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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40-50

40-50

    第41章


    只是神色中一点细微的变化, 韩湛立刻察觉到了:“你也闻到了?”


    闻到了,只不过闻到的时候她已经进了门,太迟了。慕雪盈点点头:“我进去以后, 恍惚闻到了一点。”


    若是换一个地方, 也许她并不会发现,但韩湛屋里太干净了, 她也是成亲以后才发现韩湛素日里极少用熏香,再加上镇日都在衙门不怎么回来,所以他屋里只有书籍和家具带的一点点木头气味,那点不协调的香气就突然跳脱出环境, 让她在那样慌乱的情形下也牢牢记得, “我看你情形不对, 曾经想要给你针灸。”


    多年来照顾病老的父亲,她习惯了随身带着针灸, 那时候本能地想要替他诊治。


    韩湛现在明白了,那夜混乱的记忆中有她从怀里掏出东西靠近他的印象, 也是他最初疑心她的一个理由,原来她拿的是针灸包。她是想救他的, 可那个香气,效力太强。


    将她搂得更紧些, 低低说道:“第二天我找过,没发现熏香的痕迹。”


    慕雪盈明白他的意思, 家宅中要想用这些手段,熏香是最方便,也是最隐蔽的法子,而不是像黎氏那样大费周章弄得人人都知道,最后却只是下了两味不算强效的草药。“母亲没有这样的心机。”


    夫妻两个目光交汇, 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吴鸾。


    黎氏下药只可能是为了吴鸾,而吴鸾,有偷偷下药的心机,又因为掌管东府账目多年,也有下要的便利。那夜该来的本应该是吴鸾,为什么吴鸾没有来?


    韩府,正房。


    日影从窗格子底下移到了上面,屋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被韩愿拦在外面不准进来,黎氏六神无主,不知第几次向韩愿抱怨:“你倒是让她们进来呀,你拦在这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坐牢,哪有你这样对你亲娘的?”


    慕雪盈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黎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现在六神无主,本能地想找人商量,在这个家里,眼下唯一能跟她商量的就是吴鸾。


    她得去找吴鸾,吴鸾脑子好使而且一心向着她,这件事她是为吴鸾做的,吴鸾肯定不会怪她。“你让我出去,我头疼得很,我得出去散散。”


    韩愿蹬着一双血红的眼,冷冷看着她:“那天夜里,你想让谁去大哥屋里,吴鸾吗?”


    做下这种事,不可能没有受益者,那个受益的只能是吴鸾。从前被偏见蒙住了眼,一心只是怀疑慕雪盈,一旦剥离偏见,整件事情再清楚不过,黎氏一直都想撮合吴鸾和韩湛,软磨不行,那就只能使这些卑鄙手段。


    “你胡说什么?”黎氏立刻嚷起来,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吴鸾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很对不住吴鸾了,怎么还能连累吴鸾?“不关你妹子的事,你小孩子家家,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韩愿目眦欲裂,嘶吼着打断。


    韩湛当他是童稚,那般不屑,丝毫不曾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如今竟连黎氏也当他是小孩子,他堂堂解元,八尺男儿,他怎么会是无知的童稚!“是不是吴鸾?你想让大哥娶她,大哥不同意,所以你就用那种卑劣手段?”


    “你胡说!”黎氏被他说破真相,心虚到了极点,“你让我出去,我是你娘,我看你敢拦我!”


    硬着头皮往外闯,韩愿伸手拦住,死死挡着门:“她回来之前,谁也休想出去!”


    她说过的,不要泄露任何消息出去,他不能放下人们进来,更不能让黎氏出去,一旦出去消息就会走漏,他就辜负了她的嘱托。韩愿将门闩扣住,冷冷道:“是不是吴鸾?”


    黎氏左冲右突冲不出去,忙乱得一头汗,外面有脚步声,吴鸾隔着窗子在问:“姨妈在吗,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都尉司衙门。


    日头从窗户上撤走最后一两丝光影,案上的茶凉透了,酽酽一汪琥珀的颜色,她来了有好阵子了,家里那摊子事,还等着她回去收拾。慕雪盈低头,脸颊轻轻在韩湛脸上一贴:“时辰不早了,夫君,我该回去了。”


    握在她腰间的手握得更紧了,韩湛几乎是立刻便贴了上来,脸颊偎依着脸颊,唇便不轻不重,覆在她的唇上。


    慕雪盈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叹息一般,带着低沉的调子:“再陪我一会儿。”


    似亲吻,似抚触,彼此的唇紧紧贴在一起,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慕雪盈的思绪漫无目的飘着,想他实在称得上干净,身上永远只有澡豆气味,嘴里是牙粉混着淡茶的清气,他是不是在衙门里也经常用淡茶漱口?他曾在军营里待过那么多年,能这么般洁净,是不是还挺难得。


    “子夜,”韩湛慢慢握住她的脸。手大,脸小,她柔艳的眉目几乎是捧在手心里,额头贴着,鼻尖蹭着,要怎么才能更亲密?除是将她整个人,也都这么捧着握着,放在心上吧,“你放心。”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睨着她,似笑非笑:“让我放心什么?”


    让你放心,韩家的烂摊子我会处理,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乱麻似的家宅。韩湛眉睫低垂:“你放心。”


    慕雪盈忽然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这样郑重,让她心里无端也有点沉,可此时不宜让气氛变得沉重,她还得想办法打探傅玉成的消息。嫣然一笑:“夫君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湛定定看她,她好像永远都不会让气氛沉闷,有她在,永远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在难言的爱意与留恋中低低说道:“你回去了就好好休息,母亲那里我来处理,还有吴鸾。”


    早该处理了,他不会再给她留任何隐患。


    “当然是你来处理了,”慕雪盈点点头,一本正经,“你惹出来的事,我可不想给你收拾烂摊子。”


    韩湛突然竟有些感激老天这样安排。


    他从没奢望过的,当年韩愿信里那个温柔聪慧的小姑娘,当日隔着慕家大门,匆匆一瞥的身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也曾羡慕过韩愿。可明月,终是落入了他的怀抱。


    唇贴着唇,身体紧紧偎傍着身体,她的心跳与他的渐渐汇成同样的节奏,韩湛握着她的手,郑重点头:“好。”


    “好了,我得走了。”慕雪盈挣了一下没挣脱,便又伸手挠他的咯吱窝,“放我下来,大白天的关着门,像什么样子?”


    韩湛冷不防,她纤长的手指伸过来挠着,只是要逗他松手,他索性夹住,带着笑,带着揶揄:“现在我看你怎么办?”


    门外,刘庆隐约听见了笑声,神色一怔。是他家那位千年老古板的爷?老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忍不住向门前挪了半步,想起韩湛平日里治下严整,连忙又退回来,门里的笑声很快停住了,仿佛是韩湛在说话,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


    屋里,慕雪盈笑着,俯身靠近。


    身体的反应已成本能,韩湛立刻伸手来抱,她因此得以抽出被他夹住的手指,带着笑,带着同样的揶揄:“这不是出来了吗?”


    那根手指,纤长,笔直,脂玉一般润泽,韩湛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张口含住。


    慕雪盈急急缩手,指尖一点濡湿,心跳忽地加快,半真半假的薄嗔:“你这都是什么癖好!”


    什么癖好?韩湛自己也想知道。一对着她,总是有奇奇怪怪,各种不合适的举动,让他自己也诧异二十几年循规蹈矩的教养,从来被人议论古板无趣的自己,竟会有这么多登徒子一般的放纵时刻。


    然而,又怎么能被她发现自己的心虚。老着一张脸:“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①


    她嗤的一笑,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这里又不是闺房。”


    于是那点濡湿便到了他皮肤上,带起一点凉,痒痒的让人难耐。她靠在他怀里,湘裙底下软羊皮的小靴露出一点,轻轻靠在他脚上:“我还是第一次进来都尉司衙门,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韩湛禁不住追问。


    “都说是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慕雪盈笑了下,多少人口中人间炼狱一般的所在,其实也无非是连绵的屋脊,地面大块的青砖,和别的衙门没有什么区别,“我进京之后,第一个来的就是这里。”


    韩湛心里一动,低眼,她没有等他追问,神色是明媚的坦然:“当时我想过要不要进来,但我有点怕,最后走了。”


    明知道追问下去,可能会有无数意料之外的事,他这些天丝毫不曾向他问起便是为着这个缘故,但韩湛还是问了:“怕什么?”


    她秋波向他一顾,流光溢彩的艳色:“都说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我怕你吃了我。”


    有一刹那韩湛极想咬一口,最终只是磨了磨牙,低低一笑:“倒是也吃过。”


    “夫君!”慕雪盈脸上一红,指尖在他脸上又是一点,“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从前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她又怎么会知道。韩湛侧过脸吻她的手指:“为什么要来?”


    “想见见师兄,”慕雪盈向他靠近了些,“问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开口,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那么现在呢,今天过来,是不是也怀着这个心思?韩湛看着她,许久:“此案关系紧要,我身为主审,不可私下议论。”


    慕雪盈心思急转,听他的语气,傅玉成应当还没有开口,到底在顾虑什么?“是我逾矩了,夫君恕罪。”


    她轻声软语,他又怎么能跟她认真?韩湛摇头:“不知者不为罪。”


    “我该走了,”慕雪盈趁他分神,挣脱他的怀抱,“夫君,晚上回来吗?”


    韩湛看见她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突然便热起来,起身来捉她:“你想让我回?”


    “你猜?”慕雪盈不等他逼近,忽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刘庆急急回头,入眼便看见韩湛唇边未曾散尽的笑容。


    还真是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两次!


    门内,韩湛端正了神色,扶住慕雪盈:“有门槛,慢些。”


    “好。”当着外人,慕雪盈不再跟他玩笑,迈步跨过门槛,“大人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目光下意识地向廊庑深处一瞥,若是能见到傅玉成,应该就能知道他不肯开口的缘故,后续就能对症下药,早些结案。该想个什么法子见上一面呢?


    韩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是后院,监牢所在,关押傅玉成的地方。


    成亲之初,他也曾疑心她这么多年不提婚约,是不是因为傅玉成。


    扶着她走下台阶:“我送送你。”


    轿子等在门内,韩湛扶她进去坐好了,放下轿帘。


    “大人请回去吧。”她轻柔的语声从帘内传来。


    韩湛没说话,伴着轿子出了门,大道上一点绯衣,皇帝御前的太监催着马,飞快地往近前来——


    作者有话说:注释:出自张敞画眉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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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轿帘挡住视线, 慕雪盈听见清脆的马蹄声一径来到近前,听见韩湛低声道:“你先回去。”


    是谁呢?慕雪盈心里思忖着:“好,我先走了。”


    轿子向前行去, 韩湛伫立目送, 看见那匹马一霎时来到近前,小内监毕得胜翻身下马, 笑嘻嘻地冲着韩湛打了一躬:“见过韩大人,敢问方才轿子里的是谁呀?”


    方才他老远就看见韩湛陪着轿子从大门内出来,这轿子不是官轿,想来坐轿的应该不是官员, 那又是谁有这么大面子, 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大人亲自陪着送了这么远?


    韩湛没接茬, 问道:“毕公公可是33333333333有事?”


    “韩大人叫我小胜子就行,叫毕公公可就折煞我了。”毕得胜知道他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便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人,依旧只是笑嘻嘻的, “陛下让我来问问韩大人,冬至宴的事想好了没有, 去不去?”


    京中看重冬至比新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到冬至, 宫中总要赏赐王公贵族,宰臣巨珰, 皇帝也会在冬至夜设宴,遍邀亲近之人,共贺一阳之生①,韩湛往年极少参加这种饮宴,今年更是早早就报了有公事, 但皇帝与他交情不同,还是差了毕得胜过来再问问。


    “公中有事,脱不开身。”韩湛道。


    他早想过了,韩家的冬至宴是中午,那时候她忙碌了大半天,正是最累需要休息的时候,宫里的冬至宴是夜里,若是他进宫领宴,难免又要连累她张罗悬心,况且宫中饮宴时间长,回家少说也要三更天了,又要连累她在家等着睡不好。


    因着这些,他早早就报了有公事,到时候他只消来衙门打一转便赶回去,夫妻两个关起门来,好好过个冬至。


    心里想着,眉眼不觉都柔和了:“请毕公公代我向陛下告罪。”


    “好说,我这就去回陛下。”毕得胜做了个揖告辞,走出一段距离忙又叫过手下,“去打听打听,方才韩大人送的轿子是谁。”


    皇帝对韩湛不同,别的不说,满朝文武之中哪个敢拒绝皇帝的冬至宴?哪个能在拒绝之后还得皇帝派人再来问的?前阵子韩湛新婚,皇帝还巴巴地派他过来传话命韩湛早些回去,莫让新妇独守空房,对韩湛的事情关切得紧,今天韩湛对这轿子里的人明显不一样,打听清楚了回禀,皇帝一准儿乐意听。


    道旁,韩湛目送着轿子走远了,叫过黄蔚:“去查查太太为表姑娘庆生那天,表姑娘全天的行踪,尤其是跟我院里有关的。”


    黄蔚答应着,见他神色肃然,淡淡地又添了一句:“一天之内,我要结果。”


    这事已经拖了太久,让她受了太多委屈,冬至宴前,他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


    轿子转过路口,慕雪盈估摸着韩湛看不见了,推开窗缝叫过丰年:“方才是不是有人找大人?”


    “回夫人的话,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丰年忙道,“他是大内总管李全公公的干儿子,在陛下面前很得脸面。”


    慕雪盈点点头。方才她留神听着,毕得胜的马蹄声先停,跟着是一道陌生的语音,那就应该是毕得胜先跟韩湛打招呼的,都说韩湛极得皇帝宠信,单看御前太监的表现,此言不虚。


    只是不知道皇帝派人过来说什么事,会不会跟舞弊案有关?


    两刻钟后。


    大内总管李全给皇帝换了一道新茶,回禀道:“小胜子方才去了都尉司,韩大人说公中有事脱不开身,请陛下恕罪。”


    “还是不来吗?”皇帝正在批奏折,闻言摇了摇头,“让他歇一晚饮宴吃酒,跟要了他的命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泡在衙门里。”


    “韩大人公忠体国,一心只为陛下办事呢。”李全笑道,“陛下,小胜子刚才过去传旨的时候,看见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皇帝提笔写着,随口问道。


    “韩大人的夫人来了,”李全刚说了一句,就见皇帝停住笔仿佛很有兴致的模样,忙将短短一句话说得更曲折有趣些,“小胜子到的时候人刚走,韩大人跟在轿子跟前呐,从门里头扶着上的轿子,又从门里送到门外,夫人在轿子里头,韩大人就在轿子外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一直送到大路上呢!”


    皇帝放下朱笔:“真的?”


    “千真万确,”李全忙道,“小胜子还说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总觉得韩大人眉毛也舒展了,嘴角也翘起来了,就连说话的腔调都比平日温存了几分呢。”


    “这个韩湛!”皇帝大笑起来,“新婚那会子还是朕特意传了口谕才把他撵回家去陪新妇,这才几天,就成了这副模样,还亲自扶着送出门?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千年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夫人生得花容月貌,真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又知书达理的,跟韩大人般配得很,”李全见他兴致颇高,忙又凑趣道,“也就怪不得韩大人要亲自扶着上轿喽!”


    “他夫人是慕泓的女儿,学问上自然是不用说。”皇帝心里想着,眼中便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放着娇妻不守,大过节的他还要办公事,真是不解风情。你让小胜子去趟韩家,就说朕的口谕,请韩夫人冬至的时候入宫领宴。”


    李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夫人来了,韩大人能不来吗?陛下英明,算无遗策!”


    皇帝嗤的一笑:“你这老货,英明这词是用在这里的吗?还不快让人传旨去。”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韩湛啊韩湛,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千年铁树,到底开的是什么花。


    ***


    轿子进了韩府大门,慕雪盈没有回房,直接去了黎氏院里。


    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候着,正屋房门紧闭,韩愿守在门内,看见她来了立刻开门,低声说道:“嫂嫂,我一直守着没人任何人进来。”


    慕雪盈有些意外,她并没有交代他这么办,但这么办隔绝了黎氏与吴鸾通气,的确更妥当。韩愿竟能想到这一节?点了点头:“有劳你。”


    那么,他是做对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做对了事。韩愿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语气都再沉稳些,更像韩湛一些:“不用跟我道谢,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她说他是小孩子,她对韩湛似乎很亲密,她永远聪慧机敏,不像他这般糊涂,什么都做不好。小孩子是配不上她的啊,他得稳重些,成熟些,他得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天下谁最成熟稳重?韩湛。如果能讨她欢心,他可以忍下耻辱,学着韩湛。“方才吴鸾来过,我没有放她进来,只说母亲头疼要休息。”


    吴鸾似乎有些不信,隔着门一直在追问,黎氏吵嚷着要让她进来,被他弹压下去,硬是扶到卧房睡了。“我让人悄悄过去盯着,看看她回去后有没有异常。”


    慕雪盈不觉又看了他一眼,他竟能想到让人盯着吴鸾,他几时做事竟这么周详了?“做得很好,不过这件事你哥哥会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韩愿心里一沉,妒意混杂着欢喜,翻江倒海一般,搅得人片刻不得安宁。她还是更看重韩湛,时间太短,他眼下还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但他可以学,他学东西一向很快,他绝不会输给韩湛。


    韩湛做事是什么样子?走一步看三步,火候未到时一丝一毫风声都不会透露,火候一到就立刻出手,稳,准,狠。从前他觉得这样的做派未免太过功利,并非高雅的文士所为,但既然她喜欢这样,他会做得更好。


    韩愿定定神:“好,我听你的,交给哥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要进门时忽地听见他低低说道:“不过,嫂嫂。”


    回头,他看着她,微带着棕黑的瞳仁,眼梢红红的桃花眼:“大哥跟我不一样,大哥顾忌得太多,首要是确保韩家的利益,大哥不会像我这样一心一意,只为着嫂嫂着想。”


    慕雪盈微微蹙了眉。耳边仿佛响起韩湛语声沉沉的“对不起”,能感觉到韩愿这话别有用心,但这话说得没错,韩湛首先要顾忌的,的确是韩家的利益。


    这么长时间不追查,不处理,都只为给黎氏遮掩,莫让韩家跟着丢了体面。做他的妻子,必须包容这一点甚至能主动替他着想,主动做到这一点他才会满意,她正是因为这么做了,他对她的喜爱才与日俱增,进展到这个境地。慕雪盈端正了神色:“休要这么说你大哥,处在他的位置,需要考虑得更多。”


    “是,我知道。”韩愿垂着眼皮,他想了那么久,反反复复推敲分析,从地位权势方面他现在没法跟韩湛比,但韩湛唯一不可能给她的,就是全心全意的维护,爱惜。这个,他能给,“但我总觉得,不能让你受委屈。”


    “二弟,”慕雪盈打断他,“我与你哥哥如何,不是你该管的事。”


    迈步往里走去:“你回去吧,这里我来照应。”


    韩愿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懊恼。太心急了,说话太直白,她必定看破了他的用心,所以才用这话弹压。


    但他的方向应该没错,方才他说韩湛的时候她眉头蹙了起来,她进去了,她也认同他的话。韩湛绝不可能心无旁骛只为她着想,但他不一样,他会把整个人整颗心都献给她,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她会知道他才是对她更好的人。他会夺回她的,总有一天。


    慕雪盈来到卧房,黎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儿媳妇,你总算回来了!”


    慕雪盈没说话,倒掉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重又添了一杯热茶。


    黎氏直觉这茶是给自己倒的,但她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坐着,也就不敢去拿那杯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半晌:“儿媳妇,你别生气了,我真不是要坑你,我,我也是没想到。”


    慕雪盈还是没说话,许久,端起那杯茶递到黎氏手里。


    这是不生气了吗?黎氏欢天喜地接过来:“儿媳妇呀,你不生气就好。”


    慕雪盈只是默默坐着,也没怒也没闹,但就是不说话。


    让黎氏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着一般,怎么都不能安生。她怕慕雪盈生气,更怕慕雪盈生了气从今以后就不管她。眼下韩老太太不找茬不骂她,蒋氏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瞧不起,话里话外贬她损她,都是因为儿媳妇给她支招的缘故,况且冬至宴正在筹备,账本现在还让她管,要是儿媳妇生了气甩手不管她了,她可怎么办?


    从前没尝过这种滋味也就算了,如今尝到了,知道滋味美妙,又怎么舍得抛下?哪怕只算吃喝,也是儿媳妇跟她口味最投合,一起吃饭都能吃得更香几分。


    黎氏试探凑到跟前,伸手来拉慕雪盈的手:“儿媳妇,都是我不好,我,我以后加倍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别生气了行不行?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手腕上戴着两只金镶珍珠的镯子,珍珠都有莲子大小,赤金的底托足有二指宽一指厚,密密镌刻着云水纹,黎氏捋下来就往慕雪盈手腕上套:“这对镯子早就想给你了,儿媳妇呀,我还有个翠的,水头好得很,你皮子白最合适戴了,我这就给你找去。”


    急急忙忙要去开箱子,慕雪盈拦住:“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出来,黎氏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不生气了?她不生气了!哆嗦着嘴唇从心缝里应了一声:“哎!”


    慕雪盈扶着她坐下,褪下镯子又戴回到她手腕上:“这镯子富贵,我压不住,还是母亲的身份戴着合适。”


    不要镯子,是不肯原谅吗?黎氏一颗心又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我还有别的,翠的玉的都有,金镯子也有细巧的,有一对金绞丝打成银杏叶的镯子可精致了,你苗条,手腕子细细的,戴那个肯定好看。”


    “这些都不着急,我有件事想问问母亲,”慕雪盈看着她,“那两味药母亲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久,黎氏是个粗疏没心机的性子,就算想到了用手段,也未必知道该怎么操作,又怎么会精准挑中了淫羊藿和肉苁蓉?只怕也跟吴鸾脱不开关系。这几天黎氏觉得亏欠吴鸾,千方百计想要弥补,若是不查清楚让她看清吴鸾的面目,就算韩湛处置了吴鸾,黎氏也要过意不去,以后难说会不会再出别的岔子。“又是谁去买的,买多少、怎么用是谁定的?”


    黎氏松一口气,她肯问,那就是不生气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交待个彻底:“周妈妈跟我说的,她男人先前用过,说是有效,也是她买的她熬的。”


    也是周妈妈叫走了康年丰年。慕雪盈点点头 :“我知道了,这件事母亲不要跟任何人说,对周妈妈更是一个字也不要提,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二弟跟您拌了嘴,再想个借口把周妈妈留在身边,别让她出去走动。”


    黎氏虽然不懂她的用意,但听儿媳妇的准没错,连连点头:“好。”


    “表姑娘那里也不要说,”慕雪盈抬眼,“母亲能做到吗?”


    “能,能!”黎氏没口子的答应。


    慕雪盈放下心来,韩湛肯定会查,这边都安抚住,不给吴鸾和周妈妈串供的机会,风声走漏不掉,以韩湛的手段很快就该有结果了。笑了下:“好了没事了,母亲歇歇吧,待会儿咱们还要烤胡饼,吃沙鱼缕呢。”


    “哎,好,”黎氏自己都急忘了,此时听她一说,满肚子馋虫立刻又上来了,“那个高汤这会子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吊?早知道我一大早就让她们做上了。”


    门敲响了,云歌的声音:“夫人,宫里来人传旨。”——


    作者有话说:韩二:嫂嫂是我的!


    黎氏:儿媳妇是我的!


    韩·不必哥·湛:……


    韩·不必哥·湛:!!!


    第43章


    韩老太太听见消息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急急忙忙穿衣梳头,命人取诰命的品级头冠来戴,一叠声地催着:“是谁来传的旨?那边有人支应吗?”


    那边婆媳两个, 黎氏是个没用的, 慕雪盈年轻没经验,又是小门小户出身, 哪里见过天使传旨的阵仗?况且连个诰命都没有,怕是连穿什么衣服都不懂。


    心里着急,越发觉得服侍的丫鬟们手慢,眼见没人答得出她的问题, 脸色一沉就要发火, “老太太。”门外蒋氏应了一声。


    丫鬟们连忙上前打帘子, 蒋氏急匆匆进来,已经穿好了全套诰命的服饰:“来的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 嫂子那边已经请进来吃茶了。”


    韩老太太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毕得胜, 李全的干儿子,在皇帝跟前有些脸面, 但要紧的圣旨也不怎么让他传,会是什么事呢?为什么不去都尉司找韩湛, 而是传旨到家里?难道是给这家里其他人传?那也不对呀,这会子韩永昌兄弟两个也都在衙门, 家里全都是女眷,传给谁呢?


    思忖的功夫冠子已经戴好了,蒋氏飞快地端详了一端详:“好了,很妥当。”


    她上前搀扶着,韩老太太出来门, 看见一架软兜在阶下等着,蒋氏知道时间急,怕她年纪大了赶路辛苦,及时安排了软兜代步。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打听到了消息,还安排好了行程,真真是家里头一个妥当人。韩老太太点点头:“辛苦你了。”


    心里不觉想到,如果蒋氏是长媳,将来这个家交在蒋氏手里,也就不用她一把年纪还日夜筹划,怎么都不能放心了。


    “都是媳妇应该做的,”蒋氏扶着她坐上软兜,自己跟在边上照应,“老太太别着急,嫂子最近稳重多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韩老太太鼻子里哼一声:“稳重?难说。”


    这些天黎氏安分了不少,想来是有慕雪盈哄着劝着的缘故,但接旨是个大事,怎么接待传旨的中官更是件大事,虽说韩湛在皇帝心中分量不同,但这些太监日夜都在皇帝跟前,要是得罪了他们,存心说一两句坏话上个眼药,韩湛也不好过。


    只希望那婆媳俩能撑到她过去主持。韩老太太催促着:“快些!”


    软兜如飞地往东府去,穿过夹墙,直直奔向东府,迎面一个丫鬟飞快地走过来:“老太太,已经开了正堂接旨,眼下大太太陪着传旨的公公吃茶,大奶奶请老太太放心,不用着急。”


    知道开正堂接旨,总算还有点规矩。韩老太太点点头,总还是要亲眼看见,亲身照看着才能放心,吩咐道:“停轿。”


    软兜停住,蒋氏扶着韩老太太下来,丫鬟在边上举着靶镜,婆媳两个都对着镜子整了整装束,这次定定神往正堂走去,刚过月洞门,早听见一阵笑声。


    陌生的,有点尖细的声音,一听就不是自家人。


    正堂。


    云歌靠近了,小声回禀道:“姑娘,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慕雪盈原本是侍立在黎氏身后,此时便悄悄往外去迎,毕得胜眼尖看见了,笑着问道:“韩夫人这是去哪里?”


    慕雪盈连忙站住,待回过身来才道:“家祖母和婶婶前来接旨,我去迎接一下。”


    “怎么还惊动了老夫人?”毕得胜连忙也站起身来,“去年元日老夫人入宫朝贺时我也曾见过的,我跟夫人一起去迎一迎。”


    “不敢劳动公公,公公快请坐,”慕雪盈哪里能让他去?忙又请他坐下了,“公公恕罪,我去去就来。”


    堂外。


    韩老太太停步抬眼。


    就见正堂门外丫鬟仆从雁翅排开,个个端正肃穆,正堂大门敞开,正中摆着香案,焚香洒扫,收拾得一派干净肃穆,堂内隐约能看见内监的绯衣、灰衣,绯衣那个居中坐着,想来是毕得胜。


    高悬的心不觉放下了一半,至少眼下看来,还没出大岔子。


    蒋氏跟在她身边也看见了,心里同样惊讶,黎氏是不可能知道接旨这套规矩的,也不可能招待得如此得体,那就是慕雪盈安排的?一个丹城来的乡下姑娘,家里又早没落了,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太太,二婶,”正堂里有人来迎,蒋氏抬头,看见慕雪盈款款走下台阶,因为还没有诰命,此时穿一身深青色衣裙,端庄雍容,却也是接旨时该有的装束,“毕公公来传陛下口谕,母亲和我已经接完了。”


    接完了?韩老太太步子一顿,不等她来就接完了?这是给谁传的旨?


    “哟,老夫人也来了,”堂前又传来带笑的语声,毕得胜到底还是迎了出来,“陛下命我给贵府大奶奶传个口谕,请大奶奶冬至时到宫中赴宴。”


    皇帝专程派人传口谕,只为了请慕雪盈?韩老太太心里惊讶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辛苦毕公公,毕公公请少坐看茶。”


    “来了有一会子了,茶也吃了,还偏了老夫人家里的好茶叶。”毕得胜下了台阶,向韩老太太打了一躬,“老夫人,我这就回宫复命。”


    他目光向慕雪盈脸上一扫,笑嘻嘻地转身就走,韩老太太连忙跟上相送,又见黎氏一身诰命服饰从堂内赶着出来相送,韩愿一身青衫跟在后面,原来他在家,那么这些,想来都是他安排的。


    一群人簇拥着来送毕得胜,女眷们到送到二门外停住,韩愿则一直陪着送到大门外,韩老太太正望着背影,忽地想起来,心里一惊:“给红封了吗?”


    黎氏怔了一下,什么红封?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慕雪盈只让她穿戴好了出面陪客,其他的都没让她费心,此时张口结舌的答不出来,韩老太太脸色一沉,早知道她要坏事!岂有上门传旨不给红封的?


    “回老太太,都给了,”慕雪盈接口答道,“毕公公给了上等红封,他夸赞说茶好,又把茶叶装了一罐带上了,随从的两名小公公都是二等红封,跟来的马夫给了三等红封。”


    韩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想着方才毕得胜的话,又问道:“单只让你一个人赴宴?湛哥儿呢?”


    往年韩湛从没去过,难道只让媳妇去,丈夫不去?却不是胡闹。


    慕雪盈道:“毕公公方才说了,陛下早早就给大爷下了旨意。”


    毕得胜说这话时笑得意味深长的,她总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内情,既不能追问,也只好等韩湛回来再说了。


    韩老太太顿了顿,韩湛也去,那就还好,可正常应该是给韩湛下旨携眷前往,哪有专门派人给做女眷传口谕的?心里思忖着:“好,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湛哥儿,不要乱走也不要乱问乱说,宫里规矩大,一点儿都错不得。”


    “是。”慕雪盈恭敬答应着,听她又问道:“是愿哥儿张罗着接的旨?”


    “不是我,”身后传来韩愿的声音,“全都是嫂嫂安排的。”


    方才他听说宫中来人传旨,赶着过来帮忙时,发现慕雪盈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竟是没有任何可做之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家,所以嫂嫂通知过我过来作陪。”


    韩老太太到这时候才确定,整件事竟是慕雪盈一个人安排的,她竟有这个本事?


    心里想着,忍不住向慕雪盈问道:“你怎么知道接旨的规矩?”


    诸如按品大妆,鞋履头冠,要在正堂接旨,还要焚香洒扫,再如怎么招待传旨的天使,走时不能少了红封等等,没在高门大户待过,如何能有这个经验?


    “回老太太的话,从前父亲曾教过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朝廷下旨追封,我也曾在家接过旨。”慕雪盈道。


    葬礼之后追封的圣旨才到,那时候于连晦等人已经回京,于是她按着慕泓生前的指点,独自主持着接了封赠的圣旨。在那种情形下接旨,这套流程这辈子都不会忘。


    韩老太太顿了顿,恍然意识到慕泓虽然久已不在官场,但当年也是鼎甲出身,一代名儒,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人物,他的女儿如何能不懂这些?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半晌:“办得不错。”


    慕雪盈含笑谦逊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得好。”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何曾教过?黎氏就更没有了。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本事,这个涵养,性子又一点也不张扬浮躁也实在难得,从这点看,她跟韩湛倒真是一路人。


    只要她能像韩湛一样事事以韩家为先,那么过阵子,也可以把东府交给她。韩老太太扫一眼众人:“行了,事情办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累了半天也都回去歇歇,不用送我。”


    软兜载着她往西府去,慕雪盈目送着走远了,扶住黎氏:“母亲,我们也回去吧。”


    “好。”黎氏叹口气,“闹了这么大半天,沙鱼缕中午肯定是吃不上了。”


    今天忙乱了一上午,她竟还惦记着吃?慕雪盈忍不住笑了,搀着她往回走:“那就晚上吃,又不着急。”


    “也行,我让他们现在就把高汤吊上,到晚上的时候味儿更足。”黎氏听她这么一说又来了精神,今天能有惊无险地度过两道难关,全都要仰仗儿媳妇,让人满心里只想要表示点什么,“儿媳妇呀,你这一身料子虽好,太素净了,入宫领宴咱们得穿得更喜庆些才行,走,我给你找找,我那里衣服首饰都有,你要什么都给你!”


    慕雪盈推辞不得,被她带着飞快地往正房去,想起方才韩老太太打量思忖的目光——又是为着什么呢?


    夹墙底下。


    软兜不紧不慢往西府走着,韩老太太沉吟着说道:“没想到湛哥媳妇竟然能办下来。”


    也是她过去小瞧人了,总觉得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其实细论的话也是清贵之家,并不比韩家差多少,若不是父母双亡,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能力品格,正是勋贵之家理想的结亲对象。


    “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处事不乱,言谈举止也都大方得体,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的教导。”蒋氏道,“难得愿哥儿那个脾气,居然也肯听她的。”


    一句话提醒了韩老太太,想起方才韩愿对慕雪盈言听计从的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


    蒋氏似没留意,还在说着:“就连湛哥儿那种刚硬的性子她也能收服,昨儿我去那边时正赶上湛哥儿出门,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湛哥儿出去得那么晚。”


    软兜穿过夹墙进了西府,许久,才听韩老太太道:“这么多年了,湛哥儿从来没走得那么晚过。”


    软兜在正院停住,蒋氏上前搀扶她下轿,笑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感情好些也正常,听说今儿上午湛哥媳妇还去了趟都尉司衙门找他呢。”


    “什么?”韩老太太步子一顿,神色便严厉起来,“为着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东府那边今天有点怪,”蒋氏扶着她进了屋,压低着声音,“听说愿哥儿上午守着正房不准人出入,谁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跑不了一个家宅不宁,”韩老太太冷冷道,“还以为她能让那边消停一会儿呢。”


    蒋氏看她似是不悦,便也不敢再说,半晌,听见韩老太太吩咐道:“她要进宫领宴,不能失了体面,你跟我一起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


    “是。”蒋氏答应着,笑道,“还是老太太心疼人,湛哥媳妇可是有福呢。”


    “但愿吧。”韩老太太叫过张妈妈,“把我年轻时候那些颜色衣服都搬出来。”


    因着两边一起找东西给东西,傍晚韩湛回来时,就看见屋里多了几个箱子,妆台上多了几个首饰匣子,慕雪盈含笑解释道:“老太太给了许多衣服首饰,母亲也给了,时间有点赶还没收拾完,我这就去收拾,一会儿就让他们把箱子都抬走。”


    韩湛明白,她是知道他不喜欢房里有别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说,但她,不是别人。


    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习惯有她的痕迹,她的香气,她的陪伴,从前想起回家,只不过是冷冰冰一间屋,现在想起回家,是欢喜,是人间烟火,是她温柔的笑靥。她的东西,他不会觉得碍眼。“不必,这么大间屋子地方尽够,放着吧。”


    旁边就是椅子,一撩袍坐下了,不由自主便来伸手抱她,她一闪躲开了,亮闪闪的眸子:“有人呢。”


    韩湛这才留意到,云歌和钱妈妈都在,还有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归置东西,她害羞不肯当着别人跟他亲密呢。抬眼:“都退下。”


    人立刻都走了个干净,钱妈妈还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慕雪盈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看你,他们肯定都看出来了呢……”


    “有什么要紧。”韩湛长臂一伸,捞起她抱在膝上,“你我夫妻,怎么也不为过。”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便就像打开了哪里一道闸门,停不住,只是想抚,想摸,想揉,韩湛低着头,嗅着她颈间发间的香气,温乎乎的,似在温泉水里浸着:“怎么突然给你这么多衣服?”


    “要入宫领宴呢,想来是老太太和母亲怕我没见过世面,丢了你的脸面,所以要我好好打扮打扮。”慕雪盈拨开他不断作乱的手,“手这么凉,弄得人怪痒痒的。”


    领宴?韩湛怔了下,大手没有停,再又握住。


    第44章


    慕雪盈又一次拨开韩湛不安分的手。


    觉得痒, 主腰的带子都快让他弄开了,他在人前看起来那么一本正经的,人背后尽有些不正经的癖好。


    他还贴在她脖子里头发里嗅, 微微闭着眼, 睫毛尖便拂着她的皮肤,离得太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她莫名其妙,想起了从前家里养的一条大黑狗。


    也是这么一看见她就往跟前凑,鼻子抽巴抽巴地闻来闻去,就好像她身上藏着什么好吃的一定要挖出来似的, 闻了半天着急了, 还要伸爪子来扒拉。


    “领什么宴?”颈窝里传来韩湛的声音, 闷闷的,想来是被她的头发挡住了。


    “陛下打发毕得胜公公过来传口谕, 要我冬至那天入宫领宴。”慕雪盈有点意外,难道他不知道?还以为上午毕得胜去都尉司便是为着这回事呢, “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大约家里以为他知道所以没说, 他那边又被皇帝瞒着,存心给他一个意外。韩湛思忖着, 大手顺着衣襟只管潜行,找到标的, 牢牢掌握:“我不知道,上午我刚跟陛下报了冬至有事,不能领宴。”


    “别闹了,看把我衣服都弄乱了,”她捉住他的手腕只管往外拖, 就好像她那点子力气能够阻止他似的,“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人入宫吗?我可不敢,况且也不认路呀。”


    “你哄哄我,哄得我高兴了,就和你一道去。”韩湛得脸越埋越低,嘴唇擦过她柔细的肌肤,轻啜,浅啄,她似乎在笑,波光流转的眸子,深深的酒窝里带着促狭和揶揄,让他忍不住追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慕雪盈嘴里否认,笑得更狠了。


    为什么会想到那条大黑狗呢?简直是罪过了,堂堂韩大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竟被她用这样亵渎的想法忖度。可是真的好像啊,尤其他现在嗅来嗅去,鼻子蹭个不停的模样,如果是大黑,下一刻恐怕就要来舔她了。


    他果然来舔了,舌尖轻轻一勾,慕雪盈在说不出的酥麻怪异中笑出了声,伸手捂他的嘴:“不要!”


    “小骗子。”韩湛低低说着,唇吻过她的手心,又顺着手心向手腕,向衣服遮盖的地方。


    她准是想起了什么,不然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怎么会那样轻俏的,带着说不出的调皮睨着他,她准没想什么好事,不然她唇边的笑容不会如此意味深长。对夫婿竟如此不敬,如此不实,如此,撩拨。


    让他怎么忍得住。


    手指捏住纽襻,那颗做成蜂赶菊的扣子扣得紧,急切之间解不开,她凑近了想要阻拦,韩湛一偏头,吻住她柔软的红唇。


    慕雪盈低呼一声,这声音被他含住了,闷闷的发不出来,他手上没停扯着纽襻,想是解不开,用力一拽,密密缝着的线扯开了,让她忽地想到,跟他在一处时,好像扣子总是头一个无辜牺牲的。


    现在他顾不上别的了,吻着抚着,手上的茧子弄得人有些微微的疼,也许是呼吸不畅的缘故,头脑有些昏晕,慕雪盈躲闪着:“夫君,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呢。”


    韩湛扣住她的后腰,阻住她的退路:“什么事?”


    “你得、告、诉我,入宫要,注意,什么。唔。”舌尖突然被缠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慕雪盈在昏沉中想着,大黑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有手段,可真是太难缠了。


    韩湛也顾不上说话,吮着,绞着,怎么尝都不够,她柔软的腰握在手中,那么细,他的大手就能遮住半边,又那么韧,任凭他如何迫近,下压,依旧是竹枝一般,不会被暴雪摧折。她怎么都不能专心,扭着躲着,伸手推他:“喂,说正事呢。”


    韩湛一个激灵,被她身体蹭到的地方简直是要灼烧起来了。喑哑着声音:“别动。”


    慕雪盈不敢再动了,然而也于事无补,他开始动了。


    指腹的茧子贴住腰腹处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异样的颤栗,慕雪盈急急挣脱出一只手按住:“不行,你得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随手按住,她便动弹不得了。有什么正事呢,夫妻之间的事,才是最要紧的正事。指尖捏住亵衣的边缘,她挣扎推拒却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让他更觉得诱,引。


    将她的手握在一处,衣襟在挣扎中掀开了,皮肤暖玉一般,让人只想啜饮,韩湛俯低了身,她忽地拧着腰向他撞来,韩湛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撤后,她低呼起来,慌张着叫他:“要掉下去了,唔,快接住我。”


    韩湛连忙伸手托住,她两只手甫得自由,秋波一转,便又向他咯吱窝来挠,身体的反应已经成了本能,便是不痒,韩湛也下意识地躲避,她低低一笑,趁势挣脱他的怀抱,急急往门边跑。


    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可爱呢?韩湛想不通,在澎湃的激情中追过来去,她抓着门边,笑笑地跟他谈条件:“咱们规规矩矩坐着先把正事说完好不好?要不然我现在就出去,让你没法闹。”


    “好。”韩湛不假思索一口应下。


    有什么关系呢,她这威胁根本威胁不到他,只不过她想要这样,他就陪她这样。


    头发乱了,慕雪盈抬手理了理,又将微微敞开的领口拢住:“入宫领宴有什么规矩呢?”


    “毕得胜有给你入宫的令牌吗?”韩湛问道。


    “有,给了一朵翠叶金花,说是当晚入宫的以此为凭证。”慕雪盈指了指妆台上的匣子,“收在那里呢。”


    韩湛抓住她的手,摩挲着,身体却没有再往前逼:“簪着那个就能进宫城,到时候会有宫娥太监引路,座位都是固定的,你坐下就好,一切程式都有定规,你跟着赞礼生的指引就不会出错。”


    “你真的不去吗?”慕雪盈问道。知道他必然是跟她玩闹,但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不去,万一于连晦要去,也许她能找到机会,交换一下最新的消息。


    “你想让我去?”韩湛拿起她的手,在唇边吻着。


    慕雪盈嗤的一笑:“算了,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能强求。”


    他忽地含住了指尖,慕雪盈急急缩手,已经来不及了,他整个人抵上来,她被迫后退,脊背贴在坚硬的门板上。


    “这里,也好。”韩湛扫一眼清漆剔花的门板,有点硬,但支撑力想必是合格,她身量比他矮大半个头,实在不行待会儿抱起来,将帅行军之时,也该尝试新奇的兵道,“你哄哄我,我就陪你去。”


    她忽地哎哟一声,让他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你硌到我了,疼。”她红唇微微抿起,委屈着,秋水似的眸子向他一横。


    韩湛看见门板上的横梁,大约是这里硌到她了,都怪他不小心。连忙松开手:“对不起。”


    慕雪盈刚得自由,立刻便拉开了门,外面微凉的空气透进来,看见韩湛眼梢微红的黑眸,忍不住又是一阵想笑。


    实在是罪过,这急切又容易哄骗的劲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像大黑了呢。


    手扶着门,半边身子都在外头,一抬脚就能逃脱出去,他倒也不着急硬来,只是低头看她,让她越发想笑:“好了,我说过的,咱们规规矩矩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慕雪盈横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急性子?”


    急性子么?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急性子。韩湛再又来握她的手:“还有什么正事?”


    外面鸦雀无声,有钱妈妈坐镇,早把人都带走了,便是让她出去也无妨,他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慕雪盈躲闪着,不肯让他握住:“我问了母亲,那两味药是周妈妈告诉她,也是周妈妈买的熬的。”


    韩湛盯着她的唇,她还在笑,大约是笑他总是失手,她笑的时候唇角会翘起一点,那个酒窝忽隐忽现的只在靥边,她的唇时而张开,就会露出几颗白玉似的,排列整齐的牙齿。


    大约要亲身尝过,才知道是不是白玉的质地。


    韩湛转过目光,甚至还向后退开了一步,椅子在不远处,他作势要去坐,余光瞥见她笑笑的盯着他,还在戒备吗?“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周妈妈大约是跟吴鸾勾结,也许吴鸾拿住了她的什么把柄,黎氏身边这些人不但不能辅助劝诫,反而挑唆主子生事,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一场。“吴鸾那里你也不用管。”


    慕雪盈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夫君,我想给母亲求个情。”


    韩湛有些意外,抬眉,她轻轻关上门,放低了声音:“母亲心思单纯,听信了挑唆才做出这种事,她已经后悔了,今天哄了我好久一直跟我赔不是,夫君若是去找母亲的话,话莫要说得太狠了。”


    韩湛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温暖、踏实,又有了那种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他知道她一直在努力把黎氏往好里带,他知道这个家里的人各有各的毛病,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可她从来没嫌弃,没放弃,她做了那么多,他要如何,才能回馈一二?“子夜。”


    慕雪盈低眼,他沉沉看着她,轻柔的语声:“来。”


    这是要做什么,哄着她过去,又要胡天胡地吗?慕雪盈带着笑摇头:“正事还没说完,我不去。”


    还有事吗?为什么她的事,这么多。很辛苦吧。韩湛突然有点厌烦自己,每日二更回四更走,每日里只为着公事打转,可他现在有家,有妻,有心爱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那些乱麻似的家事原本他可以帮她分担,他不该让她过得这么辛苦。


    起身:“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


    慕雪盈不等他靠近便往书案前走,拿起了账本:“这个。”


    韩湛认出来是黎氏嫁妆的账目,先前是黎氏陪嫁过来的一个老账房管着,前些年那个账房因为贪墨被撵走,后面便是韩家账房的人代管,再由黎氏每季与各家掌柜、庄头核对清点,因为黎氏不擅长弄这些,吴鸾来了以后,便都交给了吴鸾:“有问题?”


    “也没什么问题,我这两天大致看了看,账目是平的,但有点怪。”慕雪盈翻开一本,“这是四年前绸缎庄的。”


    又翻开另一本:“这是今年的,你看这个数目。”


    韩湛定睛看去,数目相差不多,一时也不确定有什么问题,抬眼。


    “今年南省大旱,桑叶供应不上,生丝价钱飞涨,连带着绸缎丝绢也都大涨,”慕雪盈耐心解释着,“但从账目上来看,全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这么一说韩湛想起来了,春日里户部便曾报过大旱减产,账目上如此平缓的确怪异:“等忙完冬至,让各家掌柜过来细问问。”


    “好。”慕雪盈点点头,蓦地想起交接账本时吴鸾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那就有劳夫君了,我眼下并没有正式接手,不大方便过问。”


    账目不同于别的,再加上吴鸾的反应,也许有别的内情。她并不准备久留,太浑的水,还是不掺和为妙。


    “这是你让我办的第二件事了,”韩湛放下账本,“夫人,要别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她觉察到了危险,立刻便要向门口逃走,韩湛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打横抱起,低头,在她耳边:“这下,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盈宝:大黑!


    韩·不必·湛:汪!


    第45章


    韩湛踏着夜色走进正房。


    黎氏正在吃点心, 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母子俩一个早走一个晚起,再加上韩湛回来得也晚,平时半个多月不碰面的情形也是有的, 很少见他一更天就到了家, 还过来她这里。


    韩湛没接茬,目光扫一下屋里的仆妇:“退下。”


    周妈妈慌忙带着人退出门外, 想着今天的事情实在有点蹊跷,先是上午韩愿冲过来仿佛是吵嘴的模样,门关着也听不见,后面韩愿还她们这些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乱走, 再末后慕雪盈又关着门在屋里跟黎氏说了大半天, 最蹊跷的是她候着慕雪盈走了, 旁敲侧击跟黎氏打听,黎氏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黎氏十分依赖她这个陪房, 从没有事情瞒着她的,这是怎么了, 竟然一个字都不肯跟她透底?心里本能地有点慌,瞅着跟前没人看守便想偷偷溜出去, 刚到门口,刘庆拦住了:“妈妈往哪里去?”


    “去看看热水得了没, 预备着服侍太太洗漱。”周妈妈笑道,“你这小鬼头, 快让开,耽误了正事小心太太骂你。”


    “怎么敢劳动妈妈大驾?我让人去看看就行。”刘庆笑了下,“妈妈快回去吧,大爷待会儿还有事要问呢,万一叫起人来妈妈不在, 却不是麻烦?”


    他是韩湛的心腹,周妈妈也不敢狠得罪他,只得退回外间继续等着,竖起耳朵想听听里屋说什么,无奈门窗锁得紧紧的,一丁点儿声音也听不见。


    里间。


    黎氏看着韩湛,他既不请安,也不说话,让她突然便想到了那件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咽了口唾沫:“你有事?”


    许久,听见韩湛慢慢说道:“母亲还准备瞒着吗?对我下药的事。”


    黎氏又咽了口唾沫,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有点惭愧,但没有对着慕雪盈时那么惭愧,甚至还有点不服气,忍不住嘟囔道:“要不是你不听我的,我怎么会这么干?”


    “我为什么不听您的,母亲心里应该有数。”韩湛在椅子上坐下,不是不尊重这个母亲,只不过黎氏的头脑能力确实不太能指望,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遇事自己拿主意,极少听黎氏安排。


    一句话戳住了黎氏的痛处,本来就不多的羞惭全都成了恼怒:“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给你丢人了!”


    “母亲,”韩湛端正坐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我是你亲生,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的出处,母亲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黎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火气上来,再顾不得就事论事,一股脑儿地发泄着多年来积攒的怨气怒气:“你说的好听,我还不知道你?别人家儿子对当娘的什么样,你对我什么样?别人家儿子成亲都是当娘的拿主意,你倒好,只听老太太的,我看中的人你瞅都不瞅一眼,由着老太太给你挑东挑西,看谁都看不上眼,耽搁到二十大几还是光棍一条!”


    “母亲看中的是吴鸾,”韩湛抬眉,“我绝不可能同意。”


    “她有什么不好?”黎氏一下子炸了,“虽然比不上儿媳妇,那先前儿媳妇不是还没来吗?不跟儿媳妇比的话,鸾儿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怎么配不上你?我知道了,你嫌她是我家的人,我们黎家都是破落户,配不上你们韩家,我的外甥女怎么能及得上你尊贵?”


    “我只问母亲一句。”韩湛看着她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的脸,有一瞬间想起了慕雪盈。


    方才出门时她又央求他对黎氏温和些,那时候她一头青丝斜斜拖在枕边,从被子里伸手挽他,因为疲累,嗓子带着微微的喑哑。她说,母亲太孤独了,所以才会轻信吴鸾。


    黎氏孤独吗?在韩湛看来,所有人都是孤独的,至少他的孤独,是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因为她的出现,他突然发现孤独是多么难耐,让他突然对黎氏有了一份别样的同情:“吴鸾既然这么好,她与二弟年龄更相仿,母亲为何从没想过把她许配给二弟?”


    “这,这。”黎氏不敢说出理由,张口结舌。


    韩湛知道原因,她不把吴鸾许给韩愿,因为更爱惜韩愿,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韩愿,吴鸾不够好,给他足够,给韩愿不行。


    也许韩愿并不孤独吧,有这么一个疼爱他,一心为他着想的母亲,又怎么会孤独。“我来的时候雪盈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跟母亲说,她还说母亲生性单纯,所以才会误听人言,要我不要太责怪您。”


    黎氏鼻子一酸,脱口说道:“这个家里也只有儿媳妇替我着想,你倒是亲生的,看看你怎么对我的?养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个儿媳妇!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娘跟前没见你尽过一次孝,好容易回来一趟就知道对着你娘甩脸子!”


    韩湛打断她:“母亲。”


    他语气不善,黎氏心里一惊,本能地闭了嘴。


    韩湛将胸中翻腾的不平压下去。他答应过她的,她央求了他两次,况且,有什么可计较呢。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母亲,没那么爱他。


    淡淡道:“若没有我整天不着家,怎么会有母亲安稳在家?”


    “说的就好像这个家离了你就不行……”黎氏嚷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了,八年前皇帝在北境吃了败仗时,韩家差点就完了,后来是韩湛放弃前程跟着韩老太爷去了北境,那些年性命相搏,光是濒死的险情就有过两三回,靠着累累战功稳住北境形势,帮皇帝翻身,也救了韩家。


    韩老太爷过世后,韩家的男丁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从此更是韩湛一个人独力支撑,他整天不着家,先前是因为在边境打仗,后来是接手了都尉司,有太多公务要忙。


    是他拖着早已边缘化的韩家重回京城权贵的中心,韩家离了他,还真是不行。黎氏觉得理亏,又怎么都不肯服软,气鼓鼓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


    韩湛也看着她。心里的不平早已散尽,听见外面悠悠的打更声,一更过半了,她还在家等他,他得尽快弄完这边的事,回去陪她。


    黎氏虽然做了错事,但他却因祸得福,拥有了世上最好的她。她为这个家,为他们母子能够和睦做了那么多,他得听她的,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我知道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好,若是惹母亲生气了,我给母亲赔个不是。”


    向着黎氏撩袍跪倒。


    黎氏大吃一惊,本能地躲闪:“你起来,谁要你跪?”


    脸上忽地羞惭起来,从前他性子强硬,遇事并不肯多跟她解释,她若是不听,他就自己去干,再加上他是韩老太太养大的,她对韩老太太又怕又恨,也许是迁怒,看这个儿子也就越来越不顺眼。


    如今见他八尺男儿跪在身前,黎氏心情突然复杂到了极点。这事确实是她做错了,不然儿媳妇也不会生气,儿媳妇还给她求情了,她也不能太过分。黎氏红着眼圈,别别扭扭说道:“你起来,这件事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了。”


    “她是真心为母亲着想,也是真心为这个家好,”韩湛看着她, “母亲,从今往后,便是为了她,也得行事谨慎些。”


    黎氏低着头,半晌:“知道了。”


    韩湛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吴鸾留不得,我会打发她离开。”


    “什么?”黎氏又吃了一惊,“不行!这事跟她没关系,我都跟你认过错了,你干嘛牵连她?”


    “此事是吴鸾一手策划。”韩湛道。


    黄蔚下午就带回来了消息,那天他院里用的炭吴鸾曾检查过,这就解释了他闻到的诡异香气,那助情的香必定是藏在炭里,烧尽了和炭灰混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才找不到痕迹,至于吴鸾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怕黎氏的药不够力度,也许是和黎氏的药配合,也无所谓再查。


    知道是吴鸾,知道手法,足够了。


    抬高了声音:“周婆子进来。”


    外间,周妈妈听见了,心里一跳。


    因为她是黎氏的陪房,所以韩湛对她一直都很客气,这样带着轻视叫她周婆子还是头一回。门开了,他神色淡淡的站在门内,周妈妈硬着头皮挨进去,没开口先笑:“大爷有什么吩咐?”


    “那两味药,是吴鸾让你买的?”他忽地问道。


    “不是!”周妈妈立刻否认,“我男人用过,所以才知道,太太问了我才说的。”


    半晌不见他说话,周妈妈忽地反应过来,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只说了两味药,她立刻就知道是哪回事,还一股脑儿说了这么多,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扑通一声跪下了:“大爷恕罪,都是奴才犯糊涂,只知道听主子吩咐办事,忘记请示大爷,求大爷看在我对太太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又去求黎氏:“太太说句话呀,奴才都是给太太办事!”


    说得黎氏犹豫起来,忍不住便要求情,韩湛抬手止住,叫了声刘庆。


    黎氏下意识地向门外看去,刘庆捧着个箱子进来了,周妈妈一看见箱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一片煞白,这箱子有什么问题,怎么让她吓成这样?


    现在韩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支赤金镶金刚石的簪子,问着周妈妈:“这个你怎么解释?”


    黎氏定睛细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簪子,为着有点花俏这些年都没戴过,怎么在这箱子里?


    簪子底下是个匣子,匣子里是银票,韩湛拿出一张二百两的:“你一个月月钱三两,这二百两,要攒多久?”


    周妈妈哆嗦着,拼命想着解释:“奴才,奴才……”


    韩湛放下银票:“带去都尉司审问。”


    周妈妈脑子里嗡一声响,去了都尉司还有活路吗?此时认了,求一求黎氏,好歹还能保住性命。立刻磕头叫道:“大爷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奴才糊涂油蒙了心,瞅着太太有些不怎么常用的首饰就昧下了,后来表姑娘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就让奴才看着太太,让把太太屋里的事都告诉她,那两个药也是表姑娘让我撺掇太太买的,大爷饶命啊,东西我赔,千万别送我去衙门!”


    “你,你,”黎氏气得浑身发抖,“我几时亏待过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好处就是有钱,所以平常对身边的人都称得上大方,尤其是周妈妈这个从南省跟她嫁过来的陪房,没想到偷她的东西就算了,还帮着吴鸾算计她!“你背着我都跟她干了什么?”


    “远的是药的事,近的曾让奴才说过大奶奶的坏话,”周妈妈只管磕头,“都是表姑娘的主意,奴才被她拿住了把柄,奴才实在没办法啊!”


    “押下去。”韩湛吩咐道,“打四十大板,革去南郊田庄,永不准回来。”


    这种主子身边的心腹仆妇知道的太多,撵出去的话太容易出事,只有放在田庄上看管着才能妥当。


    刘庆押着人出去了,黎氏气得眼都湿了:“我真没想到,我对她们掏心掏肺的,我到刚才还护着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母亲身边应该还有别的眼线,后续我会处理。”韩湛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


    现在,该去处理吴鸾了。


    早些处理完早些回去,陪她。


    第46章


    吴鸾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 忽地听说韩湛来了,连忙又穿好衣服,匆匆迎出去。


    夜色深沉, 他独自立在庭中, 黑暗中山岳竦峙的身影。吴鸾步子一顿,哪怕早已决定了再不对他有任何幻想, 此时乍然见到,心头不觉又泛起一两丝柔情。


    是什么时候对他上心了呢?她来韩家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发现,比起韩湛,韩愿好对付得多, 如果要图一个好姻缘, 专攻韩愿应该更容易达成目的。


    可她还是对他上了心。也许是他更成熟稳重, 也许是他高不可攀,激起了她征服的欲望, 也许,是他在家里付出太多得到太少, 让她心里总忍不住对他有几分无法抑制的怜爱吧。


    他和她,都是独自一个在这世上打拼的人, 她想安慰他,陪伴他, 想成为他心里与众不同的人,可整整三年劳心劳力, 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吴鸾定定神,窥探着他的神色,福身行礼:“大哥哥深夜过来,可是有事?”


    韩湛不准备跟她多纠缠,开门见山道:“周婆子已经招供。”


    吴鸾心中一凛。今天事事反常, 她隐约猜到可能是那件事暴露了,然而慕雪盈严防死守,没有给她丝毫机会与周妈妈串供,眼下也不知道韩湛到底知道了多少,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蹙了眉,脸上是柔弱的疑惑:“大哥哥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还有炭。”韩湛没给她继续装傻的机会,“给你两条路,或是我着人送你回老家,或是你去城外庵堂修行,为太太祈福。”


    吴鸾大吃一惊,他竟如此狠辣!整整三年,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对他的情意,可他竟然连对质都不屑于,直接便决定了她的下半生。


    恨意翻涌着,又极力压下去:“我不知道大哥哥在说什么,但官府判案也要有证据才行,大哥哥要处置我,总要给个说法吧?”


    “不必。”韩湛淡淡道。跳梁小丑,他要处置她,还不需要给她交代。


    吴鸾一刹那间恨到了极点,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你是为慕雪盈对不对?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她?”


    “跟你比,是侮辱她。”韩湛转身往外走,“给你一刻钟时间选择。”


    院门外是他的侍卫,密密把守着门口,心脏疼得喘不过气,吴鸾紧紧捂着。


    过去让她爱慕的刚毅果决,此时全都成了刀,一刀刀戳在她心上。假如他发怒叱责,她也许不会这么痛苦,但他看她像看空气一般,她竟还不配得他一个说法!


    但,事已至此,她还需要活下去。快步追过去:“大哥哥等等!”


    韩湛放慢步子。


    “我回老家。”吴鸾追到他面前,一瞬间做出了决断,福身向他行下一礼,“我不知道大哥哥因为什么误会了我,但这些年多承姨妈和大哥哥庇护,我在这里谢过大哥哥。”


    她从来没感激过黎氏。黎氏是嫡女,她母亲是庶女,从小被黎氏娘当成丫鬟使唤,长大后黎氏娘为黎氏攀上了韩家,卷走黎家的家底陪嫁,只给她母亲少得可怜的嫁妆,许给了一个不成器的秀才。


    她自小活得苦,后来更是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全都是黎氏母女两个害的,她恨黎氏,瞧不起黎氏,但她对他是一片真心。


    就算用那种手段,也都是为了嫁给他,以后好好爱护他。“大哥哥。”


    韩湛没说话,黑暗中冰冷决绝的身影。


    吴鸾低头屈膝,语气愈加卑微:“大哥哥不信我,我也不敢再喊冤,可我一个孤女,老家又都是等着吃绝户的本家,只求大哥哥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若是听见我活不下去了,好歹救我一命。”


    秀才娶阿娘,图的是黎家的钱,娶到以后发现嫁妆少得可怜,就把所有怒火都撒在阿娘身上。她对韩家人说自己书香门第,在老家有头有脸,全都是假的,父亲在外花天酒地,在家对她们母女不是打就是骂,七八岁时父亲掏空了家底和身体去世,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和母亲需要没日没夜地刺绣,才能吃得上一顿饱饭。


    再后来,母亲也死了,族叔占了她所剩不多的家产,又把她许给一个五六十岁的乡绅做填房,她不肯认命,连夜逃出来,不得不投奔她心里一直恨着的黎氏。


    她想借助黎氏求一个好姻缘,嫁得好,才能成为人上人,才能扬眉吐气,狠狠报复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她长得不错,聪明,她原本能如愿的,她千不该万不该,对韩湛动了真心,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吴鸾忍着泪:“大哥哥,族里那些人会吃人的,求求你。”


    去庵堂的话,后半辈子就全完了,她得想办法先缓一步,熬过这关,再做打算。


    韩湛没说话,微微颔首。


    吴鸾一颗心高高悬着,忖度着他的意思,他转身离开,吩咐着守门的侍卫:“看住这里,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以,不打算帮她吗?以他的地位,以韩家的权势,对付那些族人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对她,一丝一毫情意都没有。


    牙齿咬得发酸,吴鸾定定神,连忙又赶上两步:“大哥哥,今天太晚了来不及走,我现在就去收拾,明天一早就跟老太太和姨妈辞行。”


    韩湛没说话,大步流星走出了跨院,吴鸾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背影。


    从此就彻底埋葬,那些不切实际,少女虚妄的情爱。她的不幸全都是黎氏造成,整整三年她忍辱负重,讨好黎氏,讨好韩老太太,夹缝里求生存,她把自己的真心双手捧着献给韩湛,却被他踩在脚底下,连条活路都不给她。


    转身回房,端起净房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姑娘!”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吴鸾甩开。


    向头上又浇了一盆冷水,湿淋淋的,走到廊下站住。


    她得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他不给她活路,但她不会认命,她得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院外,韩湛叫过黄蔚:“安排一下,明早送吴鸾回老家。”


    吴鸾刚来的时候他查过,孤女,被族里吃绝户逃出来的。他也派人处理过,吴家的几亩薄田一院老屋都已从族中要回,他原本打算等吴鸾出嫁时交还给她。


    但吴鸾,心术不正。从前他不怎么理会,因为迟早都会出嫁,并不与他相干,但现在,他有了妻,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再为家里这些事烦心,劳累。


    一想起慕雪盈,心头不觉就是温暖,他出来有一会儿了,她睡着了吗?方才她仿佛很累的样子。还是没睡着,在等他回去?韩湛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低声吩咐着:“到了以后跟当地县令和保长、里长都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让吴家族人不敢太过分,二来也让当地留心看管,不要再给吴鸾进京生事的机会。


    吴鸾在韩家多年,多多少少总要知道些韩家的密辛,他不下狠手,因为不能逼得太急了让吴鸾有鱼死网破的念头,虽然他不怕,但也不想让慕雪盈操心。


    这个四处都是漏洞的后宅让她付出了太多心力,现在他来接手,这样她以后,就能稍稍轻松些了。


    踏着夜色快步往她的方向走去,路边黑影子一动,韩愿拦了出来。


    韩湛脚步不停,径自向岔路口的方向去。


    韩愿跟在身后,压低的声音:“你查清楚了,是吴鸾?”


    是不是吴鸾,关他什么事。韩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韩愿点点头,一字一顿,似从胸臆里透出来的声音,“你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当初韩湛二话不说娶了她时,他就曾觉得蹊跷,只是他那时候迷途太深,完全没想她是冤枉的。可韩湛什么都知道,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误会,看着他对她诸多责难,韩湛抢走了她,甚至还让她在心里,从此将他当成了陌路之人。“你是故意的。”


    韩湛停住步子。没有什么故意,当初他也曾怀疑过她,但这些,不需要跟韩愿交代。


    一个背信弃义,在她最难的时候背弃她还诸多责难的人,不值得他给什么交代。“你嫂子应该跟你说过,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


    韩愿紧紧攥着拳,把升腾的怒火死死压下去。嫂子?他有什么脸让他叫嫂子!但他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只做口舌之争,她喜欢成熟稳重的,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才能击败韩湛,配得上她。“她是跟我说过,因为她那么好,处处都为你,为这个家着想,可是大哥,你呢,你为她做过什么?”


    慢慢上前,拦在韩湛面前:“你明知道是吴鸾干的,可你一个字都不说,甚至到现在也没打算说,大哥,你宁可让她受委屈,宁可让别人看不起她,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她。”


    心里某处突然被刺到,韩湛抬眉:“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一直都是你在为难她。”


    满肚子的话都被这句话堵回来了一半,韩愿咬着牙,黑暗中咻咻的呼吸声,韩湛冷冷看着。


    背信悔婚之人便该死生不复相见,只因为是他的亲兄弟,连累她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频频相见,附骨之疽一般。他还是太心慈手软,竟容忍到现在。


    春闱在即,韩愿是时候该去外面的书院读书了,一天天不务正业赖在韩家,却不是可笑。


    韩湛迈步离开:“记清楚你的身份,你嫂子和我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大哥,”身后幽幽冷冷的语声,“过去是我做错了,我知道以后立刻就向嫂子认了错,我也改了,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韩湛没理会,只管迈步往前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韩愿追了上来。


    时值晦日,四下里都是黑沉沉的,他穿的是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大哥,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湛慢慢停住步子。觉察到今天的韩愿跟以往不一样,突然沉得住气了,而且,学会了不动声色的挑衅。


    “大哥,”韩愿在暗夜中看着他,他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怕了吗?他好像确实,找到了他的痛处。“你跟我不一样,我能给她的,你永远给不了。”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看他,他嘴角翘起来,无声的,挑衅的笑。


    “大哥,我们青梅竹马,当年在丹城我们什么情形,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我。”


    “大哥,该是我的,我会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推荐好友的古言连载,更新稳定,宝贝们收一个吧:


    《替嫁给眼盲王爷后》by五点零九:


    江茉是工部七品所正之女,花容月貌,温顺安静。


    因长得和庆国公嫡女极为相像,被逼无奈之下,替嫁给瞎了双眼的昱王。


    昱王身如劲松,面如冠玉,其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可惜出征归来后瞎了双眼,不但如此,原本性情温润的谦谦公子变得敏感易怒,阴晴不定。


    江茉嫁过去后,小心翼翼伺候,谨小慎微行事,只求能保住自己和爹爹的性命。


    直到昱王眼疾大好,皇帝欲将其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后,庆国公以江茉父亲性命胁迫,要她“归还”王妃的身份。


    江茉早就想离开了,一口答应,连夜带着父亲远离上京,移居江南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一晃月余,三月的江南雨细风轻,江茉在院中哼着小曲,打理着兰花,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笑容僵在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那个在黑暗中伸手拉住自己的人,他就是瞎了,也记得是谁。


    第47章


    韩湛走进院子, 看见卧房窗子上的灯光,慕雪盈没有睡。


    临走时他特意熄了灯,为的就是让她好好休息, 看来她还是起来了, 在等着他。


    让他既欢喜,又心疼。今天为着有事要办, 他那时候并没有肆意尽兴,但她仿佛还是很累的模样,临别时挽他,手上都没什么力气, 慵懒的, 腮边浅浅一点红晕。该让她好好睡一会儿的, 她身子娇嫩,不比他这种沙场上经过的男人, 怎么折腾都行。


    摆手止住要通报的丫鬟,轻手轻脚进了屋。她披衣坐在书案前, 握着笔在看账本,韩湛突然起了玩心, 收着脚步悄悄往跟前走,待会儿是捂她的眼睛, 还是直接抱起来?其实结果都差不多,他都会抱着她, 放到床上。


    近了,更近了,她左手拈着笔,微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韩湛屏着呼吸, 她忽地转过脸。


    余光瞥见视线边缘一点逼近的阴影,慕雪盈急急回头,还没开口,先已将笔换到了右手,跟着起身相迎:“回来了,好快。”


    到底还是被她发现了。韩湛顿了顿,因为计划没实现,手心里发着痒,伸过去搭在她肩上:“不是让你睡吗?怎么又起来了。”


    慕雪盈稍稍沉肩,躲开他的逼近。他走后没多久她就起来了,趁着他不在偷偷翻了他的公服,他很谨慎,衣服里没有任何衙门里的东西。


    笑道:“你还没回来我就睡了,岂不是对夫君不敬?”


    烛火底下,他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无声暧昧的流动,慕雪盈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索性反守为攻:“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韩湛俯身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来不及了,大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脸,微微使力扳过来,凑在她耳边:“方才骑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不敬?”


    “你真是!”她一下子红了脸,从腮边到眼梢,到耳尖,艳艳晚霞突然托出天际,韩湛不说话,黑眸看着她,留恋,渴望。


    方才一开始的时候他想就那么抱着她,反正他有的是力气,抱着她便是一个时辰也尽撑得住,而且她还可以盘他的腰腹,彼此配合得当,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她不肯,扭来扭去怎么都不配合,异样的冲击几乎让他提前解兵。后来他只得折中,新奇的兵法虽然更富吸引力,但也要顾忌对手的意愿,不可一次冒进太多。


    于是最后,他坐在榻上,她如骑马,驾驭着他。握她的腰助她策马之时,便是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也比不上半分。


    心里热着,韩湛轻轻吻她的耳朵:“我准许你再对我不敬。”


    “谁要?”慕雪盈脸热得厉害,极力想要挣脱。为什么当着人最正经的一个,背地里这么不正经!难道是压抑太久,整个人都已异化?


    “我许你要。”韩湛低头,捕捉她的唇。


    身体蠢蠢欲动,脑中却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愿的声音。


    这个吻停得仓促,慕雪盈察觉到他的恍神,趁势挣脱开。


    飞快地合上账本,笑着便往门边去:“时辰不早了,我让她们送水来,你快洗漱吧。”


    韩湛一个箭步拦住,将她圈在书案和他之间。心依旧热着,可那个声音却像附骨之疽,盘旋往复,怎么都赶不走。


    比她更重要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比她重要?


    韩湛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软暖的肌肤熨帖着,平常这时候他该是欢喜,情热,可那个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拖了这么久,其实处理起来统共也只花了半个时辰,追查的过程更是毫无阻滞的轻松。


    那么,他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处理?


    心头突如其来一阵烦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着,他知道自己对她,有多么不公平。


    慕雪盈再次挣脱,带着笑,飞快地奔去开门:“不许再闹,快些洗漱。”


    同房太频繁,她很怀疑每次事后几个时辰才能偷着补上的避子汤到底能不能防住。况且上次买回来的避子汤也剩下两瓶了,药方是铺子里的生财秘方,哪怕开了高价掌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好在云歌机灵,加了价钱要铺子里制成方便携带的避子药丸,只是铺子从前没有制过,要过阵子才能确定能不能制,药力是不是跟汤药相同。


    在此之前,她还得偷偷摸摸去买避子汤,太容易出岔子了,所以这件事,能少就尽量少些。“时辰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朝。”


    “早得很呢,”韩湛极力挣脱杂念,再又跟上,“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睡也是有的,这点算什么。”


    脑中很快又再响起那个拷问的声音,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打算为她正名?


    自己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顾虑着重要的东西,也许,比她重要。


    “这是打仗吗?”慕雪盈横他一眼,“做什么都得有节制,好比土地,适时耕耘花果繁茂,要是耕耘过度,一季一收的粮食非要一季三收四收,莫说土地疲惫,便是耕地的老牛也要累坏了对不对?”


    韩湛抢先一步挡在身前,脊背挡住门:“再说一遍。”


    很好,好得很,把他比成牛,还要加一个老字。那就让她再试试,他到底老不老。


    伸手,握住她的腰,举起。


    “夫君,”慕雪盈笑着躲着,做逃脱的最后努力,“我不说了,饶我这次吧。”


    外间,钱妈妈打了个手势让人都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去耳房,打开箱子翻花样。照这个架势抱小少爷不会远了,得赶紧想好款式花样,赶着给小少爷做衣服鞋袜呢。


    卧房。


    韩湛把持,下压,听见她红唇里逸出来,柔婉悠长的吟哦。


    冲锋,回旋,百转千回的阵法,柔软又坚韧的对手。旁敲侧击,轻拢慢捻,本就是化雪时潮湿的路径,烈日来袭,更加暖融成泥泞的蹊径,将军单刀直入,交战时幻化出连击的影像,可心头的恶魔怎么都不能驱散。


    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国,家。眼下还没到国的地步,但韩家,是他实实在在的顾虑。


    为了黎氏的声誉,韩家的声誉,他委屈了她。


    撵走吴鸾,家里这些人迟早都会知道原因,知道她是清白的,但一个人蒙冤入狱,后面放出来却始终不给判决文书,没有明确的说法,那么这个人,究竟算不算洗冤了?


    灯火下她眼眸微阖,娇艳到让他无法正视的脸,韩湛忽地伸手,啪一声,扣到烛台。


    烛心在烛泪中跳一下,很快化成一滩红泪,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看不见了,就能听不见吗?


    不。


    锦箨院。


    所有放细软贵重的箱笼都摆在眼前,韩愿反反复复清点着:“只有这些?”


    大仆人李锦赔笑说道:“二爷的私房全都在这里了。”


    韩愿压着眉,不甘心地,再看一遍。二百多两银子,十几两金子,还有些年节下长辈给的金器玉器,文房雅玩,他的全部家当。


    将来若是分家,公中的财产他大概还能分得一院房,几十亩或者上百亩地,生财的店铺是不可能给他的,那是嫡长孙的财产,剩下还能指望的就是黎氏的嫁妆,但按着规矩,那是母亲过世后才会给兄弟们分的,他怎可能惦记这个。


    太少了,他手里有的东西。这些年从没正经打算过将来,原来他竟是一文不名。


    啪一声,韩愿扣上箱盖:“收起来。”


    李锦连忙带着人去归置,韩愿低眉垂目,慢慢坐下。


    如果娶她,家里绝不可能同意,唯一的出路就是脱离韩家。但这点家当,够他做什么?


    前两天他知道了要有权势,到今天才知道,还需要钱财。


    最厌恶铜臭气味的韩二公子,身上当真是半分铜臭都没有。


    抬眼,窗纸上黑沉沉的,屋里的灯火一丁点都透不到外面的夜。韩愿深吸一口气。


    那又如何?他原本也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无论权势,钱财,还是运气。但她不是别人,他的子夜姐姐从来没贪图过权势和钱财。等春闱结束,鼎甲几人通常会进翰林院,清贵,前途无量,但他可以外放做个实职,带着她一起。


    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她,给她最炽烈最纯粹的真心。这些,都是韩湛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在韩湛心里,韩家的利益永远要排在前面,韩湛委屈了他,可他不会,他最重要的就是她,他会让她看见他的真心,他的行动。


    哪怕会因此受责打甚至赶出家门,哪怕把命都给她,他都做得到。


    韩愿起身,一本本检查着架上的书。印象里有不少是善本珍本,卖掉又是一笔钱,他现在,急需要钱。


    四更跟前,韩湛悄悄起身。


    今天有早朝,冬至假期前最后一次朝会,明天开始为期三天的冬至假,他会好好在家陪她。


    刚要下床,她已经醒了,摸索着就要起来:“什么时辰了?”


    “睡吧,”韩湛低头在她唇边吻了一下,“不用起来。”


    “我还是起来吧,”慕雪盈笑了下,睁开眼睛,“有几天没给你做早饭了,实在不像话。”


    “不必。”韩湛脱口说道。平时说惯了,此时突然觉得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太生硬,顿了顿,放轻了调子,“不妨事,你睡吧,我自己吃点就走。”


    她不肯,还是要起来,韩湛强把她按回去,细细掖好被子,又在唇边吻一下:“今天有早朝,不然我就陪你多睡一会儿了。”


    “谁要你陪?”她笑着,嫣然流转的眼波,“你但凡在我跟前,什么时候消停睡过?”


    “是么?”韩湛心头热起来,忽地向她唇上轻轻咬下去,“那我必须坐实这个名声,老牛要来耕田了!”


    慕雪盈笑出了声,声音又被他裹住,缠住,闷闷的发不出来,外面响了打更声,四更一点了,他恋恋地松开手。“我走了。”


    “等我。”


    门开了,他走了,屋里又暗下来,慕雪盈翻了个身,觉得冷,抱着他枕过的枕头。


    四更四点,韩愿准时离家。


    在门内上马,取出怀里的信交给刘庆:“拿我的名刺,把这封信送给松阳书院的宋山长,就说舍弟为准备春闱,请求入院读书。”


    松阳书院学风严谨,学生全部住宿,非是大节庆不得离开,真该送韩愿过去。


    “把外院西北角的跨院收拾一下,以后老二搬那里住。”


    韩愿年纪大了,从前两人的宅院挨着也就罢了,如果他已有妻,小叔子自然要避嫌,早该搬出去了。


    内外之路全都断绝,无论韩愿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给他机会。


    “大人,”黄蔚晚一步赶来,“表姑娘夜里突然高烧发热,方才烧得晕厥了,要不要请大夫?”


    韩湛勒住缰绳。


    前院。


    韩愿拦住正要上轿的韩永昌:“有一事要回禀父亲。”


    韩永昌着急上朝,急急道:“我着急走,回来再说。”


    “父亲容禀,”韩愿没有让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那件事查清楚了,是母亲和吴鸾给大哥下药,连累了慕姐姐。”


    “你说什么?”韩永昌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母亲受了吴鸾挑唆,主意是吴鸾出的,药是吴鸾让周妈妈买的,”韩愿靠近着,声音只够他听见,“慕姐姐是无辜被害。”


    她是无辜被害,这桩婚事根本做不得数。她还应该是他的妻。


    “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韩永昌气得跺脚,想去处置又怕耽搁上朝,也只得钻进轿里,“等我回来找她!”


    轿子走了,韩愿目送着,胸中一团火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转身又往西府去。


    他会给她洗冤辩白,韩湛做不到的事,他会做到。这举动可能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不怕,他做错了那么多回,这一次,他必须站出来,为她讨一个公道。


    西府。


    蒋氏送走了韩世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今儿学里放冬至假,钧哥儿和意姐都不用上学,都闹着要来给祖母请安呢。”


    她的大女儿韩意如今年十三岁,和十岁的兄弟韩钧都在家塾里念书,此时一齐上前行礼,都是玉雪可爱的模样,韩老太太心里欢喜,夸了韩意如懂事,又摸了摸韩钧的头:“钧哥儿又长高了,乖。”


    絮絮问了学里的情形,张妈妈带着俩孩子去吃点心,跟前没旁人,蒋氏压低着声音:“听说昨晚上湛哥儿封了表姑娘的院子,恍惚还听说要送表姑娘回老家。”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当成宝贝一样供在家里。”


    几件事串在一起一想,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上午韩愿冲过去找黎氏,慕雪盈紧跟着就去了都尉司,夜里韩湛回来就封了吴鸾的院子,大约是那件事发了。


    当初她就怀疑过是不是黎氏和吴鸾动的手脚,倒不是相信慕雪盈的人品,主要是一个刚来的外人,又不受待见,想完成这个操作太难。低垂着眼皮:“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媳妇明白。”蒋氏答应着,心里知道,韩老太太也明白了。


    只可惜这件事不能声张,韩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韩家的声誉和利益,当家主母干出这种事,韩家立刻就是颜面扫地,韩湛没声张肯定是这个原因,就连慕雪盈不喊冤,只怕也是这个原因。


    倒让黎氏捡了个便宜,不然就能拿这件事,狠狠压压这几天黎氏的嚣张劲儿。


    帘子突然甩起,韩愿一步跨进来:“祖母,我有件要紧事回禀。”


    东府,正院。


    黎氏因为昨天一连串变故劳了心,闹到后半夜还没睡着,一大早又醒了,这会子正躺在床上生起床气,忽地听见外面一阵忙乱,忍不住叱道:“一大清早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丫鬟匆忙过来回禀:“太太恕罪,表姑娘刚刚发热晕过去了,黄侍卫奉大爷之命,让人请大夫来诊脉。”


    “呸!”黎氏狠狠道,“活该。”


    她对吴鸾那么好,吴鸾怎么能算计她,还说儿媳妇的坏话,挑唆她跟儿媳妇的关系!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气喘无力的声音:“求求你们,我临死之前,只想见一见太太。”——


    作者有话说:一直不退烧,昏昏沉沉写了七八个小时,整个人都虚脱,快两点了,我先睡了,明天起来再修改吧。


    第48章


    脚步声没多久就停住了, 请大夫的人已经出去了,但吴鸾呜咽着苦苦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停,黎氏觉得烦躁, 拽起被子蒙住头。


    谁能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外甥女竟然这么阴险, 悄没声地勾结她的陪房,引着她做下那种事, 还让她觉得是自己拿的主意!周妈妈就跟着她几十年了,没想到背地里又偷又拿,伙着吴鸾给她下套,她当成是自己人的, 竟然全都在坑她!


    生着气, 又扎着心, 她做人有那么差吗,为什么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都是这种货色?黎氏一骨碌爬起来:“来人!”


    丫鬟们连忙进来服侍, 黎氏穿了衣服梳了头,如飞地往外走。


    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要好好骂一骂吴鸾,她一定要出了这恶气, 窝囊气!


    还没走到西跨院门口,已经听见吴鸾带着惊喜喊她:“姨妈, 您还愿意见我?”


    黎氏抬眼,吴鸾跪在跨院的宝瓶门里, 一张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透了翘着皮,大概是病得太狠起不来,整个人说是跪,其实更像是趴在地上。


    黎氏觉得痛快, 又忍不住觉得可怜,先前听说她晕过去还想着是矫情假装,眼下看着还真是病得不轻。


    “你还有脸见我?”黎氏远远停住,“这些年我怎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是我对不起姨妈,我不该起了贪心,只想着长长久久陪着姨妈,结果做下错事。”吴鸾跪着往近前走,又被侍卫拦住,不得不停住,“姨妈眼都红了,是不是生气犯了头疼?都是我的错,我不敢求姨妈原谅我,只求姨妈别再因为我生气了,不然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心里也不安生啊!”


    说得黎氏不由自主按了按太阳穴,昨夜确实生气没睡好,眼下确实有点头疼,吴鸾到这个地步居然还惦记着这事。这么一想,心软了几分,原本都是怒,现在多了几分怨:“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你来的时候吃没吃没喝,瘦得皮包骨,在这里几年我把你养得细皮嫩肉,跟大家小姐不差什么,你手上戴的头上插的哪个不是我给你?你但凡看看这个,也不该这么对我!”


    “是我错了,除了我娘,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所以我贪心了,”吴鸾泣不成声,“我想一辈子陪着姨妈,所以才做下错事,但我敢对天发誓,除了这件事我再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姨妈的事,要是我说的有假,让我永堕十八层地狱,万世不得超生!”


    她说话时举手对天,果然是发誓的样子,黎氏心里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周妈妈交代的话,吴鸾让看着她的动静,挑唆她下药,还说慕雪盈的坏话,听起来坏事不少,仔细一想,确实都只为了能嫁给韩湛。


    “我打听姨妈的动向,都是为了揣摩姨妈的喜好,讨姨妈的欢心,”吴鸾还在哭,“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敢辩解,只求姨妈念在我还不算罪大恶极,以后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


    黎氏皱着眉,怎么不是说十八层地狱,就是说烧纸?“你别浑说,大过节的,晦气。”


    “是我错了,说话不中听。”吴鸾连忙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大哥哥生气撵我走,都是我罪有应得,我只想求姨妈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收下这个。”


    她跪着往前凑,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锦缎皮包袱,黎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住,打开一看,是两尺高一尺宽的双面绣观音像,一面是白衣观音,一面是水月观音,绣工精致,活灵活现,观音简直像是带着慈悲看着她一般。黎氏吃了一惊:“你几时做的?”


    这样的绣工,这样的尺寸,没有七八个月的功夫哪里做得出来。


    吴鸾咳得说不出话,她的贴身大丫鬟含秀垂泪回禀:“回太太的话,姑娘绣了整整一年,三更睡五更起,说是感激太太,要绣出来给太太挂在佛堂里。昨晚上姑娘都烧得糊涂了还在绣,说是今天就得走,得赶着绣好了给太太,熬了一个通宵,刚绣完最后一针人就晕过去了。”


    “说这些做什么?”吴鸾咳嗽着,带着胸腔闷闷的回音,“我知道我错得太狠,姨妈是一定要赶我走的,只求姨妈念着以往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好处,看见这个,能想着点我。”


    黎氏心里越来越凄凉,叹气摇头:“行了,越说越不像了,这个我收下了。”


    “谢谢姨妈。”吴鸾跪着磕了个头,站起来时擦了眼泪,“姨妈,只求老天让我下辈子还有机会服侍您吧。”


    黎氏皱着眉,觉得今天她说的话不祥得很,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头向墙上撞过去。


    现场登时大乱,含秀在哭喊,侍卫们一涌而上阻拦,黎氏吓得手脚冰凉,一叠声地叫:“哎哟,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侍卫们终于拉回了人,黎氏抢上前去一看,吴鸾额头上撞破了皮,丝丝往外渗血,黎氏腿软得站不住,勉强扶着墙:“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我也没让你死呀。”


    “要是以后不能在姨妈身边服侍,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吴鸾放声大哭,“姨妈撵我走的话,不如让我死吧!”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她头上带着血,挣扎着只是还要撞墙,黎氏六神无主,语无伦次说道:“你别撞,我,我不撵你走。”


    “真的?”吴鸾扑通一声跪下来,“谢谢姨妈!”


    黎氏到这时候又隐约觉得不对,急得摆手:“你先别谢,等我去问问你嫂子。”


    “我对不起嫂子……”吴鸾话没说完,晕过去了。


    丫鬟们忙着掐人中,灌热水,黎氏叫了几声叫不醒,着急想往屋里送,又被黄蔚拦住,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管拦着我?”


    黄蔚硬着头皮只是拦着:“太太恕罪,没有大人的允准,任何人不得进出跨院。”


    “连我也不行?”眼看黄蔚还是不让,黎氏也知道了答案,气得骂道,“混账东西!”


    “求太太行行好,留下姑娘,救救姑娘吧,”含秀跪在地上哭着磕头,“离了太太,姑娘肯定活不成!”


    说得黎氏油然生出一种责任感,定定神:“你先扶你姑娘进屋。”


    又叫丫鬟:“让你大奶奶赶紧过来一趟。”


    韩湛不好说话,但儿媳妇心肠好,让吴鸾给她道个歉认个错,好歹先把人留下,决不能闹出人命。


    正忙乱着,丫鬟飞跑着过来:“太太,老太太让您快些过去一趟。”


    西府。


    韩老太太只听韩愿说了一句就厉声止住,吩咐道:“都退下。”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蒋氏低着头竖着耳朵,听见韩老太太又道:“你也退下,让你嫂子过来一趟。”


    蒋氏也只得退出门外,吩咐人去东府叫黎氏,想着方才韩愿那句话,呼吸都快了几分。


    韩愿说,嫂嫂是被吴鸾和太太害了,不得不嫁给大哥。


    这话,可太有意思了。不为哥哥喊冤,而是为嫂嫂,甚至为了嫂嫂,连那么偏心他的亲娘都要告。


    想偷偷听听里面说些什么,又知道不行,极力控制住,蒋氏眼巴巴盯着窗户,黎氏什么时候来?这场大戏没有这位,可是少了个大角儿。


    屋里。


    韩老太太沉着脸:“韩愿,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知道。”韩愿抬头,“太太受吴鸾挑唆,在大哥的酒里加了淫羊藿和肉苁蓉,本来是为了让吴鸾嫁给大哥,结果却害了嫂嫂。”


    心砰砰跳着,看韩老太太的脸色就知道她并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但他一定要说,就算杀了他,也一定要说:“嫂嫂是清白的。”


    “闭嘴!”韩老太太低叱一声,“子不言父母之过,莫说没有这种事,就算有,也不是你该管的!”


    心里惊讶着,更多是忧虑,疑惧。她没想到这件事竟会有人说出来,更没想到说出来的人是韩愿:“你想干什么?”


    “孙儿想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莫要让嫂嫂再背负骂名,被人议论!”


    “闭嘴!”韩老太太厉喝一声。


    到这时候模糊确定了韩愿的意图,他想为慕雪盈正名。莫说这名正不得,正了,就得垫进去韩家的声誉,就算能正,凭什么是韩愿来说?他以什么身份来说?他为什么,对慕雪盈如此关切?


    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韩老太太打量着他:“我会跟你娘谈,这件事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胆敢泄露一个字,家法处置。”


    “那嫂嫂的声誉呢?嫂嫂这些天受的委屈呢?他们的婚事根本就不……”韩愿急急刹住。后面的话不能说,说出来就会让人起疑,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得等自己羽翼丰满,有能力带她离开时,再公开。


    韩老太太脸色一变。


    他果然是为了慕雪盈,而且,只为了慕雪盈。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太太,”听见蒋氏在外面叩门,“嫂子来了。”


    “让她进来。”韩老太太道。


    目光收回来,看向韩愿:“孽障,跪下!”


    东府。


    慕雪盈赶到正院时黎氏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件绣品,映着窗外的日光,润泽精致,流转的珠光。


    正面是白衣观音,端坐莲台,项戴璎珞,手持净瓶,瓶中一枝青翠欲滴的柳枝,边上是密密的紫竹林。背面是水月观音,右腿屈起趺坐,左脚赤足踏莲花,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施无畏印,观音身边也有竹林,与正面的竹林位置重合,但正面是紫色,背面是青色。


    白衣观音垂目不语,眼含慈悲,水月观音自在潇洒,悠然世外。其他如莲台、净瓶、柳枝,无一不是活灵活现,甚至连璎珞都像是真正用宝石镶嵌,隐隐闪着珠光。是吴鸾绣的吗?先前黎氏曾说过吴鸾绣工好。“这是表姑娘绣的?”


    “是,”丫鬟道,“表姑娘今早送给太太的。”


    慕雪盈顿了顿,还真是吴鸾绣的,吴鸾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绣工,这构图,也怪不得能够凭刺绣养家,可既然有这样的技艺,到哪里不能养活自己?又何须依附别人。


    “大奶奶请稍等一会儿,”丫鬟奉了茶,“太太刚走没多会儿,老太太叫得急,赶着去的。”


    韩老太太叫,而且连丫鬟都说着急,必然是很着急了,出了什么事?慕雪盈望了眼窗外,西跨院门前依旧守着侍卫,一个大夫背着药箱正往里走。


    绣品是今早送的,黎氏多半忍不住见了吴鸾。突然来了大夫,只能是吴鸾病了。这件事韩湛不让她管,她便没插手,不过听说今天就要送吴鸾走的,这一病,还能走吗?“表姑娘病了?”


    “表姑娘发热,烧得晕过去了,刚才还……”丫鬟吞吞吐吐。


    “刚才怎么了?”慕雪盈转回目光。


    “刚才表姑娘说舍不得太太,离了太太没法活,一头撞墙上寻死了。”


    慕雪盈放下茶盏。


    第49章


    黎氏匆匆忙忙走进正房。


    蒋氏隔窗看见了连忙迎出来:“嫂子快进去吧, 老太太等了好阵子了。”


    黎氏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急,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时也想不清楚怎么回事, 点点头去开门, 发现蒋氏没准备一起进,忍不住问道:“你不进来吗?”


    “老太太只叫了你呢, ”蒋氏摇摇头,“我的好嫂子。”


    黎氏一肚子疑惑,推门进去,先看见韩愿跪在地上, 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出了什么事, 怎么跪着,难道是韩愿闯了祸?


    一向最疼韩愿, 连忙上前求情:“是不是愿哥儿做错事惹老太太生气了?他年纪小不懂事,还求老太太多包涵, 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韩愿本来昂着头不肯服软,一听这话忽地想起小时候做错事挨罚, 黎氏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上来护着,心里一阵酸楚, 不觉低了头。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韩愿,把你刚才说的话, 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难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黎氏一脸疑惑看着他。


    “我,我。”韩愿不敢看她,躲开了目光。


    “说呀,”韩老太太盯着他,“刚才对着我不是挺敢说的吗?要是没打算改主意, 那就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你说呀,”黎氏糊里糊涂,只管跟着劝,“好孩子,你做错了事就好好给老太太认个错,老太太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要是不敢说,那就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韩老太太猜他是不敢说了。


    韩愿一横心:“吴鸾挑唆太太,坑害了嫂嫂,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


    黎氏大吃一惊,抖着嘴唇:“你!”


    万万没想到他竟跑到韩老太太面前告状,亏她方才还一个劲儿地维护他!一时又怕又气,简直如万箭穿心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做的好事,”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养的好儿子。”


    黎氏满脑子嗡嗡直响,听见韩老太太说道:“跪下。”


    手脚发着软,黎氏想跪没跪好,一个趔趄,韩愿连忙来扶,黎氏愤愤甩开,听见韩老太太说道:“大太太为老不尊,败坏家风,扣月钱半年,罚抄《女诫》百遍。吴鸾心术不正,挑唆生事,即刻撵出去,再不准踏进韩家大门。”


    脑袋里的嗡嗡声更响了,黎氏模糊想到,吴鸾发着高热又撞破了头,撵出去可就活不成了,想求情又不敢,听见韩老太太又说:“韩愿告发生母,不孝不敬,有辱家门,跪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那嫂嫂呢,她的冤屈怎么办?”韩愿立刻叫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从今往后管好你的嘴,胆敢让我听见外头有一个字议论,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也要说!”韩愿拧劲儿上来了,“嫂嫂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为她洗清污名?难道要让她一辈子受人议论?”


    啪!脸上早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韩愿抬头,韩老太太一张脸冷得像冰:“是慕雪盈让你来的?”


    “不是!”脸上火辣辣的,韩愿紧紧捂着。活到十八岁,这是他头一次挨打,原来挨打的滋味是这样,“她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还不准我说!”


    “算她聪明,”韩老太太点点头,“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别想着做韩家妇。”


    “做韩家妇难道就得任人宰割,受了冤枉也只能忍?她顾全咱们的体面不肯说,难道咱们就可以肆意欺负人?”韩愿想不通,高高昂着头,“要是韩家就是这么待人,那这个韩家妇也没什么稀罕的!”


    啪!韩老太太又是一个耳光甩过来:“冥顽不灵的东西,连我也敢顶撞!”


    这一巴掌打得狠,韩愿嘴角立刻就是一个血口子,忍着疼丝毫不退:“孙儿不敢顶撞祖母,只是不能任人颠倒黑白,冤屈好人!”


    韩老太太手心里发着疼,深吸一口气:“来人。”


    门开了,蒋氏匆匆进来:“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取家法来。”韩老太太道。


    蒋氏吃了一惊,先前巴不得看热闹,但热闹太大是要出事的,到时候谁都落不到好。连忙向着韩老太太也跪下了:“要是愿哥儿惹老太太生气了,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好歹保重身体,万万生不得气啊。”


    又去推韩愿:“你这孩子,还不快给老太太认错?”


    韩愿梗着脖子只是不肯,蒋氏便又来推黎氏,韩老太太抬眼:“连你也不听我的了?快去!”


    蒋氏也只得出来,家法供在祠堂里,祠堂又在东府,这种丑事又不能让丫鬟去,也只得独自一个,急匆匆往东府来。


    东府,西跨院。


    房门半掩,隐约听见吴鸾在里面咳嗽的声音,廊子底下支了风炉,小丫鬟正准备煎药,慕雪盈站在院门外看着。


    吴鸾诸多做作,都是为了让黎氏留下她。留是肯定不能留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仇已经结下了,留着只会是隐患,但吴鸾生病不是作假,受伤也不是作假,大冷的天真要是撵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算吴鸾心术不正,到底罪不至死,哪怕单纯从利益考虑,也尽量别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得缓上几天,等她病好些再撵,但也不能让她留在跨院,一来明天就要宴客,容易生事,二来离黎氏太近,每天对着黎氏吹风,到时候越发舍不得撵走了。


    思忖着吩咐黄蔚:“打发人把刚才的情况给大人禀报一下,再请示大人,能不能先把表姑娘挪到其他地方,等病好了再送走。”


    “大奶奶,”丫鬟走来回禀,“二太太来了,要去祠堂。”


    祠堂在前院东边,非是年节或者祖宗忌辰,一般时候都锁着,慕雪盈转身往外走:“开门了吗?”


    “管事过去开了,”丫鬟凑近了小声道,“二太太是自己来的,一个人都没带,也没让禀报奶奶。”


    慕雪盈步子一顿。今天的事情着实古怪,先是着急叫走了黎氏,这么老半天也不见回来,现在蒋氏又要进祠堂,还是独自一个,出了什么事?


    忽地想起昨天的情形,心里就是一跳,难道是韩愿?


    快步赶去祠堂,刚到门前蒋氏已经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长条盒子,慕雪盈连忙迎上去:“给婶子请安,婶子,可是有什么事?”


    蒋氏叹口气:“算了,你别打听了,只当不知道吧。”


    她不再多说,急匆匆走了,慕雪盈越来越惊。


    盒子里是什么?放在祠堂里,又是这个形状,难道是家法?不带丫鬟,又像是怕人知道,不敢声张。


    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沉,是韩愿吗?昨天他就吵嚷着要给她讨公道。


    忍不住咬了牙,怎么不肯让人安生是吧!


    烦躁只是一瞬,立刻又压下去。生气烦恼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要紧的。假如真是韩愿把事情捅出来了,恐怕韩老太太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她该像蒋氏说的装不知道,明哲保身才对,但看蒋氏的神色恐怕事情已经闹僵了,就算装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抵赖过去?韩老太太肯定会厌弃她引得兄弟相争,家宅不宁,若是一味缩头,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将来更麻烦。


    悄声吩咐云歌:“你快去趟都尉司,就说家里怕是出事了,请姑爷尽快回来。”


    眼下这个僵局,只能她先去一趟,见机行事,先把韩愿的嘴封住。等韩湛回来了再哄哄他去善后,免得韩老太太厌弃她。这些天韩湛对她很是满意,看样子也不再怀疑她和韩愿了,想来会替她出头。


    西院。


    “老太太,家法取来了。”蒋氏放下家法,趁势就想再劝两句,韩老太太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退下。”


    蒋氏也只得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祖孙三人,韩老太太打开盒子,取出里面三尺来长,两指多厚的荆木板,韩氏先祖留下来的家法,沉甸甸的拿在手中。


    黎氏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太太,这个。”


    韩老太太没理她,肃然看着韩愿:“你可知错?”


    “我没有错。”韩愿昂着头,“冤枉了人,就该还人公道!”


    啪,韩老太太抡起家法照他后背就是一板。


    韩愿忍不住嗯了一声。疼,真疼,原来挨打是这个滋味。


    “认不认错?”韩老太太又问。


    “不认!”


    啪,第二下,紧接着是第三下,板子重,韩老太太上了年纪抡起来吃力,打到第十下已经气喘吁吁,黎氏先前只敢嘴上劝阻,这会子看韩愿嘴上是血,头上是汗,心里如同刀剜一样,再顾不得别的,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韩老太太横她一眼:“那就你来打。”


    “我,我,”黎氏哪里敢应?哭着叫韩愿,“你赶紧认个错,你想急死我呀?”


    “娘,你别管我。”韩愿死死支撑。


    疼,从皮到肉,再到骨头,没有一处不是钻心的疼,原来挨打这么难熬,从前看史书上写忠臣宁死不屈,觉得自己必然也能做到,此时才发现,能做到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就是要个说……”


    啪,韩老太太又一板子下来,话都被硬生生打断,韩愿死死攥着拳,心里默默数着,十一,十二……二十一。


    “老太太,不能再打了!”黎氏再受不住,扑上来搂住韩愿,死死护住。


    韩愿鼻子一酸。他告发了娘,娘却还是护着他。


    “给老太太请安。”门突然敲响了,慕雪盈的声音,“有要紧事回禀老太太。”


    她来了。所有的坚持突然都有了意义,就算是死,也都值了。韩愿抬头看着,韩老太太看他一眼,又看向黎氏:“起来。”


    黎氏抽噎着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这一刹那突然恨透了慕雪盈,如果不是她,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


    韩老太太放下家法:“进来。”


    慕雪盈推门进来,目光一扫,看清楚了大致情形,那最后一眼便落在韩愿身上,带着责怪,低低压着眉。


    韩愿怔住了。她不高兴,她并不想看见这个局面。


    “老太太,”慕雪盈转向韩老太太,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明天的位次表定下来了,请老太太过目。”


    从袖中取出奉上,余光瞥见黎氏含恨的脸,心里一阵郁燥。


    苦心经营那么久,与黎氏总算好起来了,可经过这一次,难说黎氏会不会怀恨,从此再与她离心。


    她早知道内宅无聊琐碎,是牢笼一般的地方,她大好人生,岂能浪费在这里。尽快结案,早日抽身。


    袖子垂下来掩着,向韩愿摆摆手。


    韩愿抬头,她眉头紧蹙,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冷冷转过目光。


    她不想让他插手,昨天她就这么说的,他不听她的话,所以她不高兴。心里酸苦着,韩愿低下高昂的头颅。


    韩老太太接过位次表,知道她的来意,也有心确认是不是她指使的韩愿,便只是看着不做声,听见她道:“有几件宴席上用的器皿还需要太太定,若是位次表没问题的话,要么我先陪太太过去看看?”


    怎么,是来平息事态的?她倒是有胆色,还敢在这时候露面。韩老太太低垂眉目,半晌:“去吧。”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黎氏,经过韩愿时,低眼。


    韩愿抬眼,四目相对,韩愿看见她肃然带着训诫的目光,没错,她不高兴,她根本不想让他插手。


    门关上了,她扶着黎氏走了,韩老太太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韩愿,认不认错?”


    韩愿颓然低头。


    院门外。


    黎氏甩开慕雪盈,独自一个,飞快地顺着夹墙往东府走。


    心里又气又苦,既心疼韩愿,又心疼自己。一日之间,众叛亲离,连她最疼爱的儿子都来对付她!儿媳妇虽然好,但她呢,她都认过错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今天的事我半个字也不知道,我是看见二婶去拿家法,想着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慕雪盈追上来挽住,小声安抚,“是不是二弟把那件事说出来了?母亲是不是责怪我?”


    她不知道吗?不是她让韩愿去说的?黎氏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带着让人心安的,温柔沉静的力量,黎氏心里一酸,相信她没说谎,忍着泪:“我能怪谁?只怪我自己不争气。”


    “母亲是世上最好的婆婆,”慕雪盈将她挽得更紧些,又给她擦泪,“不伤心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夫君了,他肯定会解决。”


    “请他干嘛,回来了不是又要说我?”黎氏眼泪掉得更急了,“再说我有什么好的?一个二个的,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


    周妈妈,吴鸾,如今再加上韩愿,众叛亲离,她做人到底有多差,竟能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很好,母亲是最好的。”很快听见慕雪盈说道,“周妈妈贪财背主,表姑娘心术不正,二弟是太年轻冲动,做事想不清后果,经过今天这事,以后肯定再不会了。”


    黎氏鼻子酸得厉害。她怎么这么会哄人呢,哄得她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有那么好了。红着一双眼:“你呀。”


    “母亲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看母亲难过,我心里也难过得很,想哭。”慕雪盈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母亲也舍不得我哭,对不对?”


    “你呀。”黎氏再撑不住,笑一下立刻又哭了,又赶紧自己擦了泪。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样看来,心结已经除了,黎氏还真是这家里心思最单纯的,要是其他人也这么好相处就好了。挽着她进了东府角门:“我来的时候表妹已经吃了药了,母亲放心,我跟夫君说说,等表妹病好了再走,不过这几天人多不方便,得把表妹挪到别的院子才行。”


    “怕是不行。”黎氏哽咽着,“老太太发了话,让立刻撵走,以后再不许进门。”


    西跨院。


    吴鸾吃完了药,压不住咳嗽,伏在床边对着漱盂只是咳。


    浑身疼得散架一般,烧得晕晕沉沉,但今天总算达到了目的。黎氏不会再撵她,好歹熬过这阵子,她会想出办法的,她会留在京中,寻个上好的姻缘,风风光光嫁出去。


    到时候出人头地,必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全都讨回来!


    “姑娘不好了,”含秀脸色煞白跑进来,“西府那边来人,要赶姑娘出去呢!”


    吴鸾猛地抬头,嗓子一阵巨疼,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日暮时分,韩湛匆匆赶回家中。


    今日早朝后皇帝留他在宫中说话,君臣两个是少时情谊,跟别人都不一样,这一留就是几个时辰,等他回到都尉司时,才知道慕雪盈打发了几趟人来找他,家里出事了。


    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着,刘庆事先已经回来打听消息,此时飞快地上前禀报:“二爷被老太太罚跪祠堂,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刚刚太太闹着要去看,大奶奶陪着一道过去的。”


    韩湛转向祠堂。


    穿过前院,转过夹墙,祠堂巍峨的门墙掩在暮色中,如一头巨大阴沉的兽。


    大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语声,是韩愿的。


    带着苦涩的,少年的语声:“姐姐,想做件正确的事,为什么这么难?”


    最后一丝天光坠下高墙,韩湛停步,隐在无边黑色中。


    第50章


    祠堂里没点灯, 韩愿的身影与厅堂幽深的暗色渐渐融为一体,四周是高高低低,无数韩氏先人的牌位, 慕雪盈望着半掩的门外。


    一重重屋脊隐在黑沉沉的天际, 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太低了, 也太压抑,韩家的天空。


    “姐姐。”身后,韩愿又唤了一声。


    慕雪盈回头,他跪在地上:“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慕雪盈看着他:“是。”


    韩愿一直不肯摧折的脊梁弯下来, 胸臆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脸如同莲花, 晦暗中唯一明亮的颜色,“为什么做事之前不动动脑子?”


    韩愿说不出话, 晦暗中莲一般的裙角微微轻动,她压低着声音:“你让老太太怎么看我?如果传出风言风语, 我该如何立足?”


    门外。夜风渐起,吹动鬓边因为着急赶路, 散落下来的几丝头发,韩湛沉默着, 将欲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他该进去的, 里面是他的妻,然而此时,他突然有点不确定。


    门内。“姐姐,对不起。”韩愿额头几乎触地,“我以为这是正确的事, 我以为,我能还你一个清白。”


    慕雪盈顿了顿,郁怒之中,生出感慨。还是太幼稚了,竟以为在这个家里,清白有这么重要。但也因为幼稚,还不曾被这深宅同化。


    有一瞬间想到傅玉成,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太幼稚了,才会在看不见任何胜算的时候还想着翻案?可世上许多事,原本也只是因为幼稚,因为不肯被同化,才有勇气去做。


    声音不觉放软了几分:“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老老实实向老太太认错,我不希望再声张。”


    这温柔的姿态鼓励了韩愿,心中生出模糊的期冀:“姐姐,春闱之后,我带你走吧。”


    寻个外放,他不要翰林院清贵的前程,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门外,韩湛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黑暗中冰冷的眼眸。


    门内,慕雪盈觉得荒谬,几乎要让人发笑了。韩愿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他走,又凭什么觉得她要走,只能是他带呢?


    然而多说无益,她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来教导韩愿,她现在对他最大的要求就是莫生事,让她能专注解决手头的事情。“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让人听见,我还活不活?”


    “好,我不说,”韩愿望着她,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保证, “我听姐姐的,再不说这种话!”


    “我的事再不准插手,不得再有任何超出叔嫂的举动,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得替我说话,”慕雪盈神色肃然,“韩愿,能做到吗?”


    门外,韩湛转身离开。


    穿过夹墙,走出前院。


    心中无限狐疑,又极力压下去。他该相信她,她是他的妻,是他耳鬓厮磨的爱人,是他活到二十多年,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亮光,夫妻之间,爱人之间,都该信任。她也不可能喜欢韩愿,无论头脑还是心智她都优于韩愿太多,她没道理辱没自己。


    心中却禁不住生出另一个疑问:那么,她喜欢你吗?你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地位,权势,身家,他所拥有的,俗世看来重要的东西,可她在意的,是这些吗?韩湛越走越快,衣衫在夜色中带起霜华。


    不是吧。她若是在意,不会那么多年不提婚约,她根本没有攀附韩家的意思。


    那么她,凭什么喜欢你。


    前面就是西院,韩湛顿了顿,迈步进门。


    抛开一切身外物,你又比韩愿,高明在哪里?


    祠堂内。


    灯点亮了,韩愿觉得刺眼,微微低着头。


    她的影子停在身前,递过一管药膏:“活血化瘀的,待会儿让人帮你擦擦。”


    鼻子发着酸,韩愿喃喃唤着:“姐姐。”


    “叫嫂嫂,”她丢下药膏,转身离开,“二弟,从今往后,再不要叫错。”


    祠堂突然空寂得难忍,她走了。夜已经深了,她是陪着黎氏来的,黎氏已经走了有阵子了,她再不走,怕是要引人注意,或者还会有流言蜚语,尤其在他闯祸的节骨眼上。她早该走了。


    韩愿死死咬着牙,让自己忍住不叫她,不要再给她惹麻烦,眼下他要做的是温书考试,是尽快得到权势钱财,他得安排好一切,带她走。


    韩湛不会爱护她,但他会,他会用一生,用他的全部,爱护她。


    西院。


    门关了,韩湛躬身:“今天的事,是我让二弟做的。”


    “你?”韩老太太根本不信,她亲自教养的嫡长孙,从来都以韩家为重的韩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不可能,你不用替老二遮掩。”


    “没什么可遮掩的,的确是我指使二弟,”韩湛淡淡道,“不然二弟哪有这个胆色?”


    不错,韩愿的确没有这个胆色,一个仰仗家族扶持的少年,若没人撑腰,怎么敢对抗长辈,挨了家法也不低头?况且韩愿也一向最敬服他。韩老太太信了,勃然大怒:“混账!”


    起身:“跪下!”


    韩湛撩袍跪倒,依旧只是淡淡的神色:“冤枉了人,就该还人清白。”


    可你并没有这个念头,你还不如韩愿。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就足够了,”韩老太太居高临下,停在身前,“吵嚷出去让人怎么看韩家?你色迷心窍,竟干出这种事!”


    “她是我妻,为我妻正名,算什么色迷心窍?”韩湛反问。


    面前倏地一阵凉风,韩老太太带着怒,一巴掌扇过来,韩湛没有躲,抬头看着,手掌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了,韩老太太忍着气:“这次我饶过你,以后记清楚你的身份,再敢胡作非为,家法处置!”


    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韩家嫡长孙,韩家的刀,必须时刻以韩家利益为上的人。就连他妻子的清白,也都必须放在家族利益之后。韩湛起身。


    “回去好好想清楚,”韩老太太冷冷的语声从背后传来,“娶妻如果闹得家宅不宁,那就不如不娶。”


    韩湛猛地回头,韩老太太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眸子,心里蓦地一惊,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慢慢转回头,走了。


    方才那模样,却真有点吓人,几乎以为他要暴起发难。韩老太太慢慢平复着心跳。竟然是他指使韩愿,她思虑了一整天,筹划要如何才能避免兄弟相争的丑事,但若是他指使韩愿,倒是不用再做什么。


    但他若是色迷心窍,一心只顾着小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东府。


    慕雪盈回到院里时,丫鬟仆从已经乌压压地站了一地,明天就是冬至宴,这些人虽然早已分配好了任务,但还需要最后一次集结,等她发放对牌,核定明日的任务。


    钱妈妈扶着她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云歌捧着对牌匣子站在边上,又有丫鬟奉上了茶水,慕雪盈抬眼:“大爷还没回来吗?”


    “听刘庆说已经回来了。”云歌低声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来了?为什么不见,现在又去了哪里?


    祠堂。


    韩愿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惊喜着抬头,不是她,是韩湛。来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近前。


    啪!重重一记耳光落下来,韩愿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打得摔出去,从眼梢到嘴角迅速隆起高高的巴掌印,他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一掌,为你贼心不死。”


    韩愿愤愤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第二掌又重重落在脸上:“这一掌,为你行事愚蠢,屡次连累她。”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愿嘶哑的语声:“我蠢,我办事不周给她惹了麻烦,我认,我改,可是你呢?”


    韩湛没有停,迈过门槛。


    “你连给她讨个公道的胆子都没有,”身后韩愿带着冷笑,“韩湛,你也配?”


    韩湛停步回头。


    上位者的威压,随着他高大的身影一齐砸下来,韩愿有一刹那恐惧,随即又冷笑起来:“你娶了她,却根本不在乎她,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肯为她出头,你顾着你的名声,韩家的名声,你怕事情张扬出去让人耻笑你耻笑韩家,所以你宁可委屈她。韩湛,你也配?”


    他脸上带着血,高高肿起,一双眼血红,眼梢翘起,诡异的笑容,韩湛抬手,又慢慢放下。


    心里愤怒,嫉妒,却又忍不住质问自己。


    他说的不对吗,韩湛?你难道不是顾忌韩家的名声,所以牺牲了她?韩湛,你配吗?


    “韩湛,”韩愿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会放手的,我弄丢的,我会找回来,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找回来!”


    韩湛走出祠堂,踏着夜色,来到自己院门外。


    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密密麻麻站了满院,她独坐厅中,安排明天的宴席。


    成千上万,无数繁杂琐碎的事在她手中条分缕析,拆成轻重缓急搭配得宜的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上。


    各门各院,上百名下人在她手中分解成三五一组,迎客送客、端茶倒水、上菜勤杂、席面秩序,各司其职,杜绝了推诿扯皮。那么多人,她都记得名字,时不时提点几句要紧的话,她分配得如此公平合理,那些人脸上都是敬服,没有一个争执抱怨。


    韩湛沉默地看着。莫说韩家小小的冬至宴,便是再大再复杂的场面也不在话下,她胸中有丘壑,她是能办大事的人。


    心里又响起那无声的质问:韩湛,你配吗?


    迈步向她走去。


    慕雪盈看见了,连忙起身相迎:“大爷回来了。”


    韩湛快步上前,轻轻按她坐下:“不必起来。”


    慕雪盈不好就这么安坐,他来了,按着规矩,便该以他为尊。笑道:“这样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韩湛伸手轻轻在她肩上,“坐吧。”


    慕雪盈坐下了,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正事还有这么多,得尽快办完才行。拿起花名册,继续分派。


    韩湛便站在她身后,守护一般,安静听她分派。


    院中众人无不暗自吃惊,大奶奶坐着,大爷站着,还是站在她身后,也就只是韩老太太能有这待遇了!都说大爷十分喜爱看重大奶奶,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众人心里更增几分敬畏,便是上前领对牌时,答应的声音也比从前更响亮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人群散尽,只有贴身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慕雪盈带着笑,看向韩湛:“多谢夫君为我护航。”


    护航吗?她并不需要,但他愿意一辈子为她护航。韩湛低头弯腰,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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