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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偶遇谢三郎


    风很大, 彤云酿雪。


    黄樱担子里,一头是碗,一头是热水。


    她换回了新袄子, 又套了那件天青色的褙子。两层裤儿,还穿着裙儿, 用一块青花手巾将头围得严严实实,风大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街上都是缩着脖儿、嘴里哈着寒气的行人。


    也有小贩吟唱叫卖的,也有官员上朝的,也有在摊子上唾沫横飞、讨价还价的……


    她往日里走街串巷挑着担儿唱卖时, 便从那石寡妇脚店前头经过, 往斜街上过去,便是李小姑馆。


    近来不绕远路, 好几日都没从那边走。


    孙家胡饼店还是那样热闹。


    她又闻见了油炸宽焦的香味儿。


    她没忍住,走到跟前儿, 踮起脚瞧了瞧, 好大一个锅子, 里头油正滚着。


    那小哥儿将面饼扔进去, 饼子周围一圈儿“滋啦啦”冒起泡来, 油将面皮儿包裹着, 很快炸成了金黄色。


    香味儿扑了满鼻子。


    “给我捡个宽焦。”她咽了咽口水。


    小哥儿翻个面, 待两边都炸透了, 拿个油纸一垫, “您拿好嘞!”


    黄樱给了钱,忙接过来, 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咔嚓——”


    又烫又香!


    她被烫得直吸溜,歪着脑袋压扁担儿, 低头狼吞虎咽,边走边吃。


    油炸食品可真好吃!


    这宽焦薄脆便如其名儿,是北宋胡饼店里头常见的吃食,很脆,吃了几口,没那么烫,她便一只手拿着啃,一只手将扁担压上。


    “饶骨头——灌肺——”


    贾家瓠羹店门口,小儿子坐着吆喝呢。


    她要顺路去石寡妇脚店瞧瞧。


    脚店在斜街尽头,正是个十字路口,位置很是不错。


    青布幌子的竹竿子不知怎地折断了,耷拉在檐上,店门闭着,一阵冷风吹过,徒劳地卷起几片儿枯叶来。


    她站在街边,低头吃一口宽焦,再歪头打量着。


    店不小,瞧着有些年份,外头木柱子上刷的漆斑驳掉落,主人不怎么上心打理的模样儿。


    一扇儿窗的横木也断着,风“呼呼”吹,窗扇“哐”“哐”拍打着。


    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响起,她将个头包着,耳朵外头像堵了一层,风又大,她缩着脖子,后知后觉,身边人惊惶奔跑,大喊着,“不好,快躲!”


    她还津津有味地吃着宽焦,察觉不对,忙要跟着跑,却听见行人的尖叫。


    还有身后的马嘶鸣声。


    她脑子里一白,突然被股力量给扯到了一旁。


    “吁——”


    她看见一头大马扬起前蹄,足有两个她那般高!


    马上之人被摔下去,“砰”一声,立刻便人事不省,那马扬足狂奔,街上一阵人仰马翻。


    行人忙跑来救那摔马之人,七手八脚的,忙抬到前头一家医馆去。


    黄樱拍着胸口,出了一身冷汗,唬得脸色都白了。


    好险!


    她忙扭过头去瞧方才拉她一把的人,赶紧道谢,“多谢——谢郎君!”


    她眼睛一亮,这眼前生得一张美玉脸,气质出尘的郎君,可不就是谢家三郎么!


    “方才多谢郎君救我一命!”她忙道。


    谢晦看见她眼睛,淡漠的视线一愣。


    黄樱也愣了,却是忙往天上瞧去,黑漆漆的也瞧不清,只借着脚店灯笼晕黄的光,一粒粒细细的雪沫儿正被风吹来,打在脸上,一阵轻轻的刺疼,冰冰的,凉凉的。


    “下雪了?”她奇道,伸出手去,发现还剩半块儿宽焦,忙塞嘴里叼着,果然有盐一样的雪粒儿落在掌心。


    谢晦视线落在她掌心。


    黄樱不由担心起来,“这雪不会影响汴河工期罢?”


    可不要耽搁大哥儿回程。


    “不会。”平静的声音。


    黄樱忙看向他,笑盈盈道,“郎君可是知道甚麽消息呢?”


    她这个脑袋裹得就露出一双眼睛来,谢晦心里也不解,怎麽认出的。


    “我家哥哥正在那里服役,若是郎君知道消息,还请告诉一声呢?我们正担心得了不得。”


    黄樱忙道,“我不白打听,用方子跟郎君换。”


    谢家也不是寻常人家,她怕人家有什么机密不能往外说。


    她忙笑,“甚麽方子都能的!若是我们就卖的这些郎君不喜欢,我还有旁的呢!”


    反正呢方子她多得是。


    谢晦看向她的眼睛,黄樱一拍脑门,忙将个布巾子扯开,露出脸来,鼻尖冻得通红。


    “瞧我!奴是黄家糕饼摊子上的,郎君怕是没认出。”


    “祖母昨儿还问起小娘子。”谢晦笑,“上次劳小娘子到府上做鸡子糕,还没谢过。”


    一辆车疾驰而过,黄樱站在表木外头,忙挑着担儿躲了躲,笑道,“哎唷!竟教老夫人念着,可真真儿折煞奴了!改日奴做些糕饼,到府上给老夫人请安!”


    她笑得眼睛弯下来,雪落在眼睫上,她轻轻一眨,“只是我们到底是市井粗俗人家,比不得府上有礼仪教养的,郎君不嫌弃便好。”


    她声音脆生生的,说话时让人不由自主想听。


    谢晦抿唇,“不会。老人家在府中久了,便想听外头新鲜事儿,上次小娘子讲的些市井之事,祖母便很喜欢。”


    “那奴过几日便腆着脸去给老夫人请安。”黄樱笑道,“老夫人欢喜甚麽口味儿,还请郎君交待,奴好做了去的。”


    谢晦笑,“老人家图新鲜,小娘子不拘什么,但凡没见过的,都欢喜的。”


    黄樱忙“哎”了声儿,巴巴的瞧着他。


    “浚河前几日便已完工,奏报昨儿传到大内,服役之人这会子正在路上,算算路程,今儿便到东京。”谢晦往前走,黄樱不自觉忙跟上。


    一听这消息,她喜得眉开眼笑的,“多谢郎君!教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路人瞧着这俩人也怪得很。


    这郎君穿的赭色圆领襕袍,领口、袖口、衣摆露出一圈儿毛皮,矜贵得很,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


    那挑着担儿的小娘子粗布裙袄,拿着半个脸大的宽焦。


    “今儿真真儿出门遇财神——好事临头,多亏郎君!日后郎君想吃我家糕饼,只要说上一声,多早晚都给郎君留着!”


    “多谢。”


    黄樱好奇道,“不知那日的小雀儿伤可是好了呢?”


    闻言,谢晦伸出笼在袖中的手。


    “呀!”黄樱惊讶。


    那宽大修长的指间,不是那小雀儿是甚?


    终于被放出来,小雀立即扑扇翅膀,歪头“啾啾”两声儿。


    黄樱笑,“真可爱!”


    谢晦展开掌心,黄樱便瞧见那包扎的翅膀了。


    不由怜惜,“还未好呢,大冷天儿。”


    谢晦抿唇,“家中不许养此物,正想替它找个人家。”


    黄樱心中一动,立马仰头,“郎君认为奴家如何?”


    她眼巴巴瞧那雀儿,“奴瞧这雀儿便心喜呢!定好生养着!郎君将来若反悔了,还能要回去的。”


    真的很可爱!


    谢晦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由脚下顿住,直看到她眼底。


    黄樱极力睁大眼睛,表现自个儿的真诚。


    “劳小娘子伸出手来。”


    黄樱忙将宽焦一叼,将手伸开。


    谢晦摸摸小雀,想起大娘子昨儿找他说话。


    她说,“昀哥儿那手上的坑,大夫瞧过,若是再深些,还不知道怎样呢!”


    她劝他,“晦哥儿,你如今也大了,又常在太学的,不如就将雀儿给旁人养罢,你得空去瞧不是一样么?昀哥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雀儿但凡教他看见,他必要偷偷来摸,到时候若是啄了眼睛可如何是好呢?”


    谢晦垂眸,淡淡道,“我的院里不教他来便是。”


    “哎呦,你又说气话了!昀哥儿最黏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岂不是伤他的心了?还是送人罢,老太太那里便说养在别处了。”


    许是黄樱手里拿过宽焦的缘故,那雀儿顺着谢晦的力道,被放入黄樱手心。


    它不解,朝谢晦歪头“啾啾”两声。


    黄樱心都萌化了,“它不舍得郎君呢!好生灵性!”


    谢晦抽手,小雀儿有些茫然,“啾啾!”


    黄樱忙撕了点儿宽焦给它,它低头啄了吃,黑豆眼睛却还是警惕地朝谢晦看去,怕他走丢了似的。


    黄樱都有些纠结,“哎呀!这教人怎忍心呢!好人性的小雀儿!”


    “它以为郎君不要了,怕是要伤心呢!”


    雪沫子变成了一片一片、羽毛般的雪花,落在人头发、衣裳上。


    黄樱手冻得通红。


    她轻轻拢起小雀儿,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轻轻摸摸,笑盈盈地,“好乖。”


    “它只是只雀儿。”谢晦抿唇。


    “万物有灵呢。”黄樱笑,“这人跟花草,都要细心养的,小雀儿也是,若对它不好,它还能这般亲近么?”


    “有劳小娘子好生养着。将来我许还会要回去。”


    “哎!自然!”


    黄樱走了这半路,还白得一只雀儿,面上不说,心里早欢喜起来了,也不敢再打扰,方要告辞呢,旁边李小姑馆里头又传来打骂声。


    她扭头瞧,却是碧儿手里拎着个小丫头子,两三岁模样儿,小得什么似的,又瘦又弱,正扯着嗓子哭,“呜呜呜婆婆,我要婆婆——”


    “你是死的不成,让她吵得这般,打搅了客人怎麽办?还不将嘴堵上!”里头传来一个中年娘子的骂声。


    碧儿气得扇她两巴掌,一把搡到地上,“死丫头,没得带累了我,哭哭哭,一天到晚只知道哭,怎么死的都不晓得!有你好受的!”


    黄樱瞧着皱眉,没说甚麽,转头跟谢晦告辞,“今儿多谢郎君,改日奴便去给老夫人和郎君请安!”


    谢晦收回视线,“嗯。”


    黄樱便挑着担儿走了。小姑馆的事儿不是她能管的,哎。她只庆幸自个儿虽然不在什么富贵人家,好歹是个自由人。


    这世道苦人太多了。


    小雀有些不安,黄樱忙摸摸它,“别担心,我家有吃的呢,饿不着你!”


    谢晦听见了,抬头瞧着她走远了。


    雪越下越大,将她整个人都笼在白茫茫中。


    他手里还残留着小雀毛茸茸的触感,不由抿唇。


    碧儿还在打骂,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喊“婆婆”。


    碧儿见她这般小,却这般犟,哭得脸色都青紫了,还不肯停,不由又气又怕,忙拿帕子将她嘴捂了,也不敢留在馆里惹妈妈骂,将她拖了出来。


    “死丫头,真是来克我的!”


    她乍一瞧见谢晦,视线在他身上锦缎袄上一扫,又见那样一张脸,不由脸色一红,懊悔起来,忙将小丫头放了,正要上前,人却走了。


    她“哎”一跺脚,不由恼羞成怒,英姐儿还哭,她提着小丫头一只胳膊,气道,“晦气!得!别哭了,给你买糕饼吃!”


    说着便拖着往南街走——


    作者有话说:那就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哈哈大笑]


    第47章 要吃拨霞供


    黄樱特意教娘给她袄子上缝了口袋, 她将小雀儿装进去,正好露出个小脑袋、两只黑豆眼睛。


    离了主人,这雀儿蔫头耷脑的, 不大活泼,她摸摸那毛茸茸的灰色小脑袋, “别害怕。”


    到时,摊子上已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些人挤得急了,已有三三两两吵起来的,愈发乱糟糟的。


    机哥儿那里人又多, 顾不过来, 爹又不会说话,手里也忙, 瞧着争闹不知如何是好。


    又有旁的摊子,表面上不说, 心里对他们家生意这般好是不舒服的, 一时间也起了哄, 瞧起热闹来。


    黄樱忙挑着担子从熟药惠民南局那边绕进去, 笑着从爹手里接过来, “爹你回去烤罢, 这里我来!”


    黄父忙松了口气, 将挎布包给她便赶着回去了。


    照如今这架势, 带来这些且不够卖呢。他得再多烤些出来。


    黄樱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 笑着对那吵架的道,“郎君们快别吵了, 赶紧买了家去才是正紧,眼瞧着雪大了,一会子还不知道怎样呢!”


    这会儿实在冻得很, 杨娘子那边靠着炉儿还好些,宁丫头的脸给炉膛里的火照得红彤彤的,允哥儿瞧着有些冻着。


    “正纳闷小娘子今儿怎不在,原是来晚了!四十文的肉桂卷给我捡五个来!”


    黄樱“哎”了一声,赶忙加快速度。


    众人瞧着她这般快,不由没方才焦躁了。


    他们还没不耐烦,黄樱已包好递了来,“您拿好嘞!”


    不由心里满意,高高兴兴拿上走了。


    黄樱瞧见王明金,这胖乎乎的商人上来便各样儿都要五个,黄樱笑着递过去,道,“好吃再来!”


    王员外也被今儿的人惊着,不由感慨,“喝,小娘子生意这般好,日后怕是想吃都买不上了罢!”


    黄樱忙笑,“正想着开店呢,到时地方也大、做的也多,不怕买不着!”


    众人忙道,“正是!赶紧开店才是,为了这一口,每日巴巴的早起了来,真真困得要死!”


    “今儿连汤馉饳儿都没了!”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忙笑道,“对不住,这两日举人多些,都要参加礼部试的,便先紧着他们,我家糕饼也沾了诸位的光,这样,若是开了店,有那买过我家糕饼的人,到时我每人送个小点心!”


    喝!


    “如何分辨是买过的呢?”


    黄樱笑,“明儿我给每人一个牌儿,凭那个便能找我拿的!”


    说得众人心里好奇起来,“开了店还卖这些?还是有新的呢?”


    黄樱笑眯眯道,“自然有许多新的吃食了,这些目前卖的,只要大家都喜欢,便一直会做的。”


    “还有比这些更好的?”有人狐疑,“我还是最喜欢鸡子糕和桃酥饼!”


    有人嘲笑,“那可不一定!小娘子新上一样,我便爱一样,往日里我也同你这般说的。”


    大家都笑起来,“谁不是呐!”


    “小娘子快开店罢!”


    “就是就是!”


    雪真跟鹅毛似的,落得人头发也白了,衣裳也湿了,各个摊子前都冷清下来,大家要么去店里头躲雪,要不赶紧家去。


    偏只这家摊子前,众人有说有笑,还有吵闹的,青布幌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那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您的油酥角嘞!”


    碧儿拉扯着不停哭的小丫头子,踮起脚在后头跳了几下,瞧见黄樱在捡那甚麽肉桂卷,她撇撇嘴。


    一个足要四五十文!


    怎不去抢!


    她还想白尝些,奈何人实在多,压根儿挤不到跟前。


    她手里攥着十五文钱,想买那三文的月牙儿包子和五文钱的笋丁糯米兜子,都是肉的呢,很经济,滋味儿又好。


    那桃酥饼也想买一个。


    自打那日她跟黄樱说了刘大官人要请她做厨娘,竟被拒了,她便心底里恼火,真是个没见识的!


    回去刘大官人骂她,“这点子小事儿也办不成!”


    靥儿娘子对她也冷嘲热讽、非打即骂的,这些时日委实不好受。


    她还等着瞧黄樱后悔来找她呢,届时她定要狠狠嘲笑一番。


    谁承想,没过几日,黄家都在太学南街上摆了摊儿,又新添那许多吃食。


    她可不要甚麽脸面,每日借着给靥儿娘子买,自个儿也能白蹭些试吃。


    每瞧见黄小娘子那张笑脸儿,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很不服气,她可是见过这黄二娘卖馒头时的窘迫样儿,求着她买她还不想呢。


    如今瞧着竟比她还过得好了。


    再加上妈妈新买了英姐儿这个扫帚星,她晚上也吵得睡不着,白日里又挨打,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的。


    瞧着黄樱笑盈盈的,心里更是不舒服。


    她撇撇嘴,到杨娘子那边,排了好半日,头发上也是雪,脸也冻青了,才买上。


    谁知英姐儿这死丫头一瞧见那月牙儿包子,脚下走不动了,直勾勾盯着,手还伸过去指着,“婆婆!”


    碧儿嗤笑,一把将她手打开,“甚麽好婆婆能让你到我们这里?”


    她拿着糯米兜子和月牙儿包子,两个都舍不得给,正打算不哄她了。


    英姐儿竟不哭了,眼巴巴的,“包子!”


    “凭你也配吃包子?”碧儿冷嗤,自个儿忍不住忙低头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底煎得金黄焦脆,一口咬下去,汁水迸溅在嘴里,又烫又好吃。


    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再吃一口糯米兜子,甚麽恼火都熄下去了。


    正吃着,小丫头又哭嚎起来。


    碧儿一僵,气得跺脚,“要死了!”


    她扯着小丫头出去,见她哭个不停,“啪啪”打了几巴掌,将个头发打得乱糟糟的。


    知道这死丫头的倔劲儿,她忙将剩下那半个月牙儿包子心疼地递过去,“好了,给你!快别哭了!”


    英姐儿忙将那包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婆婆。”


    见终于不哭了,碧儿松了口气,忙将糯米兜子一口吃了。


    也不敢买桃酥饼了,这死丫头!


    黄樱瞧见碧儿和那小丫头了,她忙着包糕饼,视线在那小丫头身上一扫而过。


    爹烤了新的便拉了一车来,黄樱几个直从天黑卖到天亮,从清晨卖到了午时。


    那些听闻了消息的举人都买到了,摊子上人才渐渐散去。


    黄樱忙和机哥儿几个凑到炉前,将手脚贴上去暖着。


    爹第二趟来送时,人已不如先前多,她教爹将两个小娃娃带回去烤火,衣裳都潮的,伤寒了就糟了。


    杨娘子头发也湿了,脸上也是水,忙拿布巾子擦了一把,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脸上都是笑容。


    累是累了些,但卖得这样好,真跟她自个儿赚钱了一样高兴。


    她这边的荷叶鸡、月牙儿包子、糯米兜子都已经卖完了。


    黄父新送来的一车鸡子糕、桃酥饼、蜂蜜小面包还剩了些,黄樱留出杜榆昨儿说好的,给旁边的王娘子和另一边卖生炒肺的孙娘子一人拿两块儿尝。


    他们摊子上人多,吵吵闹闹,难免打扰了她们。


    又给后头熟药惠民南局也送去些。


    那穿绿袍的苟提举笑呵呵的,“小娘子家这糕饼,滋味儿甚好。”


    黄樱忙笑,“承蒙大人喜欢。”


    她买了几副防风寒的五积散,预备回去便煮了给大家喝上。


    她走出来,见摊子前有个眼熟的郎君。


    走近了一瞧,咦,这不是昨儿从曹婆肉饼店出来,嘲讽孙大郎的书生么?


    这人打量着摊子上的东西,也不说话,只挑剔着。


    她笑道,“郎君想买甚?如今只剩这些,都是今儿上午才做的呢!”


    此人正是昨儿抓到苟玉延、李通、闫积三人背着他买黄家糕饼的王耀。


    他今儿坐立不安,忍到这会子,终于忍不住还是偷偷来了。


    “这些都替我捡十个来!”


    黄樱忙“哎”了声儿,立即给他包。


    王耀不由催促,“快着些!”


    他面上烦躁得很,生怕碰上那该死的孙悠。


    即使不是孙悠,也不能教其他熟人瞧见。不然如何解释得清?他可不能给孙悠长脸。


    黄樱忙笑,“好嘞!”


    她动作很快,瞧见边上又来一个郎君,“郎君自个儿瞧瞧,如今剩这些,都可以尝了再买!”


    贾已“哼”了一声,“剩下的都替我包了!”


    王耀一僵,偷偷瞥了一眼,认出贾已来,忙扭过头,不往那边瞧。


    贾已心中很是郁闷,昨儿偷偷买来吃,竟被刘永那厮抓个正着。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刘永还嘲笑,将他早上嘲讽的话原封不动还了来,“贾兄怎也吃起这市井贱食来?贾府上连面都没见过呐?真替你没脸儿。”


    他恼羞成怒,“我便是吃了,你又如何?!”


    也不管他,拂袖便走了,气得一晚上翻来覆去。


    今儿纠结一早上,瞧见外头雪大,观察着那些人都回来了,方才鬼鬼祟祟出门。


    他东张西望,瞧见前头那人颇有些眼熟,也是一僵,默默往旁边挪了些,正要收回视线,瞧见那熟悉的鞋,眼睛缓缓睁大了。


    昨儿王宗显还炫耀他家娘子给他亲手做的靴子,上头绣的松竹,这双靴怎跟王宗显的一模一样?


    他偷偷盯着打量,越看越像。


    想到王宗显昨儿骂得那般凶,竟也来买黄家糕饼?


    他不由松了口气,心里生出一股喜悦,哼,他吃怎了?


    王宗显自诩与孙悠是死对头,他都吃呢!


    “宗显兄?”他心里生出一股豪迈。


    王耀一僵,黑着脸回头,瞧见是他,也是一惊,“贾兄?”


    “万万想不到宗显兄亦来买。”贾已笑眯眯的。


    黄樱正好包完了递来,“郎君,您的糕饼拿好呢!”


    王耀手忙脚乱接了来,忙给了钱,脸皮子涨得青紫,丢下一句,“某还有事,先走了!”


    竟是急匆匆离开了。


    贾已不禁长舒口气,拿了自个儿买的,慢悠悠回去了。


    黄樱瞧这俩人也是好笑,果然没有人能逃过真香!


    她跟爹一起收拾桌椅、清扫地面,她都觉得冷了,想赶紧家去烤火,换身干燥衣裳,喝碗热腾腾的汤。


    正将篮儿摞起来,口袋里“啾啾”两声儿。


    黄樱忙低头瞧去,却是小雀儿安生了大半日,饿了。


    她有些内疚,忙将篮儿里头那些糕点渣子倒了来,将雀儿抓出,让它在手心里啄食。


    小雀儿果然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黄机凑过来。


    “捡的。”黄樱道。


    黄机是个闲不住手的性子,专干那些招猫逗狗的事儿,瞧见个雀儿,哪有不上手的?


    只他才摸了一把,便“哎唷”一声,捂着手,“好霸道小雀儿,怎啄人呐!”


    黄樱一瞧,他手背都给啄破了。


    忙道,“对不住!”


    黄机忙摆手,“多大一点口子,这小雀脾性不小呢。”


    杜榆来时,便见两人正凑在一块儿,瞧小雀儿啄食。


    黄小娘子手冻得通红,鼻子也冻红了,鬓发也是湿的,雪还在飘,落在她头上,她也不觉冷似的,笑着瞧小雀儿,眼里露出欢喜来。


    他不由愣了一下,白净的面上涨红,忙道:“小娘子,抱歉,来迟了,请问——”


    黄樱抬头,瞧见是他,立即笑道,“给郎君留好了的!这便拿来!”


    她忙将一个篮儿掀开,里头是油纸包好的桃酥饼和月牙儿包子。


    杜榆不敢看她,忙将钱递上,“多谢小娘子。”


    黄樱笑盈盈的,“这有甚!如今天儿冷,到底还是吃些热的才好,郎君可以带个瓷碟儿,届时放在炉上,这月牙儿包子烤热了,滋味儿比刚出锅还好呢!奴便祝郎君金榜题名,登科及第!”


    “承小娘子吉言。”杜榆脸色通红,一双温润的眸子,不敢往她脸上瞧,忙匆匆走了。


    黄樱不由好笑,这脸皮也太薄了罢。


    她摇摇头,将雀儿塞兜里,跺了跺脚,搓着手直哈气,“爹,咱们快家去,冻死了。”


    到了门口,杨二郎忙来帮着卸车,黄樱拉着杨娘子赶紧进屋烤火。


    她让娘找自个儿的旧衣来,给杨娘子换上,“这淋了半日雪,都湿了。”


    她两只脚冻得冰块一般,头发也结成了冰,忙去换了袄子,坐到凳上,将两只鞋脱了,脚贴在泥炉子外头,长舒口气。


    “娘,我买了五积散,防治风寒的,给大家煮了喝罢,若是病了可就糟了。”


    允哥儿忙去取了来,娘拿自个儿平日里煮药的陶釜,忙放到泥炉子上煮着。


    宁姐儿也拿来布巾子给她擦头发,黄樱打了个喷嚏,“阿嚏!”


    “快将你爹的旧袄也拿来一件给二姐儿披上!”


    黄樱吸了吸鼻子,裹着爹的袄,五积散煮好了,她喝了一碗,顿时浑身都热起来了。


    她抹了把汗,“没事儿,娘,我饿了,累了这半日,兴哥儿今儿说不定便回来了,今儿咱做顿好的。”


    黄娘子:“依你。”


    黄樱不由笑,“娘最好了!”


    两个小娃娃也不坐了,蹲在她一左一右,一眨不眨地盯着雀儿瞧。


    小雀儿啄东西吃,宁丫头:“哇!”


    小雀儿啄羽毛,允哥儿:“好灵性!”


    黄樱:“给它起个名儿呢?”


    宁丫头大声:“叫糕饼!”


    黄娘子笑着点她脑袋:“满脑子就知道吃。”


    允哥儿想摸,想起二姐儿说,“小雀儿怕人,如今还不能摸,过几日等它不怕了,再叫你们摸可好?”


    他便默默将手攥起来,只一个劲儿将饼子递给二姐儿。


    “叫小灰儿罢?”他眼巴巴道。


    彩姐儿、力哥儿、妞儿、王狗儿几个小孩子都在剥煮好的栗子,眼巴巴来瞧小雀儿。


    黄娘子道,“又是雪天儿,又是捡来的,叫雪儿也行。”


    黄樱将小雀儿举起,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我要叫它——”


    众人都竖起耳朵。


    “——蹦蹦!”


    “啊?”黄娘子不解,“这是什么名儿?”


    黄樱将它放到掌心给大家瞧,这小雀儿蹦来蹦去的,“多活泼呐!日后便叫蹦蹦了!”


    黄娘子属实有些嫌弃,她嘀咕,“咱们家头一回养,不说取那些文雅的‘衔蝉’、‘扫云’之类,起码也要取个正经名儿,蹦蹦真教人说不出口,也忒胡来了些。”


    黄樱立即叫:“蹦蹦?蹦蹦?”


    小雀儿歪头:“啾啾?”


    “你们瞧,它喜欢这个名儿呢!”


    宁丫头忙叫:“蹦蹦?”


    “啾啾!”


    她兴奋了,“蹦蹦!”


    其他小孩子也都凑热闹,把个小雀叫得不耐烦,扭头只留个尾巴,不肯搭理了。


    黄樱脚烤热了,将原先的鞋在那里烤着,穿了娘的,预备去做饭。


    “今儿天气冷,又下雪,咱们也做拨霞供来吃!”


    这北宋已有类似火锅的涮肉类,叫做“拨霞供”的,她真的馋火锅了,下雪多么适合吃。


    宁丫头一听,眼睛都亮了,忙跟着她跑。


    黄樱先到灶房,将前几日沉淀风干的绿豆淀粉拿出来,加了些空间里的红薯淀粉。


    红薯和土豆这玩意儿北宋都没有,但只绿豆淀粉又炸不出那种酥脆的口感。


    然后将蛋液加进去,搅拌均匀备用。


    她要做的,便是小酥肉了。


    选猪里脊肉,切成长条,将炒熟的花椒粒儿捣碎,和盐、姜末一起放进肉里,腌渍着。


    这花椒可是灵魂呢,做出来的小酥肉别提多好吃。


    她又将杨志剁好的肉沫在盆里摔打上劲,分几次打入半碗葱姜水,放酱清、盐、胡椒粉、淀粉摔打到起胶,再加切碎的香蕈、马蹄,淋上香油。


    宁姐儿见她挤出一个一个小圆子来,惊奇,“这是甚?”


    黄樱笑,“猪肉圆子。”


    她足将一盆儿都做好,放到外头冻去。


    又将羊肉拿来,教杨志切成一片一片的,用来涮。


    还有这些日子用剩下的鸡爪、鸡翅,她都腌渍好了冻着,预备着就要卤的,这会子便都煮上了,且先炖着,这些非得要软烂脱骨才最好吃呢。


    菘菜切段、萝卜切厚块儿、芋头也切了块儿。


    荠菜也洗了,沾着水珠儿,翠嫩嫩的。


    她还切了些猪肉片儿,都腌渍好了,也有用多多的食茱萸粉腌渍的,保管辣得很。


    也有只是用酱清和姜沫儿腌的,只是鲜美。


    黄樱早便跟爹说了大哥儿或许今日便要回的消息,爹娘急得坐不住,娘再三打发爹去外头瞧去。


    黄娘子瞧她做了这样一大堆的,“乖乖,那拨霞供只听得用兔肉片儿涮的,你做的这些都是甚?”


    黄樱笑眯眯的,“到时候娘便知晓了。”


    娘提醒她了,他们还有兔肉。


    她忙拿出来,兔子大腿的筋她当时便去了,这样才不会腥,都放了调味儿腌渍了冻上的,拿出来能直接用。


    如此,她备了羊肉片儿、猪肉圆子、小酥肉、兔肉、鸡爪、鸡翅、芋头、萝卜、菘菜、荠菜。


    光这些东西,都摆满了两大桌,瞧着比过年还丰盛。


    几个小孩儿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停往桌上瞧。


    机哥儿:“喝,好生热闹!”


    黄樱正在教杨志做手擀面,家里人多,她怕不够吃,预备最后涮完的锅底再煮一锅手擀面,定很好吃。


    她笑道:“机哥儿一起来吃,三婶子都不在,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黄机笑,“这是给兴哥儿预备的罢,我听见他今儿回来呢。”


    杨志也忙道,“我们自个儿回家吃去就成,不打搅小娘子了,大哥儿好容易回来,我们在,乱糟糟的。”


    杨娘子也忙走来,“是呢,不给小娘子添麻烦了。”


    黄樱刚要说话,黄娘子便道,“大冷天儿,你们家里也没个炉儿。家里一口面还是有的,你们下午还忙呢,不差这一口。只这些也不是每日都有,偏今儿碰上了,大家都分一碗罢了。”


    杨娘子很怵黄娘子,忙“哎”了声儿,也帮黄樱来干活。


    黄樱先去将锅底炖上。


    她倒了胡麻油进去,先将小酥肉炸出来。


    一盆撒上食茱萸粉,便是辣的。


    一盆留着煮火锅吃。


    中途她没忍住偷吃了好几块儿,根本停不下来。


    宁丫头跟得紧,是头一个吃上的。


    她吸溜着舌头,“好烫!好好吃!”


    炸完小酥肉,又将兔肉在油里过了一遍,炸到变色捞出。


    将油盛出些,锅底留一碗,烧热了,加入葱、姜、蒜、花椒、食茱萸、红曲粉、豆酱、豆豉,炒出豆酱和豆豉的味儿来。


    灶房里已经满是香味儿了。


    将兔肉放进去,大火炒,再加入芋头块儿、醪糟,倒入开水开始炖。


    她蹲下,往灶膛丢了些炭进去。


    宁丫头坐在灶膛前看火,一会子便要起来,踮脚从盆里抓一把小酥肉,坐回去吃。


    她吃得一嘴油,辣得直吸溜,“二姐儿,太好吃了罢!”


    黄樱提醒她,“一会子还有更好吃的呢,你别吃饱了。”


    小丫头纠结得很,吃完手里这些,惦记着二姐儿说的,到底忍了忍,没再拿。


    黄樱笑了,小丫头的自制力提高了。


    这要是以前,她是停不下来的。


    趁着炖肉,她叫杨娘子切了蒜末、葱末、食茱萸沫儿,分别放到各个碗里。


    她还发现牛娘子杂货店里有种糟乳酪,滋味儿跟腐乳很是类似,她买了一小坛儿,这会子便给每人碗里放了一小块儿。


    还放了酱清、熟白芝麻、香油、醋、芝麻酱,这便是料碗了。


    北宋调味的酱类已经很丰富,百姓日常用的胡麻油,便是芝麻榨的油,但芝麻酱她并未见到。


    这是她空间里的。


    芝麻酱工艺并不复杂,滋味儿却是极好的,日后她可以找作坊去做。


    将料碗都拿到屋里去,她将那炸好的小酥肉,给允哥儿喂了一个,小娃娃吃一口,惊奇,“真好吃!”


    其他几个小孩儿都在心底念,不能瞧人家的食物,他们是来做工的。


    妞儿也忙跟哥哥低头剥栗子。


    黄樱蹲下去,摸摸小丫头的包包头。小丫头的头发一直梳得整整齐齐的,黄樱问过了,是王狗儿梳的呢。


    妞儿忙抬头,稚声稚气,“小娘子?”


    黄樱给她喂了一块儿小酥肉,“尝尝可好吃?”


    妞儿惊呆了,她吸了吸鼻子,“好香!”


    黄樱给每个小孩儿都喂了一口。


    彩姐儿太小了,她给的不辣的。


    真哥儿也想吃,哼哼唧唧的,彩姐儿忙要将自个儿的给他,黄樱摸摸她的头,“他还吃不了这个,彩姐儿自个儿吃。”


    “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力哥儿眼睛亮晶晶的。


    黄樱笑,“待会我们吃饭,饿了罢?”


    “不饿不饿。”力哥儿忙摇头。


    王狗儿一口咬下去,先是很脆一层酥皮儿,接着是鲜嫩的里脊肉,每一丝儿肉都滋味十足,尤其花椒的味道,特别好吃!


    吃完嘴里的,他咽了咽口水,看黄樱简直像看神仙。


    小娘子太厉害了。


    黄娘子指挥杨娘子将兴哥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床是爹用家里的木头拼的,被褥是娘这些时日赶出来的,新崭崭的,里头缝的麻絮,黄樱摸了,可软了,前两日还晒过太阳,有股子阳光的味道。


    除了床,也没有其他的。


    且等着得闲再慢慢添置。


    灶房里兔肉和芋头都炖得软糯,黄樱偷吃了一口芋头,香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这汤汁涮鞋底子都能好吃呐。


    刚加了点盐进去,喝了一口汤,听见门口一阵人声,好些人!


    她忙掀起帘儿瞧,爹脸上难得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肩上挑着担儿,黄樱认出前些日子托牛官人带去的包裹。


    紧接着一个清秀小郎君走了进来,很瘦,皮包骨头了,娘新作的袄子竟宽大了许多。


    小郎君脸上也笑着,黄樱一眼认出那是兴哥儿!


    但兴哥儿的腿一瘸一拐的,爹搀着他。


    黄娘子的哭嚎声响起来,“我的儿!”


    娘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地奔过去,一把将兴哥儿搂在怀里,哭得声音震天,心疼得什么似的,眼泪哗哗流,“我的儿!你腿怎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今天真早呀,我爱假期!


    第48章 兴哥儿回家


    邻居们也爬到墙头瞧热闹。


    吴老太:“腿怕是瘸了罢?”


    黄娘子啐道, “呸!嘴里没阴德的!”


    兴哥儿忙笑,“腿好着呢,没事儿!”


    黄樱忙掀起帘儿跑出来, “大哥儿!”


    黄兴看着猛出现在眼前的小丫头,有一瞬间恍惚, “樱姐儿?”


    “哎!”黄樱一左一右搀着他和娘,“快到屋里,外头冻得很!”


    黄兴“哎”了一声儿,视线落在她脸上, “才多久没见, 樱姐儿竟长大了这般多。要是在街上碰见,我怕是都不认得了。”


    黄樱笑, “这怕是胡说呢!方才不就认出来了?”


    兴哥儿也笑起来。他的眼睛跟黄樱很像,都是清秀的眼型, 笑起来, 谁都认得出他们是亲姐弟。


    只上头有个霸道大姐儿, 二姐儿和大哥儿性子都温和。


    兴哥儿更是好性子, 没甚脾性。


    宁丫头和允哥儿两个跑来抱着兴哥儿也哭, “呜呜呜呜大哥儿——”


    “还算有良心, 没忘了我。”


    允哥儿哭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拿袄子抹了一把, 黄娘子拍了一巴掌他屁股, “才洗的袄子!”


    允哥儿呆住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 哭得更难过了,“呜呜呜我的袄——”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樱忙道,“快到屋里将椅子搬好来, 大哥儿要坐的!”


    两个小娃娃忙屁颠颠往屋里跑,“我搬!”


    “我搬!”


    还抢起来了。


    黄樱失笑。


    “好香,家里炖了肉?”兴哥儿笑。


    黄娘子还在抹眼泪,“今儿吃拨霞供呢,二姐儿做了好些花样。”


    她拉着兴哥儿,“瞧都瘦得甚麽模样儿!早知让你爹去!”


    兴哥儿忙笑,“娘,说什麽胡话,爹想去也不成呢!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爹去了,家里怎办呢?”


    他笑道,“说起来,多亏娘带了那包裹来呢!救了好些人。”


    “你竟还给别人了?”黄娘子吊起眉头,恨铁不成钢,急得跺脚,“钱呢?钱没给罢?”


    黄兴挠挠头,不敢看娘,“原以为咱们家日子已是够难的了,谁知到了那里,才知这世上的苦人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黄娘子啐道,“旁人苦不苦与你有甚麽相干!”


    她真是一股火,“我这么精明,怎生得你们一个个这样!”


    杨娘子等人也都忙出来问好,“大哥儿!”


    “大哥儿!”


    黄娘子气得倒仰,在众人面前只得忍下。


    兴哥儿正心虚呢,见屋里涌出恁多人,竟一个也不认识,吃了一惊。


    黄樱简直听见娘牙咬得咯咯响,她心里失笑,忙清了清嗓子,给大哥儿一一介绍,“杨娘子,杨二哥,都是雇来给咱们帮忙的,还有狗儿,妞儿,彩姐儿,力哥儿。”


    小孩儿都乖乖上来问好,“大郎君。”


    把个兴哥儿说得脸皮涨红,忙摆手,“叫大哥儿便成。”


    黄樱忙将他扶进去坐到炉边儿。


    “自打你走后,家里发生好些事儿呢,晚上慢慢说,如今这锅子好了,咱们快些吃!”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个头如今与她一般高,比她还瘦了。


    瞧着也就是个初中生模样儿,又懂事又爱笑。


    印象里,二姐儿不像大姐儿爱说话,总是默默干活,兴哥儿没少跑来帮她。


    有一回下大雨,二姐儿走街串巷,淋得落汤鸡似的,兴哥儿大老远跑去接她,怕她有事儿。


    二姐儿还说他,“你傻呢?原本是我一个人淋雨了,你又没伞,作甚跑来白淋一场。”


    兴哥儿傻笑,“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么。要是大姐儿,早教爹接她去了。”


    黄樱将料碗放到兴哥儿面前,让各人都先坐下,站着屋里乱哄哄的。


    “这是甚?”小郎深深吸了吸鼻子,被屋里的肉味儿香晕了。


    他感觉做梦似的,“娘,俺家上大相国寺贷钱了?”


    黄娘子没好气,“能不能盼点儿好,快吃,瞧你瘦得!”


    看到兴哥儿手上都是冻疮,手上没一块儿好皮,她眼眶又红了。


    爹忙给兴哥儿先盛兔肉和芋头。


    黄兴忍不住了,忙低头咬了一口肉。


    他都好久没吃肉了。


    这一口下去,他都呆住了,傻傻的,“这是甚麽肉?怎恁香!”


    “兔肉,还多着,你快吃。”黄樱也瞧见他拿筷子的手,肿得馒头一般,青紫的,结了瘢痕,触目惊心。


    她深吸口气,忙往锅里下羊肉片儿、卤鸡爪、鸡翅、小酥肉。


    “蘸些碗里的调味,滋味更好呢!”黄樱将炸好的小酥肉也放到他跟前。


    黄兴狼吞虎咽的,那兔肉他头一回吃,以往吃的炖豕肉却完全没法相比。


    又辣又入味儿,好烫!


    好香味儿,却又说不出到底怎麽香了。


    “你们也吃!”


    “哎!”黄娘子抹眼泪,忙端起碗来,将肉给他夹。


    黄兴忙要躲,黄娘子骂道,“我们成日家吃,都腻了,你快多吃些!”


    宁丫头吃得津津有味的,闻言,忙道,“我们天天有肉吃呢!”


    黄兴揪揪她的脸,“是长肉了,我还寻思记岔了,走的时候小丫头脸还没这样圆的。”


    他走的时候,娘给他做炊饼,将家里麦面都用完了。


    他还很担心呢。


    听牛官人说家里日子过得好,他才松了口气。


    “这锅子讲究个热闹,大家自个儿来夹,想吃甚麽自个儿夹,就是要抢着吃才好呢!”


    宁丫头正吃力地夹猪肉丸子,黄樱从她手里截胡了,笑眯眯道,“这个二姐儿吃了。”


    宁姐儿一呆,忙继续夹,好容易夹一个,被娘截走了。


    她傻眼了,腮帮子鼓起来,奋力再夹!


    瞧见黄樱又伸筷子来,她忙眼巴巴的,可怜兮兮求饶,“二姐儿。”


    黄樱笑,“这有勺儿!”


    她一弹小丫头额头,“傻不傻。”


    大家都笑起来。


    允哥儿忙着吃炸好的小酥肉,和兴哥儿两个“咔嚓”“咔嚓”,狼吞虎咽的。


    “天爷,这也太好吃了些!”兴哥儿脸上红通通的,这五花八门的,瞧得人眼花缭乱,都吃不过来了。怎麽一样儿比一样儿好吃!


    芋头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拌上碗里酱料,一口舀进嘴里,他不由闭上眼睛,神游天外了。


    再咬一口猪肉圆子,喝!好弹!他瞪大眼睛,“这怎做的!哪里买来?”


    “二姐儿做的!”宁丫头在啃个鸡爪,炖得软烂,一抿脱骨,滋味儿十足,再加上黄樱特调的锅底和蘸料,她嘴上一圈儿油。


    允哥儿忙点头,“二姐儿最厉害,做甚麽都最好吃!”


    “猪肉圆子怎是脆弹的?”他吃得停不下来,先在碗里蘸料中涮一圈,再放进嘴里,呆呆的,“这哪是人吃的呢?神仙吃的罢?”


    黄樱也在吃猪肉圆子,她笑眯眯道,“日后做更好吃的给你们。”


    时间紧,她还没弄夹心呢!撒尿丸子也很好吃。


    那边桌上,杨娘子和王狗儿几个也是吃得满头大汗,个个脸上都是红光,眼睛亮晶晶的。


    不停惊叹,“天爷!”


    羊肉片儿下进去很快便要捞出来,黄樱给大家分。


    兴哥儿得了满满一碗。


    听闻是羊肉,他做梦似的,按黄樱教他的,裹上一圈儿蘸料再塞进嘴里。


    他一呆,羊肉嫩得一咬便化,那蘸料真真儿绝了。


    黄樱也在吃,羊肉涮得正好,又嫩又香,还有股奶味儿,不愧是谢府的上等羊肉,蘸上她的秘制酱料,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下去。


    满屋里都是“稀里哗啦“的干饭声。


    锅底香得真哥儿闹了,一个劲儿要往黄娘子碗里伸手,娘急着吃呢,将他塞给爹带去。


    黄樱失笑,忙又下了一锅肉进去。


    蘸料她调了一小盆,吃完的自个儿续。


    外头下着雪,他们围着炉子吃热锅子,妞儿啃着个鸡翅,甜甜地笑,“小娘子,真好吃。”


    就连萝卜和菘菜都好吃极了!


    那萝卜炖得透透的,一丝儿辣味儿都不见,带着股清甜。


    尤其是那酱料,不论甚麽,只要在里头蘸过,都好吃十倍!


    他们个个一头汗,浑身热乎乎的,酣畅淋漓,真个是世上最好吃的饭了!


    最后,黄樱下了一锅手擀面下去,捞到每个人碗里。


    她吸溜一口,面条劲道爽滑,裹满了锅底的汤汁,再加上锅里涮的辣猪肉、羊肉片儿、小酥肉、菘菜、萝卜,倒上蘸料一拌,裹着黏糊糊的芋头,一口下去,只觉浑身都愉悦起来,整个人被幸福的气息包裹着。


    大家吃得红光满面,每个人脸上都高兴。


    兴哥儿吃撑了,边逗弄小雀儿,边笑着看他们收拾碗筷,几个小孩子在屋里叽叽喳喳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宁丫头拿着黄胖儿显摆,带着小孩儿疯跑。


    黄樱端来温水,拉过兴哥儿的手,“哎,这手不能烤火,你先泡一泡!”


    兴哥儿笑道,“瞧着吓人了些,咱们冬日里手上不都起么?没事。”


    “你腿也是冻伤的么?爹背你瞧大夫去,泡完便去。”


    兴哥儿忙笑,“是冻的,天儿暖了自会好的,不用瞧!”


    “这回便是我依着你,娘也不依,娘!”黄樱喊,“兴哥儿说他不去瞧大夫。”


    黄兴傻眼了。这二姐儿怎还会告状了。


    黄娘子正煮红枣姜汤给他,闻言,“由得你!”


    她念念叨叨,“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行,我得亲自跟着去瞧!”


    她大喊,“黄大年!”


    爹忙“哎”了声儿,丢下锯子进来。


    “赶紧收拾车儿,我跟着兴哥儿去瞧大夫!”


    兴哥儿当真傻眼了,“娘,你去作甚?”


    谁也拗不过黄娘子,她说自个儿药也喝完了,该去拿药,赶着爹出门子。


    黄樱忙将那宁姐儿在玩的油纸伞拿来给他们撑着,又将一床被褥盖上,拿来宁丫头和允哥儿的手套,娘本就做得大,好多用些年头的,兴哥儿手也能放进去。


    她跑到前头将大门打开,“娘,定要把腿看好了再回来!”


    兴哥儿想说话,被娘一瞪,便缩了缩脖儿。


    黄樱笑,“爹还想早些将看窑炉的手艺交给你呐!你要快些好!”


    她摸了摸小孩儿的头。


    兴哥儿不由有些脸红,清秀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说起来,他跟二姐儿,虽说二姐儿大一岁,但他好像一直将她当妹妹来着。


    他是长子,该照顾妹妹们的。


    怎么一回来,二姐儿便多了些阿姊的气势呢!


    他莫名便短了一截,不由纳闷。


    *


    “恁多钱!”


    晚上,黄樱将今儿赚的钱都倒出来。


    兴哥儿两只手上抹了药膏,眼睛瞪得大大的,“天爷!”


    他凑过去,盯着瞧了半晌,“真真是铜子儿!”


    宁丫头一本正经,“还有我的工钱呐。”


    黄樱失笑,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文。


    黄娘子跟爹早拿了麻线开始串钱。


    黄樱笑眯眯道,“今儿咱们一共赚了86贯钱,加上之前攒的130贯,如今咱们家有216贯钱呢!”


    兴哥儿惊呆了,“多少?”


    黄樱吃力地将箱子搬来,“明儿咱们便去瞧铺儿,尽快定下来,还要重新布置,一应摆设、碗筷、桌椅、灶房、窑炉……且有得忙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明天正常了[抱抱]


    第49章 南街看铺子


    下午时, 黄樱为了瞧北宋礼部试盛况,跟爹一起去送孙大郎入贡院。


    雪又大,人又多, 贡院前头全是挑着担儿、背着书笼的举子、奴仆,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据闻此次省试共有举子六千七百余人, 除了别头试百余人,旁的全在这里了。


    别头试指的是那些与礼部考官有亲的学生,为了避嫌,官府在武成王庙设立别头试考场, 另有一套考官班底。


    王生挑着被褥、泥风炉子并一应家当, 将个担子压得沉甸甸的。


    队伍半晌不见挪动,他弯腰取下扁担, 揉着肩膀抱怨,“查得好生严苛, 怕是夜里才能入院了。”


    黄樱打着油纸伞, 踮脚望前头看去, 人虽众, 却都没什麽喧哗, 一个个都紧张地等待。


    贡院门口, 两个头戴黑色展脚幞头、穿青色圆领袍的监门官专负责搜查携带之物, 考生所穿衣物也要解开查看, 甚至头发也要解开搜查。


    那些携带的箱笼、吃食更是无一避免, 炊饼都要掰开了瞧是不是夹带了小抄。


    黄樱看得直咋舌,“果真好严。”


    孙悠忙抹了把汗, 苦笑,“这还只是第一道呢!里头还有巡铺官、巡捕内臣、兵士日夜巡查。便是这样,历年挟书、传义、代笔者屡见不鲜。”


    黄樱失笑, 这科举比后世高考含金量还高一些呢,登科及第当真是阶级跨越了,多少宰执都是进士出身。


    便说那王娘子八卦的大理寺卿崔青天,便是一举中第,殿试钦点探花郎,当时的礼部考官秦大人榜下捉婿,从此一步登天。


    黄樱正听着考生们八卦,忽闻前头一阵喧哗,众人忙踮脚瞧去,交头接耳。


    黄樱伸长耳朵听了半日,原来是袄子里头缝制的“巾箱本”被搜出来了,按律当即扶出,殿两举,——两届,也就是六年不得再参加考试。


    旁边有人拿出那“巾箱本”,黄樱忙凑过去瞧是怎么个事儿。


    喝,这巴掌大的小册子,印得蝇头小字,幻视高考加分宝。


    孙悠也瞧见了,见黄樱惊奇,便道,“这‘巾箱本’多出自福建建阳书肆,将个《三经新义》、《老》、《庄》、《字说》全都印在巴掌大的小册上,便于携带,士人争相购买。”


    黄樱是真真瞧见那字儿的,真小!难为怎么印的。


    一旁的考生都在互相翻看箱笼,“《韵略》没带罢?此次不得私自携带,国子监自有印造的。”


    孙悠一听,唬得忙翻箱倒柜将一本《韵略》拿出来塞给王生。


    主仆两个吓得出了一头汗。


    这北宋科举考试的内容几经变动,到了如今,沿用前朝,共考四场:第一场,本经(《诗》《书》《礼记》《周礼》《易》)大义二道,兼经(《论语》《孟子》)大义一道;第二场,律赋一首、律诗一首;第三场,策论一首;第四场,子、史、时务策三道。


    这《韵略》便是宋代高考官方指定字典,往年考生自备,如今为了方便查检,便由国子监统一印制发放。


    黄樱见他这都能忘,对他能不能考上持怀疑态度。


    好容易排到了,孙悠晃晃悠悠挑着行礼上前,黄樱等人均被拦在外头了。


    考生的座次是前一天张榜公示的,那监门官仔细检查半日,将那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荷叶糯米鸡、月牙儿包子都掰成小块儿细细瞧过。


    他闻见一股极香的味儿,与寻常那些炊饼、糕饼均不同,香得他忍不住咽口水,不由狠狠瞪了这考生一眼,吓得孙悠脸色发白。


    直到被引入座位,他才回过神来,狠狠松了口气。


    他抬头瞧了瞧这仅容一人的号舍,冻得瑟瑟发抖,忙将泥风炉子摆好,先吃了个肉桂卷压压惊。


    那肉桂一入腹,身上便有暖流涌入似的,从胃里暖和起来。


    他不禁感慨,多亏岳丈家中帮扶!


    原本这门亲事娘不太情愿,是他再三恳求,爹娘才应的,家中对大姐儿多有不满,每每有些龃龉,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不免生出怨怼。


    如今受了黄家恩情,不由对大姐儿心生愧疚来。


    尤其第一场试题发下,外头大雪纷纷扬扬,手脚都冻僵了,他穿着岳丈的袄子,一旁泥风炉子上放着瓷盘儿,各色糕饼在盘儿里头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儿飘出去。


    他奋笔疾书,累了便小心翼翼将试卷压好,拿个糕饼吃起来。


    那蜂蜜炉饼软得棉儿一般,一口下去,抽疼的脑子霎时清醒起来,眼前拨开云雾一般,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连吃几个,浑身都热乎乎的,手也灵活了些。


    任盘儿里头继续烤着,他擦了手又去写字。


    而旁的考生,也有只带着炊饼的,也有带着炊具,实在冷了,烧水煮些粥食来吃的。


    他们闻着孙悠号舍里头飘来的黄油香味儿,直香得抓心挠肝,答题答得心不在焉,不由气愤起来,到底吃的甚,怎这样香?真气煞人!直想将他告到考官处,影响旁人考试了!


    巡捕官脚下一顿,闻着香味儿,不由往孙悠处走近。


    待瞧见炉火上烤着不认识之物,他仔细瞧了一眼,甚麽吃食?香得人走不动道儿了。


    孙悠正要研磨,忙唬了一跳,缩着不敢动弹。


    直到人走了,才拍拍胸口。


    他正写完一段,闻着香味儿,又拿起一个油酥条来吃。


    烤热了后更酥脆、香味儿更浓了,咬一口,“咔擦”,酥皮不断掉落,他嘴里“咔擦”“咔擦”吃得津津有味,左右、前边的考生听得真真切切,狠狠咽了咽口水。


    正逢一个考生生火做饭,不小心将答卷污浊了,当即被扶了出去,哭嚎声响彻贡院。


    他们吓了一跳,忙将泥炉子放到外头,不由更羡慕起孙悠来。


    到底甚麽好东西!馋死人了!


    好些考生忍不住往他这里瞧,吓得孙悠忙低头,不敢张望。


    考场上为防止作弊,是不许交头接耳的,万一考官以为他们想作弊就糟了。


    果然,巡捕官开始在他周围巡逻。


    他欲哭无泪,赶紧擦了手,喝了一碗热水,继续答题。


    而在其他区域,同样的情景都在发生,好些人闻见了那股香味儿从隔壁号舍飘来,香得人直咽口水,啃着硬邦邦的炊饼,原本还能咽下去的,这会子竟有些难以下咽了。


    孙悠一上午才答了一道,正抓耳挠腮思索下一道题,旁边号舍传来动静,巡捕官立即赶来查看,他唬了一跳,赶紧低头,不敢稍有违规,只支起耳朵听着动静。


    难道作弊被抓了?


    但很快,他听出那考生身体不适,廊下巡捕内臣也赶来,忙前去至公堂请示知贡举、同知贡举的考官们。


    没一会儿,他便瞧见一个紫袍玉带、头戴展脚幞头的官员带着两个服绯袍的考官前来。


    他心里一阵激动!此人当是此次知贡举的主考官,翰林学士林晟!


    林大人可是当世文宗,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之为楷模。


    他不禁脸色涨红起来。


    此次礼部试,翰林学士林晟知贡举,起居舍人庄达等人同知贡举,另有封弥、誊录官员,均在朝廷任命下达之后,即刻被锁入贡院,以防泄题。


    与他们一同锁院的,还有医官。


    林晟见此人乃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之人,让医官上前医治。


    其余人视线扫过诸位考生,他们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顺着香味儿飘来的方向望去,视线定在孙悠处。


    孙悠低着头,头皮发麻,手里的笔也抖起来。


    他忙拿起一个蜂蜜小面包压惊。


    起居舍人庄达视线在他炉子上所烤之物掠过,那股从未闻过的香甜味道便在此处传来。


    似是肉桂,又还有其他香料。


    实在太香了。


    他们自一月底被任命,到如今,已被锁入贡院一月,且得等到考生考完、阅卷、放榜毕,方能出去。


    贡院所供吃食,他已是食不下咽了。


    医官给考生送了药,吃下后腹痛已有缓解,林晟方率众人回至公堂去。


    他也闻到了那股香味儿,视线落在孙悠处,孙悠正吃着油酥角,跟林相公对视上,不由打了个寒颤,忙低下头,脸色发白。


    林晟抿唇,率人离开了。


    一到至公堂,几位大人都讨论起方才那股香味儿。


    “何物竟如此香甜!”庄达身材矮胖,平生最爱一个“吃”,他被锁了一月,如今腹中没几两油水,寻常市井小食都盼望已久,更别提那味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直让人恨不得跟考生要来吃。


    好歹他还有些理智。


    林晟高大身材,也胖乎乎的,他捋了捋胡须,正逢监门官递来“平安历”,他瞧了一眼,上书家中报平安之语。


    这“平安历”盖因考官封院后长久与家中断绝消息,家人往往担忧,王翰为监门官,置平安历,隔着贡院门问来者,将其所述记录于历,传入院内,考官将所欲告知家人之语以及所取之物写入平安历。


    如此,句句皆由众人所见,无作弊之处。


    林晟与庄达乃忘年之交,所爱都是个“吃”。他对方才香味儿念念不忘,于是拿起笔来,在平安历上书:闻京中有糕饼极香,考生多有携带,盼送来。


    庄达一瞧,也忙向自家人写上:多多买来。


    其他官员不由也写。


    监门官拿起今儿的平安历一瞧,也想起昨儿那许多考生所带吃食,香得他回去后舍不得洗手,忍不住抱着手嗅了半晌,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爬起来吃了两个冻硬的炊饼才睡去。


    见此,忙一拍脑门,也写上去,托家中打听买来。


    真不知何处做的!


    ……


    黄家。


    这日一早,黄樱和杨娘子出摊,天亮卖完便家去了。


    今儿是礼部试第一日,考生昨儿连夜入场,今日考第一场。


    北宋科举到如今,贡院里白日考试,夜晚禁止继烛,也就是不给蜡烛,不许考生晚上答卷。


    既可防止有人代写,也能避免天黑更易于作弊。


    跟前两日火爆相比,今儿摊子前人流便正常许多。


    昨晚做鸡子糕和蜂蜜小面包,她给兴哥儿尝,小孩狼吞虎咽的,停不下来,最后吃撑了,难受一晚上。


    娘给他揉肚子,念念叨叨的,兴哥儿可怜兮兮地闻着屋里的香甜味儿,狠狠吸鼻子。


    黄樱打算带着爹去瞧南街上的铺席,顺便采买些东西。


    他们出门子,小孩眼巴巴瞧着,黄樱笑道,“快些将腿养好了,大夫说吃了药很快便能好的,如今且不能冻着,你好生在屋里待着罢!”


    “嗯呐!”兴哥儿笑,“快去罢!”


    “有甚麽想要的?我给你买来。”


    兴哥儿不由有些犹豫。


    “当真有?”黄樱问他,“甚麽都行的。”


    “同我一起服役的杜大郎家——从南方搬来住在水柜街上的,他家中只有寡母、幼弟,幼弟又在太学读书,日子难过,干活时多亏他帮我,二姐儿替我送些糕点去罢?”


    黄樱失笑,“这有甚,支支吾吾的。”


    黄兴挠挠头。不知为何,回来后二姐儿大了许多一般,不再如同以前亲近,教他不敢支使。


    黄樱便跟爹挑着空担子出门了。


    他们家上辈子开着一家面包原料供应的杂货行,对于开店,她见过颇多,但从未亲身经历。


    如今自个儿也要开铺子了,还是最喜欢的糕饼铺子,她心里很是激动。


    她昨儿便跟娘说了,石寡妇脚店好则好已,却不合她的意,离着太学有些远了。


    今儿便要去太学南街瞧瞧有哪些铺子出租。


    这南街上的商铺,有商人的祖产、自个儿出租的,也有寺庙出租的,更多的是官府私产,由店宅务经营出租的。


    北宋租赁、买卖,必得有牙人作保,他们与王牙保相熟,自然是找他了。


    王牙保三代都是牙人,堪称北宋职业房屋经纪人,说起东京城的房价来,头头是道。


    黄樱有种时空错觉,此情此景,与她现代买房的时候,没甚区别。


    说起买房,她又觉手里两百贯钱算不得甚麽,在东京城里,也只能买得起一个厕所。


    买房还遥遥无期呐。


    且得等她挣了大钱才行。


    “前些日子抄了秦侍郎的家,这南街上新放出一批铺子,黄娘子要租,店宅务的铺子是最多的。”


    王牙保先将他们带到店宅务衙门前。


    朱漆如意门、青砖灰瓦,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左厢店宅务”。


    门口两个皂衣小吏值守,进进出出甚是繁忙,都是牙人与商人模样。


    大门两侧设有“榜廊”,张贴了出租信息。


    黄樱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咋舌,这跟后世有甚麽区别?


    王牙保先带他们上前,指着榜文上房屋信息、位置、大小、要求与他们一一说来。


    黄樱仔细瞧着,笑道,“我娘想要带院儿的,最好大些,我们要分作两处买卖的,租金自然越低越好。”


    “这间既大,为何租金比其他便宜呢?”黄樱指着一处不解。


    王牙保一瞧,拍手笑,“此事儿我知道。”


    “这处铺子,乃那工部侍郎秦大人外室家哥哥所置,钱都是那小妾接济来。这秦家抄家罢官,一家被赶出祖宅去,家产充公,如今流落到杀猪巷去呢!那小妾却有这处铺子傍身,秦家大娘子气不过,告到开封府,两方在衙门对峙,如今这铺子也充了公了。”


    “所以租金为何低了?”


    “盖因这小妾与大娘子在铺子里头撕扯,那小妾将大娘子打死了。这做生意的都讲究,不差那几贯钱的,自然没人愿意租。”


    黄樱愣了一下,“原来如此。”


    “这秦家便是与昭德坊周相公府上有亲的那家罢?”她问。


    王牙保笑,“正是。说起这个,还有一个事儿呢!这原本与周三娘定了亲的秦三郎,前些时日竟为一妓女与人大打出手,将个胳膊打断了,连此次礼部试都参加不了。此次秦家抄家,那周家还落井下石,趁机退亲,当真是无情!”


    黄樱:“?”


    她失笑,“咱们快些看铺子罢。”


    进了店宅务衙门里头,有一群“掠房钱亲事官”,这都相当于房产中介,王牙保跟他们沟通,很快,便有个头戴顶巾、穿皂衣的小吏带他们去看房。


    小吏带着初入职场的意气风发,说起手中房屋来头头是道。出来先将手中的“赁帖子”贴到榜廊上。


    然后问黄樱要租多大?租金多少?


    再问她做什麽营生?


    太学南街实在繁盛,黄樱瞧过那些招租的“赁帖子”,一个带院儿的临街铺子,符合她的目标的,月租要40贯钱往上,这还是在店宅务。


    王牙保说了,寺庙和私人房产还要贵些。


    她手心里都冒汗了。乖乖,这从古至今,房价就没下来过呐。


    且北宋也要缴纳“底钱”,也就是押金,房租也是要季付或月付的。


    店宅务出租的铺子每月都由开封府派人点检,维护得很好,黄樱瞧了两个相连着的,租金在25贯钱,位置颇好,但店面小,她否定了。


    她已经想好了,铺子要分两间,一边卖甜的糕饼,一边卖蒸制的荷叶鸡这些,日后还要拓展早茶那些点心,非得大些的地儿才行。


    又去看了大些的,租金40贯钱,位置她却不满意,不在太学南门那条街,要拐过去。


    这商铺的位置,差一点儿都影响生意呢。


    因着她要大的,小吏又带她将周边大的都瞧了,甚至月租五六十贯、上百贯钱的都瞧了。


    黄樱都不满意。


    这一圈儿瞧了起码二三十个铺儿,大冷天儿,小吏走出一身汗来。


    他仍很有精神,“小娘子,太学附近便是这些了,若还要,便是远些的,可要去瞧瞧?”


    跃跃欲试的。


    黄樱却不想去了。


    他们仍走回南街上,黄樱站在那两个小些的店铺前,盯着瞧。


    这两个铺子位置好,只小了些,不够做两间的。


    小吏见她瞧着,便道,“可要进去瞧瞧呢?”


    黄樱第一眼便嫌小,没有进去。


    如今都累了,她心里又有个想法,便进去了。


    “这两家后头怎是通的?”黄樱疑惑。


    小吏挠挠头,“盖因这两个铺儿原先是一家的,作两个营生。小娘子若赁,还得自个儿砌墙隔起来。”


    显然他不觉得黄樱能同意了。


    黄樱却眼睛一亮。


    这铺子是维护过的,没有破败的地方,并不旧,院里竟还有颗桂花树,很是宽敞。


    她四处打量着,前头是铺儿,东边四间厢房,西边是空地儿。正北则是两间房。


    “爹,你觉得怎样?”黄樱忙问。


    黄父瞧了瞧,“要隔墙。”


    那小吏见她有意,忙道,“因着要隔墙,这赁屋钱也便宜呢!寻常这条街上,都要三十贯钱的。不信随便哪家问问。”


    黄樱越看越满意,这不隔墙还省了她打通。


    看了这般多,这条街上的都瞧过了,她怕夜长梦多,当日便跟小吏回去签订契约。


    店宅务房屋需实封投状,即秘密写下价格,类似于投标的方式来竞价。


    但这处铺子因着打通的问题,并无人竞标,自然便是她的了。


    签了契,她越想越满意。


    对那棵桂花树满意,夏日里还能在树下乘凉,秋日里桂花都开了,还能拿来做点心。


    对西边那片儿空地满意,爹可以砌窑炉,可以搭很大的灶房。


    对那些保持得很好的屋子也满意,窗格做得很漂亮,能看到院里的树木花草。


    北宋人对那些一直赁屋住在东京的人,并不称呼他们为东京人,只有买了房的,才是东京人。


    她才租了个满意的院儿,都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要有自个儿的房子,会更幸福罢。


    回去的路上,黄樱先去水柜街,将兴哥儿交代的事儿办了。


    她去那余家染店对面的小巷,敲了敲最里头那户人家的门,半晌,才听到蹒跚的脚步声。


    院门打开,探出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来。


    警惕地瞧着她,“小娘子找谁?”


    黄樱笑道,“杜大郎可在?我们家是麦稍巷的黄家,我家大哥儿跟杜大郎一起去服役,他托我给娘子家送些自家做的糕饼呢!”


    说着将篮儿递过去。


    杜娘子这才放松了警惕,“你是黄小娘子罢?我知道你的糕饼。”


    黄樱笑,“你家大郎帮忙照顾我家兴哥儿,这些糕饼是心意,娘子收下罢,我娘腿脚未好,不然她要亲自来道谢呢!”


    她嘴这样甜,杜娘子给她说得笑起来,“甚麽帮忙不帮忙的,都是认识的,小娘子太客气。大郎去染坊做工了,他回来我跟他说。”


    “哎!”黄樱又道了谢,才告辞了。


    她回去跟娘说了赁了两间铺儿的事儿,黄娘子一听,手里的萝卜掉了,“甚麽!赁了两间?每月五十贯钱?!”——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彩虹屁]


    第50章 排骨酸菜鱼


    黄娘子拿着契书, 手都是抖的。


    黄樱忙给她拍背,“娘放心,我能赚回来呢!这就准备开店之事, 一刻都不歇着了!”


    黄娘子深吸口气,柳叶眉竖起, “歇?”


    她大嗓门喊,“黄大年!”


    爹赶紧进来,“怎了?”


    黄娘子跳起来便拧他耳朵,“好啊你, 怎当爹的, 二姐儿年纪小,你也糊涂了!五十贯钱!”


    她将个契书拍得啪啪响, 又怕拍坏了,一巴掌拍到爹背上, “老娘这么精明, 怎遇上你这个糊涂的!真真气死了!”


    她拿着契书, 黄樱不敢招惹, 趁爹转移了火力, 赶忙溜出去了。


    估摸着娘这火气今儿是下不来了。


    她摸出个甘棠梨站在台阶上啃, 旁边两个小娃娃也吓得拍胸口, 宁姐儿, “乖乖!”


    她不由笑了一声。


    杨娘子在做明儿卖的蜂蜜小面包。


    黄樱去瞧了一眼, 心里畅想起在店里现烤来,面包还是刚出炉的最好吃呐。


    她撸起袖子赶紧开酥。


    爹已经教兴哥儿和机哥儿两个瞧着窑炉, 教他们测试窑炉温度,兴哥儿心细,学得极认真。


    他听见二姐儿赁了两间铺子, 每月要交五十贯钱赁金,直惊得面色煞白,五十贯钱,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价了。


    他恨不得立即便上手,真真急得坐不住。


    机哥儿聪明,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从爹手里接过去。


    爹不放心,在一旁瞧着他烤了几炉。


    “大伯父,你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兴哥儿么?”


    黄樱忙将爹拉出去,让爹再做两个打鸡子的车子来,“还有那开酥的车子,爹可想好了?如今开店了,咱们店里可不能空下,每日要做如今的许多倍还多呢!”


    压面机的草图和原理黄樱早已画好的,爹从斜襟里拿出来,折得仔仔细细的。


    他憨笑,“已找铁匠做了轴套和那齿轮,这几日还没空出手,我这会子便做车身。”


    正好雪停了,爹将院里清扫干净,忙将车床搬出来,坐在他的骨牌凳上旋车床。


    两个小娃娃在一旁捡木花儿玩。


    黄樱走进走出,偶尔瞧一眼,爹的表情专注,正将个压面棍抛光打磨呢。


    做木器的时候,爹是最开心的。


    她笑笑,忙拿出纸和炭笔,跟娘两个列开店所需的各样儿东西和预算。


    别看娘被五十贯钱的赁金唬得不小,这做起准备来,那可是神采奕奕、兴高采烈。


    “真真想不到,咱们家竟也能开铺儿了!”娘喜得手舞足蹈,忙把个黄樱揽在怀里,“我的儿!娘打小就瞧你是个出息的!”


    黄樱笑,“日后有了钱,咱还要在东京城里买宅子呢。”


    “乖乖!”黄娘子当她说胡话呢,“那得到猴年马月去,我打听光是咱们巷子里这宅子,也要数万贯,谁买得起!”


    “总要有个念头。”黄樱笑着将纸铺开,她今儿已经量过店内尺寸。


    糕饼店要有面包陈列架子,这里没有玻璃,在观赏性上差了些,可以在布帘上下些功夫。


    以后还能增加些饮品,她想留出一部分空间放桌椅。


    正好其中一间铺子前边、右边都临着街道,两边窗格子打开便能瞧见市井景象,简直完美。


    黄娘子瞧她画出三排架子,靠墙留出好大地方,“这是作甚?”


    黄樱笑,“这里摆些桌椅,日后店里卖些饮子。”


    她又往窗格、店外台矶上画了些花盆的地儿。这北宋商铺很会做广告招牌。像那些大的正店,前头都建了彩楼欢门,很是奢华。


    她这糕饼店价不便宜,主要还是走轻奢路线,食品味道是第一,其次,氛围感这一块儿还是要营造起来,给顾客新奇的体验,让他们觉得偶尔来这里买些贵的糕饼,是很开心的。


    “墙我瞧了,不太鲜亮,新铺子还是要刷得新一些才好呢!”黄樱问娘,“明儿找个刷墙的,先将墙刷白。”


    黄娘子拍手,“不必找,现成的便有。杨志便认识一个,明儿叫他来刷。”


    黄樱惊讶,“娘何时打听的?”


    “咱们平白无故雇两个人来,我不得打听得清清楚楚才放心呢?”黄娘子得意,“他们祖上八辈我都打听得明明白白,那刷墙的便是那日送炭的老头儿,唤作老蔺头儿的。”


    黄樱咋舌,真是小瞧了她娘。


    “娘真厉害!”


    糕饼店布置便是这些,具体还有桌椅、面包陈列架的样式,墙上挂甚麽画这些细节,她跟娘一一商讨,全都定下来,打算明儿便让爹找人马上做的,光靠爹是来不及了,爹将打鸡子的和开酥的做好便是帮了大忙。


    接着定隔壁早茶店布置。


    这间铺子要在店内就餐,全部摆满桌椅。


    以店铺大小,可以横着摆下四排,共二十桌,并不算很小。


    这二十套桌椅,每桌能坐六个人。


    黄娘子对桌椅价格很是了解,她算了一笔账,若是按黄樱心意,用枣木的,一张桌子八百文,一把椅子二百文,这还不包括上漆呐。


    光桌椅,便要四十贯钱。


    交了一月赁金和压钱,加上今儿卖的二十贯钱,他们手里如今剩下156贯钱。


    “太贵了!”黄娘子不同意,“枣木忒贵,都买了桌椅,拿甚麽买砖?还要砌窑炉、搭灶房、买锅具呢。”


    黄樱擦了把汗,深感贫穷。


    最后只得定二十五套便宜些的松木桌椅,早茶店的要刷上黑漆,糕饼店的五套不必刷。


    价格算下来要三十贯钱。


    桌椅定好了,便是面包货架和陈列篮儿。


    货架与果子行那些差不多,只多了几层,黄樱不要刷漆,就要木色的,上桐油即可。


    “松木的就行。”黄樱道。


    黄娘子拿起笔开始算,一个货架要用几块木料,榫卯如何,算了几遍,她这三个长货架都要二十贯钱。


    再加上竹编方篮儿,每个种类是一个篮儿,他们家目前有蜂蜜小面包、两种肉桂卷、油酥角、油酥条、鸡子糕、四种桃酥饼。这便是十个了。


    “还得有些备用,我还要做几样儿新的吃食出来,按三十个买罢。还有供客人挑选糕饼的小篮儿,得备一百五十个。”


    “大的五十文,小的十文,统共三贯钱。”


    黄樱松了口气,总算有个便宜的。


    接着又是头疼的。要算砌窑炉和搭灶房的。这砖钱又是一大笔。


    她打算砌三个窑炉,可以同时烤几个品类,不耽搁时间,也怕夏天天热了面团发酵快,等不了,三个窑炉是比较保险的。


    家里这个窑炉她不打算拆了,家里有时也要用,便留着罢。


    三个窑炉便是十五贯钱。


    那两个铺儿里是没有灶房的,他们要按自家这个搭个大的出来,参考后世中央厨房,得有大的操作台,方便整形。


    打鸡子的、开酥的装置都要有单独固定位置。


    尤其开酥,要很大的案板。


    她画了个流水线出来。


    灶房还得有置物架,方便拿取材料。


    然后便是灶台了。


    早茶店很多蒸制茶点,要开好些灶膛,同时蒸制许多笼屉。


    有的要在大笼屉里蒸,有的得小笼屉单独盛放。


    这开食肆,灶台可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桌椅之类都可以差些,灶台非得火旺才行。


    黄樱绞尽脑汁,怎么算,都得三个灶。


    黄娘子点头,“灶台省不得。按三个。”


    黄樱失笑,“这不算不知道,一算真真吓一跳。亏咱们地儿大,也亏得两个铺儿连在一块儿。”


    黄娘子按自个儿的经验,“三个灶台十五贯钱。”


    黄樱手里捏着汗。这钱当真流水一样往外花。


    她合计了下,“如今已是83贯钱了。”


    黄娘子补充道,“那刷墙,石灰五百文,工匠钱五百文,算一贯。你说的那灶房大案板,搭起来怕要三贯钱,灶房架子也要一贯。”


    “88贯钱。”黄樱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炭笔,“再是杯盏碗筷类。”


    主要是早茶铺子。


    黄娘子顿住,“这个需得明儿去瞧了才知道,看你要什么样式儿。”


    黄樱留出二十贯钱预算。


    接下来,她笑了,“还有锅子呢。”


    黄娘子道,“家里如今那个大锅子、大铁铛便算两个,你还要甚麽样儿的?”


    黄樱道,“其中两个灶台,我想开十个灶眼,一个便用来蒸制,一个用来做砂锅。”


    “甚麽砂锅?”黄娘子不解。


    “便是娘熬药用的那小陶釜。”黄樱忙滑下床,趿拉着娘的鞋,“啪嗒”“啪嗒”跑去将那小砂锅拿来。


    “这个小锅子到时我有用处!”


    能做煲仔饭,还能做各式砂锅,当然,这些要慢慢增加,不可能一下子出来那么多新品。


    不过灶台一开始便要规划好用处的。


    黄娘子已习惯了她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便给她算钱,“这陶釜一个二十文。”


    “要五十个!”


    黄娘子额角跳动,咬牙,“一贯钱。”


    黄樱写下来,换了张纸,深吸口气,朝娘笑得谄媚,“然后便是烤糕饼的器具了,可都不便宜。”


    黄娘子拍了拍胸口给自个儿压惊,“这已是89贯钱了罢?”


    黄樱也很有压力,她道,“上一批找老曹头儿做的器具,如今怕是不够用,得让他再加紧烧制一批出来。”


    “要多少钱?”


    黄樱龇牙,“估摸着三十贯钱。”


    “多少?!”


    黄娘子深吸口气,“那便是119贯钱了。这两日咱们再赚些,还得买米面糖呢!”


    “对了!糖!”黄娘子一拍脑门,“我给咱找了个磨糖粉的磨坊,就在水柜街上的,比麦面价高三倍,一石沙糖三百文,明儿便将沙糖送去,我说好了的,磨完咱们称重,以防偷斤少两。”


    “娘你何时去水柜街了?”黄樱忙记下来。


    黄娘子面色一僵,顾左右而言他,“你再想想,还有甚没算,可别到时钱不够!”


    黄樱狐疑地瞧她一眼,接着盘算起来。


    直算到肚子饿了,她让娘继续盘,她去做饭。


    今儿忙,兴哥儿中午吃的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小孩香得晕乎乎的,又吃撑了。


    黄樱打算做自个儿的拿手好菜——糖醋排骨。


    而且,她的腊肉也风干好了,肥肉部分已经成了透明状,酸菜和泡菜都能吃了!


    她摩拳擦掌,跑去鱼市,花二百文买了条大鲤鱼来。


    别看如今是冬日里,东京城里可是不缺鱼吃的。


    便宜的如鱼鲞、鱼脯、腊鱼,都是腌制的,还有些南方来的黄花鱼,冬季正是肥美的时候,用冰藏的法子运来,价不便宜。


    东京城里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西水门每日能有活鱼数千担进来呢!


    她买的这鲤鱼便是东京附近钓上来的,一条足有五六斤重呢,很是肥美。


    黄家夏日里也吃鱼,那时候便宜的一条鱼只要二十文,有时兴哥儿带着两个小娃娃去河里抓,也能给家里加餐。


    兴哥儿见她提着恁大一条鱼来,吃惊,“二姐儿,你去买鱼了?”


    黄樱笑眯眯的,“晚上炖鱼吃,给你补补。”


    兴哥儿挠头,清秀白净的脸红了,忙摆手,“二姐儿,我不用补!大夫说敷药过几日就好了!忒费钱呢。”


    “我自个儿也想吃呢。”黄樱将鱼放到水槽边,拿过一把菜刀开始刮鱼鳞。


    她撸起两个袖管,细瘦的腕子,一只手抓住鱼尾,一只手攥着菜刀,刮掉鱼鳞、去除内脏,将肉片下来,剁掉鱼头、鱼骨,这些留着还要炖汤。


    竟三两下便处理好了。兴哥儿看得一愣一愣的。


    二姐儿甚麽时候干活这样麻利了?


    黄樱将鱼肉端到灶房,放到案板上切成片儿。


    她的手刚碰了冷水,是红的,片鱼的刀法熟练、干净利落,兴哥儿在旁边瞧得入神,眼里不由流露钦佩。


    这鱼肉要嫰,就要片得薄薄的、均匀又光滑,很考验刀工。她的动作一瞧便是老手。


    片好的鱼肉洗掉血水,用盐、胡椒粉、淀粉、蛋清腌制,鱼头和鱼骨只不用蛋清,也腌渍上。


    然后起锅烧油,将鱼头鱼骨下油锅煎得两面金黄,盛出备用。


    再倒些油,放姜末和蒜末爆香,将她自个儿腌好的酸菜切块儿,放进去炒出香味儿来。


    酸菜鱼有个很重要的配料——泡椒。


    身处北宋,她弄不来这玩意儿。


    不过,她自个儿前几日腌渍了食茱萸。


    她打开闻了闻,确实有股发酵的酸辣味儿。她舀了些泡食茱萸的水,和食茱萸一起放了些进去,炒出酸辣味儿了,将鱼头、鱼骨也放进去,加水、一勺酒、葱姜块儿,盖上炖煮。


    趁着这个功夫,她开始做糖醋排骨。


    在北宋,猪肉多为中下层百姓食用。排骨有骨头,不属于猪身上上等肉,价反而便宜些。


    寻常猪肉一斤六十文钱,排骨只要四十五文。


    她特意选的猪小排,带着脆骨的,最好吃了。


    先将排骨冷水下锅,放葱、姜、酒焯水去腥味儿。


    糖醋排骨最好炒个糖色,这样色泽更鲜亮,瞧着便流口水。


    她起锅烧油,趁人不注意丢进去一把冰糖,炒至融化、冒出细密的泡沫来,这便是好了,立即下排骨炒。


    宁姐儿本来替她烧火,闻到两个锅子里的香味儿,站起来垫着脚往里头瞧,伸长脖子,“二姐儿,好香哦。”


    黄樱笑,“一会儿出锅先让你尝。”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翻炒一会儿,倒了酱清、米醋、酒进去,再扔个葱结,这时再丢一把冰糖进去,她不喜齁甜,糖并不是很多。


    然后倒热水,大火烧开,盖上锅盖小火焖煮。


    另一边酸菜鱼汤底炖好了,她舀出来一勺,尝了一口,不由眯起眼睛。


    宁丫头忙站起来,凑到勺子前,也喝了一口,“吧唧”两下,眼睛亮了,“天爷!”


    她还想喝,黄樱觉得有些淡,又撒了些盐进去,给宁姐儿盛了一小碗。


    小丫头坐在灶膛前,两个小手手捧着碗,低头咂摸着鱼汤,喝得嘴上沾了一圈儿。


    “二姐儿,好好喝!”


    黄樱拿了两个盛汤的大盆,将鱼骨、鱼头和酸菜都捞出来,放在盆底下。


    锅里只剩下奶白色的鱼汤了。


    她弯腰,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里的炭,火“轰隆隆”烧起来了,便开始下鱼肉。


    下进去马上用筷子滑散,她并不搅动,鱼肉太薄太嫩,一搅就碎了。


    瞧着鱼肉边缘变白了,立即拿漏勺将鱼肉捞出,盛到方才的两个盆里。


    然后将滚沸的鱼汤也倒进去,这样分开煮能保证鱼肉嫩得豆腐一样,保留最佳口感。


    宁姐儿深深地吸气,允哥儿也跑来了,跟兴哥儿两个稀奇地瞧。


    他们还没有在冬日里吃过鱼呢。上次吃都是夏季的时候。


    黄樱将些姜末、蒜末、葱花儿、芫荽铺在鱼肉上面。


    兴哥儿见她又起锅烧油,惊奇,“这鱼恁多手续呢?”


    黄樱笑着在烧热的油里丢入花椒和多多的食茱萸,炸出香味儿来,舀出来,泼在鱼肉上。


    一瞬间,油泼蒜蓉的味道扑鼻而来。


    围观几人深吸气,“好香!”


    米饭已在娘屋里闷好了。


    她在娘虎视眈眈的眼神里,煮的白米饭。


    她空间里很多米,真的很想吃白米饭。


    糙米饭只有后世那些高糖、高油、精致碳水吃出健康问题的人才追求,她健健康康的,就要吃最香最辣的。


    今儿这几道菜,没有白米饭,香味少一半。


    正好,另一个锅里糖醋排骨也炖好了。


    她教宁姐儿将火烧旺些,开始大火收汁。


    趁着这点子时间,她又快速在另一个锅里炒了个萝卜干炒腊肉。这个菜快,她能一边给糖醋排骨收汁,一边炒出来。


    糖醋排骨收完汁儿颜色极漂亮,挂着焦糖色,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撒上白芝麻,瞧着甚是喜人。


    每个菜都是两大盆,她将几个小孩儿赶到屋里去,“快走,吃饭了!”


    兴哥儿要帮忙端,黄樱推他,“腿没好,不许端,去喊爹,快些。”


    兴哥儿“哎”了声,忙给她打起帘子。


    黄樱喊杨娘子和杨志,“快洗手吃饭了,吃完再干。”


    杨娘子刚整形完一盆面团,“哎”了声儿,带着力哥儿和彩姐儿去洗手。


    王狗儿和妞儿这几日都在剥核桃,黄樱买了好多核桃来。


    她打算开店以后上新的面包,需要大量核桃呢。


    两个小家伙乖乖坐到另一桌上。


    王狗儿和妞儿每日能剥二十斤核桃,能赚八十文钱呢。


    他说给娘亲看了大夫,吃了药,身子渐渐好起来了,等能下得床,要亲自来跟小娘子道谢。


    八十文钱够一家人拮据地过活,黄家又经常有些骨头、肉沫之类,他们根本吃不完,便都给各人带回去了。


    黄樱本来跟娘算账算得头疼,做饭的时候只专心致志,甚麽都没想,做完便觉得放松了许多。


    这便是她喜欢做饭的原因,很快乐。


    狗儿和杨娘子他们见是白粳米煮的饭,都吃了一惊,“小娘子,俺们吃糙米就成。”


    黄娘子瞪她一眼。


    黄樱忙端起碗,先给兴哥儿夹了一筷糖醋排骨,笑道,“是我自个儿想吃,大家快尝尝,这几道菜都是今儿新做的!”


    她又拿起勺儿舀汤,“这鱼汤最是鲜美,你们定要尝尝!”


    大家忙站起来拿碗舀了喝。


    黄樱仔细将鱼刺都去了,毕竟有这么多小孩儿,若是卡住了就糟了。


    大家都稀奇地盯着那一盘儿排骨,色泽明亮,格外喜人,白芝麻点缀更是好看,光是瞧着都咽口水。


    王狗儿惊奇,“这哪是菜,简直让人舍不得吃呢。小娘子做饭真真又好看又好吃。”


    兴哥儿忍不住了,一口下去,眼睛都瞪大了。


    好软,好糯,还有脆骨,酸酸甜甜的,好香啊!


    他一口便吞下去了。


    黄樱又给他舀了一碗酸菜鱼。


    黄娘子喝了一口汤,咋舌,“乖乖!怎恁鲜!”


    她“吧唧”了两下,仔细咂摸,“里头放了甚?太好喝了。”


    黄樱自个儿吃了一口鱼肉,一个字,嫩!


    入口即化,比嫩豆腐还要嫩十倍,吸饱了酸菜鱼汤,还有一股儿泡食茱萸的辣味儿,和着酸菜的酸,真真绝了!不比泡椒差多少呢!


    她笑道,“这酸菜是我自个儿琢磨的,好吃罢?”


    “小娘子不如将这些也做了卖,不愁生意不好。”


    “日后都会做的,咱们慢慢来。”黄樱又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狠狠扒了一口白米饭。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天呐,太好吃了。


    她最爱酸甜口,排骨已经炖得软烂脱骨,糖醋汁儿调得刚刚好,酸甜平衡,滋味儿直渗透到骨头里,连骨头也很入味儿。


    妞儿捧着骨头舍不得扔,嗦了半晌。


    彩姐儿能吃这些,黄樱教杨娘子给小孩儿多喂些鱼肉。


    还有兴哥儿,瘦得排骨似的,黄樱让他多吃肉。


    兴哥儿连喝了三碗鱼汤,额头都热出了汗。


    香得舌头都要掉了。


    还有那道萝卜炒腊肉,辣得人直吸溜,又停不下来,他连忙吃白米饭。


    白米饭忒好吃,只吃这个,也有股清甜香味儿!


    黄樱是很喜欢萝卜干炒腊肉的。


    她晒的腊肉经过水煮,已经成了透明色,带着股腊肉特有的气味儿,很迷人。


    萝卜干极有韧劲儿,她放了食茱萸和红曲粉炒出辣油来,将萝卜干都浸透了,红亮亮的,这道菜极下饭,她连干两碗米饭。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有些魂游天外了。


    一大锅白米饭愣是没剩一点儿,桌上盘里都干干净净。


    宁丫头将个糖醋排骨的盘儿都擦干净了。


    那边力哥儿和狗儿有样学样。


    本还不敢这样放肆,黄樱摸摸他们的头,他们便学宁姐儿,也拿米饭擦干净。


    直吃得小孩子们脸上红彤彤的,个个都出了一身热汗。


    每个人都很开心。


    妞儿一双黑葡萄眼睛亮晶晶的,“小娘子,妞儿长大,也要做好吃的。”


    黄樱摸摸小丫头的头,“那你要多吃饭,快些长大呐。”


    大家都笑起来。


    屋里还漂浮着白米饭的清香味儿,狗儿闻着,心里想,要是能给小娘子干一辈子活就好了。


    吃完了又是各自忙活,黄樱正在院里瞧爹做的压面棍,门口有人喊,“黄小娘子?”


    “哎!”黄樱忙扭头,瞧见来人,面上一喜,忙跑去,“曹伯!”


    老曹头儿拉着车,车上堆满了干草,筐子里装着好些瓷器。


    都是黄樱定做的。


    她正打算去找曹伯呢,竟送来了,喜得什么似的,忙将人往屋里迎,“大老远送来,快进屋吃口茶!”


    她忙跑到车跟前,爱不释手地捧着她的模具瞧。


    那吐司模具、蛋糕模具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恨不得立即上手烤了!——


    作者有话说:[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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