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日之后, 一直到奉旨巡查之前,顾棠都没有再去见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既怕萧涟醒了之后,醉过了头,喝断片儿给忘了,又怕他醒了之后还记得,这份心情着实诡异得很。
顾棠的奏请得到恩准, 她微服夜行,悄然离京, 连京中的诸位好友也没有通知,本想派人给三泉宫送个口信,怕传达错了她的意思, 临时在马上取出贴身的一方手帕,挥笔匆促写就:
“别君正值小桃红,春尽花消驿路中。夜赠素帕托冰心,月载清怀寄玉宫。”
写得太过仓促,没有仔细推敲词句,洇透素帕的墨痕浅浅地映在她指间。顾棠却未在意,将手帕交给对方,随后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
春风沉醉, 高楼台阁融在一片暗色中,晴夜无云, 只有一轮明月, 映照无边-
萧涟酒醒后,着实头疼了好几天。他再次清醒时,努力回忆那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听到她要走,心潮涌动, 几乎放弃思考。所有瞻前顾后、权衡利弊,顾忌胆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心里不断累积的、压抑的情感,突然破裂出一个出口。
只是一个小小的裂口,却膨胀地填满他的胸口。萧涟准备了那瓶酒之后本来没想在当日跟她说破,本想慢慢地、找一个更合适的、只有两个人的时机。
一瞬的恍惚,刹那的方寸大乱。他取出了那瓶烈酒一饮而尽,然后……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萧涟这几日被此事占据心神,茶饭不思,也不好派人去问。
顾棠总是把什么至交知己挂在嘴边上,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家的至交知己当成我们两个这样?
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虽说酒壮怂人胆,可是最终竟还是问不出口。她似乎也很意外,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顾棠露出那种非常震惊的神情,可是她却没有立刻拒绝、更没有推开他。
他是个柔弱男子,顾棠却不曾推开,究竟是她也有意,还是顾勿翦对亲近之事……没有事先确定关系的习惯?
那也太坏了。
萧涟禁不住常常思考此事,连最为温吞沉默的四姐夫都看出端倪,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种事,他自然不肯实言相告。
直至这一日。明月高悬、清光满庭,侯府的人前来送东西,他披上外衣从榻上起身,自内侍长手中接过了那张手帕。
墨痕纷飞,她的字刚柔并济,筋骨舒展,一手极其清晰的好字。
萧涟在掌心展开,烛火摇曳,映照着匆促的几行墨痕。他随着烛火浮动、摇曳不定的心绪,渐渐恢复了宁静。
他有一腔话想要说,想凶巴巴、冷冰冰地跟她说:不许不认账,不许当没这事儿,只要是想到男人,就该第一个想到我。要是你第一个想起其他人,我就、就……
我娘可是皇帝,没有谁敢像你这样欺负我。
萧涟已经有十几年没冒出过这么幼稚的想法了。
别的事他一贯可靠,事关终身大事,反而满脑子全是泡泡,在脑子里一搅和,就能听到稳重冷静随着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在烛火下对着绢帕看了半晌,光从他严肃、一板一眼的神情上,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在钻研一首温柔传情的诗。
连旁边的李内侍都不禁忧虑,觉得自家郎主露出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肯定有大事发生:“殿下可要进宫?”
萧涟摇了摇头,说:“拿我的印来。”
李内侍连忙亲自去准备,下意识去拿三泉宫作为内通政司的官印。萧涟却又叮嘱:“拿私印。”
内侍长微微一愣,将他的私印取来。七殿下的私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是用一整块红翡做的。
他挽起衣袖,在绢帕上仔细印下来,随后看了好半晌,不由微微翘起唇角。回过神时,这才掩饰地咳嗽一声,将手帕叠起来,贴身放好,心中悄悄想着:
由不得你不认,我要像鬼一样缠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
顾棠拿着钦差的旨意秘密离京,身边只带了赵容和两个从玄甲卫挑过来的随从,她先到冀州、并州两地,明察暗访,确认崔缜并没有忽然间违反两人的约定。
人平庸不要紧,只要别身居要职便是好事。即便不巧身居要职,只要不一心勤快、拼命扑腾,也就不至于让顾棠动心起念,觉得此人非死不可。
崔缜在这件事上,就属于没有拼命扑腾的类型。
她胸中的一口气早在几十年前就消散了,这份心气散去之后,但凡是个坎儿,似乎都会冒出来绊她一下,何况顾棠不是坎儿,简直是一堵南墙。
冀州清吏司推行顺利,当地的布政使司也还算踏实肯干。顾棠见官府下达的邸报贴在城中的各个角落,三不五时就能看见讲解新政好处的教谕、乡长等人,就知道崔缜那几封家书十分有效。
她们族人倒也听她的话。
崔汝真既然履约,顾棠也并不亏待崔家,等观察得差不多了,便在冀州官署现身,
冀州巡抚姓樊,连夜匆促赶来,衣冠未整,见她忽然出现在衙门大堂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震惊于她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等高官,难道不是敲锣打鼓、前呼后拥,上下几百人服侍,体体面面地降临?她竟然一丁点排场也不讲么。
这哪里显得出钦差的威仪?而且也不合官场上的规矩。
冀州巡抚久不升迁,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顾棠见状一笑,态度很是谦和:“樊大人治下政通人和,着实令人惊喜。”
巡抚面露喜意,看着倒是个很直爽的人。她快步走来,口中说“不敢、不敢。”,奉承道:“阁老来此,未曾远迎……”
她满腹刚学来的漂亮话,还没开口说,顾棠就一下子坐直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别这么叫比较好。”
这两个字,她只在别人称呼她娘的时候听过。虽然栖凤阁大学士平均年龄四十往上,尊称一声阁老不过分,可是她着实不习惯这个叫法。
巡抚心说坏了,奉承人怎么这样难,莫非这马屁又没拍成?她面色微微尴尬,只好说“多谢、多谢”,半天没憋出别的来。
顾棠笑了笑,道:“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朝廷上也有不少的缺还未补。只要这件事做得好,不愁没有晋升的机会……唔,我记得樊大人在各地轮调,统共做了十几年的巡抚,为什么到如今还……”
樊巡抚面露难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说自己虽然跟她们沾亲带故,毕竟不是崔家人,苦于没有门路,却显得像在要官;又想说或许是政绩才能不足,又怕顾棠真不给她升迁的机会。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对方的表情格外复杂纠结,顾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调侃之意,开口道:“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我会向圣人上书,请陛下表彰于你。”
冀州巡抚闻言大喜,捉住顾棠的手道:“若真如此,小阁老真是我的贵人。”
顾棠:“……叫我顾勿翦就行了。”
两人谈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位冀州巡抚从一开始的担忧惶恐、警惕不安,到后来的心花怒放、依依不舍,差一点不想让顾棠离去,非要热情地给她接风洗尘。
顾棠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于是再三辞行,离开了冀州官府。
她将为冀州巡抚上表的奏折公开送回京,众目睽睽之下,率先抛出一个升官的诱饵,随即一路从东侧官道南下。
因为带的人足够少,速度飞快,往往前一地的消息还没传达给后面,顾棠就先到了。
加上堪舆图的辅助,每到一个地方,小地图就会渐渐点亮,驱散迷雾。迷雾散去之后,她就能发现更快捷方便的小路。
这些小路节省时间,唯一的问题是好像不大安全。行路半个月,顾棠遇见了两拨劫匪、三批小贼,还有一家黑客栈。
劫到她头上,真是万里挑一的运气。
顾棠恰好缺少了解情况的地头蛇,有了这些人正好,她每到一地,都顺手绑一个询问情况,从土地、人口,到改革措施,以及当地的官僚作风,是否有冤情。
从上到下,狠狠地问了个遍。
许多匪盗都本来是农户,迫于生计,这才过这种朝不保夕、铤而走险的日子。被逮住后哪敢不从,自然有问必答,将肚子里的所有话倒出来,还提及水路漕帮的人接了官府的单子。
“哦?”顾棠一边在小本上记,一边略感兴趣地问,“漕帮,你是说水路转运使?”
“什么转运使?没听过。水路运河那杆子人,就是一伙吃香的强盗。打劫商队,勾结官府,有什么事儿跟衙门里的人一说,就是谋财害命也能摆平。官府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穷凶极恶,什么恶事都做!”
顾棠打量了她一眼,这人皮肤粗糙黄黑,干瘦,是个中年女人,说自己姓何,别人都叫她六娘。
她接着问:“你自己就是强盗,还说别人是强盗?”
何六娘有点丧气:“祖宗姥姥,你不听就算了嘛,放我走了,我绝不再干这事儿。”
顾棠却问:“接了什么单子?”
“杀人的单子。”对方道,“要杀一个大官儿!”
顾棠拿着笔的手一顿,看着她不动。旁边并辔而行的赵容也忽然扭过头,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盯着她。
那两个玄甲卫出身的侍从是一对姐妹,一个叫江淬、一个叫江锻,两人身高一米八五,在后面骑着两匹黑色大马,这会儿也突然间勒停缰绳,动作一致,面无表情地齐齐看向她。
“怎……”何六娘瞬间汗毛倒竖,感觉像被一群野兽盯着似的,害怕道,“几位祖宗姥姥,怎么了?”
“没什么。”顾棠开口,“漕帮要替官府杀一个高官,是哪里的官府指使的,具体是杀的什么人,你知道么?”
六娘吞了下唾沫,有点儿不敢说了:“漕帮是水路……自然是、自然是靠着运河的官府。南直隶……或许是两淮,至于杀谁,我也不清楚。”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最年轻、最好说话的娘子,一冷下脸来,却让人感觉格外可怖。何六娘连忙道:
“你们要是走河道就知道了,下江南肯定要乘船,但水路上的事难管,我听我在漕帮做事的姐们儿说,她们宁可错杀,都不放过。”
顾棠要是走官路,出了并州之后有几个咽喉要道,很容易被盯上,她这样钻来钻去地抄近路,无意中竟然避开不少麻烦。
对方的话触发了久久没有动静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0/5 )
只用五个人对付顾棠这种打过仗的人,显然是不现实的。这任务也不标注单位,不是人数的话,那就是……波次?
看来想动她的人还不少。
“这种手段,”顾棠顿了顿,问,“官府的人经常用么?”
这一行人明显不是当地口音,六娘心里打鼓,隐隐约约猜到她们不是一般人:“是。天高皇帝远,还不是当地的大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顾棠看向她道,“劳烦你跟我走一趟,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
她满脑子问号,对方却不解释,一路上倒是待她和颜悦色了许多,不仅如此,还从小路走回了官道。
小路虽然快,可毕竟没有官道宽敞好走,何况官道安全不少,也省得遇上贼什么的。何六娘刚放下心,赶紧将功赎罪地给顾棠牵马,便遇到了第一波刺杀。
那群人的面目,六娘完全没有看清。
她只记得是夜里,星光漫天,她牵着这位年轻娘子的马匹前行,两侧林中嗖地一声跳出几十个人,腰佩宝刀,看上去根本就不是走投无路的农户,是真正的土匪强盗!
何六娘脸色惨白,掉头赶紧要跑。这几人就算能降服得了她们这些拿着农具锄头的草台班子,哪里是这帮人的对手——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忽见侧面寒光一闪,冲过来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坠落下来。
顾棠没有动,只是持剑,剑柄上模糊不清的字迹被她握在掌中,一线血液沿着锋刃滑下。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扑上来!
何六娘瞪大双眼,双脚灌了铅一样迈不动脚步,感觉呼吸进身体里的空气夹杂着腥风血雨。
来不及思考太多,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规模的强盗窝子在官道上谋财害命。只觉眼前又是一道光闪过,顾棠身边的几人同时拔剑,“噌”地一声。
血色喷散而出,划过天边的冷月。
几人、十几人、几十人!围绕上来的强盗训练有素,竟然不怕死,豁出命地一拥而上。
何六娘的大脑跟她发软的双腿争夺控制权,在跪下求饶和立刻逃跑之间发懵,瞳孔巨震,就在她望着飘散的血雾、惊骇欲绝时,忽然有一只手静静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是顾棠的声音,“没事的。”
六娘机械地扭头看她,见到这位年轻娘子的脸上溅落了一丝血痕,是别人的血,她抬指将那滴血迹抹掉,脸颊犹带残红,轻声说:“就这么点人,还要不了我的命。”
剩下的一切,她已经不记得了。
满地倒下的尸体,冰冷的月色被渲染得鲜红。这四个人……只是区区四个人而已,竟然个个都能以一敌十,将四五十个持刀佩剑的强盗斩于马下,甚至还在谈笑风生。
何六娘呆了好久,见到这个一身淡青色劲装的年轻娘子抽回剑,随意地屈起手臂用外衣擦拭掉剑上的血。她傻愣了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淡青衣衫的青年女人不经意地抬起眉,看了她一眼:“以前从过军而已。”
何六娘咽了一下唾沫:“以前从过军……而已?咱们、咱们大梁的官兵……没这么厉害吧……”
梳着高马尾的赵容闻言笑道:“只是我们比较厉害而已啦。” ——
作者有话说:顾棠:以前从过军。
翻译:当过将军领过兵,收复失地封过侯。
赵容:只是我们比较厉害而已啦。
翻译:是指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
修了一下错字和bug。
第92章
一切恢复宁静, 层云遮盖住月色的余光。
赵容从腰带上挂着的皮质小袋子里拿出火石,就地捡起木枝,点了一簇火焰。她举着火光检查刺客的身份,扭头回身禀报道:“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
那是一条深青色的蛟龙。顾棠扫了一眼,问何六娘:“这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这样的情景,何六娘着实缺乏安全感。顾棠刚刚好歹还安抚了她,她便下意识地靠近顾棠一些,小心翼翼答道:“是青蛟会,水路漕帮的成员。”
“把蛟龙逼得上了岸。”顾棠道, “真是急不可耐。”
何六娘又看了看她,心想“莫非她就是被巡抚、总督,各位大娘子们盯上的那个人?就算、就算是自卫反击,可是一连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这么淡定自若,仿佛对她而言,先斩后奏不过是平常事。”
她想得入神,没有掩饰住表情, 顾棠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你的胆量不错。”
要是寻常百姓,肯定吓得六神无主。何六娘干了几天拦路劫匪,颇有些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觉悟。
六娘被夸得脸一红, 只是皮肤略黑,看不出来。两人一对视, 她忍不住暗道:“这杀神生成这样, 倒像一尊玉面阎罗。”
顾棠下马特地看了一圈儿, 可惜没有活口,她们下手太重了,情况紧急, 容不得手下留情。她道:“把强盗头子的首级割下来,找个锦盒装上,其余的人一把火烧了,也不用联系当地官府。”
当地官府要是有用,刺客就不会出现在官道上了。
顾棠吩咐明白,很快再次启程。出了这段驿路,自淮左郡转乘水路,直奔南直隶州。
在水路之上,又有两波水匪盗贼出现,顾棠早在迷雾消散的水路小地图上发现了她们。她朝江淬借了她背着的那把重弓,隔着约两百米之遥,一箭射杀船上冒头的水匪头领。
这可是百步开外!
那名水匪头领嘴边的狞笑还没消去,就在众人面前倒了下去。百步只是船只眨眼便到的距离,可这距离却仿佛变得缓慢、变得遥远,远到能清晰地看到顾棠再次取箭。
迎面驶来的船上,十来个站在甲板上的漕帮武妇下意识向四周遮蔽躲去,完全没有跟她对峙的勇气,顾棠移动方向,屈指拉紧弓弦。
这一箭没有放,可是不放的威慑力比放出去还更可怕。
“这个官儿到底是谁!那帮做官的王八蛋只报信、只派人传达位置,哪儿来的这种钦差?!”
“二当家的,咱们走吧!大不了去平州讨生活,她们这一单,大家伙儿干不了。”
“杀千刀的官老娘,指使我们干这种卖命的活儿。她们船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最前头那个指谁杀谁,现在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准备接舷吧!”
接舷的刹那,截杀她们的人还没冲过去,赵容几人早已跃跃欲试,主动从自家的行船上跳了上去。人数虽少,却勇猛强壮,一个赛一个的杀人不眨眼。
何六娘躲在顾棠身后,看了看她掌中的重弓,又看了看前方冲入漕帮中的几人——这几人才是真正的蛟龙入海,到底谁是水匪啊!
“大人。”何六娘声音发抖,“咱们不行雇点儿人吧,姐几个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可要是受了伤也不好……”
顾棠淡淡道:“其她人应付不来。人多了反而顾不上你们。”
像是印证她所言,截杀几人的两波水匪没占到半点儿便宜,反而俘获了几个水匪,当场审问出口供。
过了淮左水域后,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仿佛之前的血染江面都只是幻梦一场。
顾棠照例斩了头目的首级,别的尸体直接沉江,这作风一点儿也不像正派人,反而像毁尸灭迹的一把好手。
何六娘从一开始的惊骇欲绝,到连续经历的麻木不仁,也只短短过了几天而已。
她们的船只速度飞快,顾棠的任务进度也停在了此处。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3/5 )
剩下的两拨人呢?难道是看前面全都失手,不敢再来硬的了?
走水路速度飞快,顾棠是奉旨钦差,手上特地多办了好几份儿路引,都是官府正式出具的文件,本来不必动用她手上的官员符契。
她特意用官员符契过渡口,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主动接招。到了南直隶的府衙所在后,顾棠却收起符契,用路引渡过水驿。
一行人找了家邸店修整,次日,顾棠换了身衣服,将之前沾了血的、风尘仆仆的青衣换下来,穿得略微正式了些,对何六娘道:“走吧。”
“……去哪儿?”六娘警惕地问。
“巡抚衙门。”
何六娘瞬间慌张:“别别别送官府啊!我保证不再做恶事了,回去就马上从良,绝不……”
顾棠一笑:“不是送你进官府,你是吴州人士,南直隶的官还管不到你。”
六娘将信将疑,可是一看到顾棠这张脸,想到她们姐四个这一路上的表现,全无反抗的念头,丧着脸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她平日里连看一看都觉得官威深重的巡抚衙门。
衙门里的衙役上前要盘问,赵容在前面随手亮了麒麟卫的令牌。两侧衙役被牌子上的麒麟图样唬了一跳,连忙引着众人进去,拔腿狂奔,十万火急地去寻找她们巡抚大人。
是京城来的上差!
南直隶的衙门修得敞亮,最顶端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立身谨重”。
顾棠坐在旁边看了半晌,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听到门口处急忙匆促而来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穿着巡抚官服的中年娘子快步而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蓝袍官员,因为太过急促,几人走得都有些气喘吁吁。
【南直隶巡抚-孟挹香】
智力:70
武力:30
政治:69
统御:61
魅力:55
介绍:平州四姓之一,出身望族。历任平州、吴州,太初二十五年接任南直隶巡抚。
“顾、顾大人!”孟挹香远远地便提高声音叫她,到面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立即拱手见礼,极为客气,“不知顾大人到此,未曾相迎。顾大人所督新政,我们早已一力推行。只是南直隶辖区广大,惭愧,我等现今只厘清了南畿的土地和人口,已经造册登记。至于剩下的苏昆、松淮、庆庐,还需要……”
孟挹香说得话颇为通情达理,她说到一半,见这位小顾大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没过问那些新造的土地图册,而是轻声道:
“孟大人,我给你带了礼物。”
孟挹香心中一震,潜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表面却露出笑容:“我几次让衙门的人去迎接探问,都没接到顾大人,已经很是内疚,钦差大人还带什么礼物?”
顾棠喝了一口茶,说:“小容,给孟大人看看。”
赵容当即捧起锦盒,双手递交过来。巡抚身边跟着的布政使一见此情状,觑着两人的脸色接了过来。
孟挹香迟迟不语,顾棠转而瞥了她一眼,问:“不打开看看吗?”
“顾大人远道而来,竟还为我等准备礼物。我却没有什么东西相赠。”孟挹香道,“顾大人是钦差,公文奏折一概能上达天听,直隶州对新政的推行还多有疑惑之处,要请顾大人指教……这些微末小节,还是不要妨碍公干了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礼物。
顾棠转而看向她身后的布政使,态度温和道:“藩台也不为你们家大人打开看看?不过是见见礼物罢了,见了礼物,才更好谈公事。”
布政使司俗称藩司,布政使跟着被称为藩台。藩司的权力早被巡抚侵吞,昔日的藩台也就成为了巡抚的下属。
她乍闻顾棠如此称呼自己,又惊又喜,还唯恐引得孟挹香不悦,试图调和气氛,主动解开了锦盒外面的布袋,请示道:“抚台大人?”
孟挹香心中沉沉一叹,看着下属浑然不觉的脸色,道:“打开吧。”
布政使伸手打开锦盒,只打开看了一眼,她捧着盒子的手刹那抖如筛糠,向后仰倒过去。连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的孟挹香也震惊地睁大双眼,无法控制地低头干呕了几下。
衙役上前慌忙扶住两人。孟挹香深深地呼吸,闭了闭眼,又猛然睁目,提声道:
“顾棠!我们一心一意好声好气地接待你,既没有抵抗新政,更没有得罪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算你是钦差,也由不得你侮辱我到这等地步,我要向陛下参你,我要上折子弹劾你!”
顾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我在吴州、淮左,还有你孟大人治下的南畿河道上遇见的刺客,我倒要问问孟大人,刺杀钦差,抵抗国策,你是要谋反吗?”
孟挹香存了一胸腔的话,被这句话震慑了一息。她旋即道:“刺客?我看,只是顾大人路上偶然遇到的水匪罢了。这一点你大可以问罪于臬台衙门,让按察使去调查逮捕,我自然给你个交代,何至于此?!”
刺客和水匪的性质可是很不一样的。
顾棠闻言立即道:“好啊,那就把按察使也叫到这里,请孟大人立刻发文给两淮漕运总督刑月驰,一百二十里水路,天黑之前就能到,我就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不来,我可是要自己动手的。”
孟挹香眼前一黑,让周围的衙役又扶起来。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无法无天这四个字。”顾棠站起身,从袖中抽出几张写满字迹的口供,亲手递到孟挹香面前,“应当我询问南直隶的诸位才是。你们这颗脑袋,就算我顾棠不收,难道以为圣人就不收么?还是说——”
她拉近距离,凑过去看着对方:“同样江南出身的周尚书、庄尚书,能保得住这种无法无天的作为?”
孟挹香夺过写满字迹的纸张,迅速地、一目十行地扫过。她面色立即大变,心底惊诧道:“她们真的干了?!”
干了就算了,竟然还让她活着到了这里。
这是谁的授意?是谁的胆子这么大,谁能越过她、在她的地界上指使她的下属?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精彩,紧攥着这些纸张,扭头看向顾棠,开口刚要问,顾棠便道:“难道你还要人证?”
有人证?
孟挹香头皮发麻,见顾棠站起身,在大堂上的香炉里点了新的一炷香。她道:“时间紧张,孟大人还不发文吗?”
孟挹香早早听说过她的脾气,却没想到见了面比闻名还更厉害。
她难以置信地想到,顾棠看起来明知道有危险,才准备得这么齐全。可她不仅没避开,还以身涉险、弄了个什么人证,分明是要降服她们。 ……为了新政、为了让江南俯首听从,就这么不惜将生死置之度外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面是满腔乱如麻的记恨,一面却是一阵难以形容的钦服。
孟挹香立刻明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官场中,受到重用,那一切的潜规则、一切官僚间的默契、不成文的规矩和道理,也就全盘作废了。
她将按察使叫过来,随后亲自写书信,一封快报送去漕运总督府。
何六娘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
这个顾大人年轻至此,竟然如此对待巡抚大人。她们这身官服对于当地的小民百姓来说,那就是天!
可是天却塌下来了,俯身听候此人的差遣。
何六娘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小声问赵容:“她到底是……什么官职?”
赵容挺胸抬头,颇为骄傲地说:“这是当朝的户部辅丞,太师之女,镇远侯、二十三岁授栖凤阁大学士,圣人特命的钦差,督巡天下民政!大名鼎鼎的顾棠,顾大人。”
何六娘紧张地听完,一个字也没听懂,压低声音道:“哪儿有这么多人?你们不就四个人吗?”
赵容:“…………”
嗨呀,鸡同鸭讲!-
在巡抚衙门燃起烛火时,下起了一阵夜雨。
顾棠在堂上等待漕运总督时,也在默默深思。
就算反抗势力庞大,整个江南地区的士绅大族联合起来不配合,她们就没考虑过像今日这样的后果?
官与匪,不过是利益关系。对钦差下手,就不怕夷三族么,莫非觉得只要她一死,所有政令都随之消亡,值得冒险?
顾棠怀疑她们还有后手,至少准备了背黑锅的替死鬼,只是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就在此刻,支线任务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4/5 )
顾棠蓦然抬眸,环顾四周。烛光晃动,春雨淅沥,巡抚衙门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剩下淋漓的雨声。
周遭很安静,而且很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乍然风起的雨夜,顾太师所在的延州旧园寒意未尽,园中灯火明亮,雨中夹着交错的霜雪。
顾玉成披着一件狐狸毛的披风跟长女下棋。两人侧面的墙壁上,依旧挂着天下各州的巨大堪舆图,上面布满了极细的毛笔在上面留下的标记。
她离京后,别无所有,只将这张堪舆图仔细地收好、带在身边。
烛火微动,顾梅对着满盘交错的棋子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落下一子,忽然听到园外簌簌的、隐约的响动。
“什么声音?”
她下意识地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窗纸去看,还未看清外面晃动的是不是火光,母亲却道:“不用管它,你忘了咱们家还有不少门神了么?”
顾梅无奈道:“母亲,那是圣人派来监视我们的,咱们家的人,连出去买个菜都要过三道手续。”
顾玉成柔和道:“你觉得她为什么派人看着我们。”
“无非是要挟二妹。”顾梅叹了口气,“勿翦位高权重,这样的权臣怎能没有制约。要是管不了她,谁能放心?”
顾玉成颔首,赞许道:“你说得正是。”
“我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顾梅望着棋盘,喃喃道,“可我还是怕上面会强人所难,用女儿和母亲逼迫勿翦行危险之事。”
顾玉成伸手拿起剪刀,将两人身边的烛火挑亮、剪去焦黑的一截灯芯。她道:
“你妹妹所做的大事,咱们远居千里,亦有听闻。这个时候,最不能被牵绊住手脚……你去取笔墨,我说,你写,给勿翦寄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顾梅便起身去拿笔墨,她持笔,将母亲口述的内容落实在纸面上,才写了几个字,烛火映亮的窗纸上猛地被飞溅起的一簇鲜红扑满。
她手腕一僵,没有偏头去看,听到一墙之隔的外面,有重物被拖走的声音,交杂着几人粗重的喘息。
窗上血迹很快被寒雨吞没,冲刷得只剩下一丁点浅浅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孟挹香,字春路。取自“枕上挹余香。春风归路长。”李之仪(宋)《菩萨蛮·五云深处蓬山杳》
刑月驰就没有什么来源了,因为谐音星月驰,感觉天地日月都在动,挺有画面感的。
——
猫的脚跟别猫不太一样,有一个指甲有点问题,收不回来。绝育时我本想让医生处理一下,医生说不妨碍生活就不用管。
确实不妨碍生活,猫蹦跳自如,身强体壮,只是走路时不像别猫安静,指甲在地上摩擦,奔跑时有“哒哒”声。
像小马驹。
我朋友就住在楼下,有一日,她突然发消息问我:“你家猫是不是在跑酷?”
我大惊:“你听得见?”
朋友:“我家猫听得见,她一跑,我家猫一直抬头看天花板。”
她们是两只母猫,一起长大,并且谁也不服从谁,至今未分出谁是老大。
第93章
在系统莫名的跳动之中,顾棠重新审视了一遍支线任务,隐隐预感到这种“刺杀”和“拦截”,并不单单是针对自己。
要是将所有推行新政的官员算上去,那范围也太广了,显示在她这里、当做她的任务很不合情理。难道是……
顾棠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忍不住屈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器侧壁。她很快收敛住这种略显不安的小动作,抬首望了一眼灯漏。
已是深夜。
这早就过了官员休息的时间,满堂官僚却无一人敢提出什么意见。就在春雨愈发绵密,水珠将屋檐敲得噼啪作响时,一行身影突破雨幕,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密密的雨帘之中,为首之人披着蓑衣,直入大堂。她一进来,顾棠便看到她头顶上显示着【两淮漕运总督·刑月驰】这一行字。
随从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蓑衣脱下来,露出她的真容。刑月驰身上没有穿官服,半个衣袖上竟然溅着血。
顾棠微微挑眉,看向她的眼睛。刑月驰跨步过来, 并不寒暄,直接道:“事情大概,孟春路已经跟我在信中说了, 此事,我必定给钦差一个交代。”
顾棠问:“如何交代?此事要是捅穿到陛下那里去,大人丢了官职事小,恐怕勾结行凶者一个人的脑袋,是交代不下来的。以我朝律法,刺钦差特使者,视同谋反,夷三族。”
她说话轻柔温和,态度算得上亲切。只是口中的话语让人听得汗毛倒竖,一阵阵芒刺在背的寒意在脊骨和后脑乱钻。
刑月驰面色严峻地望着她:“我得到书信后,立即盘查讯问了遇刺河道的理漕参政、漕粮卫、以及押运通判。”
刑月驰节制两淮乃至整个江南的河道,她手下有武装部队、有水师营,还有专管河道的漕粮卫。这确实是她下属当中负主要责任的三个官员。
顾棠睨了一眼她衣袖上的血,道:“总督大人亲自动刑了?”
刑月驰神情不变,冷冷地一拱手,说:“为钦差的安全、圣人的威严,不得不事急从权。……我审查过后才知,这三人,竟然都跟漕帮牵扯不清,与之勾结,我已经将她们三人带来,听候顾大人处置。”
这大概就是替死鬼了,顾棠笑了笑,问:“我与总督下辖的这几人素无往来,也没有什么私仇。她们拼着天大的罪名,非要置我于死地,这是为什么?”
刑月驰沉默了几秒,说:“顾大人,这件事不能告诉你,更不能当众提及,还请你不要为难我。”
顾棠紧逼不退,盯着她的脸:“你用了刑,自然手里也有她们的口供,上面难道不写这几人的目的?这是谁的授意、谁的朋党,又是谁做了靠山?理不清此事,咱们就上呈陛下,涉案官员押送入京,请三法司详审吧。”
刑月驰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向满堂官僚,又扫了一眼孟挹香,开口道:“这是我的下属,自然罪责也在我身上。别说革职,就是要斩首,我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钦差大人非要问这种话,我只能说,没有谁的授意、也没有谁做了靠山,这件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顾棠看了她几眼,心中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对。
就算刑月驰跟漕帮、跟江南士绅是一伙的,也不至于为了地方豪强做到这个地步。这明摆着是抵抗新政,难道这群豪强救过她的命不成?
两人对视之中,顾棠忽然意识到查出来的背后主使恐怕不是地方士族,她转头向孟挹香道:“孟大人,既然总督带着罪犯亲至,你的人,也可以都去休息了。”
孟挹香吩咐了几句,心惊胆战分坐两侧的各个下属官员这才起身,垂首退了出去。
顾棠又转头看了赵容一眼,赵容立即会意,督促众人退出,然后将大堂的门关上,立在檐下守在门口。
大雨滂沱,门外众人却不敢离去。在衙门大堂的屋檐下,众人面面相觑、身体的寒冷蔓延到了心口。
密闭的堂内,只剩下顾棠、刑月驰,还有孟挹香。
“总督,”顾棠道,“没有其她人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刑月驰说实话。
刑月驰凝滞严峻的面色缓缓一松,她望着顾棠道:“顾大人,你是帝母一力提拔的宠臣,新政也是圣人力排众议、不顾一切支持你的。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轻重。”
她转头又看向孟挹香:“春路,你我相识二十年,我相信你绝无刺杀钦差的意图。我们都是施行避籍制度后才任的巡抚、总督,家乡和族人不在这里,没必要这么拼命。……只有你们两位在场,我就直说了。”
刑月驰从衣袖内侧,取出审问出的口供。
她用了大刑,在严酷手段之下,这几人招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坏就坏在招得太干净。
她亲手交给顾棠,说:“是晋王殿下的人让她们做的。”
顾棠眼皮一跳,展开厚厚的一叠口供,迅速地看了个大概。她心中那块怀疑的巨石也在这一刻落了地——这才是真正的替死鬼。
一个能阻拦住她的、不能死的替死鬼。
坐在另一侧的孟挹香也震悚非常,禁不住起身凑过来,借着顾棠的手连忙看了几眼。
她这时候有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听!也跟着走出去,不知道这事儿多好!
“晋王……五殿下。”顾棠轻轻一叹,“竟然还留有来往书信作为证据……”
“晋王殿下受到冀州、并州贵族的支持,似乎江南地区也准备放弃宁王,转而倒向她。我想,这大概是为了得到南直隶的拥护……但我毕竟在外开府,常年于河道上奔波,不知道京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她这话就是在推卸责任了,她作为漕运总督,江南贵族是怎么想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江南贵族的打算,就更不会不了解立储之争的现状。
顾棠回忆了一下见到晋王的情形,她不觉得这会是她自己做的,但那确实是个胆小愚蠢、容易被挑拨引诱的人。
“顾勿翦,”刑月驰走到她面前,低下身躯,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我大约知道这究竟是哪些人干的,给我七日时间,其余不能写在纸面上的涉案人员,都会消失在这世上,给你个交代。”
顾棠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轻易开口。
“圣人的亲生女儿只有这么两个了。刺杀钦差等同谋逆大罪不假,可是继续追查下去,不就是逼着陛下将晋王黜为庶人、甚至处死吗?”刑月驰沉沉地长出了一口气,“顾大人,此事呈递入京,一切就都无法挽回,如果捂不住此事,天下动荡,圣名难保。”
顾棠闭目想了片刻,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只要能谈、能提出条件,刑月驰河道总督的官职也八成就保住了。不然办了她,上个没有威望的新官,谁能弹压住漕帮、豪强,又有谁能完成她的要求呢?
直到此刻,刑月驰心中才终于全盘落定。
顾棠抬眸道:“可以按你的方式结案,但贿赂你下属官员的这些士绅贵族,也要一并处理,并且案卷齐全之后,立即斩首示众。”
刑月驰沉默了几息,点头:“可以。”
斩首示众,无外乎是为了震慑当地的豪强。顾棠重新捧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我希望南直隶的各个士绅、巨商,颇有名望之人,都能前来观刑。”
孟挹香心中不由一颤。
这是打击敌对势力的常用手段,震慑效果非常好。但这么做,顾棠就不怕别人非议她冷酷刻薄么?
她心中汹涌起伏,一日之间,孟挹香的情绪大起大落,疲惫不堪,也失去了再辩驳的心力。她看了一眼顾棠,妥协道:“好吧,这件事我来办。”-
与此同时,皇都。
季节交替之中,皇帝生了一场病,罢朝两日,也很少接见百官,仅仅只在看过凤阁的奏折后,挑选几个关键人物商谈国事。
在宫侍将汤药端上侍奉时,击海碎在殿外求见,交上一份千里迢迢、从延州送来的消息。
大宫令亲自取到手中,见到上面标记着延州两个字,心中立刻想到这大约是顾太师的消息。只是顾家书信一向由专人呈递,不需要让击海碎前来,这里面恐怕并非只有家书。
她迟疑片刻,指端摩挲着信封,犹豫要不要等陛下的病好了再送上去。就在此刻,皇帝的声音从内室响起:
“苏吉?什么事,这么磨磨蹭蹭的。”
大宫令本名叫苏吉,在圣人登基之前,本是王府中的一个小小家奴而已。她握着信封的手一紧,看向击海碎,击校尉却眼观鼻鼻观心,全无表示。
大宫令立刻明白,这里面装得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击海碎却认为,皇帝应该知道。
她转身而去,先接过宫人手里的碗,亲自侍奉完了汤药,一边给皇帝递来洗手净面的热水和毛巾,一边道:“是延州的书信。”
“嗯。”皇帝道,“朕不看了,等顾棠回来,送到她那儿去吧。”
大宫令却没有应下来。
皇帝察觉不对,抬起眼看着她。
大宫令垂首将信封高举过头顶,萧丹熙心中猛地一紧,夺过信封,没来得及用裁信刀,伸手撕了两下,却因封得极其牢固,一下子没有撕开,这才接过大宫令递来的玉刀。
她剔除掉封信的红蜡,从中取出延州的消息。里面详细地汇报了杀手的人数、出现的时间,还有调查结果。
麒麟卫的调查结果是——那是晋王留在封地的人手。
皇帝的脸色勃然大变,气血几乎逆转,她的胸口瞬间像是被湿漉漉的布料塞满一样,堵得人喘不过气。她在病中撑着起身,强压愤怒,冷冷道:“把晋王叫过来,还有宁王,让她们两个立刻来见朕。”
大宫令侍奉她几十年,完全能听出皇帝的情绪已经极为愤怒。帝母之怒,会引得天下震动、朝局大变,她立刻领命而去,让宫侍快马狂奔,立即宣晋王、宁王入宫。
萧丹熙看完了信封中的所有内容,急切地翻到最后一张,她想知道帝师的家书中写了什么。
入目是顾梅的笔迹,这个字迹她已经很熟悉,是顾勿翦长姐的代笔。她上下逡巡、仔细查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里面没有提及到一点儿刺杀之事。
……这样就是最好的。
顾棠所主持的政策推行到了关键节点,她不能有丝毫分神、不能胆怯、更不能因为顾虑家人而缴械投降。
萧丹熙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失去顾棠,无论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她私人的情感。
这封家书落在了金色的袖袍边缘,皇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缓慢地,把信纸装回到了信封中。
装回信封后,她就这么空荡荡地坐着,一直等到殿外有脚步声,等到晋王和宁王入殿,在门槛处行礼。
往日帝母也会把两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两人对国策的看法。但今日却不同,晋王和宁王都没有听到母亲的那声“免礼”,反而是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皇帝收好信封起身走出去,大宫令连忙捧着一件衣物跟随。
她走到两人面前,就近走到晋王旁边,说:“好啊,朕的好女儿,最是胆小、连血都见不得的人,你派到延州的人都干什么了,嗯?”
晋王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寒,哆嗦道:“母皇……我……我是为母皇革除弊端啊!”
萧丹熙一脚把她踹得向后倒去,暴怒道:“革你爹个头!”
晋王倒在地上,呆滞又惶恐,心中大叫道:“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诸位大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分明庄大人说,陛下登基时的政务都由帝师总揽,恨她已极,抄了她的家,却迫于师生之情不好意思动手。
晋王一下子被踹得六神无主,忽然间想到江南的事。她明明很害怕顾棠,怎么会突然间对几位大人的话言听计从、就像着了魔一样,延州之事败露,那江南的事,母亲知不知道?
她重新跪好,求饶得飞快,痛哭流涕道:“儿臣只是想为母皇分忧,绝无二心啊!”
萧丹熙浑身气血翻滚,从旁边宫侍的手中抄过一个紫砂壶,啪地砸在晋王的额头上,怒骂道:“分忧?你不过是给朕添乱罢了,你个拿不起笔、挥不动刀的窝囊废!你脑子是让狗吃了吗?她们说什么你都信,她们透一点儿风声你就吓得全听别人唆使,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晋王被砸得晕头转向,却不敢躲,极其害怕,不经思考道:“庄尚书说母皇跟帝师不合,母皇心里早就——”
“她都没见过顾太师!”皇帝伸手把晋王拉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她知道个屁!”
萧丹熙说完此言,忽然阴恻恻地道:“她只说了这种话,你就上赶着去给朕分忧了?”
晋王吓得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的胆子很小的,平日里做什么,一定要向各位大人们咨询再三。
只有这次,她莫名其妙就大脑一热、深信不疑。
皇帝松开手,把晋王丢在地上。她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旁边的桌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说……”晋王努力回忆,声音打颤地道,“顾大人、小顾大人其实本意是六妹妹的人,只是装作谁也不喜欢……”
旁边的宁王听得双眼渐渐睁大,一边震撼于自己这个草包一样的五姐竟然有这种胆子,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一边又诧异于这又是从何说起,顾棠哪里算得上是自己的人?
大宫令连忙扶住她,萧丹熙听得冷笑一声,看了眼宁王,说:“听见没有?你这个好姐姐!我看是有鬼神作祟,夺走她的魂魄,让她发疯了。好,那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她?”
宁王骤然被这么问,跟着吓了一跳,她看着自己母皇严厉的神色,试图迎合母亲的决定:“儿臣以为……”
她顿了顿,试探地道:“儿臣以为此等大罪,该黜为庶民……不,该杀!”
宁王说到一半,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了下去,她以为是不够重,吐出“该杀”这两个字后,萧丹熙几乎怒极反笑了。
她笑了几声,在宁王以为自己似乎答对了的时候,皇帝气得呕出了一口血,整个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嘶声骂道:“那是你亲姐姐,你竟然要杀她!畜生,你这个畜生!!”
周围的宫侍全都凑了上来,晋王顶着被砸的满头血膝行上来,连忙道:“母皇、母皇保重龙体要紧啊,都是女儿不孝,都是女儿的错……”
皇帝一阵耳鸣,头晕眼花了半天,差一点倒了下去。
一阵兵荒马乱后,宫中的医官急忙赶来,诊脉、行针,堪堪稳住了情况。皇帝闭着眼缓了不知多久,两个亲王也就在地上跪了不知多久。
天色临近日暮,萧涟得到顾棠的密信后,照例来面呈给母亲,还未迈进太极殿的门槛,萧涟便见到地上昏昏惨惨的夕阳余光中,跪着两人。
这两个人好眼熟,仿佛是我姐啊?
如此情景……还是当不认识吧。
萧涟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将顾棠的密信交给大宫令后,挽袖在母亲身边侍疾。
这些天母皇圣体违和,都是他进宫侍疾。他虽然很想知道顾棠写了什么,但这毕竟是国政大事,萧涟不能擅自打开看,而是保留封信的红蜡,完整地交给母亲。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顾棠却跟顾太师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办法,并没有提及刺杀之事,只是汇报新政的推行进度,态度中正地阐述各地情况。
萧丹熙身上还扎着针,却非要立刻看顾棠的密信内容,不听任何劝阻。她发抖的手指捧着纸张,在沉默的阅读之中,指尖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动了。
半烛香后,她长出了一口气,道:“给她回复,竭力推行,不必瞻前顾后,若有顽抗,特许她斟酌惩办,无须上表。”——
作者有话说:玩了几个电视剧的梗hhhh
革你爹个头,改的是大明王朝的梗。
鬼神夺走了你的魂魄。出自雍正王朝。
修了一下错字。
——
猫跟楼下的青梅玩耍时,会压在朋友家猫的身上,想低头舔对方的肚子。我们觉得这是因为她没有礼貌,不懂猫之间的社交。
前几日写到一半,感觉大脑好活跃、好兴奋,忍不住突然站起来,把猫压在床上,脸埋在她的肚皮里。
埋完抬头时,忽然意识到:“难道猫没有礼貌,是因为我?”
后来两猫一起玩耍时,朋友问:“你说她们是好朋猫吗?”
我没回答,心里想,那要看猫觉得我是在亲亲她,还是在欺负她了。
第94章
在顾棠的强硬态度下,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被斩首的铡刀切开,撕扯得四分五裂。
不怕死的终究还是少数。
顾棠在南直隶州公开督促新政,查看已登记的土地图册, 亲自去检查勘验, 询问胥吏。
这段时间, 她订正了不少错漏, 跟孟挹香商量出许多具体实施的细则, 以免有人钻规则的空子、动不该动的手脚。
也就是这些细则施行的第二天夜晚,一位当地的乡绅拜访顾棠,抬了几箱子的礼物。
顾棠没让礼物进门,就地放在门槛外,并有言在先,所有财帛礼物一概不收,从哪儿来的,抬回到哪儿去。那位乡绅答应后,两人谈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接下来数日,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
本地豪强士绅的书信像雪花一样堆满在顾棠的书案上, 前后有无数人登门拜访,终于,在顾棠停留在南直隶州的第十七日, 有一位大地主公开表示支持。
她是不是傻?
不少人在心里犯嘀咕。
她家的土地可是占了南畿土地的一半儿,像她这样的望族, 能与之比肩的只有依靠高官疯狂兼并土地的周家和宋家。
很快, 质疑的声音便消失了。因为这位大地主公开支持后, 顾棠上表嘉奖她,承诺给她家中女娘提供京中官学的名额、并且愿意让她未来考中举人的后代,拜入自己的门下。
……拜入谁的门下?
顾棠? !
此事一经传开,孟挹香算是见到什么叫“脸色大变”了,这变脸速度之快、变脸风格之剧烈,真是她就任巡抚以来,生平仅见。
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就是给她当学生么。”孟挹香望着她的暂居之所,这小院子的门不大,只是两扇木门,这会儿门房都要忙不过来了,门口全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连夜乘船从苏昆、庆庐赶来的。
“你看看这群人,”孟挹香扭头跟刑月驰道,“真是一等一的刁钻,翰林院也有别的状元娘做学士,怎么没见她们这样?区区一个让后辈拜入她门下,就立马倒戈,觍着脸来了,从前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全都当个屁给放了。”
刑月驰收拾完刺杀之事的首尾,把麾下的水师营和漕粮卫查了一遍,能留下把柄、或者暗中涉及此事的人,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处理掉,沉了江。
问就是剿水匪、船翻了,再问就是海浪大、天气坏,非要质疑,那抚恤金还要不要了?
她把这件事的尾巴抹干净,完成了当时在顾棠面前所说的“给她个交代”,这次正好回来见她,议定大事,就见到这个场景。
“我说孟春路,”刑月驰转过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束修礼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那你是干什么来了?”
孟挹香道:“老刑,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跟顾棠不是更亲近点么?收学生这种事,一个不多、两个不少,凑合凑合给将来的太女当个伴读,天娘嘞,太女伴读能就一个人么,我凑个人头。”
她说着,指挥府衙的衙役开路,硬生生从各地乡绅之中拨出来一条缝儿,走了过去。
刑月驰不禁摇头:“还说别人刁钻,我看顶数你不要脸。你的家族田地不在南直隶,我估计小阁老压根儿不用费什么力,用得着收你家孩子吗?”
孟挹香不管,硬说她家姑娘天资聪颖,日后是块儿进士的料。
虽然顾棠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她,但自此之后,江南地区的联合彻底被打散,迟滞的推行进度一下子松动起来,阻力大减。
数月后,整个南直隶、两淮、乃至周边的徐州、平州,都颇有进展。
功德商店的前置任务“强匡天下”,每一日进度都在增长。在深秋时节,顾棠督巡完整个南方,决定走西侧官道、转去益州时,任务的进度条抵达了70%。
强匡天下(已完成) :使新的政令在全国范围内施行,完成度高于70%。
随着一声像鸡蛋壳碎裂的清脆响动,任务字样上滑过一层微光,完成后消失在眼前。
获得20000点功德,解锁新物品,请点击【德被苍生】查看。
两万!
顾棠精神一振,马上打开功德商店,见到香火金身令的更顶端亮起一个物品,从黑影变成明亮的图标,显示在面前。
民心勘察器:可以调查所在地区民众的幸福度、对官府人员的信赖度,本数值以百分比呈现。需耗费20000功德。
……哇。
刚进账就要花出去吗?
虽然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拟货币,既不是铜钱,也不是粮米,顾棠还是有点隐隐约约的不舍。她的仓鼠囤积癖在作祟。
但这东西看上去很好用!
风调雨顺令、香火金身令,都标注了多少功德可以换取一个,是有单位的。
这个东西却没有,顾棠猜测它可能会成为一项新功能显示出来,就像【寻生定死·堪舆图】带来的小地图功能一样。
小地图帮了她很多次,思及此,顾棠也不再犹豫,把刚入手的两万功德直接兑换出来。
兑换成功。
随着成功提示,民心勘察器的图标化作一个小小放大镜的图样,出现在小地图的右下角,如果不注意它几秒,放大镜就会隐藏。
但要是用视线凝视,心里想着打开,放大镜就会展开一个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本地官员的名单,后面跟着一串儿信赖度。
在官员名单上方,是一个人影的图样代表黎民百姓,后面跟着加粗的幸福度——
55%
顾棠:“……”
还没出平州呢!连富庶的江南地区也只有这么多吗?
她展开官员列表,看了一下地区的范围。
南直隶的官员已经不在其中了,上面列出的都是当地的平州官员。顾棠从兜里掏出贴身的小本本,把上面信赖度特别低、或者特别高的,都分门别类地记下来。
一旦出了平州,就看不到当地的数据了。
顾棠这个小本本一开始只是记载小七的好感度的,在第一页还涂鸦了一只小猫。结果记到现在越来越厚,上面不仅写满了官员、贵族的把柄,如今都开始成为官员的民望检测器了。
顾棠并不迂腐,她理解在官场之上,有时候就算不想贪、不想同流合污,也依旧身不由己。民众信赖的官员也许并不是清官、但起码不愧对百姓,这就算得上不是无能之人。
而民众不信任的官员,就算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能比别人还更清廉一些,但误民就是本质上的大错。
她记载过程中,忽然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其她人不一样,她的那一栏要长很多。
顾棠(钦差特使)北直隶信赖度85%,南直隶信赖度60%,幽州64%,延州73%,凉州91%……
后面较低的地区,荆州只有13%,西州更是只有5%。
这两个地方顾棠还没有去过。
她亲自监督推行过新政的地方,信赖度都有40以上。看来顾棠让那些乡长、里长反复讲解国策,晓谕于民,到底没有白干。
特别高的地区,除了她赈过灾、出过力的北直隶,就只有凉州……凉州地处西北,临近边界,自然是因为她换来边疆未来几十年的安定,如今结盟修好、互通有无,百姓的日子变得好过了,才这么信任她。
那幽州和延州她也暂时没有去过……
她记得延州百姓给母亲立过生祠庙宇,母亲升任吏部尚书之前,曾经也在幽州做过地方官……难道是沾了母亲大人的光?
顾棠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有较好的民众基础,那就好办多了,说不定真可以完成那日在萧涟面前答应的——冬天就回去,陪他再过一个年。 -
太初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五,顾棠连续两封奏折递进宫,却没有等来回复。
她隐瞒未报,可是遥远的千里之外,皇帝已经被麒麟卫清查出来的一应结果重重一击,她们顾家母女默契地不开口,晋王自己这边却漏成了筛子。
庄惟天哪里是指点她,不过是借她当刀使、顺便坑她一把罢了。
皇帝春日得的小病,在心力交瘁之下拖延时日,到了深秋都没有治好。
此刻已临近冬日,按照顾棠最近汇报进度的奏折,很快就要完成任务,快则在年前、慢则明年春天,就会返回京城。
皇帝的病迟迟没有好转,宫中医官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她们不敢直接告诉圣人,转而向大宫令透露实情。
大宫令苏吉正打发回去几个想要面圣的朝臣,听了几位医官的话,她本就焦虑不安的心情愈发沉没下去,再三确认情况,并叮嘱她们,此事绝不可以泄露。
当日傍晚,皇帝服完药,起身口述回复顾棠的奏折,奏折未完,瞥见大宫令在槛外的背影。
她的背影略显萧索,夕阳余晖之下,这个伴随皇帝长大的、微微有点胖的慈和女人,顶着花白的头发,在悄悄拭泪。
萧丹熙把她叫了进来。
“苏吉,”她预料到,如果没有大事,这个伴随自己多年的人不会忍不住眼泪。她做了三十年大宫令,永远都是那张和和气气、慈祥福气的脸。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苏吉跪了下来。
殿内寂静了一会儿,萧丹熙挥挥手,让拟旨的翰林学士退出去,屏退周围的女使、宫侍。
众人全都离开后,殿内变得寂寥空旷。只有熏笼里燃起的薄雾轻盈地扩散开,在两人之间萦回流荡。
大宫令终于开口了。她把头磕在地上,忍住哽咽,声音尽量平静:“太医院的院使陆青囊回禀,陛下……”
萧丹熙并不非常意外。
她知道苏吉说不出那些话,抬首看着她道:“还有多久?”
大宫令答:“今冬若不见好转,大约能……能延个三四载……”
三四载?
萧丹熙浑身定住,胸中波涛翻滚。她喃喃道:“那她才多大啊……”
苏吉缓缓抬首,一时间没有听出来圣人是在说谁。
萧丹熙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
她出奇地没有痛苦、没有怨怼上天不给她时间。死亡的可怖真正摆在眼前时,她竟庆幸地想,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并不怎么样,识人却还算清楚,千古之中,像自己这样摒弃多疑的帝王,亦不算太多。
太多的人迷雾重重,分辨不清命途的方向。到了此刻,萧丹熙眼前就只剩下一条路,容不得她再举棋不定了。
“下旨,”皇帝缓缓开口,“召顾棠回京。”
大宫令愣了愣,听到她说:
“让顾勿翦回来,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交给别人去干,我要看着她,也要她寸步不离地……看着朕。”
十一月初,暴雪。
顾棠日夜兼程、应旨入京。
她只剩下延州还未去,但延州原本是顾家的地盘,就算她不去,那里的官员也大多受过母亲的提携,民众基础非常好,因此,在短暂斟酌后,她决定立即返京。
旨意下达得什急,她回来得也非常匆促。抵达后,顾棠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立刻进宫。
飞雪纷纷,气温寒冷。顾棠身体强健,大冷天行路这么久也不见倦色,等到了太极殿后,她却敏锐地闻到一股浅浅的草药气味。
圣人病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支线任务,任务卡在4/5,最后一波刺杀一直没有来,也就拿不到任务奖励和抽奖次数。
又看了一眼周常,本周日常也都是些天方夜谭,根本谈不上是“周常”,她这些时日又忙于新政,偶尔刷到简单的任务也没腾出手去做。
她在大宫令的带领下进入太极殿,却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路向深处走去,一直走到跟皇帝寝殿相连的一个内殿,上面挂着“神英殿”的牌匾。
按常理,此处并不允许朝臣进入。只有内官、女使、宫侍,这些专门服侍皇帝的中贵人才能走进来。
顾棠稍微迟疑了一下,见到一重帷幕。在帷幕后,灯光照着圣人的身影。
她半卧在榻上,没有戴应龙冠,平日里彰显威仪尊贵的龙凤耳坠也摘了下来,沉重的金饰玉带,一应去除。
“勿翦,”萧丹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你过来。”
顾棠已经站在比较近的位置了,再近,就有点不合规矩。但她还是听从对方的话,再次走近了两步。
皇帝有点无奈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你非要保持距离做什么,过来,坐在这儿!”
她拍了拍自己床榻旁边。
顾棠:“……?”
什么,坐龙床吗?
这是她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居然是:慎雅,你也没坐过你娘的龙床吧!
她赶紧道:“臣不敢。”
皇帝可以让她坐,但她不能真坐。
萧丹熙很喜欢臣工识趣、对她谨慎恭敬,但这会儿看她也这样,莫名其妙冒出一股不高兴来。她撩起帷幕,面无表情道:“过来。”
顾棠:“……好吧。”
哎呀,你们萧家人。
她慢吞吞地坐在龙床边缘,垂眸掩盖视线,避免直视天颜,内心却思维发散,从《晋书》中记载的入幕之宾,一直乱七八糟地想到嘉靖帝为毛伯温写的“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萧丹熙伸手触摸她,指尖抚过顾棠满头青丝间的那一缕白发。
顾棠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些轻颤,但仿佛是错觉般,很快又消失了。皇帝落下手,摸了摸她的头,忽然间伸展手臂抱住了她。
顾棠:“!!!”
她没有来得及整理仪表、更换衣物,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衣衫上还留有千里之外的雪霜和土尘。
“陛下,我……”顾棠连忙推拒,想要逃跑时,忽然感到萧丹熙落了一滴热泪,沁透她的衣领。
顾棠听见她喃喃地、低低地叫了一声:“……四娘。”
听到这两个字后,她没有再回避了。因为顾棠知道皇帝的眼泪有一半是流给慎雅的,她应该坐在这里聆听,聆听这份延迟的、错位的感情。
康王活着的时候,她们母女剧烈的权力冲突,让皇帝担忧她谋反、兵变、逼宫,担忧她结党营私、胸无容人之量……然而她死后,皇帝就只剩下爱。
缠绵的、疼痛的、使人久病的爱。
亲情随着过去回溯,愁海倒灌,泪亦倒流。
顾棠知道萧丹熙对自己的心情很复杂,所以就算这是一个不多疑的帝王,她也做好了对方随时变脸的准备。此刻,她终于感到萧丹熙放下了一切。
她只流了两滴泪,在沉默的怀抱中,萧丹熙闷闷地咳嗽了几声,坐回床榻上去,开口说:“从今天开始,你每日入宫见朕。”
顾棠一愣:“……每日?”
皇帝看了她一眼。
顾棠马上道:“遵旨。”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先休息一段日子。等改革完毕,政令通行,有了成效后,朕再封赏。”萧丹熙说得很明白,她看了看顾棠,忽然又问,“你经常去三泉宫?”
顾棠听前面的先是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惊,摸了摸鼻尖,左顾右盼道:“不是很经常,偶尔。”
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
皇帝道:“是去看云儿?”
顾棠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康王君常在七殿下那里。”
萧丹熙点点头,说:“我把云儿接进宫里来,如何?”
顾棠试探道:“若是教养在后宫君侍的膝下,臣以为……”
“养在太极殿。”萧丹熙看着她道,“你教。”
顾棠:“……”
养在太极殿,比养在康王府要安全多了。大内镇守司可不是摆设。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陛下为什么突然就……晋王的事她应该不知道,就算晋王的事败露了,宁王似乎也算得上是个退路。
为什么突然态度好转成这样? ——
作者有话说:晋王突然昏招频出是因为庄惟天的技能。
宁王提出那种建议是她确实没有啥姐妹之情。
萧延徽觉得顾棠辅佐别人完全是浪费,跟自己差远了,上述两位就是依据。
云儿:发生什么了顾姨母QWQ
顾棠:你姥姥决定要练小号,宝。
——
冬天很干燥,我从大学起就不怎么买好衣服了,猫经常被电的噼里啪啦响。
我说别过来了,你的毛都竖起来了。猫不管,从桌子上走下来,踩进我怀里,躺下了。
妈决定买点贵的衣服了TT
第95章
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后, 归总到户部的全国纳税田亩,从五百万顷,增加至七百万顷上下。
这虎口夺食的两百万顷土地,饶进去一连串的官员升降、一连串的人命。有一部分人向顾棠投诚、做了诗词歌赋大加赞颂,更多的人却视她为吞人骨骸的佞臣,仗着帝母的宠爱,动摇祖宗之法。
顾棠回京后, 她的声名已经走向了两个彻底的极端。
不过相同的是,新政将她的地位巩固得牢不可破,皇帝的信任有目共睹,这两派都认为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年纪轻轻,却成为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天撼地的阁臣。
一个从旧贵族手中夺取了权力的新任掌权者。
云儿接进宫后, 顾棠极长的时间待在太极殿,在圣人的眼前教导她。
自她离京后,萧云衢的学习进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虽然那些字词是小七教的,但长久见不到她,云儿的状态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姨母。”就算当着皇帝的面,云儿还是改不掉称呼,比“姬傅”两个字排在前面的,还是“姨母”。她一看见顾棠,两眼立刻放光,伸手要她抱。
顾棠一边把她抱起来,一边想,还好没当着陛下的面叫一声娘,那就真是说不清楚了。
萧云衢趴在顾棠怀里,小脸凑过来,先是跟顾棠贴了贴脸, 然后很小声地说:“姨母,看舅舅。”
顾棠嗖地抬指抵住她的嘴唇,然后抬眼看了看上首的陛下。
皇帝身体欠佳,以调养休息为主,似乎并没听见。
……不要在你祖母面前说这种事啊!
她不久前才说过只是偶尔去,云儿要是这种反应,圣人不就知道我经常去、每天去,动不动就去了吗?
顾棠压低声音,跟她说悄悄话:“要叫姬傅。……还要保密。”
云儿歪过头,不理解:“姨母。”
……好吧。
她只好认下这个称呼,觉得这应该还在圣人的理解范围里,随后检查了一下云儿的学习进度。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虽然能跑会跳、能说一些短语,但大部分也是生活中的语言,但萧云衢却天赋异禀,能记下很多在她生活里完全用不到的词语。
麟女登云(二):在她飞速成长的童年时代,你的存在宛如一棵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对你带来的安全感产生了依赖性,并且无法长时间离开你。教她学习更多的词汇( 988/1000 )
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
有顾棠在,这剩下了一点进度飞快推进。顾棠一心一意在殿内的书案边教导,前后又有好几个宫侍围着,随时等待吩咐,并没注意到另一个人影从神英殿而来,端着药,为皇帝侍疾。
萧涟一身素净的玉色衣衫,腰带下缀着两列碧玺石禁步,他在母皇面前一向内敛,举止妥帖,一旦有朝臣上折子弹劾进谏,要求撤销内通政司,萧涟就会装扮得楚楚可怜,在皇帝身边默默垂泪。
……在宫外,在百官面前,他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萧涟入内侍疾,隔着一层珠帘,望见了顾棠。
她被留在宫中,连自己家都来不及回。那身千里迢迢赶回来的衣服换掉了,身上穿得是宫内准备的衣衫。
萧涟的视线透过珠帘,默默望着她玄色衣衫上的松柏仙鹤纹,见此情景,立即意识到母亲把云儿接进宫来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晋王、宁王在殿中跪了一天多,被大骂一顿后,母亲已经有很久都冷待她们,完全不见面了。在那之后,所有请求立储的折子都被发回原处,还挑了几个典型责罚了一通,让近来沸腾的争议压回水面之下。
明面上已经没有人直接上表建议,但暗地里,随着帝母缠绵到冬日的这一病,各个利益集团划分得泾渭分明,一旦有人想左右摇摆、或站在中间,都会被孤立排挤。
自然,顾棠是个意外。
皇帝服用完汤药,萧涟回过神,接过药碗,侍奉母亲漱口。萧丹熙闭目聆听殿内幼童的牙牙学语,开口道:“熏香淡了,去换一下。”
药的浅浅苦涩气味,快要盖过殿内的熏香。
萧涟点头,起身亲自去换熏笼里的香片。他在掐丝珐琅的龙凤呈祥熏笼前低下身,挽起衣袖,填补熏炉里的香片。
温雅轻灵的香气重新蔓延开,盈满他的衣袖。就在此刻,本来认真听顾棠讲述每个字词含义的萧云衢忽然抬起头,叫了一声:“……舅舅。”
顾棠微微一怔,顺着云儿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萧涟入内侍疾。
她的心一下子活蹦乱跳起来,很细微的电流窜来窜去。顾棠挪开视线,想假装无事发生,过了几息,又瞟过去一眼,再挪回到云儿的脸上。
她的胸口好像进了一只青蛙,一跳一跳的,得把它抓出来。
顾棠假装没发现,目光游移了好几次。巧的是,萧涟悄悄看她时,跟她的视线完美错开。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在圣人面前,太极殿内,确实该沉住气……这样倒显得自己更急切似的。
久别至今,有大半年都没见面说上一句话了。可是重逢之时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只好一个比一个正经,一个比一个老实,仿佛没亲过嘴、没做过春梦、也没连接过……那叫一个客气尊重。
只有云儿满脑子问号。
……为什么姨母要跟舅舅这么冷淡?
为什么见了面也不说话?
萧云衢可不知道她祖母在上面是什么样的情况,她扭头接着学了一会儿新词,忽然道:“我要舅舅抱。”
顾棠搂着云儿的手臂一僵,心中起码奔跑过去一万条弹幕,从“天呐我该不该让他过来”,“你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啊小祖宗?”……一直到“要是事情泄露怎么跟陛下提……”、“圣人还病着我就要搞她家儿郎真是太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没听见,捂住云儿的嘴,物理封印,接着教。
可惜这一声不算小,连回身到珠帘内的萧涟都听到了。他给母亲整理药方的手指微微一顿,呼吸跟着停滞了几秒。
萧丹熙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你亲姐姐的女儿,跟你亲近是常有之事,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萧涟揣摩了半天,都不知道这是母亲的暗示还是警告,或许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他却心虚地解读了好久,顿了半晌,低头应道:“是,母皇。”
萧涟走出珠帘,下了御阶,走到顾棠面前。
顾棠慢吞吞地松开手指,试探地给萧云衢言语自由,这孩子很乖地看着她、又很乖地看向萧涟,伸手让舅舅抱住,才钻过去,开口就说:“亲亲!”
云儿勾住萧涟的脖颈,说:“舅舅亲,云儿。”
顾棠:“……”
萧涟:“……”
不要说这种话啊!
当然是亲你,不然他还能亲过谁! !
萧涟马上低头亲了亲云儿的脸蛋,抱住云儿的手臂收紧,小声道:“听话,先跟姬傅一起。”
他说着把萧云衢放回到顾棠面前,明明近在咫尺,两个人却碰都不敢碰、连搭话都不太好意思。顾棠心神微动,教授速度慢下来,到了日暮时,才完成阶段任务二。
任务已完成,获得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康王世女-萧云衢】获得技能。
云儿的技能?
顾棠转而看向萧云衢的面板,果然见到她的面板多了一些别的字样。
【康王世女·萧云衢(成长中)】
智力:14
武力:0
政治:1
统御:2
魅力:23
技能:唇齿相依(每当有一位官员诚心拥戴,自己和自己最亲密之人的统御均上升1,当前加成为2。)
介绍:重要剧情人物。在人物十五岁前属性均会随机成长变动,十五岁后确定基础数值,成长过程中有几率获得技能。
当前加成是2,除了顾棠之外,那就只有……严鸢飞?
她对云儿的心思,只有跃渊完全清楚,至于其她的好友和依附她的寒门官吏,顾棠都不曾透露。而且如果是为了讨好顾棠才拥戴,那就谈不上什么“诚心”二字,未必会有加成。
皇帝虽然有心培养,但陛下和小七都算不上正经官员,自然不会给加成。
这个最亲密之人应该是陛下才对,毕竟她们两个是祖孙。或者是康王君也说不定……
她一边想着,一边确认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就在她眼皮底下,自己那个牢固不动的73统御跳了两下,变成了75 。
咦?
她又看了看萧云衢。
云儿睁着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特别的天真、无辜、不谙世事,一点儿也不像她那个暴躁的亲娘,更不像是已经学会了一千个字词,智力属性已经两位数的样子。
她的口型明明是叫“娘”,但是只是口型,没有叫出声,出声时说:“姨母,困。”
萧云衢伸出手,被抱起来后埋在顾棠的怀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
一直到天黑,顾棠才离开皇宫。
她跟萧涟一前一后离开,两人的车马一个在街头、一个在巷尾,因为沿途都是巡视的麒麟卫,竟然也有点不好意思同乘一车。
等马车即将拐去文墨街时,顾棠终于叫停驾车的马妇,撩起车帘跟赵容道:“你们先回去吧。”
赵容愣道:“姐,不回去吗?”
顾棠在外掩藏身份时,会让小容她们叫自己姐姐,赵容还没改过口来,她也没纠正,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街巷的微光,一边跳下车,一边摘下赵容的斗笠:“借我用用。”
赵容措手不及、连忙转身:“可是——”
顾棠去而复返,就在赵容以为她还是决定先回家休息时,顾棠又解下身上艳色的披风扔回车上,将赵容那件灰黑色的麒麟卫披风接过来,鬼鬼祟祟地说:“不用管我,我去做贼了。”
赵容震惊地瞪大眼:“啊?啊……呃,偷……偷什么?”
“偷情。”
顾棠说完,鬼一样地消失在街巷中。
自从入冬以来,尤其是圣人痛骂过晋王、宁王之后,整个京城的布防和巡视都变得非常严密,平日里只是便装窥探百官的麒麟卫,除了便装之外,还明晃晃地出现在各个街巷之中,将一切所见所闻都汇报下来。
顾棠才出宫门,家都不回,马上就去三泉宫,那肯定会暴露的。好在她武功高强,轻功也不赖,只要不是跟击海碎一个级别的麒麟卫值守,她都能不惊动对方,悄咪咪地潜入。
可能皇帝也想不到,她心中的忠孝能臣,一眼没看住就翻墙入院,潜入自己膝下未婚儿郎的寝殿闺帷之中,对路线简直熟悉得跟回自己家一样。
萧涟略微迟了一些才回来。
他的马车在三泉宫前停了一阵,是想等着顾棠会不会回来跟他说话,毕竟京中值守严密,这个时候想私下见面有些困难,但说几句话……应当还是不会惊动母皇的吧?
然而还是没能见面。
萧涟心中不由想: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这是委婉地拒绝么?
不该喝那壶酒的,要是没有戳破,她自然也不会骑虎难下,不会避之不及。
萧涟进了寝殿,没有让人侍奉,脱掉外衣,软趴趴地倒进床榻之间,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像一只失去梦想、缩回贝壳里的无脊椎动物。
他的手指落在胸口,衣衫里压着顾棠临走之前送给他的手帕。只是一方素帕而已,却让他心口酸胀,被潮湿地、软乎乎地填满,分量重得难以畅快地呼吸。
萧涟把被子掀开了一角,脸埋进枕头里。随后,他感觉到被子越来越轻、露出的一角渐渐扩大——
萧涟蓦然抬起头,转过视线,见到一身乌漆墨黑的顾棠趴在枕头旁边,捧着脸看自己。
他眨了下眼,伸出手,掐顾棠的脸,喃喃:“……做梦吗?”
顾棠看了一下他的手,抬眸:“没错,你平时都做什么梦?我来你的梦里看你了,七殿下。”
萧涟:“……”
他浑身僵住,真实的触感随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萧涟缓缓地收回手,将被子从顾棠手里拽回来,盖好自己,再重新打开一次。
这次她靠得更近了,一双轻佻漂亮的桃花眼,春光潋滟、眉目传情地看着他。顾棠单手抵住自己的脸,微笑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要亲我啊,七殿下?”
萧涟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她。一股火焰随着她的话语蹭地一下沿着脊柱烧上来,他的脸变得滚烫、浑身的肌肤都烫了起来,抿了抿唇,低声说:“……我醉了。”
顾棠钻进他的被子里,撬开了蚌壳的一角,抚摸里面的软体动物,勾住他微卷的墨色发尾,窃窃私语道:“你怎么证明你醉了?”
“我……”
他感觉到发丝末端的颤动,伸手过去拿回自己的头发,却碰到顾棠的手。顾棠反扣住他的手掌,把萧涟拉进怀里,翻身压在他身上,俯身凑到对方面前。
“哎呀,平时总是张牙舞爪的,怎么没脾气啦?你也为了我啄米……哎!”
在被子笼罩的黑暗里,萧涟抬头冷不丁地咬了她一下,正咬在她的唇角,一小截牙印。随后,顾棠感觉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他光裸的手臂环过侧颈。
她的心里嘭地一声巨响,那股万花丛中过的游刃有余顷刻消失。对于萧涟,顾棠总是轻轻放下,她游戏人间的经验再足,也会像是捧起一盏琉璃灯那样,怕自己失手打碎。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所以一到了真心实意的部分,她就很想把对方放进一个安全区域里,忽略占有、掠夺的欲望,压制掌控、拥有的私念,想让他足够安全。
她立即攥住对方的手腕,顺着摸到他小臂上的朱砂。顾棠咽了下唾沫,说:“还是你脾气大,我认输,别、别脱衣服啊。”
她领兵打仗在边疆磨砺过的掌心里,留着一道道茧,执笔的、执剑的、执缰拉弓的,皮肉磨破、长合再磨,最终粗粝坚硬得刀枪不入。紧扣在萧涟苍白细腻的手臂上,刮蹭得几乎有点儿疼。
他小臂上的守贞砂落在顾棠掌心里,被她握着、贴着她坚实温厚的手掌。
对方不再开那种玩笑了,一贯的浪荡不羁从身上流走,露出一个可靠的、如巍峨山岳般的魂魄。
萧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她,不说话。寂静中,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忽然间,他问:“你给我的那个手帕,是什么意思?”
……怎么又把问题抛回来了。
顾棠心想,要你承认好难,不过我也没丢份儿,要我承认,那也不容易。 ——
作者有话说:到底在自豪什么呢!
游戏人间但珍重谨慎,矜傲自持却不计后果。
——
最近在看新三国的吐槽,真的太好笑了,感觉看多了会被污染权谋数据库,可是一想到这种权谋也能拍电视剧,就又狂笑着原谅了自己。
第96章
“意思是……”顾棠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 低柔的音调在他耳畔响起,“别担心。”
她太近了,在月光照不进的黑暗角落,这样过度地贴近是天然具有威胁性的。就像一只足够咬断人喉咙的猛兽,再温柔、可靠,被她圈在怀里的人,还是会本能地感觉到一阵紧张,连蔓延交融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微弱的刺。
这几个字近得像是在他耳蜗内响起, 连脑海都丝丝地过电。
萧涟的手腕微微下挪,将手指放进她掌心。
他修长的指尖蜷起,指腹在她手中摩挲。那是一股柔如绸缎的触感, 像是一用力握紧,他就会发出脆弱的、诱人的声音, 顾棠吸了口气, 被他触碰得好痒。
“……这里有道伤。”他低声说。
在她掌心磨出的茧子之间,萧涟居然能分辨出已经淡化到快要消失的伤痕。新张合的嫩肉被他按在指腹下。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微微沙哑,暧昧得让人心如擂鼓:“你是不是……藏了很多伤痕,不想给我看?”
顾棠的心怦怦直跳,唇瓣微动,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一身的旧伤,这么黑漆漆的,他原本看不到的,居然能清楚地摸到?
她马上转了个话题,说:“……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萧涟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顾棠取得上风,心中得意地暗笑,凑过去贴着他滚烫的脸,能感觉到青年男人每一丝颤动的呼吸、每一寸的紧张和害怕,他的长睫慌乱翕动,几次扫过顾棠的脸颊和鼻梁。
萧涟一旦羞于开口,她就马上猖狂得不得了,贴着耳廓跟他说:“没藏什么伤痕,只有一道伤,深可见骨,这么多年都没好,你给我吹一吹?”
他下意识地担心,电光石火间又反应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一下子僵在那儿,恼道:“无耻……”
啊,被骂了。
他骂人怎么这么好听。
她黏糊糊地又凑过去,一只手臂环过对方的窄腰,挨着他道:“我无耻吗?还是你就喜欢无耻之徒……”
……真是太粗鲁、太……太下|流了。
萧涟毕竟是皇室男儿、金尊玉贵,自然听不得、抵抗不了这样的荤话。但他却有办法让顾棠说不出,一闭眼,指尖翻上去拉住她的手,领着对方的指尖落在脖颈之间。
顾棠果然安静了。
他马上要就寝,没有戴喉纱,素日遮蔽在布料下的修长脖颈贴着她的指尖,那片肌肤不见天日,没有被第二个人的手触碰过。
顾棠不仅不说话,而且都不敢动了。
她只是嘴上调戏一下,萧涟怎么豁出去来真的?今天晚上要是……不行,要是守贞砂没了,岂不是要他整日担惊受怕、躲躲闪闪,万一被发现,她这个奸妇会不会被砍头难说,但他这个淫夫是跑不了的,还不把陛下给气死?
“你……”顾棠舔了下唇,“胆子怎么这么大。”
“……胆子大的是你。”萧涟说,“半夜翻墙过来……你想做什么?”
这事儿谁也不会往好处想。
顾棠却道:“我翻墙是我的事,你守身如玉是你的事,咱们两个互不干涉……哎呀,干嘛!”
萧涟抓着她的手向下,摸到锁骨。
好细腻顺滑、没被风吹雨淋过的一身肌肤。他高挑清瘦,锁骨也明显地凸出,随着骨骼线条的走势沉下去,形成一个深陷的涡儿,像是刚好能把指腹放上去。
顾棠口干舌燥,她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适应漆黑了,能隐约见到对方过分白皙的皮肉,忍不住偏移视线,又偷看一眼,然后再正经地转移开:
“七殿下,我是来找你商议……商议正事的!”
萧涟低头咬了一下她手腕,明明不好意思得浑身滚烫,像发了烧那样热度鲜明,却还挽着她的手指,说:“那你说……”
“……”顾棠呼吸停滞,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本来我想在被窝里给你看……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特殊布料……夜光胸衣!”
萧涟:“……”
“你抓着我的手,我没办法给你看。”顾棠丝滑地接了下去,仿佛忘了自己的力气远胜对方,“快放开我,我是正经人。”
……她还正经上了!
好像钻未婚郎君被窝、偷|情偷到皇帝儿子身上的奸妇不是她一样!
这世上有什么样的打击能比得过这个,男人豁出去了,不着寸缕地拉着她的手,娘们儿却挥手一扭头表示我正人淑女、坐怀不乱……说这话的人甚至还是个风月场中常胜客!
萧涟气得翻身起来打她,锦被拉扯着滑落下去,烛火忽地照亮了一帘春色。顾棠哪里好还手,将被子胡乱裹在他身上,揽臂把萧涟抱住。
他挣扎了一会儿,床榻都跟着发出声音,帐幔起伏摇动,四角压着床帐的铃铛清脆作响——这么大动静,门外果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一阵灯烛凑近,内侍长低声问:“殿下?”
铃铛不再晃动。萧涟捂住心口,顺过来这口气,回答:“没事。”
内侍长不放心,以为是他这么久没动静的病又复发了,伸手扶在门上欲推:“要不要吩咐煎药——”
“不用。”这次他的声音干脆多了,“别进来,不用你们。”
他如此说,宫侍只好听从。
待门口的脚步声远离,顾棠便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帮他顺气,萧涟埋头不吭声,半晌道:“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顾棠凑过去,看他眼睛红红的,哄道:“七殿下是全天底下最漂亮的男人。”
萧涟盯着她不动,忽说:“那你还是不是个女人。”
顾棠笑着说:“我自然是,不过明日三泉宫的人服侍你时,瞥见他们郎主的小臂空空荡荡,岂不是要吓一跳,吓一跳也就罢了,万一事发,就算陛下饶了你,难道能饶了他们?”
她太知道怎么让人消气了,何况小七又是个讲道理的男人。
萧涟听了果然沉默,积蓄在眼眶里的泪也忍了回去。他抬手抓住被子边缘握紧,老实地当个粽子:“……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顾棠开口想说什么,看到他眼尾泛红,黑发凌乱的模样,坏水儿蹭蹭蹭地往外冒,改了主意,慢吞吞地说:“没有亲了嘴就确定关系的义务,大概是可以偷情的好朋友吧!”
萧涟猛地抬头,磨了磨小虎牙,眼眸里的泪一憋回去,马上就让气得活色生香:“好、朋、友。”
顾棠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虽然裹成个粽子,可还是蹭蹭蹭挪到了她面前,像天生就是个很会蠕动的软体动物似的。真是愤怒使人增长力量,萧涟用力把她挤下床,怒道:“好朋友现在让你滚,不许再爬我床。”
顾棠一时不备,还真被他挤了下去。这床倒也不高,她爬起来拍了拍衣袍,道:“那好吧,夜光胸衣你不看了吗?”
萧涟转过头背对着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惹得毛绒绒的。
顾棠莫名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七殿下越是生气骂人、越是急得破功,生动活泼得不像个病人,她就越觉得可爱,让人高兴。就算被骂几句也无所谓,小郎君骂人也挺好听的。
她靠近对方背后,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那我真回去啦?”
顾棠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要走。萧涟只沉得住气两秒,随即偏过头默不作声地看她。
她忽然回过头,他也特别有防备地垂下眼帘,好像在盯着地面似的。顾棠系上披风、伪装得跟个贼一样,萧涟这才忍不住,悄声说:“翻墙的时候小心点。”
顾棠点头道:“我知道,我以前也翻过顾府的院墙,出去……”
萧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自然地接话:“会你的小情郎?”
顾棠愣了一下,心说你怎么套话套的这么顺理成章,她朝着萧涟眨了下眼,轻飘飘地说:“出去日行一善。” -
回到自家后,顾棠收到了家中的书信。
因她在外,居所不定,这封书信寄回京后就一直放在府内。她这才有空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信封已经不见了,顾棠也见怪不怪。陛下对母亲的信件时不时就会看一眼,不过跟以前的监视似乎不太一样,从前也许是监督她跟母亲有没有什么合谋,但是到了如今这个阶段,顾棠觉得皇帝就是单纯地想看而已。
这次的内容跟往常一样,家中平安无事。
顾棠因为支线任务的变动,猜到延州老家可能没有那么安宁,但是任务数字既然变化,那说明是“抵御”成功了。再加上有姐姐代写的笔迹和母亲一应不变的口吻,她也基本彻底放心下来。
确定家人是安全的,而且八成还在受到保护。她便铺开纸张回信,前面照例问候母亲、长姐的身体安康,等到中间,忽然笔锋一转,开始提起自己的亲事。
跟自己亲娘说这事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棠在信中十分放肆直白,大意是:
“女儿我是实二十三岁,虚二十四、晃二十五、毛二十六、四舍五入要三十的人了,竟然还找不到夫郎。再不急,大半辈子都过去,再迟都要入土了!谁家的婚事不是娘爹做主、听母父的话,父亲不在,全凭母亲做主。您虽不能进京,求您写一封正式的、议亲的帖子来,这样女儿自己办了,也还算说得过去。”
她想了想,又怕陛下会看,没敢说得太明白,只是讲:“女儿要娶一户好人家、门第高的儿郎,烦请母亲操劳……日后女儿成了亲,带着人去给您行礼……”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顾棠觉得她娘肯定能看出自己的急切之情。到时候一来一回,快得话年前就能送到自己手上,等圣人的病情好转,心情舒畅,她揣着母亲的议亲贴猛地一掏——哎呀,皇帝总得给母亲面子吧!
再怎么说也是她老师呢!
写完书信后,顾棠便亲自封了信,寄往延州。不出她所料,这封信果然也先到了皇帝面前。
萧丹熙看了信的内容,渐渐锁了眉,喃喃道:“她要干什么……”
“娶亲。”大宫令体贴地回答。
萧丹熙瞥了她一眼,道:“朕还不知道她要娶亲?朕是问她要娶谁。”
大宫令一时犯难,顺着皇帝的思路分析道:“顾大人备受信任,是陛下心目中最为合用的治世能臣。若是跟别的高门显户联姻,未免有些……”
皇帝缓缓阖上眼眸,问道:“她有什么相好的么?”
大宫令道:“有。”
皇帝问:“有谁?”
大宫令还是很体贴:“臣早就派人问过了,手上有份儿名单。”
萧丹熙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心说至于到了有份儿名单的地步吗?
她情绪浮动,抬手捂住胸口,大宫令察言观色,立马上前来给皇帝揉心口,连忙道:“也没到那个份儿上,只是顾大人从前确实跟好几家都议过亲,本来正夫、侧夫的位子定好了的,又都退了。……京中倒有不少落魄的勋爵人家想搭上她,把这事儿探得清清楚楚,后来这几家里还有小郎非她不嫁呢。”
萧丹熙抬手支住额头,忍住偏头痛琢磨了半晌,暗想:莫非朕那日感觉到的是错觉?
她跟涟儿不会真是什么劳什子真挚友情吧?
涟儿在外总是孤傲强势、目下无尘,不给别人颜面,难道他待顾棠格外用心,是朕的幻觉不成。
“苏吉。”皇帝开口了,“你说她会不会是……”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大宫令看得一脸懵。萧丹熙“啧”了一声,扭头放下手,又道:“朕得试探一下她在想什么。按理说,她不该那么想,要是让她这样,江山干脆改她家姓算了,未来几十年云儿都别想翻身……可是。”
万事坏就坏在有个“可是”上。萧丹熙沉默半晌,又说:“我家孩子差哪儿了?”
大宫令:“……?”
萧丹熙拍了下大腿,声音略提高一些:“朕的儿子差哪儿了,对不对?”
大宫令张了张嘴,见皇帝自患病以来、罕见地神采奕奕,她很想说几句好听的话顺一顺对方的心,但这话有点难接,她一时哑口无言,听帝母道:“先等一等,过几日她进宫教导世女,传她先进神英殿来见朕。”
大宫令领了命,这封信也被重新装好,发往延州-
写完这封信后,顾棠每日期待地等回信,一边继续进行户部的事务,一边抽空把还没动的抽奖次数给用了。
这是“麟女登云”阶段任务二给的抽奖次数,阶段任务三还没触发,也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
顾棠点击抽奖,诚心许愿,这一次终于见到了这个几次三番被她放弃的东西。
忆人言·鹦鹉笼(稀有)
被动效果:可以使鹦鹉学会任意一句人话,模仿她人的声音惟妙惟肖,人耳不能分辨。
笼子庞大精致,挂在廊下都显得太大了,顾棠好不容易腾出块地儿放下,那只蓝紫鹦鹉却不肯进去,只是两只爪子踩在笼子顶上,高高地仰着头。
……好吧,只要能有用就行。
这只鸟自从进了她家,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无恶不作。碰巧她养的猫,那只黑猫雪团的脾气也十分刁钻,大鹦鹉和强壮的猫彼此跑闹厮杀,动辄猫毛满天、羽毛乱飞。
好在鹦鹉在她书房周围活动,猫却时常越过垂花门、跑到后院儿去找禾卿和阿塔里,偶尔不见面,倒能相安无事。
这个时候猫就去后院讨零食了,鹦鹉俨然已是家中一霸,它站在笼子上,顾棠教她:“你说,陛下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鹦鹉歪过头,本来要看她手里有没有好吃的,然而爪子下的鸟笼隐隐发力,它本能地开口重复了一遍。
顾棠略不满意:“你要说的吉利点,别杀气腾腾的,我好不容易要奉承陛下一次,别搞砸了。”
鹦鹉像鸡一样“咕咕”叫了两声,不情愿地又学了一遍。
有这个道具的加持,往日有食物才肯动的鹦鹉开口学了好几句新词儿,顾棠让她用自己的腔调说这些话,又说:“我要是叫陛下岳母,她会不会让麒麟卫把我赶出去?”
鸟不吭声,头往她手里钻,寻找食物。
顾棠摸到鹦鹉的羽管,顺手给它掐了一下:“我带你进宫,你可要好好表现。”
羽管在头上痒痒的,鹦鹉被掐得舒服多了,狂蹭她的手。顾棠却慢悠悠地说了句:“接着练。”
临近年底,户部的事务繁多。顾棠一边每日教导云儿、觐见陛下,还能一边理清楚户部的账,查问错漏,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几位,也不由得暗暗惊叹:
真是年轻人。她的精力也太充沛了。
一日,顾棠照例要去见云儿,大宫令却特意先带她穿过往常议事的地方,到神英殿觐见。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这几日似乎有些好转。顾棠行了礼,正要询问圣人的病情,忽听她道:
“如今朝政安稳,你身为阁臣,家中没有夫侍,恐怕连勋贵人家的宴席都应酬不来吧。”
顾棠回答:“应酬不来,那不去便是了。”
她的名声放在那儿。京中自诩清流的书香仕宦之家,对她的宠臣身份颇有顾虑,怕献媚讨好、有趋炎附势的嫌疑;然而豪奢大族,累世官宦,大多又与她视若仇雠,自母亲离京,就再无往来。
她跟别人应酬什么,又不惦记人家孩子。
皇帝听了这话抬眸看她一眼:“女大当婚,男大当嫁,天理自然。太师不在跟前,朕为你物色,未尝不可。”
顾棠微微一怔,立即抬起目光,她的视线穿过珠帘,冒犯地直视天颜,想在对方的神情中窥测出皇帝的心意。
……陛下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没有轻举妄动,不曾开口。萧丹熙翻看着手中的奏折,说:“朕记得你跟王家有过婚约,她们家那个孩子朕见过,是还不错。”
顾棠还未开口,皇帝晲了她一眼,紧接着道:“你母亲之前夸过雌凤家的小儿郎,还有赵郡李氏的三郎、庆庐常氏的四郎,这几人都未婚配。单说郡望,还算合适,论起才貌人品,亦不逊色。……怎么不说话?”
她几次欲言又止,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都到嗓子眼儿了,又咽了下去。但此时此刻,顾棠也不肯说“全凭陛下做主”,只好道:“臣心中已有所属。”
萧丹熙唇角差点没压下去,她咳嗽一声,也不问是谁,直接道:“朕是帝母,天下人的母亲。世间女男的婚事,难不成还有朕做不了主的么?你怕朕亏待你?”
顾棠猛地抬头:“陛下,您说得这些人固然很好,臣却觉得这根本就是——”
话音未落,皇帝打断她道:“怎么,婚姻大事、媒妁之言,你不想听朕的?就算是康王,当初要娶谁也没跟你一样不听话过。”
顾棠腹诽道:“慎雅又不在乎自己娶谁,摆在家里都是一样的。所以说包办婚姻要不得,封建社会真可怕,要不是经济基础不允许,您再这样我可要想办法走向共和了。”
她乖顺老实了一秒,马上就开始小声抗争:“还是算了,就当臣不能人道吧。”
皇帝却听见了她说什么,她这股嘀嘀咕咕说坏话的劲儿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萧丹熙差点怀疑自己的听力,啪地把手上这本奏折掷过去:“大点声!”
顾棠噎了一下,把奏折捡起来。这是麒麟卫的密折,她本想合上交回去,却一眼扫到上面的字迹。她愣了下,道:“陛下,这是……”
“正好你去办这事。”萧丹熙既是顺手丢过去,也是刻意让她看到的,“去查查庄惟天,她……”
顾棠以为是江南之事泄露,皇帝还在为庄尚书勾结晋王、越权指使当地官员而如鲠在喉。然而萧丹熙接下来却说:
“她私募部曲,情况复杂得很。”皇帝道,“近日京中防备严密,就是朕不放心晋王和宁王,更不放心支持她们的那些人……玄甲卫的冯统领是你一路举荐上来的,是你的人,你可与她商议。若有实证,立即擒拿。”
顾棠心中一凛,合上这份密折,点头道:“是。”-
在同一日夜晚,延州。
母女两个对着顾棠寄回来的家书端详甚久。
顾玉成捧着茶杯久久不语。顾梅更是深深凝眉,脸上露出那种“这丫头到底在说什么呢?”的表情。
毕竟她们早就回到延州,每日出去买菜都被严防死守,内外全有麒麟卫看着,动不动房梁上还蹲着一个,晚上睁开眼,跟房顶上一双雪亮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像是……会这样着急成婚的人么?”顾梅甚是惊讶,“母亲,要不要再去信问一下?”
顾太师喝了口茶,缓缓道:“是要再问问,但议亲帖也要写。你妹妹这信,看着要着急地爬人家房梁了,若是不慎被当场捉住……”
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想到——她绝对干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顾棠:这就是口碑!
①本文回复给顾太师的书信出自电视剧《老旦是一棵树》台词,有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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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几次三番走过来打断我写文,我含泪写完更新,你们知道我有多大的毅力把手放在键盘上,而不是放在猫头上吗QAQ
最近又买了一把拆快递的小刀,我家的快递刀已经多到令人怀疑我有精细的分尸需求了。谁说这世上未婚未育就不能体验骨肉分离,亲生的人民币就这么离我而去。
第97章
顾棠离宫后不久, 萧涟照例到神英殿侍疾。
他入殿之前先例行询问了伺候在母皇身边的宫侍。皇帝身边不止有大宫令安排的女使,还有几个出自于后宫的年轻郎君,虽有男内官的名义, 实则与内官宫务无关。
萧涟像往常一样,问母皇都召见了谁,身体如何,饮食和就寝的时间。男内官一一回应了,随后压低声音道:“殿下,顾大人刚走。”
他脚步微顿, 回首:“在神英殿议事的?”
不然也不会被他们看见。
“是。”对方低着头,讨好地回答,“小人离得远,只仿佛听见圣人提了几句顾大人的婚事。”
这些宫侍都是城中孤苦无依的百姓典卖儿郎,卖进宫里换钱活命的。他们打七八岁起就生活在宫里, 有眼色、会巴结, 却不识字。
这些儿郎辈的头顶上可没有什么科举仕途,唯一的前途就是等到了年龄放出宫婚配,配一个人品好的妻主才是正经。要不就表现巴结,得到赏识,才能往上走一走,做宫中六局二十四司的掌事。
萧涟听见他这么说,刹那怔住,半晌都没动,只停在原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下去吧。”
对方行了礼走出门外。
萧涟像往常一样查看药方,他久病成医,也稍微看得懂一些,随后在母皇身前侍奉汤药,为半倚在榻上的母亲整理衣衫,披上一件外袍。
榻边放着一张小案,上面有几本重要的奏折。大宫令正在听候圣人的口述,一个字一个字地代为批红。
萧涟一眼便看见了那份名单。
那份名单在几本重要奏折中格格不入,仿佛一件家事俗务混迹其中。上面写着跟顾家沾亲带故、有世交之谊的几户人家,无一不是各地甚有名望的仕宦之族。
萧涟的心忽而高悬起来。
他对母亲的想法揣测已久。他知道母亲不想让顾棠跟那些望族联姻,以免这份姻亲关系会破坏她如今独自在京的这份刚毅果决。怕小儿郎的衣带磨损了她这柄快刀的锋锐。
……难道娘亲已经改变念头了么?
萧涟有些忐忑。他飞快地分析,那娘亲会安排谁呢?顾棠的亲事在长辈们眼中,简直是一项绝佳的政治资源。她和她的正夫天然具备同盟性质,不需要太多的推动,就可以和她捆绑在一起。
只是短短几息而已,他简直快要死了一万个脑细胞,拿着药碗和汤匙,一动不动地搅和了半天,机械地吹了好几下。
……是谁?
完全想不到……娘亲一副恨不得把顾棠当亲女儿对待的样子,以他对母亲、对姐姐们的理解,很难不对她的亲事谨慎抉择,就像母亲当初挑四姐夫一样……
萧涟毕竟掌握着内通政司,他立马思考起可能的人选,并且筹划接下来该说什么,才能打消母亲的这个念头。忽然间,他被母皇的声音叫住:
“涟儿?”
萧涟迟迟地回过神。
萧丹熙抬了抬手,给她念诵奏折的大宫令便停下声音。她瞟了一眼心神不定的七郎,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药碗,滚烫的药不仅快凉了,还快要被他搅出泡沫来了。
身为圣人,萧丹熙疏于对后嗣的照顾。七郎从小懂事体贴,她还没见过这孩子像今日这样,露出慌乱失神的样子。
萧涟上前服侍,逮住这个契机,正要委婉地开口,没想到母亲一边喝药,一边瞥了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你怕她跑了?”
他握住汤匙的手骤然一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刻。皇帝闭上眼,慢悠悠地跟他打哑谜:“你怕,朕也怕。七郎怕的是你一人之终身,可为娘既怕她撂挑子,动辄就要辞职回家,又怕时间一久,难以秉持初心。”
萧涟垂首,轻声道:“母皇高瞻远瞩,圣明仁德,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萧丹熙缓缓道:“七郎,你若是个女儿,朕也没那么多愁事了。若她是朕的女儿,朕也就早早地安心养病去了……何至于让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姐姐气得吐血,夜不成寐,还挂心着天下事。”
萧涟跪了下来。大宫令放下奏折,也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抬了下手,接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用了她,就不该怀疑她,可要是朕去了……”
萧涟抬首道:“娘。”
“朕不是神仙,迟早的事。”萧丹熙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她没有向外透露过,只是表现得顾虑良多,“要是朕去了,十几年里,群臣百官怎么会让幼主当政?主少国疑,就算她不起异心,别人难道不起异心?她还能为了一个孩子将臣工们赶尽杀绝不成。”
萧涟听到这里,却觉得顾棠未必做不出来。
“人心思变啊……”皇帝感叹一声,“昔日你出宫开府,建内通政司,娘答应过你日后让你不必婚配、安稳度日,如今,你改变主意了?”
萧涟俯身下去,磕了个头,回答:
“母皇,儿臣愿为她担保,以性命担保。天底下除了母皇和姐夫之外,再也没有人像她那样豁出命地疼爱世女,姐夫与儿臣都是内帏中人,不过是穿衣吃饭,但母皇和她,才是真正能为世女筹谋规划,愿意担起责任的人。这样的爱护,就算是世女的亲姨母……五姐和六姐,亦未必有。”
这句话真是说到萧丹熙的痛处了。
“母皇说人心思变,却仍将大事都交给了她。可见您也知道这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是功名利禄、真金白银、乃至万世流芳之名都不能打动的人。”萧涟抬起头,开始分析利弊,“您要赐婚,可是究竟让谁家儿郎配她,您会放心呢?能打动她的只有情义,万一……万一她跟别人真的生出了情意,怎么办?”
这话半真半假,利益、立场,混合着他的私心。
皇帝看了他片刻,蓦然道:“七郎,你第一次为一个人,在朕面前这样据理力争。”
萧涟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回避,而是道:“娘,要是今生无缘,儿臣请您裁去内通政司,让儿臣出京替祖母、曾祖母守陵。”
萧丹熙算是彻底将两人的心意探知清楚了。
她这会儿倒放心多了,一边觉得顾棠这丫头果然觊觎我家的儿郎,竟然这么大胆,实在可恶……啧,她倒是挺有眼光;
一边又想,七郎什么时候这样孤注一掷过,他一贯在自己面前可怜文弱,居然被她这么个风流娘子迷住。
上面很久都没有声音。
萧涟不安地抬头揣测,见到母亲仿佛了然一切的眼睛。 ……娘亲还知道什么?不会连她翻墙爬床的事情也知道吧?
两人视线相对,皇帝道:“朕早就看出来了——看在你们俩有些分寸,还算规矩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萧涟:“……”
还算……规矩吗?
算吧。谁让顾棠坐怀不乱,竟然只能规矩了。
他耳根一热,低头不语,心想要是自己亲娘知道他脱了衣服抱住顾棠,竟然还是完璧之身,一定会质疑两人的感情……不,应该是先把他的腿打断,再冷冰冰、阴沉沉地质问顾棠:“你对我家孩子有什么不满的么?”
真是个让人怀疑自己的坏女人!-
另一边,跟冯玄臻商议的顾棠忽地打了个喷嚏,感觉背后莫名一阵凉飕飕的。
似乎有人在说她的坏话。可是她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时之间都想不到是谁在偷偷讲坏话。
顾棠没多想,接着跟冯玄臻道:“……工部的账我派人暗中查问过,她们表面没露什么破绽,但铁器、皮革的损耗太大,流动的数目不太正常。”
“……你真觉得庄惟天会做出大逆不道、抄家灭族之举?”冯玄臻沉思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新政已成定局,就算再挣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个节骨眼上,想让新政崩溃,除非——”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抬头放缓声音:“……你出什么意外。人亡政息。”
冯玄臻想到过抵抗剧烈,但没想到会这么极端。在全国土地清丈基本完成、固定丁税也完全确定后,反对的手段还会如此激烈。
顾棠立在窗前,望着窗棂外纷落的飞雪,闻言转过身来:“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至关重要。”
冯玄臻想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禁不住站起身来。
“……圣人?”
一位坚定支持她的帝王,就是推行国策最大的帮助。冯玄臻说完这两个字,又觉得不可思议:“至于吗?”
“本来是不至于的。”顾棠道,“她这些动向被大内镇守司注意到,是帝母将世女留在宫中、在她膝下亲自抚养之后。晋王在江南勾结两淮的河道官员,利用漕帮水匪行刺钦差,还留有书信,分明是庄惟天想利用坑害她,没想到本该是宁王表现之时,六殿下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连她一起放弃了。”
周灵悟、庄惟天等人都偏向支持六殿下,只是周灵悟是明摆着的,庄惟天却没有宣之于口。宁王惹恼圣人后,估计庄惟天也在心里崩溃了一番。
“等等……”信息量一下子太多,冯玄臻愣了半天,从头一捋,瞠目结舌地问,“什么勾结?什么刺杀?你遇到的那些水匪其实是刺杀?”
顾棠的事是由漕运总督刑月驰回报回京的,她自己也没有提及此事,冯玄臻并不知道内情。
“晋王和庄惟天都没有从过军,不知道我的根底,也不知道我身边的赵容有什么样的能耐。”她说得轻描淡写,“我毫发未伤,不必担心。”
冯玄臻盯着她不动,长叹道:
“像你这样的高官离京巡视,督促新政,本该有大量的人员随从保护,亲兵封路,属官开道。你非要说什么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必接待……这都是从哪儿学的?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那怎么办?”
顾棠一笑,道:“要是我还像以前那样给自己常留退路,想着糊弄过去就回家奉养母亲,那这烂摊子我干脆接都不要接好了。”
“你跟以前确实大不一样,怪不得唐天蕴对你愈发钦佩推崇,唉,我这朋友怎么一个比一个堪称完人,真是要闪瞎了我的眼睛。”冯玄臻向后靠住椅背,语气无奈地开了个玩笑,接着问,“你的意思是,圣人有意传位给世女?朝中确实有这样的推测,可是世女实在太小,甚至不到懂事的年纪。”
“这恐怕就是庄尚书急切的原因。”
“……嗯?”冯玄臻微微一愣,喃喃道,“以世女的年纪,一旦立为皇储,往后十几年都要听你这个姬傅的。日后你当了元辅,她活到入土也别想再寸进半步。”
“我不是一个像母亲那样宽厚仁和的人。”顾棠淡淡道,“她害怕我是手段酷烈的嗜杀之辈。”
冯玄臻刚想说“你才不是”,联想到她入凤阁后所做的种种,顾棠在她们眼里和在自己眼里,简直判若两人,或许在庄惟天等人眼中,顾棠就是个手握生杀之权,一意孤行的煞星阎罗。
“此事事关重大,要拿实证,恐怕艰难,何况又怕打草惊蛇。”冯玄臻想了想,问,“你有什么想法?”
顾棠道:“我将我在户部的心腹想办法调去工部,最好是能盯着她们采买物料,吸引她的注意力。你在玄甲卫当中选出几个人,扮成百姓,一旦再有招募护院、镖师的名目,就悄悄混进去,找她私募部曲的名册……还有藏匿甲胄军械的地点,只要得手其一就够了。”
这是无可置疑的实证,冯玄臻点头,忽道:“你在户部的心腹?你哪儿来的心腹。”
顾棠摸了摸下巴,琢磨道:“应该……有一个吧。”-
数日后,户部主事柳悯被一纸公文调往工部虞衡清吏司,担任司正。
从八品主事到五品司正,实打实的擢升。但柳悯却心如死灰地、麻木地收拾东西,抬头见到顾棠和颜悦色地望着自己,心都碎了。
自从被顾辅丞抓去查田地之后,整个户部……不,整个六部都觉得她是顾辅丞的人。全世界的怀疑一起扎下来,就算她不是,竟然也百口莫辩、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说“我只是偶遇到顾大人”,别人用那种眼光看着她,敷衍点头。她说“我根本没攀附过她”,别人却拉着她悄悄探问是怎么巴结上的,有没有什么诀窍。
不信任她,怎么会微服便装的时候还带着她?
柳悯顶着这个名头,户部内没人敢惹她,自然,这大半年里碍于周尚书的脸色,也没人敢亲近她。
现在是她们两个人孤立所有人了。
柳悯抱着包袱呆了半晌,说:“辅丞大人,年底咱们这么忙,就让我在户部再干一阵子吧。工部……庄尚书……别人都会以为我是您的人,您要干涉工部事务,要拆庄尚书的台。”
顾棠笑眯眯地道:“你不是吗?”
柳悯:“……”
她露出那种哀怨的眼神,心想,我是不是,您还不清楚吗?
顾棠当面交代道:“谁让你拆庄大人的台了。这是吏部拟定的,是温景平温大人赏识你。我不过跟凤阁提了一句罢了,都是因为你有这方面的才干,为人中正,才特意拔擢你,做虞衡清吏司的司正。”
柳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部堂,整个工部上下都是她们的人,虞衡清吏司要管理各地的军需物资核算和官用器物制造,这么个肥差,您把她的人裁了,把我安过去,尚书大人没几日就揪个错,安排御史弹劾下官,这帽子戴不了两天就要丢了。”
柳悯已经自然地划分出“她们”和“我们”了。
顾棠自然也知道庄惟天会拔除这枚钉子:“弹劾怕什么,就算开了你的缺,你还怕没人起复你?最多一年半载,我把你叫回来,怎么样?”
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了。
柳悯干巴巴地道:“那好吧……”走之前又扭头,小声询问,“部堂没有别的话交代我吗?”
哟,认命了。
她真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负责打破工部的铁板一块。
顾棠闻言一笑,仔细看了一眼她的面板。对方的政治属性不多不少,正好61,虽然不高,但刚好够用。庄惟天那个技能一旦低于60就100%生效,到柳悯跟前,可能要多煽惑引诱几次,才能听到她嘴里的真话。
问题是,柳悯的真话一直没有人信。她就算中了技能,对庄惟天和盘托出,承认自己真不是顾棠的心腹,庄尚书恐怕也不信吧。
“我都说过了,我身为阁臣,是为了六部遴选人才,没有私心。”顾棠格外伟光正地跟她叮嘱,“你正常当差办事就行了,真没什么别的交代。”
柳悯怀疑地看着她。
“真没有。”顾棠重复。
柳悯总觉得肯定不是没有,而是需要自己领悟。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满脑子都是顾棠所说的这番话。
与此同时,冯玄臻安排的那几名玄甲卫,已经改换身份,带着自己的新身份、新关系,灰头土脸地在流民堆里待了快一周。
几人是玄甲卫里比较矮小清瘦的,混在贫民里没扎眼得那么过分。姐几个窝在一起啃发霉冻硬的窝窝头,明明是兵,却一个比一个贼眉鼠眼,看着简直心术不正。
“咱们这样就能像流寇吗?”其中一人小声道,“她们真会招流寇?统领让咱们演得像是要偷东西,到底要偷啥东西?”
“话那么多。”另一个拍了拍她的脊背,“弯腰低头,这么精神干什么,到现在还没找到门路,都怪你们演技太差!”
正当此刻,特殊布防巡查的一队麒麟卫从面前骑马而过。姐几个一见那身衣服,顿时真情实感地埋头缩成一团,跟有前科一样对着墙面壁。
……倒不是真犯案了,是怕麒麟卫里有熟人认识。玄甲卫是康王殿下统领多年的,曾经跟陛下的麒麟卫很不对盘。
就这么真情实感地一躲,盯了这群流民好些天的人终于确定这几人肯定是流窜的贼寇,待麒麟卫巡查过去,便悄悄摸上前,跟她们几个介绍能吃饱饭的活儿。
冯玄臻方面的进展,顾棠尚且不知。她忙于年底的财务汇总,在年前将户部清吏司的账本统一核算,并且做明年的支出计划。
六部的各个堂官都拟算了明年的支出,将单子一起交过来。顾棠一边翻看这些支出计划单,一边持着笔准备签字,却听周灵悟叹道:“明年的税赋要是能全额收上来,国库的收入能一下子增加三分之一以上。”
这是好事,周灵悟重重地叹气,是因为这三分之一里也有她家出的钱。
顾棠有点想笑,轻咳一声,故作板正地没说话。两人核算完总账,看过了各部的支出单后,将签了的递交给凤阁。
新政推行以来,见效最快的就是官员考核法。吏部按照这个办法升迁贬黜,朝野上下光景为之一变,吏治渐趋清明。年终最后一次的凤阁会议上,皇帝提出了对顾棠的嘉奖。
“朕已经想了多日。”皇帝因病症时好时坏,很多时候都由大宫令传达旨意,这次却亲自前往栖凤阁,御座设在上首。
她缓缓道:“要拔擢爱卿的功绩,普通的封赏已经不足。”
众人闻言抬首,心中都隐隐有些诡异的不安。
萧丹熙却脸色红润,看起来心情和病况都还不错。她琢磨研究了好久,尤其是对涟儿那句“情义才能打动她”想了许久,觉得七郎虽然是男儿,但这句说得很有道理。
以金银财帛打动的人,必因财帛而叛;以权位名声打动的人,必因邀名而谋。唯有过度的宠爱信任,才能让重情之人不肯辜负。
“爱卿是侯爵,且是县侯,往上再封赏,只能封为郡王。”
先帝封琅琊郡王就是一个例子,虽然不多见,但也算有先例。
“陛下。”范北芳斟酌道,“郡王是王爵,又不常封,顾大人年资尚浅,是不是……”
“对,郡王是王爵,”皇帝马上接着这话说下去,“普通的王爵虽有郡王之名,可是封地本质上不足一郡。勿翦实是柱国之才,不过柱国大将军的职位是高祖废除的,不好违背。”
……啊?
范北芳愣了一下,回头看其她人。凤阁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顾棠都迷茫了一秒。
陛下,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高祖废除柱国大将军后,此官便只用于封赠。然而仅仅封赠勋号,却难酬功勋之臣。”皇帝道。
众人听得更为疑虑了。
什么叫封赠“上柱国”不足以表彰?听听,此人言否?
顾棠依旧坐在凤阁最末尾、临近门口的位置,只是这次她所坐这一列几乎是空的,她不往前,竟没有几个人坐在她前面。
空了好几个位置,最上面是范北芳。所以范元辅一回头,一眼看到连顾棠本人都露出那种疑惑的神情。
顾棠也不解地想,陛下,你看见旁边的起居注官和负责修史的翰林学士没有,她俩在狂写啊!
“这……”周灵悟试探着开口,“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丹熙道:“要实封一郡之地,需是亲王。顾爱卿虽不是朕的女儿,但朕是天下万民之母,封她做个亲王有何不可。就封为……燕王。封地便是冀州赵郡。”
到这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只剩下严冬扫着未除的残雪,卷动栖凤阁外几棵树的枯枝,枝叶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室内只剩下熏炉里炭火燃烧,和起居注官写得一脑门汗的声音。
顾棠虽然不重视权位,但也不是像神仙一样超脱物外完全不在乎。她脑子里顿时想起那句——“封你做一字并肩王,咱们姐妹俩共享天下。”
她在心中笑笑,隔空回答,你个小气鬼,不用你封。
“陛下。这万万使不得。”新任礼部尚书开口,“若这么做,岂不坏了祖宗之法。开朝以来,还未有过异姓封亲王的先河,连……”
“还有。”皇帝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礼部尚书愕然半晌,环顾四周,竟然不得不坐下。
“封地食邑和税收归她,但不必就藩,就像康王那样。授亲王册宝,开府仪同三司,可以置官署、亲卫。”
萧丹熙说到这里,面露满意,又叹了口气,接着道:“虽是亲王,毕竟不是朕的亲女儿,我看,就委屈一些,不要冕九旒了。冕七旒吧,以示臣属的身份。”
话语中竟有一丝遗憾。
礼部尚书听得目瞪口呆。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陛下已经把大梁的舆服规制全忘了吗!
她是新到任不久,上任后顾棠就出京督巡去了,没想到她一回来就给自己猛猛上了一课。往日好说话的陛下翻脸不认人。
礼部尚书左边挨着温清晏,右边挨着庄惟天。温清晏虽然好说话,但存在感向来很低,她不由得偏向庄惟天,悄声问:“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庄惟天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翻译道:“意思是,陛下要咱们死。”
皇帝对自己的决定欣赏了半天,见众人都不开口,这才转而向礼部道:“册封典礼和流程就交给你们去办。具体什么时候办,你们凤阁商议吧,朕累了。”
皇帝离去后,凤阁的气氛从年前最后一场会议的和气松弛,变得僵滞不动,范北芳迟迟没有下令拟旨。
这道旨意别说百官了,连凤阁都被震住了。过了好半天,范北芳按了按太阳xue,疲惫地道:“顾大人,你该劝劝陛下啊。”
顾棠道:“是该劝。”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地看向她。顾棠摩挲着指尖,望着栖凤阁门帘的那道缝隙,思考着说:“燕王这个封号有点……有点杀气过重了。”
范元辅:“……”
“秦王怎么样?”她还挑上了,“比较有气势。”
凤阁的其她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愤而起身,不回她的话,也不商议此事,扭头出了门。
只有最后起身的温清晏走过来,十分无奈道:“就算我们妥协,百官也不可能接受陛下这样的册封。帝母向来体恤群臣,怎么突然如此忽视礼制,为难大家?”
温清晏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顾棠跟她的关系还不错,或许因为她是小七的姑母,她也就客气尊重很多,微笑道:“谁让帝母眷爱于我呢。”
温清晏不由一叹:“这话听起来颇似奸佞啊!”——
作者有话说:爱你的人连冕七旒都觉得你委屈了。
如果深夜显示修改,那是我在修错字和bug ,不用重看。等完结之后我会再修情节和增补或删减内容。
——
去年跟朋友一起看老三国时,我们聊天提起男频某作品,但我们都没看过原著,仅听闻设定。
我说:“吕布是三姓家奴,那按照这本书的设定,据说男主有六个爹,岂不是六姓家奴(此处差点口误说成六家x奴)。那爽点是什么呢?”
朋友:“封建大爹对主角的偏爱吧。一个大爹的火力已经不够猛了,要六个。”
过了一会儿,我说:“要是换成六个封建大妈对女主的偏爱就好了……要是女尊就好了!”
朋友啊:“我忽然知道为什么要六个爹了。好爽。”
所以本文随处可见一些封建大妈级别的中老年女性对女主的赏识和珍惜。 [摸头]
第98章
皇帝透露出破格封授的意图, 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年前官员休沐前,即将发放最后一月的俸禄。百官都是喜气洋洋地来,还未到户部,便听到了这件惊天大新闻。
封异姓王!
古往今来, 这样的殊荣亦少之又少, 且单字封号的亲王数百年来仅仅封给皇女, 亦有几百年未曾向异姓册封, 就算是数百年前,那些被封王之人, 也大多是侵擅国权、篡盗社稷之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新任礼部众人聚集在大堂门槛前私语长叹,她们才刚上任不久,来自各个不同的出身、势力,里面颇有几个迂腐顽固的忠直之士。
有人在槛外高声出言了:
“凤阁的诸位竟然也没有回绝,啊?让我们礼部筹办这种事,我们礼部上下若是俯首从命,难道不是助长奸佞权臣的气焰么!卢尚书,这不可,这万万不可——”
“胡闹。”坐在堂内的新任礼部尚书卢知节立即喝骂阻止,“你满口说得是什么,给我咽回去!把门关上,让她们领完俸禄回家去!”
属官走过去关上了门。
她望着由内府印绶监送来的铁券印信,抬头看了看身着浅红色内官官服、着紫帔,坐在右手边的内官。
这是大宫令的徒女, 御前司仪,又称治礼内使,官比四品。她的年纪比平常的四品官要年轻些, 大约三十上下,端坐在那里,手捧茶盏,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
“尚书大人,铁券、印信,我们印绶监都送到了。工部那边的统筹公文也送去了,具体的日期、仪式,还要请尚书来定。”
卢知节叹道:“老妇上任不久,还未操持过亲王一级的册封大礼。只是素来都是按照给皇女册封的常例,倒不难,这次的事……”
内使起身道:“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卢知节眼角微微一抽。这就是她讨厌内官的原因。
这些宫中内官是从孤儿起入宫,一辈子都生活在宫里,在宫里长大、在宫里老死、吃一辈子皇家的饭,她们眼里也就没什么圣贤道理、没什么规矩,只要能让圣人高兴,就是让她们残害忠良,内官也不会在乎。
“去,送送中贵人。”卢知节跟身边的属官说到。
然而才送到门口,外面轰轰烈烈的阵仗就再也刹不住了,声势浩大地几乎擦出火星子。这位治礼内使眼神一颤,扭头道:“还是让在下走侧门吧。”
“不巧。”属官无什表情道,“临近年关,马上要封衙闭馆,侧门锁了很久,钥匙也收了。”
内使神情微变,想了几息,迈出正门的门槛。一开门,寒冷的北风忽地一下吹起她的紫帔,下面的装饰撞得叮当响。
“出来了!”
“尚书大人,卢部堂,求您听我们一言。”
“圣贤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内使被众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拉住询问,竟然一时走不脱。与此同时,工部那边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形,这件事逐渐波及到都察院、太常寺、鸿胪寺等衙门,愈演愈烈。
不过经过朝堂换血后,中立的、和站在顾棠这边的人也有不少。都察院要联名上书,侍御史郑宝女便梗着脖子不签字,她鸟都不鸟这群人,甩开袖子要去户部领完钱放假过年。
偏偏她身为侍御史,众人非要她领衔上书,团团围住要她签字。郑宝女白了这群人一眼,扫过各位世家贵女官服衣衫上的名贵装饰,冷笑道:“怎么着,要动手?当我是吓大的?早八百年我就见过这个阵仗了,让开!”
“你就是她的鹰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你这出身、功名,怎么配做这个位置,还不是都仗着顾棠的权势!”
“我是举人。”郑宝女道,“那你们呢?列位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恩荫,全都是荫封官。顾辅丞推行官员考核法,把你们也包含在内,咱们都察院可是跟凤阁一起记录考核监察簿的衙门,竟然连自家的官员都害怕。要说鹰犬,你们又是谁家的鹰犬?”
郑宝女当了几年官。最开始,她还对满目珠玉宝光的都察院充满敬畏,这官当着当着,随着顾棠升迁,她竟然也腰杆一硬,心说世家而已,宋元辅的亲女儿还没揍成我呢,你们竟还来硬的。
当初弹劾严鸢飞的时候,康王众望所归,三品大员,我不还是说弹劾就弹劾了吗?看我掉半根头发没有?
郑宝女已经把那时的胆怯忘了,见过世面地拱开众人。这一圈儿人挤在一起,不知道谁先动了手,竟然推搡起来。
那些寒门出身的新任官员,各部的司正、国子监、翰林院,还有含顾棠“鹰犬”成分最高的兵部,不少人闻讯赶来,救出郑宝女,跟另外几波人对峙起来,在都察院门口分成两派,互相骂声盈天。
要是往常,麒麟卫早就汇报给皇帝了。但这次,击海碎带着一队麒麟卫远远看着,还有闲工夫用手剥了个核桃。
“校尉。”她身边的麒麟卫忍不住道,“咱们真不去制止吗?”
“这两条街都是官府的地盘,跟百姓隔开了。”击海碎把核桃捏得啪啪爆裂,面无表情,“几波文人打架,怕什么。”
旁边的人小声道:“可以不管吗……”
击海碎道:“闹吧,还能打死人不成。她们闹,不过是想让陛下收回成命。从前闹得更勤,非要闹到顾太师来调节不可,如今太师不在,谁来递这个台阶可不好说。”
“校尉,您是说……小顾大人不会来吗?”因为提及太师,她特意用小顾大人称呼。
击海碎没有回答,而是剥开核桃壳取出桃仁,淡定地嚼了两下。旁边的人却十分紧张,低声道:“校尉,真不会打死人吗?”
“……嗯?”击海碎顺着她盯着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影踩着雪快步前来,一身鲜红官服。击海碎眼皮一跳,将兜里剩下的核桃扔给徒女,亲自过去拦截,持着未出鞘的剑挡住对方的去向。
“严大人。”击海碎道,“您这是要干什么?去户部领粮米俸禄的路在另一边,畅通无阻。”
严鸢飞眉峰不动,平静客气道:“原来麒麟校尉在此,那我就放心了。我这是要去……”
她想了想,说:“拉架。”
两人四目相对。
严鸢飞是兵部的堂官,凤阁的阁臣,亲自过来拉架,都是应该的。但她同时被授过将军,不久前才因军功官复原职。
击海碎不动,严鸢飞拱了拱手,道:“真是拉架。”
击海碎这才缓缓收回手,将佩剑放回腰间,看着她道:“拉架不行,得是劝架,严大人,咱们还是以和为贵。”
严鸢飞挽了挽袖子,微微一笑,说:“劝架。当然是劝架。”-
在各级衙门的斗嘴站队大混战中,顾棠本人却早已领了俸禄离开,只在系统显示好感度的加减时,才遥远地感觉到一丝硝烟燃起。
好感度加减的太频繁,顾棠打开小地图一看,官府衙门前各个她标记过的人光点颤动,密密麻麻地里三层外三层,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顾棠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在干嘛?
户部改在都察院门口发钱了么,排队……领鸡蛋?
她正在给家里的两个小侍亲自置办首饰。京中时兴的喉纱布料、男用的玉簪禁步,还有云锦布匹、乐器、一整套的香具、茶具……就当做年节的礼物。
……噢,对了,再给风寒澈准备一份。
一边置办东西,一边正好想着圣人的意思。倒不是想封王之事,而是在琢磨圣人那道赐婚圣旨什么时候会九天神雷一样劈在自己脑门上。
陛下说得那几家虽然很好,曾经母亲也给她说过,可是她不能接受。
那要如何开口?总不能脸一红,跟待她恩重如山的帝母支支吾吾地说,汝男儿,吾养之……
停停停,这都偏到哪里去了。
顾棠置办好了东西,吩咐跟随自己的侍从带着东西回府。她下了马车,一路走到顾府的旧园。
薄雪飞降,顾棠沿着记忆中的路,沽酒而去,一直到这片旧园后方的湖边。
湖水尚未结冰,小舟胡乱横在岸边,渡至湖心,登上湖心小亭,果然见到顾家旧园后半部分整片的梅花林,红梅艳烈开放,幽香四散,跟园外的梅树接连成片,覆雪含霜,一路开到山上。
能完全看到这个景色的地方,就是这里。
梅树无人修剪,已经蔓延出墙头。顾棠望着熟悉的园子、梅树,极目远眺,以她的视力还能看到后侧门上面的那块匾额和积灰的对联。
对联已有数年未换。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种种情况都很震惊,先是质疑“这真不是拍电影吗?”再是质疑“怎样确定我不是精神病?”……大概用了一两年时间,也就是差不多云儿如今的岁数,她才彻底接受现状。
顾棠很小的时候,经常听到一些刷新世界观的震撼语句,但听多了、习惯了之后,发现这简直是究极打工牛马的终身养老之地。
她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乖乖缩在娘亲的荫蔽之下,直到娘亲白发丛生、力不从心,直到她在军报战败后过门槛时摔得那一跤,磕碰的血落在官服上仙鹤的羽毛间。
顾棠吐出一口气,单手捧住脸,望着那片故园后面的梅林发呆,脑子空空荡荡。
好累。
什么也不想思考。
就当文武百官在那儿领鸡蛋好了,我才不会像娘亲一样跑过去调节劝架,不会为了政局稳定奏请圣人收回成命——什么万世清名,什么忠良直臣,没有用,我要当亲王!
薄雪在地上积了一层。忽然间,她回过神听到脚步的响动,一抬头,意外地眨了眨眼。 -
萧涟看到她有一会儿了。
朝中为了她各执一词,文官们抡起膀子大打出手,她竟然躲在如此幽僻之地。
他仅允许内侍长跟随,随着宫侍准备的船扫过寒冷湖面,涟漪扩散,顾棠的身影一点点放大,萧涟也听到自己随着距离接近而一下比一下清晰的心跳声。
她一身玄狐裘,没有佩戴牡丹冠,一头墨发随意地用发带一拢,跟两人初见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那时,她发间的银色发带换成了朱砂般鲜艳的红色,海棠暗纹的光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浓墨般的青丝间,一缕雪霜永恒不化。
她在想什么呢?
天下苍生,江山社稷?
朝中说她汲汲营营,是国贼禄蠹,可根本戳不动顾棠的一丁点痛处。好像从一开始她踏进三泉宫时,就对身后名看得尤其轻。
萧涟踏在雪上,他身边的内侍长架起漆金的小火炉,在亭中石墩上掸去飞雪,放好垫子。他揣着热热的手炉,坐在顾棠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顾棠先是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又向他身后看去,见萧涟竟然只带了一个人,诧异道:“这么冷的天,你……你在找我?”
“没找你。”天塌下来还有七殿下的嘴顶着,“偶遇。”
……偶遇?
顾棠环顾四周,看湖边只有三泉宫跟随他的人,并无一个路人。她道:“你是不是骗我呢?”
萧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壶,不答,只是说:“这么冷的天,别喝冷酒。”
他伸手过去,将顾棠拿着的酒壶取出来,放在一边。漆金的小泥炉里,已经烹热了一盏好酒,透出很浓郁的桃花香气。
是他喝过的桃花劫,烈酒,酒的气味和花香交融一体,香气四溢。
顾棠闻到此酒的气味,就莫名其妙会想起一些特别的画面。她舔了下唇,挪动身体,凑过去道:“喝这个……?”
萧涟看了她一眼。
他眼瞳幽黑,这一眼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凉飕飕的矜持傲娇,但他掩在袖中、捧着手炉的指尖却反复握紧,微微发颤,掌心什至出了点汗。
他好急。
但看起来却很稳定、从容,说:“你不喜欢喝吗?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萧涟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提这一茬儿,可是顾棠的脸一凑过来,一看到她,他的脑子和嘴巴就不服从管教,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各有它的想法,竟然无法统筹。
所以心中明明如上断头台,嘴巴却还能说出厉害话,把那天晚上顾棠的词儿原话奉还。
顾棠听了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旁边的内侍长一眼,斟酌词句道:“对,对。知己好友,今生至交,唇友谊,那天寝殿……唔。”
萧涟伸手喂了她一盏酒。
顾棠一到跟他相处的关键时刻就很不会说话,何况萧涟亲自喂她,简直把接下来的词儿都忘了。
七殿下的指间萦绕着一股浅浅的草木柔和之气,掩在花香四溢的温热酒水之中,似有若无。顾棠千杯不醉,不会因烈酒饮醉,但这股难以捕捉、时隐时现的草木气味,却让她忍不住抬眸看他。
萧涟耳垂微红,略露恼意。
好看。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是会有点醉意的。
只有站在数步之外的李内侍愣了一下,心想,什么寝殿?那天……是哪天? ——
作者有话说:内侍长:我们三泉宫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宫卫无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绝对能保卫殿下的安全。
还是内侍长:?不兑。
接下来写99章,甚妙。
——
昨天晚上梦到现代番外了,很难说是不是某人托梦=-=
我家猫长得很普通,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猫而已。
这么平凡,竟然还能让人狂笑着每天亲好多次。原来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早上七点于存稿箱二编:凌晨,猫踹碎了我的烧水壶,恨她。
第99章
酒水伴随着混合的香气滑入咽喉,一路涌进肺腑。
顾棠喝尽这杯酒,杯底空空,她却面不改色,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萧涟的脸庞。微风轻拂,撩动他颊侧的一缕微卷墨发,如水波般轻颤。
她的指尖动了动, 又敛起, 在心中想:我也想摸。
那点似有若无的醉意更明显了。
“七殿下。”她的声音被酒水浸润过,温柔地压低下去,透着一丝砂纸磨砺过的微哑,“今年除夕……”
过去的几年里,萧涟都会邀请她去三泉宫过除夕。一开始, 是因为她家业被抄、院子里没有几个人,太冷清, 不热闹。后来就算没有约定, 仿佛也成了习惯,哪怕封了侯、府中的管事和仆从不计其数, 她还是去陪他。
萧涟垂下眼帘,指尖不规律地搅动着衣袖内侧的布料,无意间抵着掌心,越叩越深,他本人却还浑然不觉:“京中都说母皇要为你定亲……要是这样,就……”
他抬眸看了顾棠一眼,小心试探:“就不方便了?”
顾棠一颗期待的、充满暗示的心马上破灭。她单手捂住半张脸,吐出一口气:“……陛下根本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萧涟的心高悬起来,差点停跳。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微微偏头追问:“你不想成亲吗?”
顾棠深感皇帝待她跟亲生女儿没太大区别, 可就是因为这样,陛下才像对亲生女儿那样自然而然地要决定她的婚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没有立场回绝这片好意,只好道:
“也不是不想,不过……陛下看重的那些人,我都……”
她看了萧涟一眼,接着起身,侧坐在小亭边的栏杆上,倚着亭柱,望着静谧幽然的天地:“我都觉得没那么合适。”
飞雪覆盖了岸边,披满山林。一路开放到山上、连成一大片的红梅,在雪中嫣然无方。
萧涟的视线跟着她移动。
顾棠侧对着他,她身上的玄狐裘丝滑柔顺,绒毛跟她的墨发相接,拥着对方的脸颊。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想道:“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吗?”
他听说过顾棠年少时期的旧事。她豪爽大方,一掷千金,事迹传遍京城。为了听蓝颜知己的一首琴曲而乘船千里,可是到了对方所在之处,却只在楼下听了一曲就返回,并不见面。
如此风雅,才使得“春棠客”并非恶名,倒是美名更多些。这样一个愿意为知己一曲远去千里的人,可见性格中洒脱干脆的一面,却跟他保持如此微妙、暧昧、难以描述的关系……
……她不会跟每个不合适的男人亲嘴之前都要说“你是我的至交好友”吧?
那还了得!
萧涟的指尖一下把自己压疼了,他这才松开手,将手炉交给身边的内侍长,内侍长稍微退了几步。
他舀了一盏温酒,捧着喝了一口,灼热的酒液一下子点燃了萧涟的理智。他纤薄的肌肤立即透出血色,一回生二回熟、酒壮怂人胆,萧涟开口道:“这么说,不管是谁,你都会抗旨?”
“啊,抗旨。”顾棠收回视线,转身走过来,伸手把萧涟手里的酒盏夺过,在对方还没回过神时凑到他面前,“你怎么把这么可怕的事说得像我的日常一样?”
萧涟要拿回来,才碰到酒杯,她的手指灵活地一转,指节轻巧地挡开,还不经意地扫过他掌心。他被触碰的耳根一烫,要抽回手,却忽地又被她捉住。
顾棠勾住他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对方捧着手炉温热的掌心,微微一笑:“还以为这酒是专程给我带的,难道殿下又打算把自己灌醉。这种当我才不会上第二次。”
“……谁让你上当了。”
“你呀。”她舔了下唇,回味了一秒,道,“人喝醉了就不讲道理,就能自然地不认账,忘掉一切。”
萧涟的酒量实在有限,喝完一盏肯定会晕的。他喉结微动,好在衣服穿得厚,喉纱和领子遮挡之中,看不出这份紧张和冲动。
“我什么时候说……说我不记得了。”
顾棠仍握着他的手,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盏后,却探进他指缝之间,交叩着让人无法挣脱:“我替你记着呢,所以,咱俩得商量个对策出来,让陛下收回成命。”
萧涟:“……?”
她蹭了蹭,靠在萧涟身侧,一边斟酒自酌,一边安静了想了一会儿,说:“就说我要海清河晏、四海升平,才能娶亲,如今嘛,还顾不上。”
顾棠只有很累的时候才会靠在他身边,这个视角非常少见,她身上染着凉气,眼睫上凝了一簇雪晶,睫羽一抖,一半抖落,一半被呼气融化,湿漉漉、亮晶晶地缀在她的桃花眼上。
萧涟不争气地有点头晕,还有点缺氧。
他很难理解自己只喝了一口,就马上开始不由自主了,就这么望了半天,喃喃道:“那不是要等成老男人了……”
顾棠想了想:“不至于会有人等我到嫁不出去吧,再说,这只是说给陛下听的,等到圣人把这茬儿忘了……”
她盘算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思虑地颇为周全。今日小七倒是没有提出什么建议,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模样比往日显得贤淑。
顾棠越说越觉得可行,靠着萧涟乱七八糟地蹭了两下,往下滑,倒在他怀里。小七身上那股让人耳热的气息愈发浓烈,缠绵在他的衣袖之间。她说得口干,晃了下神,忽然感到一阵渴。
萧涟肩头垂下的一缕墨发就在眼前微微晃动,顾棠渴得喝了好几盏酒,她明明不会醉的,可是越喝越觉得脸颊滚烫,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却不想爬起来,想在他怀里睡着。
仿佛……她以前觉得累的时候,有一次也枕在他的腿上。萧涟的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发梢……好朦胧的记忆,简直像幻觉。
顾棠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忽然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争斗。”
他低头凝望,墨黑的眼眸覆着一层光,眼中波光粼粼:“我知道。”
她牵住了对方袖中的手,将萧涟的手拉到面前,偏头亲了一下他的手心。随后闭上眼,变得完全软绵绵、懒洋洋,像一只戳一下就会漏气的脆弱气球。
“萧涟,”顾棠呢喃着说,“其实做朋友听起来天长日久,根本没那么好,我有很多好朋友,但那个位置只会有一个……”
她醉了吗?萧涟想。
喝了这么多烈酒,她一定也有点晕乎乎的了。但不能睡在外面……把她带回三泉宫?然后、然后跟她说,你完了,我们的事已经被母皇知道了。
你逃不脱那道圣旨了。
他的念头起落不定,在到对方话语的关键时刻,顾棠的声音变成了静悄悄的低语,萧涟怔怔地凑过去聆听,却只听到周围雪花落地的声音。
她把他的手放到胸口。厚实的衣衫遮挡不住一下下的心跳,两人交叩的手都一同感知到了蓬勃的震动……萧涟觉得自己要完全昏了头了。
他的手抚过对方的发尾,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涌遍全身,摄住了他的思考。
不会再有机会了,不会再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
雪花四落。
在那些震耳欲聋的沙沙轻响中,萧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说:“是我。”
“那个人是我。那道圣旨上……会写我的名字。”
“你愿意吗?”
小火炉掀起酒水翻沸,炉中烧着的炭块迸起一簇眨眼消逝的火星。鹅毛般的雪,一片片沉入湖水。
天地仿佛停滞了一息,就在他破釜沉舟的这一瞬间。两人之间那张薄到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帐幕,被一团火舌卷住,烧成一段青烟。
顾棠也怔住了,眼睫不动,像被震住了那样看着他。
萧涟盼着她醉了,又怕她真的醉到不会记住这些话。他不在乎低头倒追,只怕她从此疏远,于是骤然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话语极不冷静、颠倒得不成样子:
“从前……从前我说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还不明白我自己、还有你的心意。我不确定,也无法付出一切赌这个答案。要是你一辈子游戏人间浪迹芳丛怎么办?要是你更想要别人怎么办?要是你再也不见我……”他顿了顿,深呼吸,“你不见我我就会找上门去,我会日日去堵你的路,缠着你,就算你成亲了我也不会放过……我让全天下都知道,想嫁给你要过我这关,顾勿翦,惹到别人是要付出代价,尤其是情债不能亏欠,这都是你的、你的报应。”
顾棠还是没开口,愣愣地眨了下眼。
萧涟竟然能把追求说成报复。
好厉害……
他胸口起伏不定,情绪太过激动,说不下去,偏过头顺了下气。顾棠猛地回过神,蓦然爬起来贴过去:“陛下早就知道啦?那她还逗我!”
这下轮到萧涟呆了呆。
她没醉?
顾棠伸手掐了掐他的脸,疲惫和倦意一扫而空,这会儿也不在乎百官在那儿打群架了,也不考虑什么先治国再齐家了,更是忘记就算地处偏僻,旁边却还有三泉宫的人。
她捏了两下,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猛地抱住萧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他的唇瓣热烫一片,柔软泛红。顾棠紧接着吻上去,狠狠亲了一下。
萧涟却还记得旁边有人,他瞳孔地震,顾棠的怀抱搂得严实无比,手臂横亘在腰间像一道铁索。他被亲得懵了几秒,整个人被按进她那件玄狐裘里,滚烫的脸贴着一片毛绒绒。
“唔……放开……你放……”
“我不。”顾棠还是第一次对男人用蛮力,掌心抵着他的脊背,从上往下摸,在从下摸回来,让人的尾椎骨到脊柱一阵酥麻,“我不放。除非你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的,你们娘俩又筹谋了多久,陛下居然拿别人来试探我,在这方面你们一样坏!”
真是倒打一耙,最爱试探别人的不就是她么?
萧涟挣扎不了,她的手掌攥着腰身,这感觉很熟悉,在那种梦境里就是这样的紧握,只是一只手而已,却像滔天海潮里唯一没有翻倒的小舟,让他不得不依从,不得不紧紧地、不敢分离地跟她在一起。
他的身体都有点异常的热了。萧涟被亭中的微风吹了一下,无法运转的脑子勉强找回一丝颜面:“干什么,放开我,这是在外面,有人看着。你这样成何体统。”
“要什么体统,你趁着酒劲儿强吻我的时候也忘了还有云儿看着。”顾棠微笑着亲了亲他的耳尖,“七殿下有体统?你要是在乎体统,为什么会在书房跟我——”
她猛地停住。
坏了,得意忘形,在书房的事是……
萧涟反应过来,身体一寸寸地僵硬了。
书房……是梦里的场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梦里的事,难道是……两人做了……一样的内容?
“你。”萧涟把牙咬碎才说出一个字,“你接着说啊。”
顾棠:“……你的守贞砂……不是好好的么……”
萧涟果然大怒,强烈的耻意带着尖锐的刺在体内涌动,急需一个出口。他攀住顾棠的肩膀摇晃:“这就是你对朋友的待遇,你还有几个朋友,你就这么对朋友的!”
顾棠连忙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萧涟哼了一声:“光彩死了!”
顾棠本来还心虚,他这么一说,顿觉小七可爱得让人心花怒放。她黏糊糊地亲他一口,小声说:“我也喜欢你。”
“……我没有说……”
“你喜欢我!”顾棠提高了声音,他慌张地伸手去捂,她却更大声,“特别光彩,喜欢我是应该的!自然,我喜欢七殿下也是应该的,今年来我家吧!”
萧涟:“……”
顾棠犹豫了一下,补充:“只是定亲吗?定亲不能来我家?”
萧涟偏过头:“你家太小了。”
顾棠睁大眼,颇为受伤道:“你嫌我穷?”
“我要住燕王府。”他说,“你现在那个家……装不下内通政司。”
“你的陪嫁……是内通政司?”顾棠愣了愣,很讲理,“确实装不下。”
她把萧涟搂得更紧了点,盯着他问:“什么时候能成婚?”
“……要看礼部的安排,按皇子的礼仪规制,要一年左右。”
顾棠忽然后悔自己今天没去参与官员大混战,封王的事儿她本来不急,想静观其变,等着反对之人在这件事的刺激下露出尾巴、甚至铤而走险,才好在调查庄惟天的过程中顺藤摸瓜、拿下她更多的同党。
早知如此,就该趁乱把礼部的卢知节抽晕了。
一年太久了,她肯定会忍不住开始偷情的!——
作者有话说:爱的99章。
千里听琴的典故是借鉴《世说新语·任诞》的雪夜访戴。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顾棠:你嫌我穷TT
小七:我的陪嫁有三五百号人……
顾棠:……! (极速写信给母亲说俺能吃上软饭了)
顾太师:?
第100章
年后皇帝的第一道旨意,是为顾棠赐婚的圣旨。而第二道,则是让工部将顾家旧园修葺翻新,改成燕王府赐给她。
众人先是聚众闹事斗殴,一个个有体面有出身,平日里被尊称“大人”的官家娘子,竟大打出手,搞得灰头土脸——惊动范北芳赶来劝架,将各司衙门狠狠骂了一遍。
赐婚圣旨后,圣人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斥责晋王、宁王“资质粗劣,难继大统”……这么粗的一个棒子打下来,就算再愚昧的人也看清楚了。
帝母想立世女为皇嗣!
不仅如此,她封王、赐婚,将功勋卓著却年资不足的顾棠提拔到这个份儿上,就算为了顺顺当当地将她任命为辅政大臣。
到时候……新主年幼,她又是一尊说翻脸就翻脸的杀神,动辄断人后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顾勿翦辅政,那天下恐怕就成了她的一言堂,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
在众说纷纭下,这个年,许多人过得辗转反侧、食不知味。隐隐预见到在不太遥远的未来,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悬在头顶上,说不准哪一刻就会斩落。
“这是一个举子在诗会上为了奉承你所作。”严鸢飞将一张纸递给顾棠, “刚作完没多久,出了诗会的门就被打了。”
顾棠接过看了几眼,道:“写得倒是不错。……出身怎么样?”
“一个穷举子,叫程玉台,没什么靠山。”严鸢飞道,“可见京中两派泾渭分明,吵闹得沸反盈天,青天白日就敢动手打人。……那几个人已经槛送到刑部去了。”
“还没判?”
“没有。”严鸢飞道,“范元辅也觉得棘手。范问岳的威望不如顾太师和宋元辅,她既不想得罪你,也没办法彻底摆脱诸臣对她的利益牵扯,又是一道难题啊……”
两人便服同行,果然听到坊市的酒肆茶馆里尽是讨论这两件事的。
里面多有对顾棠本人的议论,而她信步路过,面不改色,反而唇边依旧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段时间,她的心情一直很不错。
“这个人颇有才气,有眼色,正适合做言官。”顾棠道,“我要提拔她。”
敢在这种情况下当众夸她,也算是一种投名状了。
“天教唤起,峥嵘才器,鸾凤辅佐。豹略深藏,虎符荣佩,圣恩重荷。”严鸢飞重复了几句对方的词作,“是不错。”
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严鸢飞觉得顾棠这样做很不像个忠臣,但事已至此,在世女没被立储、甚至没登基之前,两人都是在同一条船上的。
所以她才会前去“拉架”,不仅将郑宝女等人救了出来,还因为这架拉得略有些偏,好几个礼部、都察院的娘子不慎滑倒,到现在还在家中养伤。
“至于打她的那几个人,我会写信给唐秀,请她注意这个案子。”顾棠道,“唐天蕴公正无私,凡是她经手的案卷,就算是元辅也不能搪塞……对了,崔缜有没有动静?”
“她倒是安分了不少。”严鸢飞忽然看见了什么,驻足停步,一边说一边望了片刻,“我和武胜拿到的证据都不太……咦。”
“怎么了?”顾棠跟着停下来,回头。
严鸢飞露出一个笑容:“有人给你立生祠啊。”
顾棠:“……?”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新修的生祠边,有人正在漆好的门柱上刻对联,匾额上却没有写她当今的职位,而是刻着“顾将军祠”。
顾棠一下子想到了刚才那首颂词中的最后一句——“待来年画像,栖凤阁上,为将军贺。”
“过凤关,收四郡,斩狼王。”严鸢飞低声道,“威震凯旋山。民间都要把你传成军神了,这么一口一个顾将军,怪不得朝中列位费了这么大劲儿抹黑你都成效堪忧。”
顾棠望了一会儿,忽然说:“跃渊。”
“嗯?”
“你看我那尊塑像座下的白额吊睛大老虎……像不像你主子?”
严鸢飞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黑:“顾勿翦!”
“好好好……”顾棠马上收手,心中遗憾地想,我觉得就是很像嘛,“像你多一点。”
严鸢飞没好气地甩了下袖子。
但两人都没动,就这么望了好一会儿。
朝野上下如果还有谁会动不动就想起萧延徽,大约也就只有她们两人。除了两人之外,几乎也没有人是真心站在世女这边、期望世女继承大统的——她实在太小了。
支持的力量,本质上只是支持让顾棠权摄大事。反对派的猜疑和抗拒,也是因为有大部分人觉得她日后权倾朝野、会谋权篡位……但皇帝和严鸢飞相信她,见识过她在边关殚精竭虑、几乎脱了半条命的人,都相信她。
顾棠看向跃渊的侧脸,低声道:“……除我之外,只有你在五军都督府声望最高,跟各地卫所将军也都相熟。”
“我只跟曾经的旧部相熟。”严鸢飞解释了一句,忽然觉得不对,她环顾四周,将顾棠拉到一个角落,见到街头巷尾既没有巡查的麒麟卫、也没有别的可疑人员,才悄悄道,“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传信给凤阳卫、天河卫、还有中军都督府,外地各都司卫所。”顾棠顿了顿,“只要你信任的人,都传信给她们。不论收到任何兵部调令,只要没有陛下盖了印的手谕,都不许入京。让赵虎娘带着人把守要道,所有无帝母诏,擅自入京的卫所将军,以叛贼论处。”
严鸢飞胸口陡然狂跳,她意识到顾棠是预感到了危险。
“兵部的印在崔缜手里,请你和武胜帮我仔细盯着她。”顾棠道,“陛下册立世女的意图已经遮盖不住,我怕会有人铤而走险。”
严鸢飞默了几息,没有深问,只是道:“我会去信给她们的,你觉得……最近就会有动静?”
顾棠打开小地图,看了一眼晋王在地图上的动向。在这几日中,晋王连续待在庄惟天的府邸上,还有几个熟悉的光点围绕攒动。
“或许吧。”她说,“也许是我要出手,也说不定。”-
“上次的事本属意外,要是江南那边的人有本事把她早早地给除掉,伪造成水匪或是意外,就算延州事发,陛下又能怎么样呢?”晋王一入座,便听到这番话。
她脑海中恍惚了一刹那,想问自己为什么要亲自前来。忽然间,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身侧的庄尚书温言道:“殿下不必忧虑,如今帝母病了快一年多,只要顾勿翦不在,那么个小娃娃又能怎样,咱们徐徐图之就是了。……七殿下要筹备婚事,近来都是殿下入内侍疾,圣人的病怎么样了?”
“母亲……母亲……”晋王的脑袋有点晕,她一听到庄尚书讲话,此前的满腹怨气和惶恐都莫名其妙地消失,看着她关切端正的脸,竟觉得她十分可靠起来,“宫中口风太严,大宫令身边漏不出一点儿消息,倒是太医院打听到了一些,说母皇只有……”
晋王环顾四周,小心地伸手比了个数字。
庄惟天看她动作道:“殿下莫怕,这里都是下官的人。您尽可以直说。”
她转而看向崔缜,问:“汝真,周慧知还是不肯亲自来么?”
崔缜道:“你知道她的,胆小如鼠,不想被拿住罪状,跟宋坤恩一条路子。咱们都是把顾棠得罪狠了的人,江南的事就算她不知情,她的本家也参与其中,漕运总督刑月驰更是她的门生,她跟自己的户部辅丞不合这么久,还以为束手就擒会有好下场么?”
庄惟天笑道:“当初顾棠忽然提什么户部盐引之事,我就起疑,后面找了几个人查了查,原来是让人捉住老鼠尾巴了。她想保持中立,没这种好事。”
她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周灵悟府上。接着跟晋王道:“圣人是打算立康王世女为储了,看如今这个情状,要是这事成了,我们这些人不过就是罢官革职,可殿下您……您的性命可就……”
晋王:“那……”
她想到母皇对自己冷淡的脸色,却对顾棠信赖不已,不禁悲从中来,既伤心,又害怕:“那该如何是好?”
庄惟天道:“顾勿翦是佞臣,如今佞臣当道了。”
崔缜喝了口茶,想起她在自己面前大义凛然的样子,顿时心口突突直跳,跟着提高声音道:“对,她是佞臣。不图财宝美色,博一个孤直忠臣的名声,可她所图的是江山社稷,早晚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话也不能这么说,”庄惟天道,“说不定殿下讨好了她,她愿意放殿下一马呢……这也是有希望的。”
晋王听了更焦虑了:“这可不行,她一定会杀了我的……要不,要不咱们……咱们……”
她憋了半天,也说不出那几个字,还是庄惟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咱们对她动手,是为陛下除奸,殿下不必害怕,就按照原来计划的……我等都一力支持你,到时必让你继承大统。”
晋王又待了一会儿,神魂颠倒地离开了。
她离开后,崔缜忍不住道:“庄尚书说起话来,就是让人心痒,连我听了也觉得心动,不怪晋王殿下如此信任了。”
庄惟天不语,看向室内的屏风。屏风后转出来一人,同样面色焦虑,是宁王。她听了全程,微微有些踌躇:“我们真要这样对五姐么……”
庄惟天稍稍冷了脸,挑动单边眉宇:“建议圣人杀了她的不是殿下您吗?我如今顺了殿下的心,您又慈悲起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宁王连忙道歉,忧心忡忡地在堂内走了几圈,回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知道尚书的意思。可是五姐胆子那么小,会坏了事的。”
“坏了事正好。”庄惟天道,“咱们该为陛下清理门户才是,清剿的不只是贼臣,还有谋篡的皇女。有她做筏子,名正言顺。” -
太初三十二年二月二十七,京中议论不休的封王事宜尘埃落定,在皇帝的竭力坚持下,燕王的册封典礼迅速确定了日期、仪制,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举行完毕。
就仿佛皇帝不能容忍再拖延一样。
顾家旧园面朝王侯街,跟旧日的康王府面对面,同时跟晋王、宁王入京暂居的两座府邸相距不远。
旧园的牌匾摘下来,御笔亲书的“燕王府”挂了上去。园中虽然还在修葺,主院却已经清理出来。
她打开任务列表,在最上面的主线任务一显示已完成。小七的信任度终于来到了100%,那空缺了许久的1%终于消失。
顾棠忍不住欣赏了一会儿,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因为太满意了,她连主线任务的奖励都不舍得领,望着这行字飘在半空,这会儿才笑眯眯地把字样点掉。
任务奖励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一已完成。
你的态度和心意获得了他最终的信任,在此之后,内通政司及一部分宫中禁卫均可听你调遣。可调遣禁卫人数为120人,可差遣内通政司的内官为170人。
全属性+5,获得最低为【超品】等级的抽奖次数。
保底的抽奖次数,不过跟之前的主线任务二不一样,这次保底的不是技能,而是物品品级。
全属性加完,顾棠顿觉神清气爽。她发现每次加完属性,都会更新状态似的,让自己的精力有所恢复。
萧涟还真有三五百人的陪嫁。
光是宫卫和有品级的内官居然就有这么多。还有没算进去的西衙女史,和比较底层没有品级的侍仆。
她正准备抽奖,忽有管事匆匆前来,在门外道:“王主,冯统领在花厅等您。”
已是深夜,冯玄臻深夜前来,必有要事。顾棠立刻起身,出门而去。
一见面,冯玄臻便站起身来,开门见山道:“她私藏募兵名册的地方找到了,但那里守备森严,光凭她们几个力量单薄,恐怕进不去。”
她顿了顿,紧接着说:“你和陛下所料不错,她私募部曲的人数远远超过限制,但这些人都借着别的名头,表面上跟庄家毫无关系。……她利用职务之便,暗中铸造军需器械,我觉得她是想……”
“逼宫?”顾棠开口,“还是借着匡扶社稷的名头,兵变?”
冯玄臻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在五年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天天管小偷小摸的兵马司指挥使,现今竟然要管窃国之事了。她重新抬眸,道:“我亲自带玄甲卫去搜捕,但京中眼线众多,你要支开庄惟天,拖住她不能知晓消息,不然京西大营稍有动向,她们就会转移阵地,反而打草惊蛇。” ——
作者有话说:词改编于白朴(元)的水龙吟。
燕王殿下的生祠+1!
打这四个字的时候,好几次都打成了阎王……sorry,看来杀气是很重啊……
周灵悟:崔汝真猪脑子!
崔缜:周慧知胆小如鼠!
庄惟天:顾勿翦是佞臣!
冯玄臻:娘们儿要战斗! [抱拳]
1.16凌晨修个别字。
——
目前的属性如下
【燕王·顾棠】
智力:93
武力:85
政治:66
统御:80
魅力:100
自由技能点:2
血量109/109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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