查询。唯独比较眼生的,是阿塔里的东西,两瓶新做的外伤药。


    顾棠看了一眼摆在很角落的药瓶,尝试在小册子内写了一下此物,却并无反应。她想了想,又简笔画勾勒出瓶身。


    典籍似乎重了一点。重新合上书册,再打开时,里面出现了几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查询物品为:致幻剂。


    药效猛烈,由各个致幻草药混合而成,内服、外敷,均有效果。可使人产生幻觉,请在制作者指导下使用。


    顾棠:“……”


    她沉默地走近几步,将其中一个小瓶子拿起来。上面用汉文和鞑靼文字双语写着“金疮止血散”。


    金疮止血散的配方是什么,顾棠虽然不知道,但这是止血解痛的名药。阿塔里偷偷随军跟过来,又是马医,他准备这种药物很正常、不会有人怀疑。


    顾棠打开了塞子,嗅了一下里面的气味。就在这时,阿塔里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不要闻!”


    顾棠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胡郎立在门口处,挨着门框。他洗濯沐浴过,微微湿润的金发散开,穿着包袱里携带的新衣——是一身更符合他身份的衣服。


    漠南草原温差极大,即便是仲夏时分,清晨和夜晚也寒冽无比。他穿着特意洗过、保养过的雪白羊皮袄,整个人扫去尘灰,看上去英俊清爽,跟所谓的“行商之子”全无干系。


    顾棠看着他没开口,阿塔里道:“味道很冲的。”


    她扫过对方全身上下,晃了晃手中的药瓶,问:“这是什么?”


    阿塔里本想回答金疮止血散,就像他贴在药瓶上的那张纸一样。话未出口,他蓦然想起在梁朝皇都的某一夜,见到顾棠为她随身携带的扇子淬毒。


    那种淬毒药剂的气味他闻到过,若这是顾棠自己做的话,那……


    短暂的思绪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唇瓣微动,说:“上面……不是写了吗?”


    顾棠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道:“你今天的打扮跟平常很不一样。”


    阿塔里注视着她,眼神竟不躲闪,而是反问:“是不一样,你要我服侍你吗?”


    她没有回答,伸出手捧起他的脸:“金疮止血散?”


    顾棠隐隐能听到对方陡然一紧的心跳声。


    他做致幻剂到底要做什么呢?这个答案她必须知道。


    这疑问的五个字让对方血流速度加快,手指微微拢紧。下一瞬,男人突然伸手抢夺她掌中的药瓶,动作极其敏捷。然而她却似早有防备一般,转腕错身,让胡郎抓了个空,另一手却稳稳钳制住他的侧腰,掌心紧扣住男人劲瘦的腰身。


    “你——”


    这个字还未落地,顾棠便用随身携带着的那根牵引绳捆住了他的手,随着她掌心一推,绳子跟着缠绕在男人的手腕上,简直就像是一只展翅的金丝雀,一不小心便撞进她的网里一样。


    金丝雀在笼中急得叫起来:“放开我,这不是给你做的,这是我拿来……”


    顾棠的指腹抵上他的下唇,带着一丝茉莉花香的气味。阿塔里本能地舔了一下,舌尖卷过唇瓣和她的指尖。


    微微的甜,唤醒了他在刑讯间观看她审问俘虏的记忆。


    是她手里那种能让人知无不言的、奇怪的药。


    阿塔里意识到时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她伸手过来就舔了一下啊!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顾棠也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湿漉漉的指腹,忍不住笑了笑:“我有点相信这不是给我做的了。”


    阿塔里:“……”


    胡郎用力咬了一下唇,唇肉上马上透出殷红的痕迹。他对自己很生气。


    “那这是给谁做的?”顾棠问。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反正不是拿来害你……给黑狼王长女。”


    前半句很硬气,后半句变得委屈。


    “你要回去?”顾棠皱眉。


    她虽然答应过阿塔里送他离开,可那也是战事结束后,他在这个时候回漠南草原、再嫁给那个残暴的未婚妻主,岂不是羊入虎口……


    而且此刻他的未婚妻早有一个冒牌货陪在身边,到时候真假鹰君说不清楚,还不知道死得是谁。


    “……我是要回去。”阿塔里道,“今夜收拾好东西……马上就走。”


    “嫁给你那个未婚妻?”顾棠下意识地问。


    男人咬牙沉默,脸色变了好几次,吐出一个字:“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数秒。阿塔里先受不了,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床榻,连连深呼吸,像是要被压垮一样。


    “你连守贞砂都没有,怎么嫁给她。”顾棠问。


    “……说不定我有呢。”


    他怎么可能有?谁家郎君幕天席地的野战过、然后搞了又搞还能留下,她又不是性无能。


    顾棠将阿塔里的右手从绳索中抽出来,攥着他的手腕,将衣服卷上去。掌中的手臂往回抽了一下,却被按死在她掌中,衣袖翻开,露出小臂——


    一颗鲜红的朱砂。


    顾棠:“……?”


    不是吧,你真有?


    她眼眸微微睁大。目光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又抬眸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好半天才说:“这是什么?”


    阿塔里道:“守贞砂。”


    顾棠微恼:“你当我傻是不是?”


    她说着指腹要摁上去,阿塔里忙道:“不要揉,会掉的!……我好不容易才弄得这么像。”


    “什么冒牌货。”顾棠难以理解地喃喃道,“先是冒牌的鹰君,然后是未婚夫冒牌的守贞砂,那位大狼主看起来就这么好骗么?”


    他软了声音,更委屈了:“……你抓得我好疼。”


    顾棠稍微放轻了一点力道:“你弄这种东西干什么,现在回去嫁人已经晚了。”


    “我也不想回去,比起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残暴的女人,我当然更想嫁给你!”阿塔里抬眸看着她,蔚蓝的眼中水波晃动,“你们都觉得是我母亲引诱黑狼王、骗她们以姻亲结盟、攻打梁朝,可是这件事原本是黑狼王先提出的。”


    他一口气说下去:“她的长女是最善战的女儿,这几年都常常南下、在我们部落中借牲畜粮食,胃口越养越大……我不仅要回去,还要杀了她。”


    起码在阿塔里眼里,这些话就是事实,他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顾棠道:“你觉得她死了,就能停止战事,让双方各退一步?”


    阿塔里想了片刻,说: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享乐。那片故土不爱我、母亲也并不算珍惜我,在你身边很幸福。可我想到如果我一早没有逃跑、而是刚开始就下定决心毒死她……也许这场战事就不会发生、你也不用离开京城,来到这个不安定的地方了。”


    “你会死的。”顾棠看着他道,“无论你是否得手,都活不下来了。”


    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阿塔里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那一刻,他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那你可以吻我吗?”


    顾棠道:“这是临终遗愿么。”


    “你觉得是就是。”他说,“还是你讨厌我,觉得我恶毒……”


    他话音未落,顾棠便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唇。残余的茉莉气息沾在唇上时,阿塔里热烈地深切回吻,水声啧啧作响,交杂着他一霎急促的喘气声,胡郎用舌头追逐着纠缠她、恨不得让她把自己彻底吃下去、吞进肚子里。


    每一根血管、每一丝头发,每一秒飘溢混乱的思绪,都想要被她拥有、嚼碎,他好想让自己融入进顾棠的身体里,成为这个女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一部分。


    顾棠的手指放在他脑后,适时抓住男人散落的金发。她低声道:“再亲就要……”


    他喘着气打断:“那你就要吧,我又不是不给……”


    顾棠:“……”


    她其实想说,再亲你那颗假的守贞砂就白点了。


    这人怎么这会儿又把这一茬儿给忘了,他这样真能做个同归于尽的毒夫吗?


    顾棠掐了他一下,将对方的弱点拿在手中。阿塔里被迫清醒了一些,听到她说:“那你的贞洁不要了?”


    他没细想,疼得倒吸一口气,觉得她的手掌里都是行军练武的茧,攥着疼,但是又微妙地有点舒服。


    “什么……我哪有贞洁……?”阿塔里下意识回答。


    说完才记起他真有一个新的贞洁。


    意识到这一点后,胡郎马上蔫巴巴地低下头,像是一棵没晒够阳光的景观植物。他的心滚烫一片,把五脏六腑得温得热乎乎的,像有一股劲儿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不能被她吃掉……不能被她当做泄|欲的对象扑倒……还要装什么该死的、纯洁的贞洁烈男。


    阿塔里有时候会觉得顾棠这么冷静的女人真的很讨厌。


    “别灰心。”她松开手,明明隔着衣服没有碰到实际的躯体,却还抬指慢吞吞地在他脸上抹了抹,就像她手指间确实被弄脏了一样,“这不会是你的遗愿。”


    这个动作有点羞|辱的意味。


    阿塔里该生气的,他应该立马像第一次被她戏谑玩笑那样气得恨不得反手抽她,但现在却忍不住动了动喉结,目光追逐着她的手指跑偏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


    “你难道不想放我走?”阿塔里想要争辩,“我回去完婚也不会跟她发生什么的,那瓶迷|幻|药可以让人产生那种幻觉,那种……哎!”


    顾棠当着他的面打开药瓶,尝了一粒。


    阿塔里瞳孔地震,呆呆地看了她半天:“……那种……洞房了的幻觉……”


    顾棠上次触发颠倒春梦的技能后,就免疫迷幻类药物、免疫醉酒,而且还有20%的毒素抗性。她吃这玩意儿一点效果都没有,跟糖豆一样。


    “有点难吃。”她真诚评价,“这个不含毒素,这么说,你还准备了别的毒药?是打算在完婚当夜,先让她产生幻觉,但伺机毒死她、或者干脆就拿你那把匕首杀了她?”


    “是……”阿塔里迷茫地看着顾棠。


    她怎么……


    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棠神智清楚,谈吐自如。她道:“换个计划吧,这个真不行。你母亲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新儿子嫁给她了,你现在回去,连你娘都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你根本靠近不了她。”——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完应该是29.9w,马上30w字了,更新一下主角的数据。


    【鸣岐亭侯·顾棠】


    智力:87


    武力:67(不含临时加成)


    政治:60


    统御:71


    魅力:100


    自由技能点:11


    血量106/106


    剩余寿命:69


    技能:梦境中人(易提升好感度,有概率直接说服对方) /千古奇才(血量归零时锁血120小时) /神静骨清(增加基础血量,武学奇才,五感敏锐) /颠倒春梦(免疫幻觉、醉酒、 20%毒素抵抗,好感特别高的异性会做春梦)


    ——


    有时候大脑写累了忍不住用[黄心]写一会儿。 [好的]


    第66章


    阿塔里怔忪半晌, 喃喃道:“……新儿子?”


    旧的不要了吗?


    “是啊。”顾棠道,“她们只是需要一个联合的名头。究竟是谁嫁给了黑狼王长女、谁才是


    那个牺牲品,没那么重要。 ”


    阿塔里一时回不过神,他竟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筹谋考虑了这么久的计划飞快地破碎掉了——就好像他非常用力才举起来的东西,别人根本不在乎一样。


    “……可那是假的。”他说, “那是个谎言,我要亲口问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棠轻叹一声:“我觉得这个答案不会很美妙的。”


    这次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用被放开的那只手臂绕过顾棠的脖颈,抬眸亲了亲她的唇角,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顾棠想了一下:“为你个人的安危考虑,我还是觉得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跟着我也好,不跟着我也罢,都要等战事停歇后在安全地区获得自由。不过……”


    她顿了顿, 道:“阿塔里, 你要是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负有某些责任,高于你个人的安危和命运的话, 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让风寒澈送你回去。”


    阿塔里定定地看着她,问:“你喜欢我吗?”


    嗯?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顾棠的思维一下子从理性考量,瞬间转变到感情频道。她噎了一下:“什么?”


    “你看上去……”他沉默一秒,在吐真剂的作用下完全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太平静了。”


    这有什么不好吗?顾棠想。


    “人对在乎的东西不是这样的反应。”阿塔里说, “会想要拥有、想侵占, 想要得到对方的全部注意力……但你看起来完全为我考虑的时候,很体贴,但毫不失控。”


    顾棠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她道:“我是个心智健全足够成熟的人,我的感情很健康,可以理解别人的意愿,难道不是这样么?”


    阿塔里:“……”


    他说不出来这种奇特的感觉。


    但阿塔里冥冥之中醒悟,顾棠的温柔爱护就像对花花草草那样,她觉得该温柔地浇水灌溉、该晒太阳了,就细心呵护地让花木更加茁壮……这在很多人眼里,就已经世俗中女人最浓郁的爱怜之情了。


    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宠,并不爱。


    “我是要回去。”阿塔里深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催使他确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我没死,还会想办法活着再见到你。那时候,我也许比现在更能帮到你……”


    顾棠注视着他的眼睛。


    胡郎没有丝毫退缩之情,那双蓝眼睛深远而宁静,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坚定、静谧。


    她答应:“好。”-


    如果没有顾棠的安排,阿塔里光靠自己,其实很难穿过危险的交战边境、回到位于漠南草原深处的王庭。


    光是巡视的亲卫队和军士,就会把他逮捕回来。


    即便如此,风寒澈也只能将此人趁夜护送到三十里之外,他一路上一言不发,沉默得不像是那个开口挑衅对方的男人,要不是阿塔里亲耳听到他说出那种话,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暴雨初停,土地泥泞。阿塔里将身上的腰牌扔回给风寒澈,翻身上马。


    他才绑起来的金发在夜风中飘荡,单手解下了腰间带刺的马鞭,回首扬声道:“你替我照顾好她!”


    风寒澈一路上冷得像块冰,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动了动眉峰:“替你?你算什么东西。”


    阿塔里闻言竟然不生气,反而笑出了声。他收敛神色,最后道:“我给她……给踏雪的留了疗愈伤病的药,那是半年的分量。药用完之后,那匹马就算还能上战场,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奔驰如电——让踏雪陪着她吧,你们别的男人哪靠得住?要是我死了,她看到那匹马,会想起我的。”


    这些话说完,胡郎便转过身骑马而去。


    他身下的烈马跃过起伏的草丘,进入草原部落的领地。夜晚的风穿过身侧,一阵阵扫荡着他身后这片令人依恋、又使人痛苦的故乡。


    在阿塔里离开后不久,顾棠补了几个小时睡眠,天蒙蒙亮时,骤然听到门外急促奔跑的脚步。


    凤关是重镇,为了安定军民之心,要求除了紧急军报外不允许在指挥使司慌乱奔跑。所以顾棠一下子便听出反常。


    她翻身而起,随手理了一下本来就没怎么脱的衣服,披上战袍。大跨步走出门,跟宗飞羽对视一眼。


    不必开口,两人一齐去找岳凌川和康王。顾棠边走边抽出手腕上系着的红色发带,抬臂系住长发,粗拢地挽了挽。


    等她走到康王面前时,已经神智清醒,衣衫整备。顾棠还没问,萧延徽便抬头看着她道:“黑鞑靼的骑兵突袭泰宁,这是泰宁的求援军报。”


    她拿着一份粘着羽毛的军报。顾棠没有接过来,直接借着她的手一目十行地看了两秒,道: “时不我待,要立即发兵增援,泰宁镇要是丢了,凤关就会首当其冲。凤关之内,中间就一丁点缓冲地带也没有了。”


    她说得正是。凤关以内的郡县、村镇,守备力量不足这两地的三分之一,一旦突破,就会被长驱直入。


    萧延徽立刻说:“我带着玄甲卫和精锐骑兵亲自去。”


    把大部分行军速度慢的兵力留在凤关,是防备对方的声东击西。


    顾棠二话不说吩咐牵马,理所当然地要跟萧延徽一起走。康王却顿住脚步,道:“你就这么信任岳凌川?要是你不在这里,她在背后捅我刀子怎么办,我跟她的关系可……”


    “她不会。”顾棠打断她,“不是所有人脑子里都想着戕害同袍、操弄权柄。岳指挥能在这里守十年,她绝不是那种人。”


    这话停了一秒,顾棠直接道:“我要跟着你。”


    萧延徽既反感这种安排被反驳、不受重视的感觉,又因这句话而心花怒放。


    她微微抬起头,刚要矜持而勉为其难地说一句“那本帅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同意了。”


    话没出口,顾棠已经看到被牵来的追云踏雪,快步穿过她面前。


    萧延徽:“……”


    算了!


    两人准备完毕,在召集兵士时见到了岳指挥。岳凌川闻讯后看了看顾棠的神色,见恩师家的二娘并无异色,也赞同立刻增援的行动,便提醒道:“这是鞑靼的一贯手段,路上说不定会有伏兵,以卑职之见,不如副帅留守,我来襄助康王殿下。”


    她是真心担忧顾棠经验不足,会吃亏。


    顾棠却道:“指挥使的兵马自然交由你本人率领,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至于康王殿下……你们会吵架的。”


    萧延徽听了冷冷地转过头,却不言语。


    这理由虽然直白,但足够有效。


    岳凌川顿了一顿,卸下腰间的佩剑,双手递给了她:“这把剑叫苍生铗。”


    《庄子·说剑篇》之中以铗指剑柄,所以也代指剑器。


    顾棠亦双手接过。苍生铗看上去朴实无华,剑鞘上痕迹斑驳、既没有她喜欢的珍珠黄金做装饰、也没有美玉珊瑚当剑坠,上面挥砍磨损的伤痕无数,隐隐残留着两行字:


    非攻而诛不义,剑鸣为万民哭。


    顾棠心中一震,抬眸看向岳凌川。岳凌川却将手抬高行礼,微微偏首,没有跟她对视。


    虽无言,一切皆在不言中。


    她说了声“多谢”,随后将这把剑佩于腰侧,随萧延徽出凤关。


    黎明的风微微渗透着一股冷意。


    玄甲卫、加上五千精锐骑兵,支援速度是非常快。顾棠快马奔驰之间粗略一算,最多半天援军就会到,守城一方就算被突袭,泰宁也应该撑得下去……


    她片刻思索之间,拉动了右上角的小地图。随着行军前进,更多的迷雾在视野中被驱散,就在新的迷雾散去后,一列刺目的红点映入眼帘。


    ……敌军?


    顾棠立刻减速,打开堪舆图放大界面,看清那个位置——


    一片处于路途对面的密林,正对着一处带落坡的天然陡崖,是行军的必经之处。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点,只要一轮隐蔽的齐射就能占据先机、几乎没有亏损地让人损兵折将。


    这是她们真正的意图?


    突袭泰宁是为了让她们的精锐出兵增援,这条路是援兵最近的一条道路。


    顾棠的速度一降下去,萧延徽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看了一眼追云踏雪,先是怀疑这匹马,但马上听到顾棠吹了个马哨。


    这声响亮的马哨让萧延徽身下的汗血马也降速了!


    萧延徽:“……???”


    “你!”康王大怒地叫了她一声。


    顾棠怎么知道马匹的口令,这匹汗血马是她的部下献给她的,顾勿翦又不是什么旧主!


    “你驯马的口令都是同一套啊。”顾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在追云踏雪身上试出来的。这条路不能走,有伏兵。”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里。”


    康王的速度降下来之后,玄甲卫、以及身后的所有骑兵都被迫压下来速度,不敢擅自超到康王殿下前面去。顾棠也就趁机挥了下手,拉上她向斜坡上方而去,将堪舆图上的那个伏击点指给她看。


    萧延徽的目力不错,顾棠一指,她马上意识到过那个位置非常危险:“可是绕路的话……”


    她不完全相信顾棠说的“有伏兵”。


    “不用绕路。”顾棠道,“从她们后面抄过去,我带人。”


    如果提前知道有埋伏,那究竟谁才是伏兵?


    “好。”萧延徽没有过多犹豫,“我依旧走这条路,速度会稍微放慢一些,吸引注意力,会让持盾的甲兵在侧面,我居中。”


    两人简略地交流了几句,顾棠立刻带着赵容、宗飞羽等人离开增援部队,像一小股溪水离开河流一般,潺潺地驰向另一个方向。


    她全速前进,而康王按照约定压低了速度。在顾棠带着人绕到伏击点后方时,康王的人马刚刚从那个长长的落坡顶端冒头。


    此刻康王在整个山坡的制高点,鞑靼伏兵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凝神地盯着她们。


    最佳的齐射突袭,就在那个极其狭窄的隘口处。


    率领伏兵的将军有个诨名,叫“三目鹰”,因为她是单眼重瞳,另一只眼睛的目力极好,动态视觉极强,目如鹰隼,是当之无愧的神射手。


    三目鹰盯着远处像蚂蚁蠕动般的军队,一种诡异的惴惴不安涌上心头。


    队伍中的金袍者,应当就是大狼主下命令活捉的梁朝皇帝第四女。她周围的玄甲军士号称以一当百,当初兵分四路都能以少胜多、赢下三路,为何前进得……如此庸常。


    没错,就是庸常,这等军队一定是神速前进,怎么会跟普通骑兵相提并论?


    难道是她高估了梁朝的精锐不成。


    三目鹰心口狂跳,莫名一阵寒毛倒立。


    她的第六感让她保持了高度警惕和紧张,就在她像计划当中一样,伸手摸到箭矢时,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作者有话说:这是66章诶,祝大家66大顺!


    棠:这么巧,你也是神射手? [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那是一声如流星般飒沓而来的箭矢,撕裂的风声宛如阎王催命的低语。


    在破空声呼啸而来那一刹,三目鹰回身一扭,向一侧偏移过去, 那支从身后飞来的羽箭向左侧一歪, 刺入她的肩膀。


    伏击的队伍为了隐秘轻便,并没有很高的披甲率。加上黑鞑靼的冶炼技术有限,要是没有那下意识地侧身,这支箭就会从背后刺入她的心脏、在前胸贯穿而出!


    此刻周遭响起一阵被打乱袭击的惊呼。三目鹰忍痛高喊了一声“不要乱”,回首望过去。穿过重叠的密林和草丛, 一眼望见那个雪色披风、银鞍白马的梁朝女人!


    她手持一把雕刻花纹的弓,正搭箭拉满,目光冰冷而锐利。


    双方都是彼此阵营中目力最好的。


    三目鹰来不及思考, 仓促地调转方向,箭矢在掌中一定, 嗖地一声, 她松弦后的羽箭飞驰过去,跟顾棠放出的第二箭从中间相击!


    精铁打造的箭头在半空中撞击,崩裂出一道剧烈摩擦的火花。随后撞飞三目鹰的箭矢,同时也偏了方向,飞坠向地面。


    顾棠眉尾一扬, 立即再次取箭。


    对方竟然能在肩膀受到贯穿伤的情况下,还保持着精度?


    跟随顾棠的亲卫和骑兵早已取得上风,有些甚至挥刃冲了上去。赵容和宗飞羽却时刻守护在顾棠身边,一个横剑防卫,另一个则反手持枪,将侧面射来的流矢卷扫落地。


    第三次取箭张弓,鞑靼女人的动作明显又慢了半拍。顾棠松指后,这一箭再度相击——锵!金石交接之声,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都让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


    这次对射的箭离三目鹰更近了,几乎就在脚下!


    此刻回首溃逃,一定会死。她咬牙一怒,从箭囊里同时取出三支箭,同时架在弦上,瞬间心外无物,仿佛四周皆寂,连臂膀上的疼痛都一时忽略。


    骑在白马上的那人竟也同时取出三支!


    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祈祷她的射术稍逊自己一筹——只要一点点,只要伤了她一点点,其她人的乱箭她都有机会躲避!


    箭声嗖嗖,前两支在空中互相牵扯,皆中途落下,最后一箭却交错而去。顾棠那支箭歪了不到一寸,就在三目鹰估测她射不中自己时,第三支箭陡然抖了一下——


    会拐弯? !


    别人或许会觉得是风力作用,但她的动态视力太好,分明判断出这是一只自主转向的箭!


    她心中大骇,忘了躲避,但此箭却只冷冷地射穿她脖颈边蓬松的皮草边缘,擦伤了她的侧颈。


    那种烧灼的、命悬一线的感觉萦绕在三目鹰头顶,她已经无暇思考是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还是她命不该绝。抓住这一瞬间,她来不及看自己第三箭的结果,扭身掉头狂奔而去。


    负隅顽抗的残余部众见为首的佐领旋身而去,也跟着立即撤退。这些残部失去了抵抗意志,在撤离过程中损失惨重,溃不成军。


    而顾棠仍立在她出现的地方。


    她望着对方残兵逃窜的方向,伸手从披风上取下那第三支箭。这一秒,她才感知到自己刚才出了一背的冷汗。


    箭矢上冒着莹莹的蓝光,淬了毒。


    若是普通伏兵,自然不会特意淬毒。但像刚才那个鞑靼神射手,有如此本领,便会在箭上多下功夫。


    还好没碰到她,不然就要考验一下她的毒抗强度了。


    “顾帅,我们要不要……”宗飞羽开口。


    “不用。”顾棠道,“虽然她们奔逃散乱,不像有埋伏。但如今还是驰援泰宁为先。其次……”


    她想到围棋十诀。里面第一条就是“不得贪胜”。这一条萧延徽肯定做不到,那她作为唯一能辖制康王的人,就一定要时刻理智、记住这一点。


    要是连她这么不好战的人也对战功贪得无厌,那大梁在后世的记载中估计就是“穷兵黩武、劳师糜饷”的典范了。


    奇怪,她怎么也在意起后世评价来?


    顾棠心下暗笑自己。她这样的膏粱纨绔之徒,几年之间,也跟这些人学坏了。只是她依旧不在意自己的身后名,只对梁朝的历史评价有些在意。


    也不知道小七会被怎样评价,是好是坏都无所谓,只要别是“慧极必伤,英年早逝”就够了。


    挟着血腥气的瑟瑟林风吹拂过来,随着腥风忽起,顾棠的系统也叮地响了一声。


    直接或间接消灭100以上敌方红名。 (100/100)


    周常任务已完成,自由技能点+1,统御+1。


    此刻欢欣鼓舞地为自己催记战功的军娘们,都忍不住偷望作为主心骨的副帅。


    这群伏兵人手不多,虽然没有缴获,但顾棠麾下武妇们几乎零伤亡,这对士气是很大的提升。


    片刻后,顾棠带着众人跟萧延徽汇合,干脆利落地两个字:“赢了。”


    康王马上问:“可抓到什么人?”


    “生擒了几个伏兵,但没有什么用。”顾棠道,“为首的那个弓箭手……不慎让她走脱了。不过——”


    “什么?”萧延徽见她欲言又止,加紧询问道。


    顾棠想了一想,说:“……我的箭也带毒。”


    就是她拿来淬扇子的毒素,从系统抽中的冰玉断肠。会使中毒者体乏无力,意识模糊,感到极其寒冷,产生幻觉,有可能因为失温症而死。


    算算生效时间,大概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毒素就会发挥作用。


    此言一出,她周围的所有人都迅速将视线落在她的箭囊上,然后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了一步。


    顾棠嘴角一抽,转头看向赵容,眼神很是哀怨,目光写满了“连你也害怕?”


    赵容尴尬地咽了一下空气,不好意思地低头,然后想起顾大人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硬着头皮又凑上去,挺胸抬头,好像刚刚完全没躲开一样。


    其实她知道顾大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可是,她实在太准了。


    别说她了,刚才连以勇猛英武著称的康王殿下,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箭……带什么毒?”萧延徽神情复杂地问。


    顾棠道:“一种让人丧失抵抗的毒药而已。你们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有可能不会死的。”


    有可能……


    不会死……


    那就是可能会死啊!


    “轻鸿。”顾棠回头叫宗飞羽,她字轻鸿。 “你带人沿途去找一下,要是她没死,而是失温乏力,也许能抓到此人。”


    宗飞羽带领的亲卫速度极快,就算去找了人,后面也能赶得上,适合做这件事。


    她当即领命,随后,顾棠跟萧延徽一起前往泰宁。


    这后半程跟前半程截然不同,康王沉默得可怕,只要顾棠落在她身后,不用再吹马哨,她都会主动降低速度。


    咦?变得通人性了。


    顾棠有意变速测试了一下,见果然如此,心中大感宽慰。


    但援军抵达泰宁时,泰宁镇城墙上的旗帜虽然没有变,却弥漫着剧烈的血气和硝烟味道。


    死伤极其惨重。


    援军一到,突袭的一方立刻撤退,毫不拖泥带水地放弃已经占领的泰宁周边地带。


    她们的决策太过迅速,让萧延徽想主动进攻时,便一定会进入她们掌控多年的地界。


    而还回来的泰宁周遭之地,已经大多被劫掠焚烧,坚壁清野,成片焦土-


    宗飞羽前往沿途找寻,仔细搜索一番后,却没有发现敌军将领的踪迹。


    连尸身也未曾发现。


    她跟顾棠约定好了时间,即便没有抓到,也不能迟误,当即返回禀报。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被接应队伍救走的三目鹰沉重地睁开眼,她体温极速下降,心跳却加速,感觉到一股格外的疼痛而炎热。


    “怎么办?”看顾她的人问。


    “是中毒。”接应她的人立刻发觉这不是普通的失温。


    队伍中的一个中年壮妇死死捂住她的手不让她脱掉衣服,随后撕开她的肩膀外衣,用火烤过的刀剜掉她伤处的血肉,将毒素沾到的地方挖开,挤出血液。


    另一人掰开她的嘴巴塞进毛巾,以免她因为剧痛叫喊、或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位神射手出了一身热汗,捡回了一条性命。


    “如果她死了,大狼主会很心痛。”这只接应的队伍人员简洁,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人身上都穿着甲胄,精钢剑,装备齐全。


    这是黑狼王长女,也就是她们口中“大狼主”的亲卫队。


    “是夜神的箭伤了她吗?”这个代称似乎已经约定俗成,“除了夜神以外,我想不到还能有谁在箭术上胜过她。”


    提起这个人,众人都沉默了几秒。


    一年以前,梁朝皇帝的第四女重伤逃脱。狼王派出了精锐去寻找,不仅没有找到,反而折进去不少人……逃回来的那些人惊恐无比,口不择言地向狼王描述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


    一个可怕的神射手。


    那场失败的遭遇战被屡次提起,夜神降临这四个字,也成为了那人的代称。


    有人不信,觉得夸大其词。


    也有人恐惧,认为她非常可怕。


    在今日之前,这位出名的神射手三目鹰,就属于完全不信的类型。


    在梁朝援军抵达泰宁镇后不久,大狼主的亲卫也将三目鹰带了回去。


    此时,她们的人已经退出泰宁周边。默拎巴河湖畔的军帐中,黑狼王长女嘉穆巴乌坐在一把铁铸的座位上,面前放着战争取得的美酒佳肴。


    她身旁有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跟她长得有几分像,是她的弟弟嘉穆赫兰,另一个则是大狼主的新婚夫郎——


    白狼王库丘林的儿子。库丘林·诺诺阿塔里。


    不过……


    这位失忆后脑子不太好的鹰君坐得反而远一些。他垂着头,赤足,脚上挂着一圈枷锁和铃铛组成的装饰物……这其实本质上还是锁链,让男人无法迈开腿大步奔跑,也没办法骑马。


    他嫁给大狼主之后,应该被众位将领尊称为“阿沙”。因为她们有将自己最亲密的直系上司称为“哲哲”的习惯,也就是鞑靼语中姐姐的意思。 “阿沙”则是“哲哲的配偶”。


    但他嫁过来后,却没有人这样叫他。有时候,大狼主麾下的将士,甚至会管嘉穆赫兰叫“阿沙”,在这白狼王的部落中,也是极其颠倒人伦、败坏天理的事情。


    “……你是说,那个年轻军娘带人从后面抄了伏击点?不仅如此,还对射赢了——你?”


    嘉穆巴乌身形高大,褐色皮肤,一身健壮的脂肪包裹着肌肉。她穿着皮草和甲胄组成的战袍,粗壮的大腿上裹着一层层鱼鳞般的甲片。


    她跟萧延徽同样带兵,但比康王年纪更大,常年奔驰在草原上,皮肤粗糙,脸上有一道疤痕,从上唇斜着贯穿到下唇。这位黑狼王的继承人有一双深蓝的眼睛,棕金色头发,长发的下半部分剃干净了,只剩下上半段金发盘起来。


    三目鹰勉强爬起来回话:“是,哲哲。”


    她是哲哲麾下能力最强,也最受信任的弓箭手,不然也不会将伏击的任务交给她。


    “有梁朝的细作在我们军中。”嘉穆巴乌道,“不然,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伏兵在哪儿?就算岳凌川猜到有伏击,也没法猜到准确的地点,还是说……有人将漠南的地形特殊处泄露了、告诉了她们……”


    三目鹰脑海中想起那道空中颤抖、偏移的箭。


    她心中倏地一颤,一股无力抗拒的后怕涌上来。从军多年,跟着大狼主这么久,她还从没有对一个人产生害怕和怯懦的情绪,这种懦妇的滋味儿,她今日才感觉到。


    三目鹰喃喃道:“说不得,她就是猜到的。此人不像是……不像是正常人。”


    嘉穆巴乌笑道:“不是正常人,是什么?”


    她伏击失败,却还笑出声,又问:“你也觉得她是夜神的使者?”


    三目鹰不敢回答。她其实觉得,那个人不是什么使者,她就是夜神的化身。


    “让你露出这副表情……我真是对这个人太好奇啦。”嘉穆巴乌灌了一口酒,忽然道,“她是萧延徽的知交好友?”


    “哲哲。”有人回答,“她跟康王宛如手足姐妹,还有救命之恩。”


    大狼主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说:“好。我要生擒她!让你们看看,所谓的什么夜神降临,也只是一个易碎的肉体凡胎。”


    三十里外的泰宁镇中,为战死军士收殓尸骨,记载名姓的顾棠,忽然感到背后一阵莫名的寒意。


    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有人惦记着自己似的。


    难道是小七?他是不是很想我?——


    作者有话说:棠:一定是小七吧[害羞]


    敌军聚在一起:生擒、活捉!


    本文完全架空,制度是混合制度, 姓氏、称呼什么的也有很多魔改。哲哲和阿沙的称呼参考了部分少数民族语言,也是改过的,阿沙( asha )本意是“嫂子”。用这个词,是因为哲哲对应的“姐夫”音译过来是额附( efu )。这两个字会让人联想到清宫剧,比较出戏,所以改了。


    这么设定是因为黑鞑靼部落最接近上古母系,管自己追随的母系领袖叫“哲哲(姐姐)”感觉很有爱…… [眼镜]


    第68章


    “我听从母亲的话,坚守不出,严防细作,每夜巡视城墙……虽有伤亡,幸而没有丢城失地。”


    泰宁的守将是岳凌川的女儿,人称岳三娘,她回禀道:“可是她们不过一时退兵,哨探来报,敌军已在几十里外扎营对峙、虎视眈眈,对这里依旧觊觎。主帅、副帅,既然圣人的旨意是取回当年失地,不如就从泰宁开始,沿途攻克!”


    “好。”岳三这话倒是很得萧延徽的心, “我正有此意。”


    她看向身旁的顾棠。


    被顾棠拎着后衣领扯回来的次数多了,就算她再不乐意也学会看她一眼,看顾棠有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可以。”顾棠看完了驱散地图迷雾后、彻底呈现出来的堪舆图。她将需要打过去的几个地方研究了一番, “有几个险地,可能会受阻。不过最重要的是凤关到泰宁的路线一定要安全畅通,我们的辎重粮草都在那里。”


    “卑职愿率军护送。”岳三望着她开口。


    顾棠看了一眼她的面板。武力、统御,两个数值都在65左右,她点了点头,道:“有劳将军。”


    当夜修整一日,第二天,萧延徽发军令调集大军前压,将大部分人马调来麾下。


    这动向早被对方捕捉到, 前压三十里后,这里的营帐早就拔除,所有东西烧毁殆尽。


    “她们后退了。”萧延徽望着哨骑传回的消息。


    “白林山。”顾棠道, “我们向前进军到白林山,不要轻易冒进,她们的人马一定在那里。”


    萧延徽这次已经不问她为什么了。


    在两人率军前行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她认为敌军会设伏的地方,顾棠都摇头,说不会。事实也如她所言,就仿佛整个战场对她来说是透明的一样。


    难道她能看到点什么?


    萧延徽怀揣着这种疑虑,甚至多次凑过去看她手上的堪舆图。但那卷堪舆图虽然标注细致、笔墨清晰,上面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字迹。


    顾棠除了看这卷堪舆图之外,还经常从怀里掏出另外几本小册子。


    一本是画着棋盘走势的札记,萧延徽偷看了几眼,上面写得是围棋精要,甚至还是她七弟的笔迹。


    ……这种时候还在你侬我侬!


    顾棠却不知道在她眼里,这居然是你侬我侬。


    前进至白林山山麓后,她果然见到对方驻扎的红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大片,粗略算来,大狼主手下也起码有四万人马。


    这对游牧民族来说,是非常可怕的数目。这些人马似乎是两个部落联合而成的,要养活这么多人,除了四处劫掠、以战养战外,以她们的生产力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为了养活这么多人,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得胜入关。


    顾棠深深地吸了口气,高原上秋季的冷风一阵阵贯入肺腑。


    “白林山被她们占据多年,虽然在版图上属于大梁,但这里却是这些部落骑兵最熟悉的地方。”顾棠道,“她们靠山扎营,是为了防备绕后突袭。”


    难道是上次绕后突袭伏兵,提醒了那位大狼主?不然以她这么多年的作战风格来看,很少选择这么稳妥的扎营地点。


    “嘉穆巴乌为人阴损狡诈,擅长突袭。”萧延徽跟她在万军从中会过一面,两人多次交手,熟知彼此的姓名和作风,“要是以前的她,就会在我说的那几个地方设伏,半路拦截。而且还会不顾一切地用火,制造伤亡。”


    “在白林山用火……”顾棠叹了口气,“那山中的牧民……算了,我看这个人没怎么把白林山之人当做自己的同胞百姓。”


    这里多族混居,不全是鞑靼部落的人。


    “她不会爱惜山中牧民的,此人脑子有问题。”萧延徽道。


    顾棠扭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们有恩怨,别说气话。”


    萧延徽微微一愣,加重语气道:“她的脑子真有问题,不是什么气话!”


    顾棠:“……?”


    “嘉穆巴乌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上次我带兵突袭时,本来已经取得上风。”萧延徽想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她诚恳与我和谈,愿意签投降文书,还把她的孩子送给我为质。”


    顾棠眼皮一跳:“孩子?”


    “一个新生儿,包得严实,说是她女儿。实则襁褓之中的是个男孩。”萧延徽没想到对方能如此不要脸,“草原部落的人,把男儿当牲口一般,怎么会在乎!我受她欺骗,腹背受敌,满腔怒火之下只杀了她的一名头领,所以才在包围中受伤。”


    顾棠十分震惊:“这么变态吗?”


    萧延徽冷笑道:“光是这样还不止。我将襁褓扔在地上时,她竟然表现得非常伤心。要是真伤心的话,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康王的表情变了变,说:“这事难道很光彩么?”


    顾棠想了想,道:“她很会拿捏人心,对你的作战风格非常了解。上次设伏失败,嘉穆巴乌一定有所防备,说不定已经猜到有人能影响你的决定。”


    岳凌川既然有卧底在她那边,那嘉穆巴乌很大可能也有细作埋伏在凤关镇。顾棠亮明身份之后,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


    “影响决定?”萧延徽眯起丹凤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她,“是否定我的决定吧。”


    ……看你,又急。


    顾棠不理她,接着道:“明日一早,我们继续逼近,压缩她们的布营空间。如果对方还不主动出击,就让冯玄臻的前军迎敌,探探她们的虚实。” -


    次日晨,大军继续迫近,停在一条河流边。


    此刻双方已不足十五里。


    顾棠为防对方无所不用其极、以火攻烧穿整个白林山,所以特意选了这个地点。


    临水、避开风口、设土垒壕沟,而且反烧出了一片防火带。


    对方的扎营原本横戈整个白林山,绵延几十里。在顾棠刻意压迫后,被迫收缩阵线。在那些流动的红点之间,隐隐能看出她们的躁动。


    当日午后,双方进行了第一次交战。


    冯玄臻的前军以凤阳卫为主,精兵猛将居多。双方以兵阵交锋了数次,僵持不下。


    每次僵持过后,顾棠都很有耐心地重新排布营地,继续向前迫近。


    在她的掌控之下,曾经擅长快战的梁朝军士,就像一头不疾不徐、庞大而稳定的巨象。


    这头沉重的巨象缓慢迫近过来,成为笼罩在众人心头的一片阴云。


    “还不打吗?”


    这几个字浮现在很多人心中。


    她们以骑兵为主,阵营如果再被压缩,这对骑兵是很不利的。


    太初三十年八月十七,就在梁朝的中秋节后,嘉穆巴乌对她平缓而又坚定的步步紧逼忍无可忍。


    她没有对付顾棠的经验,却对萧延徽非常了解。


    她将一件“礼物”送到了康王面前。


    说是“礼物”,等这件礼物在众人面前打开时,里面堆叠着男人的衣物,最上方是鞑靼男儿佩戴的喉结护带。


    这些极其私密的东西摆在众人面前,其羞|辱之意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光是萧延徽,诸位将领没有一个能受得了的,皆下意识地按住佩剑。


    康王的亲卫怒喝道:“大胆!你这是找死吗?!”


    萧延徽冰冷的眸中阴云密布,她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射珏,说:“杀。”


    送出这种“礼物”的使者被拖出去,连同这些男子衣物也被拿走焚烧。营帐内依旧怒焰滔天,低沉的气压之中,最先开口的是憋不住话的赵虎娘。


    “殿下!”赵虎娘磨着牙根,提高声音道,“试探、试探、已经试探了这么多次!副帅到底还要试探到什么时候?她们的兵力我们已经摸得很清楚了,这么磨磨唧唧的,一点儿也不是玄甲卫的作风!”


    “这么多天下来,敌军确实没有要用火攻的意思。副帅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是风向不利。”严鸢飞低声说了这几个字,“顾大人选了一个十日之中、有九日都风向合适、不便敌军用火的扎营地点,要是我们擅自挪动……浪费了她的苦心。”


    严鸢飞其实并不喜欢顾棠。


    但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她的身份和立场,并非不认可她的能力。


    帐内却没有几个人听到她的话,大家群情激奋,怒不可遏,连顾棠麾下的冯玄臻冯将军、武胜武镇抚,一时都闭口不言。


    没有顾棠的视角,很难理解她的用意,这是合理的。


    在顾棠的眼睛里,嘉穆巴乌一直有很强烈的放火意愿,敌方的人马一直流动在上风口。有好几次,顾棠都感觉到她在寻找能够放火的地点。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缓缓蚕食着白林山的阵线。到昨日,放在嘉穆巴乌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后退、撤出白林山,放弃这座盘踞多年的高山。


    另一条路,就是像今天这样。


    众人的声音愈发激烈,甚至有几个都忍不住开始骂黑狼王的祖宗。赵虎娘虽然很敬佩顾棠的箭术,此刻却被这等羞辱冲昏了头脑,把腰间的双钺拍得嘎嘎响。


    “……我们都是刀光剑影里过来的,不怕死!顾大人要是怕死,那就让你们跟着顾大人接着试探龟缩好了,我誓死追随王主——”


    话音未落,大帐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外界的光线一刹冲入内里,晃花了地上的沙盘。


    顾棠侧身走近,幽幽道:“我真该把你的虎牙给拔了。”


    她一出现,赵虎娘顿感齿根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马上又挺起胸脯,看向康王。


    顾棠才巡视回来,她接过亲卫递给自己的沁水毛巾,擦拭了一下手指,然后照常涂抹舒筋活络的药膏、缠上绷带,抬眸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萧延徽脸上。


    “她这么做,”顾棠已经听说嘉穆巴乌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了,“说明她已经急不可待,很快就会有反应。这个时候,我们该沉住气。”


    康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句话你从一开始就说给我听,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一丝成效。”


    顾棠面无表情,平静地说:“行百步者半九十。”


    萧延徽抓住她还没缠好绷带的手腕,声音压低,比起平时被忤逆的怒火,她的音调显得潮湿阴郁,散发着忍耐到极点的森冷:“我已经受够了!”


    顾棠忽然发觉她们姐弟是很像的。


    只是萧延徽的毒牙更有破坏力、更危险,像一条巨蟒。她在消耗嘉穆巴乌的耐心时,同时也在不停消耗萧延徽的忍耐力。


    顾棠的手腕一紧,扫了一眼她的手掌:“我看那位大狼主比我还了解你、能掌控你,她想激怒你很简单,我想让你冷静却难如登天。”


    萧延徽的力道提高,她粗糙的指掌像一只老鹰的爪子,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


    “我还不够冷静么。顾棠,你扪心自问,我一路上有多少事不是听你的?我信任你到都没人觉得你放弃过我、你背叛过我!”


    顾棠心中猛然一动。


    在她眼里,顾家襄助废太女的那段时日,就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军帐内,一众将领跟着低下头去,不敢加入进这个敏感到随时会殃及池鱼的话题。


    这段时间的安定和谐,就仿佛仍是一场脆弱的幻象。


    顾棠的手背挣动了一下,筋骨凸出,神射手的手掌稳如泰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而是迎着对方的逼问上前半步,一对墨色晕染的眼瞳盯着她的凤眸。


    “我是真想放弃你,真想背叛你。”她说,“萧慎雅,你怎么总觉得无情的那个人是我?是我辜负你、是我阻碍你的仕途愿景、害你家业凋零,是我派人刺杀你,强迫你远征西北——做这些事的,是我吗?”


    她不该说出来的。


    大庭广众,双方麾下的将领都在场,她不该口不择言。


    可是只有这一秒,值得她口不择言。否则被对方多次为难、逼迫、被针对的每一个平静深夜里,那些反复思考咀嚼的恩怨,就失去了唯一的出口。


    她想,萧慎雅,我有理由杀了你,有立场辜负你、背叛你。


    但更多的时候,顾棠想,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要表演的波澜不惊,极度无情,才能掩饰自己泛滥的心慈手软。


    萧延徽眼神一颤,薄唇动了动,又很快抿起。顾棠甩开她钳制着自己的那只手,转头看向另一边。


    没顶的愤怒骤然结冰。无法接受任何羞|辱的康王殿下,忽觉懊悔。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不选择自己,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这么跟勿翦说话。


    “我……”萧延徽沉默半晌,吐出这一个字,又闭上了嘴。


    让她低头认错太难了。


    顾棠转身而去,萧延徽的脚步动了一刹,又停住。此刻,顾棠的部下一时情急,也跟着涌了出去,无暇在乎康王的脸色。


    军帐内空了一半。片刻后,亲卫官声音很低地问:“王主,那我们明日还……发兵吗。”


    萧延徽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道:“没有右都督签的军令,拿什么发?”


    她的心像热锅上的蚂蚁,沸腾焦灼。过了半晌,萧延徽转头跟严鸢飞道:“跃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严鸢飞很想躲开,可惜躲不过:“王主问的是什么办法?”


    “当然是出兵的办法。”萧延徽蹙眉,“让顾勿翦同意的办法!”


    严鸢飞心想,我还以为是怎么把副帅请回来的办法呢。她面色不改,道:“这事也不是没有回转余地,我愿前去劝说顾大人。” -


    离开军帐后一刻钟,顾棠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重新拿起腰间佩的苍生铗。佩剑上模糊的一行字再次映入眼中。


    萧延徽过于急切的原因除了被羞|辱之外,应当还有对时间的担忧。现今过了中秋,再拿不下白林山,等打到四郡十五县之地,一定会入冬的。


    西北高原的冬日,不习惯气候的梁朝军队步履维艰。


    顾棠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有一些意气用事。她能看到敌军动向,只顾着谨慎防备,稳妥行事,却忘记围棋精要中也说过——弃子争先,任何事都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她也不能避免全部风险。


    顾棠沉思之际,围在她身边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胳膊都怼痛了,也没人张得开这个嘴。


    最后,所有人都目光都投向冯玄臻,寄希望于跟她私交甚好的冯将军。冯玄臻面露难色,舔了好几下唇,正要开口,忽被一声远远的呼唤打断。


    “顾大人!”


    军中之人大多叫她副帅,这个称呼一般是早就认识她的人才会叫。顾棠回眸一望,见严鸢飞驱马前来,下马后拱了拱手:“我代康王殿下道歉,顾大人见谅。”


    “严大人。”顾棠神情平静,“道歉什么的就免了,你直说吧。”


    严鸢飞顿了顿,说:“其实,我也不是很赞同王主即刻出兵的想法。”


    ……嗯?


    顾棠正视着她。


    “我虽然不清楚嘉穆巴乌有没有放火之意,但看得出副帅的命令滴水不漏。眼下的屡次试探和稳步前压,都是因为她们无从下手。”严鸢飞道。


    “可是这么打下去……就算能胜,也会入冬的……”顾棠喃喃道。


    “这也是我劝右都督的原因。”严鸢飞道,“王主的急迫除了事关颜面外,也关乎入冬后的气候。我们要加快这场战役的速度。依下官之见,黑狼王长女送男子的衣物,一是为了激怒王主,二是为了挫败我军的锐气。被这样凌|辱还不反击,恐怕就连军士也会失望萎靡的。”


    “……严大人所言甚是。”顾棠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法?”


    严鸢飞以为自己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顾棠的态度这么平和。她再次改观,忽然觉得王主说她的那些话,也不算夸大其词。


    她定了定神,道:“我们要反击,但不是出兵。而是阵前对将,下战帖,用将领单挑来跟她们赌斗。”


    下战帖阵前斗将,这是古时候就流传下来的战争规矩。当时很多母系部族都派出勇士、代表部落一对一决斗,以此来减少大规模的伤亡,保存劳动力。


    “这倒是个好主意。”冯玄臻点头认可,“而且合乎周礼。”


    “要是她们不应战呢?”顾棠问。


    “这就更好办了。”严鸢飞道,“只允许她们挑衅羞辱,不允许我们阵前喝骂?她不答应,下官愿单枪匹马,到敌军营寨前骂她的八辈儿祖宗。”


    众人闻言皆笑。顾棠也扬起唇角,打趣道:“严大人虽武举出身,可身为栖凤阁大学士,曾列台阁,让严大人做这样的事,宋元辅会在凤阁的信件中责怪我的。”


    她说完顿了顿,看穿这肯定不是萧延徽的意思。不然两人还吵什么?顾棠反问:“那你怎么向康王交代?”


    严鸢飞道:“我去劝她便是,顾大人放心。”


    她立即打马归去。


    一日之内,严鸢飞在两边传了四次话,终于敲定下战帖、赌斗之事。当日傍晚,顾棠重新回到军帐中,跟众人商议人选。


    她神色自若,好像并未被白天的冲突影响到。萧延徽几次看她,顾棠都在跟麾下将领交谈,一个眼神都没捕捉到。


    萧延徽每次想开口,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恹恹地“嗯”一声。她转头道:“跃渊。”


    严鸢飞仿佛知道王主要说什么,提前道:“殿下,人就在对面。”


    意思是别让我传话了。


    萧延徽噎了一下,回过头,当哑巴似的一言不发-


    当夜敲定人选,一是康王麾下的卫府将军周衔风,二是顾棠的亲卫赵容。


    周衔风的面板她特意看了一眼,确实不俗。小容的实力更是不需多言。


    顾棠心下稍定。她的战书上写,跟嘉穆巴乌赌斗,输者退出白林山。


    如果赌斗胜利,越过山林,就算攻克了一处险地。


    望着那封战书写完后,疲惫感完全包裹了她。


    身体的劳累和精神的疲倦混合在一起,让人无从分辨。顾棠回帐中入眠时,苍生铼就放在枕边。


    夜晚,闷雷声响起。中秋后秋雨愈发寒冷。不知道是疲倦得过了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顾棠完全睡不着。


    秋雨声,声声愁断人肠。她辗转反侧许久,终于从腰间解下那个能入梦的香囊,摩挲半晌,在心中默默道:“能强迫自己睡着吗?不会更加兴奋了吧……”


    她的指腹扫过上面的绣图,闭上眼。


    你千万要好好睡觉呀……


    思绪一沉,她眼前的黑暗变幻不断,忽然,一道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入鼻端,夹杂着温暖的熏笼热度。


    顾棠睁开眼,见到萧涟伏在书案上小睡。他手边的文书堆积成山,墨发在脊背上蜿蜒垂落,眼睫纤长。


    萧涟……


    她千头万绪、混乱交杂的心,陡然宁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很艰难地写了一天(蠕动)


    不过写的很爽。


    我们严大人这活儿也不是好干的[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书案上的烛火幽幽而动,洒落的光影也跟着似有若无地轻颤。


    顾棠伸出手触摸他垂落的眼睫。绒毛拂过指腹的触感,柔软、轻盈,有一点痒痒的。


    她没说话,凑过去靠在书案的对面,一只手抵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摇晃的暖光中,那段睫羽动了动。萧涟朦胧地睁开眼,抬指揉了揉鼻梁,他眼中的余光扫到一片闪闪的银光甲,雪白的、缺损了一角的披风逶迤在地。


    萧涟一怔,缓缓抬眸看向对方。那个人就在烛火笼罩的灯下,征衣战袍,微微侧坐在面前。


    她墨黑的长发粗糙挽起,漆黑发丝间穿插着一抹朱砂红,上面映出浅金色的海棠花暗纹。


    他的心怦然一动。


    一股积蓄已久的酸涩沉默地涌上来, 他费了好大力气忍耐克制,压抑自己不曾出口的万语千言。可是在这一眼之中, 高垒的防线顷刻被冲垮。


    山水万重书断绝,


    念卿怜我梦相闻。


    两人四目相对,顾棠想像往常一样温柔地低声玩笑, 打趣他看走了神,许是思念她太过——话未出口, 却见到郎君泛红的眼睛, 像是要哭了。


    顾棠喉间一哽,一下子学不会怎么说话。下一瞬,伴随着一道淡香,他的衣袖越过书案,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心神忽乱,岂止是归于宁静,简直不会思考了。


    只是……


    只是牵一下手而已。


    顾棠想反手握住他,可她的掌心被风尘兵戈磨砺,不像从前执笔那样细腻轻柔,掌中纹路变深,薄茧遍布,他不会觉得抓得疼吗?


    萧涟却用力地抓着她,不让她松开。顾棠只好迁就地被拉过去,坐得更加贴近,跟他四目相对。


    “……你,”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想我?”


    她其实想了,而且总是想到他。可是顾棠却说“没有”,她再次重复,又说了一遍“没有”,有点像笨嘴拙舌的澄清。


    好在是梦里。她显得呆一点也不会影响什么,不必为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负责。


    萧涟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好不容易梦见她,她还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说——他伸出手捧住对方的脸,萦绕着笔墨气息的修长手指贴在她的面颊上,再次道:“你这么说不对的,你要说你很想我。”


    顾棠的唇动了动,喉间空空地吞咽了一下,说:“……你的手……”


    “什么?”


    “……好软。”她说。


    萧涟:“……”


    他随即要抽回手指,却被顾棠一下按住,仍旧放在脸颊边。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对方掌心的温度,偏过头,在他手心里印了一下唇。


    风餐露宿,她的唇瓣十分干燥,柔软而微烫地落在手心里。


    这股干燥的温度将萧涟的手臂灼得发麻,他几乎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了,任由她按着自己的手。萧涟觉得这个场景是演练表白心意的绝佳场景——日后她回来,或许自己还能说得出口。


    他实在高估自己,只是落在手心的轻轻一吻,就失去抵抗的力气。别说是演练表白了,就连从她掌中把手收回来,都像跟自己的手刚认识一样……


    他这辈子真的有机会说出口吗?


    顾棠本能般地亲了一下他的手心,随后才醒悟过来这种接触有些不尊重。她抬起眼想道歉时,却见小七的眼圈彻底红了,亮晶晶的眼泪在眸中凝聚。


    ……完了。


    给人气哭了。


    顾棠不知道他是因为感觉自己没办法告白而难过,还以为是她太轻佻的过失。她纠结了半天要怎么开口哄他,还没出口,眼前的场景忽然一闪。


    这种闪烁朦胧的感觉她有经验,这会儿场景一变,顾棠立刻暗道不好,每次进来说不了几句话,颠倒春梦就开始发力——


    果不其然,等四周的场景恢复稳定后,她掌中已经下意识地搂住小七纤瘦的腰,光滑、细腻,苍白得几乎没有见过阳光。


    男人的身体脂肪含量低,又常年为了保持身材吃得少。她一下便能沿着对方的窄腰滑到脊骨上,按着他的背,感觉萧涟低哼了一声,然后抽出手要擦眼泪。


    在顾棠抱着他翻身时,他的手一下子停住,被跳动包围的滋味完全吞没,泪珠落在她半脱的战袍间,滑落进衣物的缝隙。


    “为什么是在书房……”顾棠喃喃开口,把萧涟放在桌案上。刚刚两人说话的场景顷刻一变,奏折文书散落了一地,烛台照耀着他红衣下雪白发光的皮肤。


    萧涟想把脸埋在衣服里,他喘了口气,抓紧顾棠身上垂落下来的披风,咬着唇,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总是……”


    顾棠觉得自己确实负有某些责任,但却不能告诉萧涟,不然对方岂不是觉得自己完全是那种下|流登徒女……这种技能,她也控制不了啊。


    她只好硬着头皮假装无辜,梦到哪句说哪句:“因为你几把上有吸力。我们一见面就会被你吸住,然后分不开。”


    这是真的,她真觉得对方的名器太过分了,只要彼此还稍微有一点点念头,就完全分不开。她从没遇到过这么合适的东西,从各个方面都彻底契合。


    萧涟的呼吸更急促了一些,他挣扎着在桌案上爬起来,攥着她的衣服咬了她一下,小虎牙恶狠狠地咬破她的耳垂,声息沙哑:“粗鲁,放开我……”


    顾棠说:“好,放开是吧?”她起身向后撤,萧涟的身体也被带着往顾棠的怀里扯了一下,他怕摔下去,连忙又勾住她的脖颈抱着,差点咬到舌头,轻声说了句:“别动。”


    顾棠道:“动还是别动?”


    萧涟抬手打她,握成拳的手指捶在她肩膀未脱的肩甲上,打了两下震得手疼,又颓丧地蜷缩起来,低低地咳了两声:“……混蛋……”


    顾棠托着他的背,把人重新放在书案边。她攥住萧涟握成拳的手腕,指尖抵入进去,撬开他紧攥的指节。


    萧涟的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他的指根一颤一颤地发抖,每次被彻底吞掉,他浑身的血管、神经,都会发出恐惧又兴奋的信号,传达出一片战栗。


    顾棠也变得很兴奋。


    她的技术很好,技能让身体的满足阈值提高了很多,耐力自然胜过对方很多……而且很诡异的,她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个不能控制的春梦里,得到了舒缓的释放。


    脑子里仿佛不用思考太多。


    只要想着怎么舒服地跟他触发技能……


    做梦而已,小七不会在意的……吧?


    桌案坚硬,跟萧涟的脊背磕碰摩擦,将他的皮肤压出伤痕。顾棠伸手过去用衣物垫住,见到对方的血条来回跳动。


    37/40。


    一次掉三滴血吗?


    “好柔弱啊,七殿下。”她在对方耳畔低声道。


    萧涟耳垂通红,哽咽了一下,吐出的气息烫得惊人,水淋淋地蒙着一层热雾:“不许叫……七殿下。”


    顾棠却道:“我来帮帮你吧,七殿下。”


    他恼得咬紧牙关,下一刻又被她垂首吻上。对方的舌尖挑动他的齿尖,像是在海底卷住一个溺水的人,呼吸间便让他配合地分开。


    接吻的时候会触发他的第一个技能,让血量恢复速度提高20%。


    顾棠看着他的血条开始涨了,听到另一声提示音。


    叮,触发对方技能【闺帷名器】,双方基础血量+3。


    又是血量吗?


    她看着萧涟回了一滴血,加上新增的血量变成41/43 。


    她自己的血条变成109/109,已经是正常人的两倍了。


    顾棠看得分神,忘记放开,好半天才抬起头。他仰首大口呼吸,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转身想逃走,可是又死死地卡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浑身发抖地骂了她好几遍:“混账……我不要见你了。”


    他的黑发被冷汗濡湿,散发着浅浅的草药气息。这人从小是从药罐子里泡大的,他这身体一动情,就像是软乎乎地能挤出来很多汁液……不对,这么想实在太亵|渎了。


    ……可确实是这样啊。


    他水淋淋的,有些地方温度比别人高。


    顾棠快速地眨了眨眼,把脑子里的绮思甩出去,凑过去想要亲他。


    就在此刻,梦境结束,周围的场景晃动变化,最后归于黑暗。


    他醒了吗?


    顾棠一醒过来觉得完全不累了,虽然只是几个小时,但在梦里做那种事,好像比睡足觉还更让人压力骤减。 ……可能跟萧涟的技能也有关系,这难道就叫阴阳调和么?


    顾棠不由一笑,再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这次就跟心烦意乱没什么关系了,而是在琢磨小七骂自己的那几句话。


    生气的样子好性感啊……七殿下。


    萧涟虽然也凉飕飕、湿漉漉的,偶尔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别人,冷冰冰地难讨好。但他更像是缠在手腕上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总是示威,是怕别人觉得他软弱。


    好奇怪,明明能说服自己为了触发技能跟他做那种事。但两个人好端端地说话时,她却对萧涟的触碰过敏似的……这是什么道理?


    色|心战胜理智?


    顾棠想到这里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赶紧闭上眼,清除脑海中比较无耻的那部分记忆。


    秋夜,三泉宫。


    萧涟醒过来之后,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床帐许久,才忽然坐起身,挽起袖子又看了一眼手臂。


    ……还在,是梦。


    梦的触感也太真实了,就仿佛真的是她那样。


    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次恢复理智的时间很短,轻声叫醒守在门口的侍奴,让人准备好沐浴的热水,然后换掉弄脏的衣物。


    换了衣服之后,还有半个时辰天才亮,萧涟已经没办法睡着了。他坐在床榻边,将枕下那张写着字的纸抽出来,上面是顾棠第一次在三泉宫写文书的笔墨。


    梦中的她,比当年多了一丝沉稳。她那身战袍看上去有些斑驳,风吹雨淋过,披风还有一个地方撕破了,就仿佛跟什么致命的兵器擦身而过。


    战场刀剑无眼,即便是顾棠,也难说会不会受伤。


    他想起自己对她说的那番话。


    “如果你回不来,我为你守陵。”


    三泉是指人死后的葬处。为此,朝中很多次提起要更改,但都被驳回了,原因就是萧涟写过一篇诔文,是为他的父君温贵君所写,其中有一句“杳杳新宫,下绝三泉。”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母皇的默许下,为一个记忆中面目模糊的亲人守陵。萧涟说不出自己有没有那么心甘情愿,只是偶尔会想,要是父君在世,或许能把他的爱分我一半,我便全无怨言。


    但更多的时候,他知道父君即便在世,他也得不到那一半。用力向天家索取亲情,得来的往往只是怜悯。


    天际映出薄弱的晨光。萧涟将顾棠写过的那张纸贴身放着、放在靠近心口的地方。 -


    战帖送到敌军之后,顾棠静静等待嘉穆巴乌的回复。


    她主动羞辱于人,如果不应战,就会遭受此前举动的反噬。顾棠料想她一定会答应。


    对面沉默不应期间,顾棠为了进一步嘲讽,已经开始安排人前去叫阵,把嘉穆巴乌的侮辱还给对方,没想到战帖送回,对方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要求。


    “……她怎么能提出这种要求?”严鸢飞眉峰紧锁,“王主乃帝母之女,怎么可以亲自跟她阵前赌斗。”


    对方的战帖上,要求双方主帅出马。也就是嘉穆巴乌要萧延徽亲自跟她打。


    康王最重要的是,是作为主心骨的坐镇作用。要说单打独斗,她肯定是不如赵容、冯玄臻等人的。


    萧延徽面沉如水,当即按剑而起。顾棠马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康王还是感觉剑鞘上长了倒刺,一阵刺手。她悻悻地坐了回去,连屁股底下似乎也长了刺,如坐针毡。


    顾棠收回目光,伸手接过战帖,仔细看了一遍,道:“严大人怎么只说上半截,不说下半部分?”


    严鸢飞愣了一下,道:“顾大人,她要求王主与她对阵,已经是狡诈之举,又特意点了名说是你也可以,让一个精于箭术的弓箭手与她交战,着实不妥。”


    她是觉得让顾棠上场更不对劲。


    顾大人的箭术有目共睹,她排兵布阵、因地制宜的本领,严鸢飞也信赖有加。但武将的一对一阵前单挑,如果不下战帖,关乎士气,下了战帖,就关乎信义了。


    万一顾大人输了,退出白林山事小。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王主一定会撕毁约定、违背信义,非要杀了嘉穆巴乌不可。


    那时候,三军存亡、天下大事,都在康王殿下的一念之间。严鸢飞将每件事分得很清,她敬佩康王的勇敢果决,同时也极其不信任她的“一念之间”。


    “可我看这张战帖,根本就是想见我。”顾棠道,“她只说了一句主帅,马上便提到如果不肯,点名要我出战,后面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嘲讽激将的轻蔑之语……严大人真是选择性无视啊,大人在凤阁也总是这样么?若不遂心,干脆就不提了。”


    顾棠看了她一眼,严鸢飞微微赧然,偏过头轻咳一声:“小顾大人……”


    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在官场,大家都要给彼此留面子才是。结果她严鸢飞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总遇到这等不留情面的人。


    顾棠又看了一遍战帖,道:“嘉穆巴乌看起来对我很好奇啊。”


    “你不能去。”萧延徽皱眉道。


    顾棠跟她对视,平心静气地道:“你不相信我,还是觉得我会战败,以至于被迫放弃白林山?”


    她的血量是常人的两倍,跟萧延徽的武力只差了一点。顾棠觉得无论怎么想,她都是更好的那个人选。


    “我不是不相信你。”萧延徽提高了声音,凤眸紧紧地盯着她,“但你不能去!”


    顾棠轻轻地笑了一声:“好生奇怪,怎么总有人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话,难道是因为我没把圣人的尚方剑带在身上的缘故么?”


    康王话语一噎,满腔锐气被杀了回去。她气得脑瓜子嗡嗡直响,放在往常早就雷霆震怒了。顾棠叹了口气,说:“慎为小心,雅为高尚有德。慎徽五典,五典克从,你到底哪里配这个名字了。”


    “我自然是配不上的。”萧延徽阴恻恻地道,“你这棵芝兰玉树,又什么时候瞧得上我呢?我看你如今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开始找死了。”


    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脑子里出现这三个字的是严鸢飞和周遭的一众亲卫将领。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纷纷将目光垂落到地面上,心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给她们一个痛快吧!


    顾棠懒得跟她吵下去,一转头,见诸将神情,又觉得不能这么僵持不下,心中微动,转头跟康王道:“你觉得我不行,那我们干脆掰个手腕试试看,要是你赢了,我就不提此事。”


    萧延徽面露狐疑之色:“当真?”


    顾棠真诚点头。


    她一边点头,一边将积累的自由技能点加了三点在武力上面,把数值直接加到70 。


    她很熟悉萧延徽的使用方法,随口激了她几句,对方果然同意。


    康王多年行军,她一点也不觉得半路出家的顾棠能赢。为了给她机会,甚至还说好五局三胜,想着可以放放水——结果两人的手一握住,萧延徽受力的手腕立即绷紧。


    她的筋骨肌肉一下子涨得发痛,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吃力响声,眨眼工夫就被摁倒。


    顾棠松开手,甩了甩手指,挑眉,递过去一个笑眯眯的眼神。


    萧延徽:“……再来。”


    第二局,顾棠依旧取胜。


    “再来!”某人有些恼羞成怒。


    第三局,顾棠甚至让了她一点,让双方僵持的时间更长,随后又在萧延徽脱力的间隙一举赢下来。


    她笑了笑,活动着右手,眉峰压低地看了对方一眼,轻飘飘地说:“承让呀,慎雅。”


    萧延徽:“…………”


    顾棠站起身,转向严鸢飞:“有劳严大人回一封战帖,就说,我答应了。”


    她攒了自由技能点这么久,囤积癖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严鸢飞看得愣了好半天,匪夷所思地想,难道顾太师遗传有天生神力的特点,这不对吧?听到顾棠开口,她仓促回神,看了看王主的脸色,缓缓应道:“……好。”-


    顾棠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亲眼见到嘉穆巴乌那一刻。


    她精力充足,银甲白袍,身下的追云踏雪四蹄矫健,马尾辫成一个粗大的辫子,垂落在半空中轻轻甩动。


    两军阵前,在密布的鞑靼骑兵之间,一个高大精壮的人影从两列骑兵中缓缓而来。对方腰肢粗壮、臂膀有力,腰臀格外厚重,将那匹黑色战马都压得脊柱凹陷,甚至有些塌腰。


    顾棠心中警铃大作,目光凝滞,看清她的面板。


    【大狼主·嘉穆巴乌】


    智力:70


    武力:79


    政治:66


    统御:81


    魅力:75


    介绍:黑狼王长女,一力荡平漠北草原诸多部落,统一漠北,常年南下侵蚀漠南,同时对梁朝虎视眈眈。


    顾棠:“……”


    七十……七十九吗?


    她噎了一下,马上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自由技能点,当机立断地立刻全点上去。


    死手,快加啊!


    积攒的技能点消耗一空,将她本人的武力值也狠狠加到79 ,一股充沛的力量蔓延过她的四肢百骸,整个人的体力、精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


    顾棠摒除自己因血量优势而产生的一丝轻慢之心,面色肃然,严阵以待,从腰间的鞘中抽出苍生铼。


    这把不符合她风格的朴素长剑,在日光之下闪着刺目的雪芒。


    与此同时,嘉穆巴乌也在上下扫视、打量着她。


    这个人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她心中,能胜过三目鹰的神射手,不说三头六臂,怎么也有些异于常人的征兆。此人英挺健拔,可除了让人觉得她格外俊美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嘉穆巴乌看着她的脸,舔了一下唇上的疤痕,道:“传说,执掌死亡与黑暗的夜神,就是一位俊美迷人的青年女人。”


    顾棠从阿塔里那儿学会鞑靼语之后,也理解她们对自己的称呼了,她道:“是么,如若你尊称我一声神母,说不定我会手下留情。”


    嘉穆巴乌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数声,她手腕一转,取出一把环首刀,狂奔着猛冲过来,高声道:“那我要来会会你了!”


    她心中翻涌着嗜血的场面。她要活活打断这个“夜神使者”的四肢,将她生擒活捉,当着众人的面掐断她的喉咙,打破军中对此人的恐惧。


    一切的神化,不过来源于战力不足。


    顾棠眼皮猛地一跳,横剑抵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身体向下一沉,追云踏雪的四蹄紧绷,在地面踏出飞扬的尘土。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这股巨大的、威胁的压迫力。


    就在两人交手的刹那,嘉穆巴乌笑意未消的眉宇一瞬沉滞,盯视着顾棠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震。


    这一刀劈下去,竟然势均力敌!


    顾棠横剑抵住,墨眉冷眸,寒气隐隐:“来得好。”


    嘉穆巴乌纵横草原多年,未尝一败。就连当年梁朝派出的、战功赫赫的宣将军,也照旧死在她的刀下。今日,竟然从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她的浑身血液霎时沸腾。对顾棠的兴趣一瞬间完全超过了对康王的重视。嘉穆巴乌再次抬臂进攻,在锵然碰撞的兵戈交战声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昂猖狂:


    “顾将军?顾棠!是这么叫吧?!哈哈哈哈哈,好,我记住你了!”


    顾棠觉得被她记住不是什么好事儿。


    下一秒,嘉穆巴乌极其兴奋地道:“你也会记住我的,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我,因为我会狠狠地折磨你,我会让你毕生难忘——”


    顾棠:“……”


    慎雅说的没错,她的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可能是躁狂症——


    作者有话说: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文中改动了一个字,君改为卿。


    杳杳新宫,下绝三泉。晋,张华《章怀皇后诔》。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 《尚书·舜典》五典原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本文为“母义、父慈,姐友、妹恭,女孝。”(子是中性词,本文的背景逻辑是女字优先级>中性词,故修改。)


    写很多注释是因为晋江要求引用要备注出处,超过25字的连续引用不备注出处属于违规,所以我只要记得就会备注。


    [狗头叼玫瑰]作话不占用正文字数,请放心。


    终于写完这个双休了,竟然给自己规定双休写六千,悔不当初[爆哭]


    第70章


    她不仅躁狂, 而且相当暴力凶猛。


    顾棠的剑刃屡次抵挡住时,虎口都被巨大的气力震得发麻,那股劲儿像是要贯穿她的手臂, 碾碎人的骨头一样。


    再一次兵刃相接后,顾棠一扯缰绳,追云踏雪回身一跃,跟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对方面色泛红, 几乎露出棋逢对手的、特别的喜悦。嘉穆巴乌再次舔了舔嘴唇,说:“你真有趣。”


    好反派的发言啊!


    顾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感觉她下一句会是“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女人。”这真的会让她感觉脚趾扣地,把她整个人尬得两眼一黑的。


    嘉穆巴乌说了下去:“天赋惊人,真是武学奇才。不过你太年轻了!要是再长几岁,现在处于下风的就会是我。现在嘛,你跪下求饶,我留你的性命,怎么样?”


    还好不是很尴尬的话。


    顾棠在马上跟她周旋对峙, 平静道:“你好像很会激怒别人。我不是萧延徽,这种手段就没必要用在我身上了。”


    嘉穆巴乌眯起眼,眸光灼灼, 她攥了攥手上的环首刀,再次冲了上来。


    两人在阵前交战,众目睽睽。旁观的赵容几次都忍不住按住腰间宝剑,恨不得杀上去助阵,她跟冯玄臻都屏息凝神,一言不发,紧张得掌心渗汗。


    严鸢飞情况稍好些, 也觉得心提到嗓子眼。她只看了几眼,就立刻清楚——康王殿下绝对打不过她。


    应该说,康王殿下打不过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这两个人简直……简直……


    说是勇冠三军也不为过啊!


    不对,殿下跟黑狼王长女万军丛中见过一面,她虽然一向狡诈,但当时还看不出这么强悍勇猛。


    严鸢飞百思不得其解,心口随着两人的兵刃碰撞一下下颤动。


    小顾大人……不,顾大人也太深藏不露了。她到底还藏了多少?


    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从前吟风弄月、潇洒风流的时候,难道也具备着这一身可怖的武力……?那在青楼作诗弹琴的时候,真不会把人家的琴给弹断吗!


    严鸢飞着实没有艺术细胞,也从来不去那种场合。她想象不到这个英武不凡的女人的另一面,感觉精神都一阵错乱。


    别说她了,萧延徽愣了好半天,这会儿都要看呆了。


    ……顾棠?


    顾勿翦!


    你又骗我,你这个骗子! !


    还有你,嘉穆巴乌,你也骗我! ! !


    这股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萧延徽只是脾气大,又不是眼瞎,自然看出这两人以前都在藏,藏得入木三分、藏得滴水不漏,藏得密不透风!


    骗得她好辛苦!


    康王脸色变了又变,恨自己无能,又气她竟然一个字也不告诉自己,防她如防贼一般。


    同时隐约有些担心,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勿翦年轻,纵然天赋异禀,在经验技巧上,恐怕还稍逊一筹。


    这一点,顾棠也早就意识到了。


    除了武力惊人外,对方的疯狂和嗜血也远超想象。面对此人,就像面对着一头完全由本能主宰、厮杀的野兽。她的一招一式,汇聚了多年的肌肉记忆——这样娴熟,却有时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气。


    势大力沉,经验丰富,但却没那么适应自己的力量?顾棠心中一动,开启眸中的“破障辨真”,墨黑双瞳泛过一道冷光,看了一眼她的血量和剩余寿命。


    45/45


    剩余寿命:15


    顾棠微微睁大眼眸,在后撤防备的过程中飞速思考。


    她的血条上笼罩着一层泛红的血色,跟普通人的血条大不相同,而且作为习武之人,这血条着实短了些。此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剩余寿命也显得很少——是不是用了什么药物?草原部族的生产力虽不足,但在医术上别有奇异之处,特别是一些中原禁止的虎狼之药。


    只眨眼一瞬间,顾棠便心念一定,转守为攻,迎难直上,风格霎时转换,以一种以伤换伤的打法迎击。


    嘉穆巴乌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她的环首刀终于凶狠地劈落在那身刺目银甲上,不由心中大喜,抬臂要再度狠劈,这一下就要直接震碎她的臂膀——同时,胁下的凉意和刺痛缓缓蔓延。


    顾棠的剑锋不再抵御,以进攻代替回防。她的剑刃刺入对方鳞甲的空隙,擦过皮肉,刺进结实紧绷的肌体之间。


    嘉穆巴乌猛地抬首。


    顾棠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她还是自己的,她道:“我也会让你,毕生难忘。”


    她盯着两人同样降低的血量。


    43/45。


    105/109。


    嘉穆巴乌吃痛后退,却因这种久违的疼痛感到更加狂热兴奋,她注意力极其集中,目光凝驻在顾棠脸上。


    双方的战马在场内快步盘旋,下一息再次冲击纠缠在一起,像两头彼此缠斗搏命的虎豹。


    雪色披风、飞扬尘土,混着血腥味的秋风冰凉乍起。萧然肃杀之气中,万人的心跳趋同成一人的心跳,战鼓激鸣的声音一波紧过一波,令人快要喘不过气。


    最熟悉这种打法的是赵容。


    她没有上前,冷汗却湿润了发根,汗珠流下来,蛰得她眉宇刺痛。有好几次,赵容都起身要上前,却被冯玄臻扣住手腕。


    “这么换伤是要吃亏的!”赵容急迫道,“输了总比没命要好!我相信就算是王主,也绝对不会怪罪……”


    冯玄臻道:“她没有说不行,我们要忍住。”


    赵容心急到有些恼怒:“冯将军!主人对我有知遇之恩,难道她不是你的好友、不是武镇抚、宗指挥的恩师吗!”


    宗飞羽实任顾棠的亲卫官,同时有天河卫指挥同知之职,故赵容尊称她为指挥。


    冯玄臻望着远处的顾棠,两军阵前,风尘满面,她的血液也随着战况起伏而翻涌流淌。就如赵容质问的那样,身为顾棠的至交好友,她实在该以好友的性命为重。


    冯玄臻吸了一口气,却收紧掌心,死死地按住赵容。她道:“其实她本来不该答应下战帖的方案,我昨夜看沙盘时,发现勿翦的举措已经将敌军逼入边角,很快就能大举进攻……”


    赵容一愣。


    “她答应,是因为……”冯玄臻环视四周,“能够以一人之生死,避免万人厮杀,夺取失地,这是上上策。”


    赵容年纪很轻,是被击海碎捡回来的孤女。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师母和顾大人,所以理解不了能减少一场血腥交战、无论敌我,可以少死很多人的分量。


    她只知道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人在前方搏命,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有一刻,赵容甚至有些憎恨这种“义战”。


    冯玄臻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背到身后,隐藏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在另一侧,萧延徽也差一点冲出去,好在严鸢飞手疾眼快,执缰向前几步,马匹斜着别住康王殿下的正前方。


    “殿下。”弥漫的血气混杂在她的话语里,严鸢飞说,“她只是受了伤,不是要死了。”


    “我知道。”


    萧延徽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严鸢飞极度冷静,几乎到冷漠的程度:“副帅可以做到的。要是她不行,殿下,你就可以让自己的军令畅通无阻,不受桎梏了。”


    “我没想让她——”萧延徽脱口而出。


    严鸢飞神情不变地看着康王,说:“王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胜、要减少兵力消耗、提振士气。王主,一人之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旌旗飘动,战鼓重重。双方的伤痕在对撞冲击中渐渐增多。


    顾棠的白袍斑驳血染,身后残损一角的雪色披风一点点被殷红洇透,像一团火焰,快要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嘉穆巴乌身上的鳞甲和皮草也染上血迹,她狂热的大脑在对上顾棠的视线时,终于陡然降温,心里一阵疑虑。


    她的伤看上去重得多,为什么出剑还是这么快?


    此人怎么好像有流不完的血似的!连中了她七刀,难道刀刀避开了她的要害?


    不对啊!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嘉穆巴乌心里开始打鼓,气力也因为伤势而被拖慢。顾棠势头不变,反而愈战愈勇,染血剑光在日照之下,滑出一片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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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109


    顾棠的状态依然保持得很好,她估算了一下,如果照着这个进度,就算她掉血速度是对方的两倍,最后也是嘉穆巴乌残血退下。


    她的血条实在太长了,外表看上去白马轻甲很唬人,仿佛以速度取胜,实则放在游戏里完全算肉盾前排,狂戳十来个窟窿,身体机能照旧不受影响,脸不红心不跳。


    剑锋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光影一闪。嘉穆巴乌的反应慢了一刹,保护全身的脂肪和肌肉层被彻底贯穿,她的剑没入旧伤里,伤到了内脏。


    嘉穆巴乌血条上那片淡淡的红色骤然褪去,就像什么状态突然结束了一下。她偏头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颈边浑身玄色的皮草被血迹黏连,环首刀第一次回防,整个人也向后撤退了一大步。


    从这一秒开始,攻守之势易形。狂暴而势大力沉的嘉穆巴乌竟然左右支绌地防守,却顾此失彼,彻底被顾棠压着打。


    她的剑锋越来越快,宛如飞鸿,次次落在对方的旧伤上,娴熟地再度贯入,割裂出无法忍耐的伤口——


    嘉穆巴乌最后一次防守中,顾棠掌中那把朴实无华的剑锋削下了她脖颈旁的一片黑熊皮,差一点就穿过她的咽喉。她惊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顾将军!”


    顾棠眉宇不动,眸光如雪。


    “我认输!”嘉穆巴乌毫不犹豫。


    顾棠:“……”


    还以为她是那种“桀桀桀桀”坏笑一阵,然后跟自己爆了的玩命流反派呢。


    这三个字是高声喊出来的,这一声响彻四面八方后,战鼓都跟着停了停。


    顾棠的下一剑骤然一顿,没有追过去。她的精神依旧紧绷,躯体上交错的伤口还在淌血,血量在一点点磨损下降。


    顾棠没有露出任何示弱的迹象,冷若冰霜道:“这就是黑狼王的女儿?这就是你说的,要狠狠的折磨我?可笑。”


    嘉穆巴乌当众认输也面无愧色,被骂了更是毫无羞惭。她的目光更加灼热,看着顾棠的视线半晌都挪不开:“梁朝……不,萧延徽何德何能,竟然有你这样的至交,依我看,她不配做你的哲哲。”


    顾棠说:“我跟她算不上什么至交,也没叫过她姐姐。”


    她竟然懂鞑靼语?


    嘉穆巴乌马上用母语追问,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道:“那你为什么不造反?!我愿意拥戴你建立新朝,我愿意让你当大梁新的皇帝!我跟你联合,怎么样!”


    顾棠不为所动:“不是所有人的志向都是做王莽。”


    “谁?”嘉穆巴乌浓眉一皱。


    顾棠却已经不回答,持剑等她退兵。秋风簌簌,嘉穆巴乌压着一口气,退回阵中,深深地看了顾棠一眼,挥手:“撤退!”


    大狼主在军中的无人可比,她说撤退,其她人毫不留恋地立即掉头而去。这一刻,顾棠身后的战鼓再次响起,巨大的欢声高喝直冲云霄。


    “顾将军!”、“顾帅!”


    交汇的声浪在她背后重重叠叠地响起,震耳欲聋。


    无数高声喝彩拥戴中,她一直望着敌军退去,看了一眼追上去盯着的哨骑,这才回身归入阵中,翻身下马。


    周围早有人涌上来围着,赵容眼眶通红,抓着她的手上下看来看去,小小年纪,出生入死都不怕,这会儿吓得快哭了。


    顾棠伸手把她的手拿下去,赵容又哽咽一声,抓上来。她再拿下去,小容又急切地搀扶。


    顾棠:“……那里有伤。”


    赵容呆了一下,松开手。


    到了军阵内部,顾棠低头解开最外层的盔甲,让随军军医过来处理伤势。军医解下她肩膀上被血迹沁透的破碎衣物,将衣物碎片剪下来时,顾棠闭上眼偏过头,不去看刺目的伤口。


    她闭上眼后,五感仿佛无限地抽离,身体的疼痛和失血症状离她远去。一片黑暗中,听到系统轻盈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五已完成。


    支线任务五:亲自参加一场总人数在十万人以上的战役并取胜(已完成)


    获得全属性+1 ,获得随机抽取一个技能的机会,可在盲盒功能进行抽取。


    总人数十万人……围观也算么?


    居然给的是保底抽奖,抽技能的话……能不能给她一个快速恢复状态的技能?


    她真的没那么好战的。


    肩膀上残损的布料碎片被处理干净,在清理伤口后,涂了一种可以避免感染的止血药粉,再重新缠上绷带包扎。


    顾棠思绪纷飞,这时候忽然很想把自己打晕跟小七上|床,这样爽和疼痛就能互相抵消了……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听到耳畔熟悉的声音。


    “这种险胜,我再也不想看到了。”


    顾棠抬起眼,看见萧延徽的脸。


    她的丹凤眼垂落下来,想察看顾棠的伤势,却又忍不住扭开脸,不能把目光真正地放上去。


    康王殿下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最喜欢的生杀予夺、沙场征战,最爱的建功立业,一统宇内,看到这样的胜利难道不欣喜?


    顾棠憋着坏想讽刺她几句,看她这样低落,也失去了讽刺的兴趣。她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笑一下,没听见大家都在欢呼吗?你也喊两声顾将军战无不胜,给我听一听。”


    萧延徽听得一阵难受,说不出来哪儿难受。万军的欢呼声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棠却笑了一声,问她身边的严鸢飞:“你们王主怎么又哑巴啦?”


    严鸢飞跟她对视,徐徐道:“也许是因为,知道什么叫武为止戈了吧。” ——


    作者有话说:这段写了好长啊。


    棠:我的血条是你的两倍。 [狗头叼玫瑰]还好你喊得是“我认输”,你要是喊“且慢”,包砍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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