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做抹茶了
黄樱得空儿便思索着做些甚麽节礼好。
除了谢府上, 她还想给卖酱辣菜的王娘子家送一份儿,之前摆摊没少麻烦她。
开店的时候也没少请教她和王铛头。
孙大郎没中进士,不久便要还乡, 以待下次再考。好歹也要给孙家备一份心意,也要给大姐儿长脸, 不教孙家人看低了她。
孙大郎说大姐儿是去岁十月有的身孕,如今已有六月,眼瞧着要生在七八月里头。
娘已准备着些小孩子的针线活了。
她拿了张纸,趁没人的时候, 拿个炭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柳枝儿趴在一旁瞧, “小娘子,又有新的吃食了么?”
黄樱笑眯眯的, “对。”
“小娘子好生厉害!”
黄樱笑道,“熟能生巧, 我喜欢这些, 自然便花十二分心思去做了。”
正说着, 又有人来, 柳枝儿忙笑着迎上去, 眼神一呆, 忙反应过来, 不敢再看, “郎君要些甚麽?核桃炉饼才卖完, 正在烤呢!再有一刻便出炉。”
近来这些太学生很爱核桃炉饼,她以为这个郎君也要的。
谢晦却瞧向黄樱, 见她拿张粗糙的竹纸写写画画,道,“捡两个方块儿炉饼。”
“哎!”柳枝儿忙扭头替他去拿。
黄樱听出声音来, 抬头,果然是谢晦,她忙道万福。
“小娘子画的甚?”
闻言,黄樱有些脸红,有心想遮住,只是未免掩耳盗铃,只得大大方方放着,笑道,“胡乱画的,不成样子。”
“对了,有一事儿正想请教郎君,可巧今儿偏碰上了,真真儿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赶紧趁机将那纸折了起来,笑盈盈道,“不知老夫人可有忌口?奴想送些节礼到府上,问老夫人安呢。”
谢晦视线落在她眼睛里,他笑,“巧了,祖母今儿听闻小娘子开了糕饼铺儿,吩咐备了礼来祝贺,他们抬着东西,还在后头,估计这会儿便到了。”
黄樱一听,吃了一惊,忙出来,“老夫人忒客气,真真儿折煞奴了!”
果然外头停了个轿儿,还是上次的刘妈妈,笑着提裙儿走进来,“小娘子大喜!”
另有几个豪奴抬着个红绸裹的物件儿,很大一件。
黄樱忙教柳枝儿看茶,她忙道万福,请刘妈妈坐下,端了糕饼来与他们吃。
谢晦教她瞧瞧老夫人送的礼。
黄樱忙笑,“这真是教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呢!再想不到我们这起子人,还劳老夫人惦记,真真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晦笑,“老夫人是个爽利人,不爱那些礼节的,小娘子只收着便是了。”
黄樱这才走上前,打量着那礼,笑着回头,对谢晦道,“奴少不得要揭了?”
“老夫人既然送了,随着小娘子心意用便是。”刘妈妈笑道。
黄樱笑着向谢府的方向福了福,转身将那红绸揭开,谢晦帮她一把,将另一角掀起。
“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许戾家。”黄樱对着那字念出来,“这字儿写得真好!意思也好呢!”①
竟是一副行书,写得极雅致,已是装裱了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谢晦,“只不知是何人所写?可否挂在店中?”
她正觉得店里该文雅些,挂些字画,只苦于不认识人来写。
老夫人这礼真真儿送到了她心坎里。
“老夫人原还想来店里瞧,奈何近来着了寒,来不得,又怕兴师动众,打搅了生意便不好了,这才打消了念头。这字儿正是店里挂的呢!老夫人听人讲小娘子卖那些糕饼,便说‘该送一副字画去’呢!专托府上门客写了来!”
黄樱感激得不知怎么是好,“不知老太太身子如何了?本想去府上问安,不知可妥当?倘或不便,我便做些糕饼托郎君送去。”
“哎唷!”刘妈妈拉着她的手,“老夫人说了,小娘子只管来,她老人家在府里闷得慌,正想听些市井闲话呢!”
黄樱忙“哎”了一声儿,欢天喜地地教人来将字儿挂到墙上去,刘妈妈临走,她每人包了糕饼,刘妈妈推辞不受,黄樱再三推方才受了去。
谢晦颔首告辞,黄樱忙道,“郎君且等一等!”
她估摸着谢晦有些日子没见那小雀儿,一溜烟跑到后头,将个鸟笼子提溜了来,额头上都是汗。
小雀儿在笼中被她一顿晃,正晕乎,她又打开笼儿,一把抓出小雀来,捧在手心,“郎君瞧,这小雀吃得多肥!”
谢晦打眼一瞧,快要认不出来。足有原先两个大。
听见她说肥的话,小雀扑腾着抗议,“啾啾!”
“它还不认呢!”黄樱失笑。
日光正好,透过窗格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起舞。
小娘子脸上细小绒毛也清清楚楚,鼻尖的细汗晶莹剔透。
“对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蹦蹦!因着它太淘气,活蹦乱跳的。”
谢晦也笑,“倒是贴切。”
黄樱看着他笑容感叹,乖乖,这权贵家的郎君笑起来可真好看呐!
送走了贵客,又有新客涌来,她忙洗净了手来忙。
得空儿便思索做些甚麽新吃食。
傍晚时候机哥儿带着力哥儿回来,满头大汗,两个担子里沉甸甸的,收了满满两坛子牛乳。
黄樱忙去瞧。
机哥儿和力哥儿一人端了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儿喝干,抹了把嘴,笑道,“都说好了,明儿带着力哥儿收去便是。”
“那里的人家,也有养几十头的,也有养一两头的,那大户专供东京城里大食肆,不给小店里三两斤送的,听说咱们去收,倒也愿意卖与咱们呢!小户往往自个儿进城卖,咱们去收,还省了来回折腾,自是喜不自胜的。”黄机道。
黄樱给他递布巾子,“这半日辛苦了,快坐下吃口糕饼,歇会子。”
黄机忙摆手,“我瞧着分茶铺人多得很,兴哥儿跟吴大伯两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说完便跑了。
黄樱哭笑不得,让杨娘子给力哥儿擦了额头的汗,给他拿鸡子糕吃。
这小孩子很懂事,知道不能白吃她的饭,每日忙得没歇着。
娘欢喜彩姐儿乖巧懂事,又有耐心,教她帮忙看着真哥儿,她每日也好腾出手来做事儿。
机哥儿带回来的牛乳足有十斤,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一些静置撇出奶油来。
剩下的做些酸奶,便依着果酱的口味。
酸奶用她杂货行里头的酸奶菌粉便好,只这古代没有冰箱,酸奶最好是当天做,当天吃。
酸奶的用途便多了,既能空口吃,滋味儿也极好,也能作为面包夹心,与奶油混合打发,相比于难获得的奶酪,酸奶可算简单易做呢。
这是一样儿。至于面包新品,她已想好了,便做抹茶系列的。
后世的抹茶,乃是特殊遮阴栽培的茶树品种,只用嫩叶儿,通过蒸汽杀青的法子,不经揉捻,直接烘干,再经机器低温迅速磨成极细的粉末儿,最大程度保留绿茶的色泽和风味儿。②
因着产量低,工序又复杂,抹茶粉价格极高,好的抹茶一斤要上千呢。
而茶到了北宋,已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调味品了,宋人云“柴米油盐酱醋茶”,足见其普及!
可以这么说,在北宋百姓眼里,吃茶和吃盐是一样儿重要的。
不过宋人吃茶可是很讲究的,跟后世完全不同。
黄樱卖完店里货架上最后一波,急着去茶铺子里头看茶叶,将明儿的事情交待好,她便带上兴哥儿,挑着担子,带着两个小娃娃去市井里头。
夜市已开,街上都是香味儿。
刚想着茶呢,便碰见了两个提着瓶瓯斗茶的小贩,围观的人还不少呢!
黄樱从旁边小摊上买了一份荔枝腰子,这里卖腰子的便有四五家,除了荔枝腰子,还有还元腰子,便是用酒焯过再炒的,既能保证不老,也不至于过嫩,让人怀疑不熟。
还有卖鹿脯、巴子的,这都是晒干的肉,她瞧着两个小孩儿稀罕,便各买了一包来。
市井吃食价都便宜,一份二十文,他们几个人站在旁边吃得津津有味儿。
宁姐儿和允哥儿作为土生土长的北宋人,对这斗茶早已习以为常。
兴哥儿也不稀奇,只黄樱踮着脚要瞧。
饮茶文化发展到北宋,与同样盛行的唐朝最大的不同,便是从达官贵人宅邸进入到了寻常百姓家中。
这两个斗茶的小贩穿着寒酸,脸上却兴致勃勃。
他们的茶叶自然是末等,别说跟一两值千金的贡品“龙凤团茶”之流相比,便是连”“散茶”也比不了。
黄樱挤到前头,凑到跟前瞧。
只见两人都提着汤瓶,一手捏着茶筅搅动,一手将热水注入茶盏中。
里头茶沫儿便被冲得回旋载浮。
围观者开始兴奋了,瞧见两人茶碗里头茶沫儿颜色差不多,便开始热热闹闹地计时。
其中一人的茶沫儿先散去,他一拍脑门,懊恼,“下回再与你斗!”
另一人笑呵呵地收拾工具。
正逢有人刚下值,走得口干舌燥,忙上前买了碗茶来吃。
那人将碗摆开,立即便倒了一碗。
宁姐儿推黄樱,“二姐儿,走。”
黄樱瞧完了热闹,忙挑起担子,敲了小丫头一个脑瓜崩儿。
“哎唷!”小孩儿捂着脑门。
黄樱笑,“小妮子,没大没小。”
兴哥儿笑,“宁姐儿真是粘你。中午你家去,她扭头找你十回。”
宁姐儿背着手,撅嘴,“哪有,只三回。”
黄樱失笑,抬头一瞧,“到了。”
旁边是一家茶铺子,名曰“连二茶铺”。
她忙带着几人进去。
这北宋官府将茶、酒、盐都垄断了。
茶叶由官府统一收购,运至东京城榷货务。商人想做茶叶生意,需要到榷货务购买或运送军粮,拿到“茶引”,哎这就是北宋茶叶运输和销售许可证。
这家连二茶铺可是个大商人开的呢!
还有连一茶铺、茶坊之类。
北宋的饮茶方式跟后世不一样,这茶加工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样。
宋人喝茶要现将茶叶磨成粉末,冲茶汤喝。
这跟她要做的抹茶粉简直不谋而合。
首先蒸汽杀青这一步便是吻合的。
她如今便是要找那颜色翠绿、茶香味儿浓郁的茶。
这宋代的茶,上等便是各种“团茶”,是经过洗涤、蒸芽儿、压片、研沫、拍茶、烘焙一系列工序,做成茶饼的茶,这样儿的茶涩味大大减轻,更清新爽口,文人很是喜爱。
只蒸了,却没有后续工序的,便是“散茶”,也就是后世的茶叶,这样儿的茶不是主流,相比起来,研成沫的“末茶”,价格便宜,满大街都是,平头百姓喝的便是这样的。
这店里团茶也分了“七宝茶”、“卧龙山茶”、“峨眉雪芽茶”等等,黄樱一问价格,得嘞。
兴哥儿都唬了一跳。
宁姐儿咋舌,“甚麽茶,比金子还贵呐!”
那店里小儿子倒也面露笑意,道,“这些还不算贵的呢,那些贵的,轮不到咱们卖呢,都进大内了,那才是比金子还贵。别的不提,光只‘龙团胜雪’,用的都是芽尖儿,哎唷,人家说‘金可得而茶不可得’,说的便是这个呢。”③
黄樱失笑,“有劳小哥儿,我想买一样儿颜色最是翠绿的茶,可有呢?”
“怎没有?”那小儿子忙将她引到一处茶盒前,“此乃日铸茶,产自江浙,多以绿茶闻名,小娘子瞧瞧呢?”
黄樱先瞧见了价格,不由咋舌,这民间草茶价格也不便宜呐。一斤五贯钱。
瞧着倒是鲜绿。
她闻了闻,味儿也香。
小儿子见他们一行人面色,笑道,“小娘子要颜色好的,这日铸茶在江浙便是第一的了。”
黄樱又看了些旁的,也有江西的双井茶,也有江浙的雁荡毛峰,这些贵价的茶叶都经过多道工序做成团茶,滋味儿便少了些,反而不如这草茶实用。
最后只得先买两斤日铸茶。
这便是十贯钱了。
她深吸口气,看来不管哪个时代,这抹茶甜品价格都是最高的。
她得卖得贵贵的,多赚些钱才行。
光这茶叶磨成粉尘般的细粉,都不是个简单的活计。工价也高——
作者有话说:①宋耐得翁《都城纪胜》
②百度
③欧阳修
[奶茶]好久没做抹茶系列,周末捡起来,晚安,今天也要早睡呀!
第62章 小孩斗百草
旧宋门, 甜水巷,林宅。
这日一早,梆子才敲过四更, 林相公府上的下人们便急急忙起来了。
天还黑着,青石板地上湿漉漉的, 昨儿晚上又落了细雨。
这会子还牛毛似的下呢。
灶房忙着烧热水,各个院里提水的都候着,催得吵起来了。
这个说她来得早,那个说他们主子急。
正拌嘴, 瞧见林相公院里的掌事——林院公, 正带着几个小厮来。
众人忙不敢说了,个个噤若寒蝉, 笑着上来问好。
“林院公,相公还没出门子呢?”
林正捋了捋胡须, 笑骂, “又在这里撒泼呢?”
灶房管事的孙娘子忙擦手迎上来, 笑说, “相公昨儿嫌那道鹌子羹油腻, 今儿特做了一碟清爽的‘春芹碧涧羹’, 用醋、盐、芝麻、茴香腌的味儿, 最是清新。”
“还有道百合汤饼, 也是极爽口的, 最适宜春日里吃来。特将百合晒干、捣碎,与面和在一处煮熟, 以鸡清汁为底儿,那鸡汤里头还放了几只鸽子,昨儿炖了一晚上呢!”
林正笑道, “难为你有心了,只相公今儿另有吃食。”
他打发两个人,“相公要那松柳、花草上的露水来煮茶,你们跟孙娘子支了那采露的碗器,到园子里去,速速采来。”
孙娘子一边忙拿钥匙开阁子门,打着灯笼替他们寻器物,一边笑着问,“这是怎呢?相公才从贡院出来,口味竟变了这许多?昨儿那鹅鸭排蒸也是赐了人,连一向离不了的黄精糕也不吃了,教人好生忐忑。可是我们灶房做的不好?”
林正道,“非也非也,却是相公近来喜食那太学南街上一家糕饼铺的缘故。这露水也是煮茶来配那糕饼呢!”
“不知甚麽糕饼铺儿?竟让相公这般喜欢的?”
林正咋舌,“那可真是,教人吃了忘不了的糕饼。”
他不由回味起来,口水要流下来了,“哎唷!还不赶紧的,相公赶着早朝去呢,快些!”
他瞧那两个小丫头慢慢悠悠的,赶紧推了一把。
小丫头忙“哎”了一声儿,赶紧拿着器具去了。
林正急着要走,孙娘子忙将一个食盒儿交给个小丫头,“这碧涧羹和百合汤饼,相公既不吃,林院公便吃了罢,省得作践了它。”
林正笑道,“也罢。”
前头院里小丫头来催热水,孙娘子忙教人先将一锅烧出来的给他们。
林正便带着人急急走了。
众人伸长脖子,嘀咕,“相公平日也不讲究吃茶,怎还要露水这精细物儿了?”
“没听见林院公说?相公近来很爱一家糕饼,这茶是配那糕饼呢!”
“甚麽糕饼就这样金贵了,非得露水煮的茶才配呢?“众人咋舌。
前院儿,林晟穿戴齐整,便吩咐林正备车,准备出门上朝了。
今儿轮到他宿直,若是官家有事儿咨议,抑或朝中有要事起草,他便要随时应对的。
只他们这位官家夜里甚少议事,兼如今边境无事,没甚急诏。他也不过是例行宿直罢了。
以往会带些书去,今儿他特让人带了黄家糕饼。
只要一想到那个滋味儿,便忍不住想吃。
晚上宿直时吃上一个,岂不美哉?
到二门外碰上林璋,急急地不知做甚麽去。
他昨儿才出贡院,在都堂忙了一日科举之事,还未问一问自个这个儿子。
这会子瞧见,便道,“虽中了进士,也不可失了进取心。”
林璋忙站住行礼,笑道,“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林晟为此次礼部试知贡举,林璋与他有亲,需得避嫌,是在武成王庙考试。
他例行嘱咐了两句,便上了轿。
林璋忙急着出门了。
此次他中了,吴铎却落第,很是闷闷不乐。
他便是急着去捞人。
听闻吴铎昨儿夜不归宿,吴府的下人不敢叫吴相公察觉,都找到他这里来了。
唉,这个不省心的。
……
却说黄家,黄樱买了日铸茶,便去找替她磨糖粉的小磨坊。
这家小磨坊是娘找的,连个驴子也没有,全靠这家的一个汉子自个儿推磨。
东京城里头大的磨坊有官府经营的,也有大商人开的,都在汴河沿岸,靠水车磨面,产量惊人。也有用驴子的,最小的便是靠人磨的。
这活儿不轻松。
黄樱去时李磨家正在磨糖粉,他们家七八岁大的两个小丫头正拿着细细的帚将糖沫儿扫到布兜里,不敢教一丝儿掉在地上。
娘很会看人,这李磨家原先是后娘手里讨生活的,后来四十岁上娶了个娘子,结果病死了。
娘子死了以后,他怕后娘对孩子不好,一直有人说媒,他也不曾续弦,自个儿拉扯着两个孩子,到七八岁头上。
以往光磨麦面,饥一顿饱一顿的。
如今有了黄樱家里的生意,他家里也有稳定进项,比以往还多出几倍了。
两个小丫头认得黄樱和宁姐儿几个,忙上来乖乖巧巧道万福问好。
她们跟黄樱第一回见时已大不相同了。
当时她头一回来,李磨家快揭不开锅了,小丫头面黄肌瘦的。
如今脸上有了肉,笑容也多了,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儿。
宁姐儿跟小娃娃去玩。
黄樱则把茶叶拿出来给李磨家瞧。
“这寻常茶粉,除了茶磨儿,还需茶碾子,才能磨得精细,小娘子说不能过热,不然这茶叶的绿意便会黯淡,容我想一想法子。”
李磨家腰间系着青布巾,忙将两个手上的汗擦了,给他们倒了两碗茶。
这茶便是东京城到处能买到的“末茶”。
黄樱喝了一口,连带着茶沫子一起喝下去。
她知道他的顾虑,这人以前帮过黄娘子,黄娘子才愿意信任他。
她笑道,“李大伯,我这糕饼铺子日后会越开越大,这茶沫也是长期需要的,只要你能磨出我要的茶粉来,这笔生意日后都交给你做。茶粉比糖粉还精细些,价格便按糖粉的一倍来算。”
李磨家忙摆手,“我们家如今能吃饱肚子,全凭小娘子帮衬,价与糖粉一样便行,我来想个法子,定磨得粉尘一般。”
黄樱想了一下,这抹茶着实是个精细活,磨两斤茶粉,与十斤糖粉功夫是一样的。
不过做生意,她又不是做慈善,既然李磨家说可以,也是心里过了成算的。
她便笑道,“依你。”
事儿交待好,她也起身告辞了。
宁丫头、允哥儿正跟李家的大姐儿、二姐儿一人捧着一把花草,这个说,“我有迎春花”,那个说,“我有荠菜花”,这个说,“我有夏枯草”,那个说,“我有诸葛菜”。
正斗得热火朝天呢!
眼下瞧着春日气息浓了,花草都长了起来,那路边的树儿也慢慢发出绿色的嫩芽儿。
真难为他们能找到这些花草。
黄樱喊,“黄宁,黄允,家去了!”
宁丫头急得哟,忙将手里的一根草拿出来,忙道,“我有附地菜!”
李家大姐儿忙道,“我有紫地丁!”
允哥儿推宁姐儿,“二姐儿唤呢!”
宁丫头急得,“哎唷我快赢了,她们手里没了!”
黄樱走过去将她后颈拎起来,笑道,“饭也不吃了?你不吃她们还要忙呢!净陪你玩了。”
她推着小丫头走,宁姐儿脖子还扭过去,冲两个小丫头挥手,“改明儿我们再斗!”
“好呀!”
黄樱失笑,允哥儿也笑,“你赢了有甚麽好处?”
宁丫头不由跺脚可惜,“我再出一回便赢了!赢了便是赢了,非要好处才赢么?”
黄樱摸摸小丫头的头,笑道,“想赢也没甚,只人哪有每次都赢的呢?赢了也平常心,输了也平常心,这样才好。”
宁丫头不解,“输了有甚好?我要赢!”
黄樱发现他们家这宁姐儿小小年纪,心气儿很不小。
她笑笑,还是小孩子呢。
到了家,发现宅门上白幡也挂了,白纸也贴了,院里传来二婶的哭嚎。
她吃了一惊,忙跨进门槛,院里摆着个棺木,街巷里的邻居都来帮忙,竟将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了。
黄樱带着几个小孩儿忙挤过去,好容易跑进自家屋子里,见娘正坐在窗边给大姐儿未出世的小孩儿缝虎头鞋,一边缝,一边瞧一眼院里,骂骂咧咧的。
黄樱忙问娘,“二婶想开了?妍姐儿甚麽时候大殓?语哥儿哪去了?”
黄娘子啐道,“他们回来便说语哥儿丢了,怕不是被他们丢了!我让你爹找去了,杀千刀的!”
黄樱吃了一惊,“好端端的,怎会丢了?”
怕不是真扔了?
“呸!你是没瞧见,依着我对她的了解,他们今儿上门闹,定是从孙家那里敛了不少好处,满意了方才回。至于语哥儿,许是他们忙乱没顾上,发现人没了,也乐得不用养,竟也不打算找的。真真儿让人没法说。”
“爹找到了怎麽办?二婶家不想养,总会想法子折腾。”
苏玉娘两道柳叶儿眉吊起来,“没得叫那孩子再受磋磨,今儿他们嫌他不听话,拿个麻绳便绑,也不顾小孩子皮嫩,我瞧着都心疼。我已跟你爹说了,找到也别带回来,就按着妍姐儿心意,去城外找个农家,给些钱,好歹是个男孩儿,给口饭的事儿,还怕没有人肯养的么?”
黄樱有些不放心。
倘若是正常的小孩,给口饭便养了。这个小孩有明显心理问题,在孙家肯定受过虐待的,谁家也没有耐心好生听他的。
偏他还不会说话。
只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若是他们家养,二婶一家少不了要回去。
二婶这人,别看做的事儿阴损,街坊却没有说她不好的。
她虽不想养,也不能叫人戳脊椎骨。哪有养在大伯家的。
只得先这么着。
他们隔三差五去看望,若有不对再说。
只是不知道那小孩儿一步不离地守着妍姐儿,如今相隔两地了,他心里在想甚麽呢?
虽然妍姐儿不喜他,对他打骂过,但好像只有妍姐儿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维系。
所以他才死死守着。
如今连最后对他不好的人都不在了。
黄樱想到这儿,对娘说,“娘,若是有那没有孩子的夫妻,给他们养最好不过了。”
“我也是这样说的。”黄娘子道。
二婶竟还从凶肆请了人来,妍姐儿灵床也设了,魂帛、倒头饭、长明灯都有,二婶烧倒头纸的时候哭了好一会子,黄樱听见了,一时分辨不出是真难过还是做戏。
倒是街坊里有几个娘子,真的哭了。妍姐儿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般模样儿,说没便没了。
大家心里头也都不好受。
接下来要守灵,家里的小孩儿晚上都去,睡在灵柩旁边,守着长明灯,看着灯油和香火,不能教灭了。
小孩子不懂,大家聚在一起,还觉好玩儿。
普通老百姓家里没多讲究,也有三日下葬的,也有五日、七日的。
妍姐儿第三日便下葬了。
虽说两家不和,但这种事上总是一致的,以往的矛盾都按下不表,黄樱一家也去送灵。
回来后李磨家说抹茶好了,黄樱便开始准备新品的事儿。
这头一个,她要做抹茶白巧吐司。
抹茶和白巧是绝配——
作者有话说:抹茶和白巧是绝配[亲亲]
第63章 鬓间海棠红
夜里下了细雨, 空气里满是泥土气息,地面上湿润润的,一层绿意毛茸茸地长了出来。
黄樱换下了冬日的厚袄子, 穿一件抹胸,外套青色对襟短褙子, 下着一件素色百褶裙儿。
东京城里,满大街的娘子几乎都这样穿。堪称北宋女性日常穿搭。
这衣裳是娘新扯的布做的。
娘的腿如今已能走了,只不能长时间站着。
这不,一大早, 天还蒙蒙亮呢, 黄樱正端了碗,拿竹柄刷牙子蘸了牙粉揩牙, 娘已经到店里头瞧了一圈儿,兴冲冲回来了。
挎着只篮儿, 里头斜倚着几只粉芍药、红海棠、黄色迎春, 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儿, 晶莹剔透的。
这牙粉的味儿她总是不习惯, 太冲了些, 甚麽时候也能试试那茉莉香的呐。
她龇牙咧嘴地刷着牙, 娘笑着走来, 将一只海棠簪在她头上。
黄樱漱了满口水, 嘴里咕哝一串子, “哪来的花?”
“王娘子家里那几丛花开得好,我路过瞧见, 进去看了看,王老太太正给自家姐儿剪花戴呢,也送了我些。”
黄娘子打量着她, 惊讶道,“才发现,二姐儿长高了罢?”
她忙将黄樱拉过来,叫黄父瞧,“是不是跟我一样儿高了?”
黄父也惊讶,“去岁还比你矮些。”
“是么?”黄樱转了一圈儿,也高兴起来,笑道,“可见是吃得好呢!”
原先二姐儿也就一米五,个子矮,从柜子上拿东西也要踮着脚,很不便。长高了好呐。
旁边屋里,真哥儿哭了起来,黄樱推开窗子,探头去瞧,宁姐儿和允哥儿手忙脚乱,一个拍着他,一个道,“又尿了!”
宁丫头手脚麻利地替他将尿布换了。
黄樱笑道,“快来,娘带了花!”
小丫头眼睛亮了,忙靸了鞋,“噔噔噔”跑来,“甚麽花?”
她到娘跟前,踮脚瞧着篮子里头,小手去扒拉,“我要戴这个芍药。”
黄樱掐了一朵,替她簪上了。小丫头臭美地跑到屋里去看镜子。
宋人是很爱花的。街上卖花的很不少。
不光是娘子们,便是男子,簪花也是常有的事儿,但凡节庆之类,皇帝还赐花给朝臣戴呢,官员们很以此为荣。
二婶家的婧姐儿和娣姐儿掀帘子从灶房出来,瞧了她头上的花一眼。
她们一大早就起来烧热水,煮早上的饭,二伯和黄老太太要是醒了,饭还没好,她俩少不了挨一顿呲。
二伯有一回醒来,婧姐儿正在床头生炉子,二伯一摸,还是冰的,拿起烧火棍兜头便抽。
婧姐儿头时常疼,许是被二伯打的。
她听娘说,河南府通判到任期了,正往东京使力气,要回京来,估摸着好歹是个京官儿。
二婶和二伯很是得意,没少抖威风。
如今二伯给那通判府大娘子当账房,管着大娘子嫁妆里头东京这边的铺子账,若是那通判也成了京官,二伯可算有大靠山了。
听说还要将婧姐儿和娣姐儿也送到通判府里去当丫鬟。
黄樱想着这些,将东西收拾妥当,便带着小娃娃去店里忙了。
至于黄娘子,一则,不放心家里的钱,二则,真哥儿也离不开人,况且她手头还有针线活计、家中打扫、浆洗之类,便先在家里做活。
一路上,宁姐儿抓着黄樱的手,一蹦一跳的。
她兴奋道,“我昨儿的十文钱还没花呢。”
“允哥儿都攒了好些了,你才十文呐?”黄樱失笑。
允哥儿近来因着要去私塾,黄娘子正在给他赶衣裳。黄樱也预备今儿得空带他去买纸笔。
小家伙这两日自个儿拿着竹纸写写画画,黄樱瞧时,吃了一惊,竟是跟着慎言念的经,不知他怎么记住的。
小孩儿腼腆道,“大师父教慎言,我瞧见的。”
黄樱摸摸他的头,这小家伙是个敏感性子,怕给家里添麻烦,自个儿默默想着。
她瞧着是很爱写字儿的。
“今儿二姐儿带你买笔墨去。”
宁姐儿凑上来,趁机提要求,“那要给我买个山亭儿,不然我不依的。”
黄樱失笑,“你自个儿的钱呐?怎不买?”
“我要买罐子党梅呢。”
黄樱弹她个脑瓜崩儿,笑道,“谁叫这小娘子这般惹人爱呢,少不得依你了。”
两个小孩儿都高兴了,拉着手跑去找兴哥儿炫耀。
黄樱撸起袖子,开始做面包。
她昨儿晚上做了一份波兰种,今儿一起和到面里去。
他们家面包一直在用老面种,面种可以让面包风味儿更好,也能延缓面包老化,即使放上两日,也不会像馒头一样变硬了。
波兰种也是一种面种。将水和面粉按一比一比例,再加入百分之一酵母,常温发酵至二倍高,然后冷藏缓慢发酵一夜便可以用了。
她对吐司的要求是极致柔软的口感,以及丰富的风味层次,波兰种对这两方面都有很大作用。
她很迷恋面包发酵产生的那种微微的酸味儿和麦香味儿,一直在研究这方面。
抹茶粉要避光密封,不能受潮,也不能见光。
她称好了面粉,这个吐司的方子还是她那极致柔软生吐司的,只是做了白色和绿色的面团,这样做出来就有白绿相间的纹样儿。
绿色面团里头加了抹茶粉,抹茶粉吸水量大,为了白色面团跟绿色的一样软硬,她在白色面团里加了同样份量的奶粉。
奶粉吸水量与抹茶差不多,这样两个面团便是一样的含水量,还有股奶味儿,发酵的时候也不至于差别太大。
毕竟是市售的,她要保证尽可能不出问题。若是一个面团软些,一个硬些,融在一起口感便不同,很割裂。
面团和好了,交给杨志摔打出手套膜来,然后去发酵。
面包是发酵的艺术,做面包就是在不停地发酵。
若是为了偷懒,放入很多酵母缩短发酵时间,那么这个面包滋味儿便非常寡淡,没有丝毫香味儿可言。
只有让微生物长时间与面团作用,才能充分释放面团中的风味物质。她做的吐司反复发酵之后,香气浓郁、口感润泽、组织细腻,且持久柔软。
哎甜面包做多了又想做恰巴塔和黑巧欧包了。
她笑笑,下一批再做好了。
趁着面团发酵的间隙,她开始做抹茶白巧馅儿。
这可是她自个儿摸索出来的配方,连面包店里头的都没有她做的好吃呢。
她的杂货行里有一整间仓库都是放各种可可脂巧克力的。
不同含糖量的黑巧、白巧,各种产地、品牌……
耐烘烤的、巧克力币、巧克力豆应有尽有。
且她试过了,仓库里的食物永远保持着进去时候的状态,不会变质。
她放黄油和奶油的仓库里头依然是冷藏状态。
她偷偷拿了些白巧克力币,放在一个小锅子里头,加入她自个儿从牛奶中撇出来的稀奶油,隔着热水融化,然后加入椰子油和抹茶粉。
随着巧克力融化、与奶油和抹茶粉融合,液体状态不断变化,直至最后成了粘稠的胶质状,这便是好了,放到一边晾凉备用。
面团发酵到两倍大,她戳进去不会明显回缩,但也不会塌陷,便开始擀卷子整形。
她用了三种不同的整形法子。
头一种,便是将一白一绿两块儿面团擀成长条形,绿的上抹上厚厚一层抹茶馅儿,再盖上白色面团,卷起来,放入吐司盒发酵。
第二种,在前一种基础上,白色面团盖到抹茶馅儿上头后,留出最上头两指宽的边缘,下面的部分用刀切分成八条,每一条都顺着一个方向扭,这样便会出现白绿相间的颜色,煞是好看。
最后从最上头两指宽的部分往下卷起来,将底下收好,小心放入吐司盒发酵。
这个是模样儿最漂亮的,抹茶的绿和面团的白,真应春日的景色。
最后一种,将头一种的两个面团,改成六个,分成三个卷子,卷好了依次排入吐司盒发酵。
发酵到离吐司盒两指宽的高度后,拿剪刀将三个卷子的中间剪开,剪至第二层白色面团,露出抹茶馅儿和白绿相间的纹路,异常漂亮。
她还薄薄刷了一层蛋液,撒上杏仁片儿装饰。
然后便送到窑炉中烤了。
趁着这个时间,她接着做了抹茶泡芙。
泡芙也是个神奇的甜品。
分明小小一团儿,烤出来却会膨胀变大,水汽还将中间顶成了空心儿。
前几日做蛋糕的时候没有裱花工具,她便特去定做了裱花嘴,这玩意儿很简单,并不复杂,只是东京城里的铁匠铺子没有这样的模具,小小几十来个裱花嘴,花了她十贯钱。
她将一个方块儿油纸卷成筒状,将挤夹心的裱花嘴丢进去瞧了瞧,照着合适的大小剪掉油纸嘴。
这抹茶泡芙的夹心是抹茶奶油,她特特用了酸奶、奶酪和奶油按比例打发的,这样风味儿更丰富,还不会腻,再加上抹茶微微的苦味儿和茶香,滋味儿无穷。
宁丫头尝了一口她的馅儿,趴在一旁不肯走了,口水流到了衣襟上。
烤出来的抹茶泡芙泛着茶绿色泽,上头黄油酥粒散发着浓郁的发酵黄油香味儿。
她忍着烫捏了一个,手指头都烫红了,酥得掉渣。都能听见“咔擦”捏碎的声音。
放凉以后挤入抹茶夹心,她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不禁想叹息。
抹茶的滋味儿混合着黄油酥粒的香味儿,里头的夹心奶香味十足,带着茶清香,还有股微微的茶的苦味儿,一口下去,无数风味在嘴里爆发,她感觉如置身于云雾之中,晕眩快乐。
宁丫头急了,“二姐儿给我尝尝呢。”
黄樱嘴里等不及咀嚼就咽下去了。
她递到小孩儿嘴边,“一大口咬下去,咬到夹心。”
闻言,小丫头夸张地张大嘴巴,“啊呜”一大口。
黄樱将剩下的一口吃掉了。
她又挤了几个夹心给允哥儿几个尝。
兴哥儿和机哥儿瞪大眼睛,吃得顾不上说话,不停给她点头,“好吃!”
除了抹茶吐司和抹茶泡芙,她还准备了一批小蛋糕。
这小蛋糕装在白色小碟子里,用小鸡子糕切两片儿做蛋糕胚,中间夹心是果酱奶油,上头用奶油裱花,装饰了鲜果。
有粉色樱桃酱小蛋糕,中间的奶油夹心也是樱桃酱味道的,上头的装饰便用樱桃粉色和白色奶油裱了花儿,再加两颗娇嫩欲滴的樱桃和绿色的薄荷芽儿。
薄荷是北宋很常见的药材,薄荷树有很多,如今正是发芽儿的时候呢。
还有抹茶小蛋糕,蛋糕胚和中间一层奶油都是抹茶绿的,为了丰富味道层次,她还在奶油下面加了一层奶酪红豆。
最上层是白色和绿色的奶油裱花,特别好看!
还有一个是黑芝麻蛋糕胚做的,红石榴果酱小蛋糕。这个奶油她也调制了黑芝麻和红石榴两个颜色,点缀以石榴颗粒。
这些小蛋糕做出来,大家都惊呆了。
“这般好看,教人哪里舍得吃。”杨青咋舌。她是个泼辣性子,因着嫁到夫家以后惯在外头酒肆里头为人换盏赚钱,惹得丈夫和和舅姑不喜,将她给休了。
黄樱发现她其实心灵手巧,包的包子,褶子漂亮得不得了。
她笑道,“卖的吃食,好看是其一,最重要是好吃。”
“哎!这是自然!只小娘子做的糕饼,好看还不说,滋味儿更是绝了。”大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樱笑,“大家都好好做,将来多赚奖金呐。”
说得众人都笑了。
黄樱继续打包,小蛋糕便不用油纸包了,拿碟子盛好,她的吐司也晾凉了。
这些抹茶绿色的面包、甜品,看起来就养眼。
她将一个吐司切成片儿,众人瞧见里头是一圈白、一圈绿相间的,不由惊奇,“这是怎做的?”
黄樱拿起一片儿咬了一口,浓郁的抹茶味儿夹杂着白巧克力的香甜,面包体松软、云朵一般,让人恨不得连吃十个才够。
小孩子最高兴了,每人分到一小块儿,满院子都是说“好吃”的,个个激动得脸色涨红。
“小娘子,这也卖么?”柳枝儿咋舌,这简直是神仙吃的,她都要香晕了。
黄樱笑道,“对呢!”
柳枝儿知道小娘子收了很多牛乳来,却不知作甚麽用。
大家吃着这些,咋舌,难为她怎么想来,这糕饼真是听都未听过。
真把人舌头都香掉了。
黄樱还烤了原味儿、抹茶味儿和桂花味儿的曲奇饼干,用了裱花嘴,做了各色漂亮形状。
有经典圆环形的,也有方块儿状,也有S波浪状,还有八齿裱花嘴做的一朵花儿的形状的,还有挤成小猫儿形状的。
这个是她想到谢晦家里那个狮猫儿临时加的。
满院子都是黄油香味儿。
如今天气暖和些了,做曲奇没有冬日里艰难。
若是冬日天气,能挤得累死。
曲奇主要吃的是黄油的香味儿,她特意用的发酵黄油卷,比一般黄油还要更香。
做了半日,她站累了,找了个小凳子坐下,一手拿着个狮猫儿状的原味曲奇,一手拿着桂花味儿的玫瑰花状,咬一口,“咔擦”一声儿,她不禁点头,眯起眼睛来,幸福得浑身都是愉悦气息。
如今店里头卖的那些,大家都熟悉了,做起来也顺手,效率便比一开始快很多。
只是要增加产量,人手还是不太够。
估计还得再雇人才行呐。
想到娘又要唉声叹气,她就想笑。
北宋没法像后世那样做些精美的铁盒子、纸盒子来包装。
这里的精品包装她是买不起的,那都是些昂贵木料做的描金画银的彩漆匣子,实打实的奢侈品。
索性她也不在乎那些,便用前几日央爹做的一个几层的食盒装了。
如今天气还是凉飕飕的,但奶油也经不住久放。
小蛋糕和泡芙的奶油她都是临走才挤的。
挤好了便立即送给各家去,泡芙放的时间久便不酥了,影响口感。
做食物的人总希望食客能吃到食物最美味的时刻。
她打发机哥儿、兴哥儿几个给王娘子家、王明金员外家、还有国子学的荀博士家各送了一盒。
她则亲自提了一盒去熟药惠民南局,给店里诸人都分着吃了。
以前在前头摆摊儿吵吵闹闹的,没少叨扰。
如今都是熟人,那穿绿袍的苟提举常来她家买糕饼。
“店里还有事儿,食盒晚上我打发店里小子来取便是。”黄樱笑着将食盒放下,准备赶着去谢家送了。
苟提举咬了一口那抹茶泡芙,惊呆了,好生酥香,满口奶香味儿,竟还有茶味儿!
他这一口,竟是飘飘欲仙,心旷神怡、忘乎所以了。
“等等!”他忙站起来,“这糕饼店里也卖了?”
黄樱已到了门边儿,闻言,回头笑,“这个过两日,寒食前会上呢!如今先送给大家尝尝。”
苟提举:“可得赶紧着!”
他忙摆手,顾不得说话了,赶紧又咬一口。
黄樱哼着小调儿跑回铺中,风将头发吹起,风中有春天的气息。
她深深地嗅了嗅,杏花、梨花、桃花,还有泥土的味道。
她提着裙摆儿,双环髻晃动着,清秀的脸上笑容如春日阳光一般明媚。
发髻间的红海棠在人群中很惹眼。
谢晦携着书,走出太学,隔着喧哗的市井,看见她欢快地跑过,裙摆翻起的花儿不断飘起、落下,他顿下脚步,无意识地跟随着。
分明海棠无香,他却好像闻见了她发间那枝红海棠的香气。
“含章?”吴铎醉醺醺地抓住他,咕哝,“说好的吃饭,李四分茶在前头,往哪里走?”
谢晦将他的手拂下去,“抱歉,今儿劳烦峻明兄替我,改日再请你吃。”
吴铎闹了,林璋赶紧将人制住,“休要胡闹,当心学谕抓住,有你好果子吃。”
谢晦颔首,“有劳峻明兄。”
林璋摆手,知道他必定有事儿,“正好我也该与他好生说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多少人十年寒窗,不过一次不中,竟毫无斗志了,成甚麽样!”
说着便将人推走了。
谢晦站在原地,路过的娘子都忍不住要慢下脚步,多瞧两眼。
有个老太太没看路,撞在表木上头,不由“哎唷”一声儿,一旁叫卖的汉子们善意地笑起来,老太太骂骂咧咧,“笑甚麽!臊你娘的!”
谢晦抿唇,脑海里不停浮现方才画面,他皱眉,眸子里有些思索。谢相公从小对他严苛,教他忍耐,祖母也要他念经、磨砺性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无法平静下来。
他抿唇,神色宁静地转身,不紧不慢往相反的方向走。
“所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①
“谢郎君?”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嗓音,惊喜满溢。
谢晦脚下一顿,抬头看向市井,人流汹涌,车水马龙。
喧闹才从耳膜中传进来,他眼神平静,缓缓回头,看见黄樱正站在街边,眼睛弯下来,笑盈盈的。
日光刺得人目眩,他静静瞧着,掠过她的眉眼,落在她头上那枝红海棠上。
“黄小娘子。”他笑——
作者有话说:①《金刚经》
差点赶不上了,好晚[爆哭]
第64章 接谢府大单
黄樱提着她半人高的食盒子, 丝毫不觉重似的,三两步小跑上前来,道了万福, 忙笑,“这可是巧了, 真想不到竟碰上郎君。”
谢晦教身后小厮上前帮她提,“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黄樱忙向谢晦和那小厮道谢,却没有松手,“有劳小哥儿, 只里头东西怕颠簸, 咱们一人抬一边便是,到了前头车行放下, 我赁个轿子便好。”
说完,她笑, “所以才说巧呢!这食盒里头正是孝敬老夫人的节礼, 正打算到昭德坊去的。”
谢晦一愣, 正巧接他的车来了, 他道, “既如此, 我正要回府, 小娘子一道坐车去便是, 小娘子既是客, 没得慢待了。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也是不依的。”
黄樱想了一想, 这泡芙和奶油若是时间久便没那么好了,坐轿子去也要半个时辰,何不就搭了便车?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呢!”黄樱笑道, “既如此,少不得给郎君添麻烦了。”
谢晦笑,“若说麻烦,是谢府麻烦了小娘子。”
他伸手作了请,让她先上车。
黄樱抬头一瞧,好高大的豪车!这便是她第一日唱卖碰见的那棕盖车,光是两个轮子,便到她的胸前呢。
小厮忙放下脚凳来,眼疾手快地接过食盒,笑道,“小娘子放心,我手最是稳当,不会颠簸的。”
黄樱连忙道谢,“如此,便多谢了。”
她提着裙摆上了车。
那驾车的忙要替她揭帘子,谢晦伸手揭过了。
看见车内装饰摆设,黄樱咋舌,这可是真权贵子弟。
车里头瞧着就贵呐。
比她外头看时想的还要大!她横着竖着,怕是都能躺下。
锦裀绣榻、梅花雕漆小几,几上竟有七八样儿茶具。
要知道宋人讲究吃茶,这茶具一套总十二样儿,文人还取了个雅称,称为“十二先生”。
旁边红泥小火炉上小锡壶里水正滚沸,两个小奴,一人用茶碾子碾碎团茶,一人提着瓶瓯,正准备点茶。
黄樱笑道,“郎君喜喝茶?”
谢晦个高,低头进去,请她坐在西侧绣榻上,笑,“我大哥喜欢,这是他的车。”
黄樱忍住好奇心,去瞧那两个小奴点茶。
她其实挺想试上一试,想她以前也爱自个儿捣鼓咖啡,拉花练得比咖啡店员工还专业呢。
这北宋点茶,便是将磨好的茶末放入茶碗中,先调制成膏状,然后用热水冲泡。若是有那高手,能将茶沫儿点出花鸟、鱼虫、草兽图案来,便是“茶百戏”了。
那小奴一手持着茶筅,一手提瓶瓯,将热水缓缓注入,黄樱目不转睛瞧着,不由缓缓瞪大眼睛,喝,不愧是谢府,这小奴竟还是个分茶高手!
只见那茶碗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①,显然产自建窑,而这黑盏,与盏中白茶最是相宜,形成强烈对比。
她惊奇的,是那小奴将茶沫儿拉出了栀子花纹样。
盏中茶沫儿细腻绵密,真如咖啡上的拉花儿。
黄樱不由拍手笑,“小哥儿好俊的手艺,这茶百戏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谢晦将那一盏递与她。
黄樱忙伸手接过,闻见茶味儿,“好香的茶!”
她低头啜了一口,真真儿香,与昨日喝的那末茶相比,真是天差地别了。
谢晦看了一眼小五,小五讨好地冲他笑笑。
这两个小奴分别唤小五、小六,平日里大哥要他们表演茶百戏,还要看他们两个高不高兴。
谢晦习惯了喝茶,没甚麽喜不喜欢,从小儿家里便是这样的。
他见黄樱喜欢,不由低头轻啜一口。平日里从没有注意过的茶水,他头一次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儿,回味甘甜,余韵悠长。
“回头教人替小娘子包些送去。”
“郎君也不必麻烦,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不讲究的,也不懂甚麽好茶坏茶,没得作践了它。”黄樱忙道。
“甚麽好茶坏茶,不过是人吃的。”谢晦笑道,“若是喜欢的便都是好的,不喜欢的便是不好的,全凭心意。依我看,这茶哪里比得上小娘子的糕饼?小娘子难得喜欢,便教我做个人情,不然心里不安。”
黄樱给他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笑道,“怪我读书少,竟是说不过郎君的。原是我怕浪费了这好茶,教我牛嚼牡丹了,郎君既如此说,我可少不得做那辣手摧花之人了。”
她嫌热了,鼻尖上浸出汗来,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水润明亮,说起话来声音脆生生的,小五小六见她说话这样有趣儿,都笑起来,“小娘子只管催!我们郎君还会吝啬这点子茶?”
黄樱是个爽利的性子,闻言,与他们说笑起来,很快便熟了,邀请他们改日来糕饼铺子吃糕饼。
她仔细品味着,想到甚麽,忙笑道,”说起来,我带的吃食,正与这茶水相配呢!”
她麻利起身,将食盒拿来,想起那曲奇,不由笑道,“郎君何不就着糕饼,再品这茶?”
谢晦教她说得有些好奇,他一贯知道黄樱做的糕饼滋味儿好,吴铎每日捧着吃也不够。
他笑道,“也好。”
黄樱考虑过谢府人多,故而装的并不少,还有些是油纸包了打算到了门上孝敬当值的。
那曲奇,都是用一色白瓷碟子装的,每样儿都是两碟。
这会子,她便将一碟子那狮猫儿图案的曲奇拿出来,摆在雕漆小几上,又将一碟子方块儿的摆出来,给小五小六,还给外头驾车的和帮她提食盒的小哥儿每人一包。
谢晦看见那图案,眉眼一怔,伸出手指捻起一个来,看向她眼睛,笑,“这是猫?”
黄樱笑眯眯地,双手托着下巴,“郎君猜一猜呢?
小五和小六已经“咔嚓”吃起来了,瞪大眼睛,咋舌,直说,“好吃!”
见了郎君那盘子里的,惊奇道,“这猫儿怎瞧着有几分眼熟呢?”
小六忙点头,“可不是,竟像是见过的呢。”
小五一拍脑袋,“可不是见过!这怎跟小於菟那般像了?!”
黄樱笑,“正是照着那狮猫儿的神态做的呢!小哥儿好眼力!”
谢晦看着那小猫儿糕饼,小於菟挑剔的神态完全瞧得出。
再瞧旁的,竟不是每个神态都一样。
黄樱正扭头跟小五和小六说这糕饼怎麽做的,“其实不难,最要紧是用牛乳做出来的醍醐,有了这个,便能做了。”
小五惊奇,“那醍醐,乳酪院每年都进的,我们府上也常有赏赐,只金贵,却也没有这个香呢!”
谢晦低头咬了一口,“咔嚓”,很酥,入口是香浓的茶味儿,这些糕饼有绿色的,也有黄色的,他还闻见了桂花味儿。
黄樱笑道,“郎君可还喜欢呢?说起来,奴擅自想了这个小於菟的样子,郎君放心,这是给府上送才做的,店里卖的自然不敢这样。”
谢晦笑道,“论做糕饼的手艺,东京城里小娘子数第一。滋味儿甚好,我还要多谢小娘子费心,至于样子,小娘子喜欢便用,小於菟有此用处,它那个性子,还要欢喜才是。”
他伸手拿过一只新茶盏,正好红泥小火炉上水滚了两次,这是最适宜点茶的水温。
“给府上送礼还罢,卖给旁人的还有其他样子呢,不好用小於菟的,不过还是多谢郎君。”黄樱以往瞧这谢三郎明月一般,只高不可攀,没成想性子这样平易近人的,不由也松了口气。
本来还怕一路上安静,不好行差踏错的。
小五小六见郎君拿起茶筅,忙坐直了,笑道,“小娘子有福了,我们三郎君要分茶呢!”
谢晦垂眸,神情专注。
黄樱不由伸长脖子去瞧他点茶,许是见他没那般高不可攀,更加从容些,笑着问,“听小五语气,郎君怕不是个分茶高手呢?”
小五小六拍手笑,“若论活火分茶,咱们府上三郎君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黄樱不由感兴趣了,方才小五那一番茶百戏已是让她开了眼了,“比小五还厉害?”
小五笑,“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让小娘子见笑了。这府上分茶的本事,三郎数第一,大姐儿排第二,奴雕虫小技,还排不上号呢。”
黄樱咋舌,“这般厉害?”
她忙瞧去,只见谢晦那只捏着茶筅的指腹上还留着握笔的茧子,指甲修得极短,遒劲有力,正将茶膏调制了,一手徐徐地注入热水。
茶汤载浮载沉,他的手极稳,车子晃动也不影响丝毫。
黄樱盯得出神,忽闻他笑着问,“小娘子想要甚麽图样儿?”
“小於菟。”她脱口而出。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这要是小五恭维主子,谢晦分不出来多尴尬呐。
谢晦没说甚,低头专注地调制茶汤。
渐渐地,黄樱眼睛睁大了。
她虽没见过高手斗茶,但宋人斗茶讲究一个“斗色斗浮”她却是知道的。
这头一个“色”,瞧茶沫的颜色,颜色白者胜;再者,瞧浮沫咬盏时间,久者为胜。
谢晦点的这茶,茶沫乳白,如瑞雪一般,在茶盏中“周回凝而不动”②,更惊奇的,还是那图案。
黄樱咋舌,“郎君好厉害手艺!”
小五和小六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真气人,分明是一样儿的泉水、一样儿白茶,做出来却远不及三郎。”
谢晦将那茶盏递到黄樱面前。
黄樱吃了一惊,忙推辞,“折煞奴了,怎敢劳郎君点茶。”
谢晦笑,“小娘子是客,若是连茶也不喝,祖母也要说待客不周的。”
既然这样说了,黄樱也不是个扭捏的,忙笑道,“今儿没白来,真真开了眼界了,以后奴也能跟人说,见过高手分茶呢!”
她盯着那图案,想了一想,笑道,“小於菟今儿可够忙了,教我做了糕饼不说,还教郎君分茶去了。”
说得小五等人都笑起来,再想到小於菟那个霸道的性子,眼泪都要笑出来,“小娘子真说到了心坎上,小於菟哪一日不忙的,不是扑蝶,就是追蚊子,把老夫人的园子都霍霍了,偏大家瞧它惹人爱,又不舍得拘着。”
大家于是说笑一阵,谢晦话少,但并不冷漠,偶尔笑一句,大家竟聊得投机。
黄樱来北宋这般久,除了家里的亲人,还没认识甚麽朋友,这小五和小六还怪有意思的。
谢府上主子宽容,这两个小郎偶尔也打趣谢三郎,大家习以为常似的。
“吁——”车停了。
“到了。”小五掀起帘子瞧了一眼,忙将东西收了,小六替他们打起帘子。
黄樱正好饮完茶,又道了谢,提起裙摆下车去。
谢晦已在下头,黄樱站在车上,能瞧见大相国寺那两个塔,还有宣德门上金色琉璃瓦,上头飞鹤盘旋,天边放了晴,霞光满天。
好漂亮景致。
她忙踩着脚凳下去,没留神踩着裙摆,险些栽倒,索性直接跳到地上。
谢晦缓缓收回手,小五和小六忙上前,“可有崴着脚?”
黄樱站起来,笑道,“没事儿,比这个还高的也跳过呢。”
小五笑道,“好险,三郎都险些来扶。”
黄樱忙福了福,“市井之人,粗俗惯了的,教郎君看笑话了。”
门上早有人迎了上来,见黄樱眼生,又是个小娘子,不由迟疑,“这位娘子——”
小五正要开口,谢晦淡淡道,“黄小娘子是祖母的客,我带她去便是。”
黄樱上次是从后门进去的,这会从正门里头进去,一路上飞檐斗拱、层楼飞阁、大厦巍巍,好不震撼。
听闻这宅子前朝是赐给宰相的,后来朝廷收回去,到谢晦祖父这一代上,做了官家老师,修国史,进翰林院,官家特赐了这宅子。
谢府是治学之家,光藏书便有数万卷呢。
黄樱瞧不过来了。
谢晦见她跟小雀儿一般,瞧甚麽都稀奇,笑道,“小娘子想逛,我吩咐个小丫头,带你尽逛一圈儿,小娘子是老夫人的客,只管好好逛便是。”
黄樱笑,“赶着给老夫人问安呢,这些有甚麽打紧!园子又不会跑。”
小五和小六不由在心里点头,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
虽说是市井人家,性子却率真洒脱,不拘泥那些虚礼的。若是寻常人到了他们家,早就唬得不敢说话了。
黄樱还认得老夫人的院子,她落后谢晦一步,一路穿花拂柳。春日虽到了,外头却不如这园子里景致,她今儿算是茶也喝了,花也赏了。
想到家里小孩儿,顿时有种偷吃的愧疚。
谢晦早打发人去通报,这会子便有人在门上候着,瞧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便迎了上来。
“哎唷,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了半日,连午睡也不去了,这会子直打瞌睡呢!”
黄樱认出刘娘子,正上前,忙要福,刘娘子捉住她的手,拉着她便走,笑道,“小娘子快来,都等着你的糕饼呢!”
黄樱笑道,“娘子想吃,只管来铺子里头,管够。”
刘娘子最爱她这张嘴,说出的话就是招人喜欢。
黄樱还瞧见个熟人,竟是崔大郎崔琼。
听说谢家元娘与崔琼婚事将近,看来是真的。
谢晦见了崔琼,颔首,几人便一起进去了。
门上的婆子打起帘子,说话声透出来,屋子里有好些人,黄樱瞧见上首的老太太,瞧着没有上次精神,看来当真病刚好。
谢晦和崔琼问安行礼毕,刘娘子拉着她的手上前去,“老夫人瞧瞧这是谁来了?”
谢老夫人凝神瞧去,见一个清清秀秀的小丫头站在地上,一双笑眼水洗过似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好亮的眼睛!
她老人家一辈子见人无数,这样漂亮的眼神却不多,她笑骂,“打量着我老糊涂了不成!”
她伸手,“好丫头,上前来,老身瞧瞧。”
黄樱忙道万福,行了礼,笑说,“问老夫人安。”
又给各位娘子郎君们问了安,这才上前去。
早有人放了一张凳在老夫人下首,黄樱便侧坐下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道,“早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才多久,听见家里已经开了铺子,老身送的贺礼可还中用?”
黄樱忙起身又拜谢,“再想不到还劳老夫人惦记着,真真儿教人感激得不知说甚麽才好了!”
她笑道,“寒食将近,奴也没甚麽好回礼的,特做了些吃食来,一则给老夫人问安,二则,盼着能讨一讨老夫人喜欢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不得,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老夫人的喜欢连我们都讨不得,倒要看看老夫人给不给面子。”
谢老夫人啐道,“你们这群小蹄子,打量着小丫头跟你们似的脸皮厚呢,别唬着人家。”
她拍拍黄樱的手,笑道,“快教人盛来,你做的糕饼,哪有不好吃的。我老人家有口福了。”
“不好,老夫人要吃独食呢!”谢敏捂着团扇笑。
“也赏我们点呢,眼巴巴瞧着,老夫人也不可怜可怜。”
大家说着都笑起来。
黄樱也笑了。
“哎唷!了不得!小於菟也闻着香味儿来了!”
“光我们还不够吃呢,三郎快将它抱好,不许跟我们抢的!”
黄樱低头,瞧见那狮猫儿比上次还胖了些,正巡视领地似的走来,在她脚底下打量了一圈儿,威胁地呼噜了两声,黄樱瞧得眼馋,很想撸上一把。
骄傲的小猫蔑视地瞧她一眼,扭头甩着尾巴去找谢晦了。
谢晦嫌它在地上走,不教上去,它可怜兮兮地“喵呜”叫,一改方才对黄樱的王之蔑视,甚至躺到谢晦脚边,开始打滚。
黄樱惊呆了下巴。太双标了这小猫咪。
真羡慕谢三郎那只脚呐。
“糕饼端来了!”
原来这谢府甚是讲究,那些糕饼都换了相配的碟子盛着,黄樱瞧着都不像自个儿做的了,果然还得靠包装。
这换了个精美的瓷碟,别说这糕饼卖几十文,便几百文也像。
老夫人这边摆了一桌儿,每样儿都有,谢敏凑过来,笑道,“这瞧着真真儿好,难为怎么想来的!我都不知挑哪个了,怪道店铺开得好呢。”
黄樱忙笑着介绍各样儿,“奴想着如今是春日里头,要应个景儿,这次的糕饼以绿色为主,味道是茶味儿,是奴新想的。”
“竟是茶味儿?”谢老夫人有兴趣了。
黄樱忙道,“老夫人喜欢软些的,这个绿茶炉饼和鸡子乳糕最是松软了。”
谢敏捻起一个抹茶泡芙,“我瞧着这个倒是别致,我来尝一尝。”
谢晴却喜欢那粉色的樱桃小蛋糕,她忙端了那个,“我喜欢这个。”
其他人也有拿曲奇的,也有拿小蛋糕、吐司的。
谢敏吃了一口,瞪大眼睛,“这是怎做的?”
她一个大家闺秀,泡芙上的奶油沾到了嘴角也顾不上了,连吃几口,丫鬟瞧着不像样儿,赶紧替她擦嘴。
奶妈提醒她,崔蕴玉还在呢!
谢敏不管,举着个咬了一半儿的抹茶泡芙,“老夫人,定要尝尝这个!滋味儿想也想不到的!”
老太太却指着抹茶白巧,“我倒想教你尝尝这个,也是想不到的滋味儿。”
众人甚麽金贵吃食没见过,今儿这几样,真真是开了眼。
那糕饼的样子便够养眼的,再说味道,连他们也吃不够。
谢晴原本就有些小家子气,不受老夫人待见,她吃了个樱桃酱乳糕,狼吞虎咽的,一个不够吃,连吃了三个才停,又眼巴巴瞧着桌上的。
大家都来夸,要到店里买去。
倒教黄樱受不住了,忙笑道,“寒食前几日才卖,先做来给大家尝一尝的,若是想吃的,前一日派人来说一声儿,做好了来取便是。店里乱糟糟的,没得怠慢了,倒教奴过意不去。”
谢老夫人扭头对谢晦道,“说起来,年年寒食都是那些稠饧、乳酪、麦糕,虽咱们府上吃**细些,我瞧着倒不如小娘子这糕饼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高兴,忙道,“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除了咱们家吃的,也有送给各家的。这糕饼竟是比咱们自个儿做的还好了,颜色也好,模样儿也好,滋味儿更是好!”
老太太吩咐,“打发人给大娘子院里送些去,也教她尝尝,若她也喜欢,正好黄家的小丫头在这儿,便就跟她订了。”
那婆子去了没一会儿便回来了,站在底下恭恭敬敬回话,“大娘子说‘论起滋味儿,怕是东京城里没有比这更好的,这次寒食,索性都教黄家做了,大家都欢喜,也省了府上事儿,那些娘子们也好回家扫坟祭祖的’。”
“正是呢。”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好丫头,我们府上这次寒食,竟是要教你忙了。”
黄樱没想到来还礼,竟还收到了这样大一笔订单。
她忙站起来笑道,“开门做生意,承蒙老夫人和大娘子看得起,奴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不知府上要订多少呢?奴好回去便准备的。”
那婆子又道,“大娘子也交待了,‘除了今儿这些新的,店里原有的也算上,每样儿都做二百个来。’”
黄樱想了一想,道,“老夫人不知,这乳糕、绿茶乳酪酥球是要当日吃的,若到了第二日便不好了。乳糕不必动火,寒食节中倒也能做的,绿茶乳酪酥球却只能炊熟那一日吃了。”
“竟这样讲究。”大家咋舌。
黄樱笑道,“我们做吃食的,知道这糕饼甚麽时候滋味儿最好,若是教人吃了说不好,还不如不卖的。”
“还是头一次听见这吃食也有学问呢。”谢敏摇了摇团扇。
黄樱笑,“若是仔细做,甚麽都是学问,端看有没有那个心。”
谢敏不由一愣,低头细细思索着她这话。
老太太便做主,“你是个实诚丫头,却不知道,我们家人口多着,你尽按二百去做,不怕吃不完的。只怕还不够呢。”
黄樱忙“哎”了声儿,“不知甚麽时候取来?”
婆子道,“大娘子交待‘寒食前一日,炊熟日取。’”
黄樱忙福了福,“奴记下了。”
她瞧着天色不早,笑道,“托老夫人洪福,原是来问安的,又接了这单子回去,真教人臊得慌,既大家想吃,少不得厚着脸皮接下来。”
大家都笑,“你好生做了来,老夫人少不了你的赏呢。”
黄樱笑道,“再想不到有这样大造化。”
她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子市井闲话,都是些听来的趣事儿,逗得大家笑了一阵,瞧着天儿实在不早,便告辞,大娘子身边丫鬟拿了二十贯钱的定金来,派了轿子送她回去。
到了店里,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说不定明儿甚麽王府、周府、韩府上都找咱们订呢!”
黄樱笑,“你们也不怕忙不过来。”
“才不怕呢!”大家都很高兴。
黄樱说了,店里盈利会将一成拿出来给大家发奖金。
他们有使不完的力气,只恨不得再多卖些呢。
黄樱要清点这些面包需要的材料了。
众人忙着,她拿了纸笔来,开始写写算算。
她一个吐司的黄油用量是20克,一个泡芙是8克,油酥角是10克,油酥条是10克,曲奇一个是8克,核桃马里奥5克,软欧包是5克。
她货行里的这些大宗消耗品,正好是一船冷链集装箱刚到货的时候,库存足能让她用上几年。
黄油北宋是可以做的,只是没有后世科技生产的那样稳定。她不可能一直依靠货行,总有用完的一天。
不管是硬红小麦,还是黄油、奶油,她都打算慢慢自己做起来。
至于巧克力,北宋是不可能做出来的,除非她能像麦哲伦开辟环球航线,到非洲将可可果运来。即便有可可果,没有先进的设备,也磨不出丝滑的可可脂。
她货行里头的巧克力存量还有很多,但是鉴于不可再生产,她只打算节假日拿出来做几天活动,作为“节日限定”,平日里便要下架的。
她还有个念头,就是这些东西,她总要留一些,给自己留着。毕竟这是她那个世界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①北宋蔡襄《茶录》
②北宋赵佶《大观茶论》
大家的疑惑都看到了,放心,樱姐有的是手段,以后事业版图会扩很大的。[撒花]
第65章 店铺爆单啦
这日都堂议事, 早朝后,各部尚书、翰林院众人直忙到午时过了,政事堂食处送来吃食。
宰相王相公照例是常程酒、两碟荤菜、两碟素菜、四碟杂嚼。
韩枢密使次之, 各部尚书、侍郎依次递减。
户部尚书谢相公照例是拿起箸便吃,众人之中数他吃得最香。
林晟打眼一瞧, 今儿又是这道鹅鸭排蒸并一碟子三脆羹。
油腻腻的,他没甚胃口。
其余大人也有不想吃的,只是今儿这殿试之事怕是要议到晚上去,为了不饿肚子, 只得捡着吃些。
王宰相身材矮小, 却胖,他那处挑拣着吃了两口, 道,“今儿这道鹅鸭排蒸用的鸭子太肥了些。”
说罢, 便将那碟子推到一边, 吃了一口三脆羹, “这羹却太烂了, 都炖饢了。”
林晟同样看法, 只是到底在政事堂, 这些嫌弃之语宰相说得, 他们却不能挑剔, 若传到官家耳朵里, 便不好了。
事实上王宰相今儿还说轻了。照他说,除了粳米尚可, 其余两样儿他吃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林相公这便用好了?”谢绶正吃得津津有味儿,见他放下筷子,不由惊讶, 那碗盏里头分明是没有动么。
林晟是当真佩服他啊。
听说这谢大人连太学膳堂也能说一声“不错”。
谢绶早上与林晟就殿试预支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正需要吃些食物补充体力呢。见他气得饭都吃不下,倒是有些内疚,不由道,“费用之事,咱们下午接着议,只这饭还是要吃的。为了这个气得饭也吃不下,也太不值当。”
林晟哭笑不得。
他早上虽骂谢绶“铁公鸡”一个,此时却并不为这个吃不下。
他笑呵呵道,“谢相公言重,某并非为此。”
他说着,拿出一包那黄家糕饼来,瞧见众人对着桌上吃食抓耳挠腮,硬着头皮吃,不由生出两分得意。
他慢悠悠地剥开油纸包,拿出那核桃炉饼,笑道,“只是家中贱内千叮万嘱带了这个,不好不吃的。”
他咬了一口,“咔嚓”,这大半日过去,竟还是酥的。
哎唷,这一口下去,那烤过的核桃和着上头的酥层,又甜又香,他一扫方才满脸为难,大口吃了起来。
可真好吃啊!
谢绶瞧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儿,竟是与上午唾沫横飞与他掰扯一分银钱大不相同,不由道,“此为何物?”
一旁的工部尚书吴毕探头来瞧,“好香的味儿。”
大家都闻见了那股黄油面包的味儿,不知道是甚麽东西,却让本就难吃的午膳雪上加霜了,更加食不下咽。
吏部尚书周覃看了一眼,听见是林大娘子备的,不由有些酸。
想起昨晚被自家大娘子追着一顿打,睡了一晚上书房,早上起来浑身疼,只因为昨儿去遇仙正店,听了个曲子。
他酸溜溜道,“甚麽好东西,林相公怕是故意馋咱们呢?”
他最是挑嘴的,政事堂食他每每都不爱吃,更别提今儿做的比寻常时候还要糟些。
一个核桃炉饼,林晟吃得停不下来,见周覃表情,更得意了两分,不由拿出另一个红豆软欧包来,“不信你尝尝!”
此话一出,周覃眼睛亮了,忙接过来。
他早闻见那股香味儿了。早上吵了大半日,实在饿得慌。
众人听见,一拥而上,将个林晟围起来,七嘴八舌道,“甚麽好东西,也让我们尝尝。明甫你也也忒不厚道,自个儿吃独食。”
“好歹孝敬孝敬王相公。”这是与林晟不对付的。
林晟给了周相公便已经后悔了,这会子瞧这些人强盗似的,连抢带拿,竟将他仅剩的两包都拿走了,不由气得大骂,“有辱斯文!岂有此理!”
他幞头也歪了,不由正了正幞头,气得将个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
忽有人从背后拍他,那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拍得趔趄。
他扭头怒目而视,却见周覃满脸惊奇,“这是何处买来?某竟从未吃过这样的糕饼,好生香甜。”
其余众人吃了,顿时也不吃饭了,都来问他。
林晟正了正幞头,清了清嗓子,“这个嘛。”
众人都吃,见谢绶手里没有,他们每月可都指望着户部拨款呢,忙也分了谢绶一份。
谢绶接过来,尝了一口,倒是松软香甜,还有股乳味儿,这瞧着古怪,吃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好滋味儿。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林晟便道,“谢相公何不就批了礼部提议,这殿试足有一日,廊下赐食彰显官家仁慈,你与我抠那几个钱,也不嫌臊?”
谢绶一听,将最后一口咽下去,脸色板正起来,严肃道,“此言差矣!林相公只管开支,怎知我们户部艰难,只说这冬日雪灾,人畜冻死不知凡几,赈灾银钱都不够使,你这饭钱少一些,又不是饿肚子了,有甚麽要紧?”
林晟气道,“又不是要你加甚麽山珍海味了,只多一道素食,能费多少银钱!”
谢绶捋了捋胡须,“户部管着多少开支,你们礼部只是多了一道素食,他们也是一道素食,每人都要多支一些,合起来都够养多少马的。”
“我们礼部殿试与养马有甚麽相干!你休要混淆视听!”
“怎麽不相干?”谢绶据理力争。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了,周相公等人都来拉架,“慢些说,慢些说,都是为了百姓和朝廷,两位大人都辛苦。”
林晟一拂袖子,“哼。”
这一顿吵,他刚吃下的核桃炉饼白吃了,他又饿了。
瞧见谢绶这厮还拿着他的软炉饼吃,不由更气,使劲儿吹了吹胡子。
王宰相吃了个鸡子糕,顿觉香甜,方才二人吵架,他和韩枢密使两个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吃完,才不紧不慢,笑眯眯道,“明甫,这糕饼从何处买来?倒是有些意思。”
林晟瞪了谢绶一眼,笑道,“禀相公,此乃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所卖。”
谢绶听着耳熟,瞧见韩相公手中那鸡子糕,有些眼熟,“咦?这不是鸡子糕么?”
王宰相:“哦?持之竟吃过?”
谢绶道,“某想起来,这个做糕饼的小娘子,去过我们府上的。”
“当真?”林晟不解,“你家怎会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
……
开封府。
“大人,已查到那人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每日寅时末,铺子一开门,他便要去里头的。我已派了衙役守在外头了。”
林捕快一听,稀奇道,“这是怎的,近来这偷盗之人怎都要去这家糕饼铺子?莫不是有勾结?”
说完,脸色不由严肃起来。
另一边的王捕快笑道,“不光偷盗的,我们这两日才办了两件案子,一起劫杀,一起折伤劫财,你猜怎么着?”
林捕快:“怎么?不会也在这黄家糕饼铺子找着凶犯了罢?”
王捕快一拍桌,“还真是!你说巧不巧!”
喝。
林捕快惊了,忙坐直,“莫不是这黄家糕饼铺后头有大案子?”
王捕快哈哈大笑,“你多虑了!盖因那糕饼铺子味儿太香了,但凡走到那条街上,都忍不住要进店里去的!”
“竟是这般?”林捕快咋舌,“甚麽糕饼,比命还重要呢?那正犯藏头露尾,我们抓了一月,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一家糕饼铺子就让他现身了?”
“大人,兄弟们都好了,就等你呢!”一个衙役忙跑来,气喘吁吁的。
林捕快忙戴上帽子,拿起刀便走,“等我抓了人再去尝尝那糕饼!”
……
这日,黄樱正在店里忙活,瞧见有桌子空了,她忙拿了抹布,收拾干净,将杯盘端到后头给蔡婆婆洗。
蔡婆婆在他们家待了几日,已认得人了。
本来他们家是不管住的,但是娘发现,店里每日关门,蔡婆婆最后一个磨磨蹭蹭走后,第二日一早,店门还没开,她已在门外候着了。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黄娘子便起了疑。
她好生问了蔡婆婆,婆婆说过他们家在城外,每日五更开城门,她五更前都到店外头了。
黄娘子头疼,问她,“晚上不回家去,到哪里去了?”
蔡婆婆嗫嚅着,“找英姐儿。”
黄娘子气得要命,“你都一把年纪了,自个儿都没几日好活,晚上出去掉城沟里怎办?”
娘不是开玩笑,汴京城里头,御街两边的城渠沟每年春日都有人掉进去。
尤其如今正是清理渠沟的时候,前些日子礼部便有几个考生掉了进去,连礼部试也没有参加上。
街巷里这几日没少议论。
蔡婆婆忙弯腰低声下气,“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黄娘子叉腰,“我瞧着你敢得很!”
她站在院里骂了半日,“晚上也不睡,一大把年纪,白日拿甚麽力气做活!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蔡婆婆佝偻着腰,头越发低了,整个人惶恐不安。
黄樱忙将娘拉住了,“便让婆婆住在店里头罢,正好晚上爹看店也有个伴儿。”
黄娘子还能说甚,少不得点了头,骂道,“甚麽孙女儿有自个儿的命重要?你那孙女儿若能找着,还指望你养活呢!”
蔡婆婆抹着眼睛,忙:“哎!娘子说的是,俺错了,俺错了。”
蔡婆婆便这样在店里头住下了。
只每日关店以后都要去城里找孙女,很晚才回来,满身疲惫的。
黄樱将碗盏放到她的盆里,她忙点头哈腰。
说了几次了也不改。
黄樱摇摇头,正好一炉核桃马里奥出炉,她捡了一个跟宁姐儿几个分着吃了,满嘴香甜,她不由点头,店里这些人越做越好了。
“我正要去前头,端过去便是。”她从杨志手里接过,喊柳枝儿来揭帘子。
“哎!”柳枝儿忙跑来,“正来了两个小娘子,要买这炉饼呢!”
黄樱端着一篮儿核桃炉饼,瞧见两个眼生的小娘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的是绸,梳双蟠髻,身后还跟着婢女,正好奇地打量店里头。
黄樱忙笑着迎上去,“两位小娘子要买甚?”
吴筠笑道,“各样儿都捡两个来。”
韩蓁也道,“我各样儿都要三个。”
“好嘞!”黄樱瞧见她们两个像是吃过的,笑道,“小娘子们买的多,我今儿新想了一样乳酪,可免费尝的,小娘子可想试试呢?”
吴筠有些犹豫。
韩蓁想也不想,“试便试!”
黄樱店里那些撇去奶油的牛奶,除了做面包、蛋糕,剩下她便做了酸奶。
她笑着端来两碗酸奶,“一个是樱桃果酱的,一个是榅桲果酱的,小娘子尝尝呢。”
韩蓁低头瞧,乳白混着樱桃红,“倒是好看。”
吴筠瞧着也怪好看的,雪白雪白的。
她舀了一勺儿,放入嘴里,“咦?”
她不由看向韩蓁。
韩蓁已瞪大眼睛,“这是怎做的?”
入口丝滑,比豆腐还嫩,奶香醇厚,果酱与牛乳风味儿恰到好处,比冰酥酪还好吃呢。
“我尝尝你的味儿!”韩蓁忙舀了一勺吴筠的塞嘴里。
“这个也好吃!”她稀奇地盯着黄樱瞧,“这也是卖的?给我各捡十个来!”
丫鬟拉了拉她衣角,她忙清了清嗓子,“这个怎麽卖的?”
黄樱笑道,“这个唤作酸奶,一碗是二十文钱,今儿才做来试的,统共二十份,小娘子都要么?”
闻言,韩蓁松了口气,钱够使了,她道,“都要了!”
吴筠有些着急,“你给我也留些,你十份,我也十份。”
韩蓁迟疑,“十份哪够的?”
她跺脚,抱怨黄樱,”怎只做这些来卖呢,都不够吃的。”
黄樱忙笑道,“原是明儿才准备卖的,小娘子明儿来买定是有的。”
“只得如此了。”
正好柳枝儿包好了他们要的,都装到了丫鬟们带的篮子里头。
韩蓁立即拿起一个方块儿炉饼,她也不怕粗鲁,捧着便咬了一口,心满意足道,“就是这个味道,昨儿做梦也想呢。”
吴筠失笑,点点她额头,“快走罢,家里头还忙寒食事宜呢。”
柳枝儿踮脚瞧人走了,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买恁多,说不定能带来新客呢。”
黄樱笑。
他们家店里很多客人都是这样来的。老带新,新再带新。
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寒食前一日北宋人唤作“炊熟”,盖因这寒食节禁火,家家户户要在前一日备好这几日吃食。
为了这次寒食,铺子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分茶店那边寒食节中是不能开火的,预计要歇业几日,正好人手都来帮忙做糕饼。
光是谢府上订的糕饼加起来足有上千个,黄樱算了一笔账,抹茶白巧吐司每个是200文,小蛋糕每个是50文,抹茶泡芙每个50文,加上店里原有的,谢府这笔订单统共要166贯200文钱。
黄樱给抹了零头。她还打算送些酸奶。
这抵得上他们两天的销售额。
她还发现很多熟客也来大量购买糕饼,做着跟谢府同样的打算,都预备着寒食节用的。
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眼看人手不够了,她忙教杨娘子将那挑炭的剩下三个人都请来帮忙,这次帮忙是临时的,黄樱要瞧他们表现,若是做得好,便考虑跟他们签契约。
几人喜不自胜,干活很是卖力。
这几人都在杨志手底下和面。杨志如今也算半个“和面待诏”,除了个别情况他无法判断,需要请教黄樱,目前店里的几样儿面团他都了如指掌的。
第二日一早,店里刚开门,黄樱正将门板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店外已经候着好些人了。
其中一个个头矮小,包得严严实实的人黄樱很有印象。
这人是近半月才来的,每次都在开门时候、店里人最挤的时候来。
黄樱本来忙着包糕饼,也顾不上瞧每个人长甚麽样儿,实在是此人包裹得太严实了些,每日都见,她难免便记住了。
开了门,她笑着将人引进去,到柜台后头忙活。
她注意到那瘦小男子视线如鹰隼一般,很是犀利,她没敢多看。
“核桃炉饼、肉桂卷各十个。”
说着递过来一串钱,不多不少正好一贯550文,显然是提前预备好的。
黄樱忙“哎”了一声儿,替他包。
她将柜台改了一下,在外头拦人的基础上,里头增加了一层稍低一些的桌子。这样便能将糕饼放在桌上包。
为了包得更快些,她会将各色糕饼摆在桌上,随拿随取。
这会子,她一边安抚后头焦躁等待的众人,一边麻利地将这人的二十个面包包起来。
她动作很快了,几乎一个动作包一个。
即便这样,男子还是很焦躁,催她,“快些!”
黄樱忙笑着应,“好!”
正包最后一个呢,她笑道,“马上!”
实在是瞧着这人太过焦急,不知道有甚麽急事儿,每日都这样急的。
她低头包好,抬头笑着递过去,“你的糕饼好嘞!”
那男子忙开始装。
正在此时,黄樱瞧见一个高大的汉子将手放到那男子肩膀上。
男子人竟想也不想,丢下糕饼便跑。
黄樱吃了一惊。
还没反应过来呢,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几个人来,动作快到没瞧清是怎麽动作,那瘦小男子已被摁在地上,像个羊一样五花大绑起来了。
众人唬了一跳。
黄樱都瞧见这些人配的刀了。
她忙笑道,“各位官爷这是办案呢?”
林捕快闻着满店香味儿,狠狠踢了一脚那人,啐道,“害我等一月起早贪黑!”
大家也不急着买糕饼了,瞧起热闹来,兴奋道,“这是犯了何事?杀人了?”
林啸气笑了,“杀人了你们还不怕?还有心思嬉笑?”
“哎唷,这不是抓住了么?”众人指指点点,“此人我都碰见好些次,怪道鬼鬼祟祟的,原来犯了事儿!”
“官爷辛苦,为民除害呐!”
有那仗义的,手里捧着糕饼,忙道,“这糕饼滋味儿甚好,孝敬几位官爷的!”
一时间七嘴八舌,险些将林啸幞头挤掉。
他吼了一声,一手提起犯人,“开封府办案,让开,都让开!”
众人顿时不敢放肆了。
林啸踢了一脚不老实的犯人,拨开人群,提回开封府去了。
黄樱还是头一回见犯人。
她抹了把汗。想起来这罪犯大半月一大早来买糕饼,不由倒吸口凉气。
不管是偷盗的,还是伤人的,都很危险呐。
中午吃饭时候大家说起此事,机哥儿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呢!”
黄樱惊奇,“还有?”
“前些日子开封府追捕一起劫杀夺财的案子,那人也在咱们铺子里来过的。”
“甚麽??”众人惊呆了。
他们没有听见消息呐。
“你怎知?”黄樱忙问。
黄机笑道,“我认识的一个开封府的小吏跟我说的。”
黄樱咋舌,“这是怎说呢?咱们的糕饼太好吃了?”
“可不是么!”杨娘子一拍大腿,“与咱们不相干,咱们只是做吃食的,定是太好吃,那些犯了事的都忍不住,冒着风险也来买呢。”
黄樱抹了把汗,这客人可不兴吸引啊。
只是个平日里的小插曲,大家当闲话叙过,便继续忙碌了。
这两日店铺里头爆单,大家晚上直忙到三更,第二日五更便来店里,实在辛苦,黄樱说好了晚上多的时间给他们算津贴,半个时辰10文钱。
没想到他们都不想回家去,直想一直做。
黄樱哭笑不得,忙将人都赶走了,“不睡觉怎行,不能因着这点子贴补钱,便耽搁了白日的事儿,若是出了岔子,我可是不依的。该扣钱也要扣。”
说的大家惭愧,“是我们错了。”
黄樱理解他们勤劳、肯吃苦,“好好休息,明早再来,只要你们好生做,我不会教你们后悔的。”
之前每人八十文的工钱,是东京城里很普遍的工资。就像后世基本工资三千元一样普遍。
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和辛苦她都瞧在眼里,她准备好好制定一份员工激励计划。干得好,就可以涨工资,还可以拿奖金,这样才能不断提高他们的动力。
一家好公司不光要看营业额,也要培养人才嘛。大家齐心协力,真心喜欢做的事儿,对未来充满希望,这才是她想要的。
这些需要找个时间跟娘商量。
娘是他们黄氏集团财政总监,这种未来增加成本的事儿,非得她点头不可。
黄樱想到黄娘子心疼的样子就想笑。
这还不急。如今且还有急的呢。
炊熟这日,家家户户要用麦面做枣饸飞燕,娘一大早起来蒸枣糕,用柳条串起来,插在自家门上,北宋称为“子推燕”。
黄樱四更便起来,听见街上已经有卖饧箫的,那箫声在初春的雾气弥漫的清晨,朦朦胧胧的。
宋人卖稠饧总是吹着箫卖,只要听见这箫声,便知道是稠饧,大家索性唤作卖饧箫了。诗人还写,“懒读夜书搔短发,隔垣时听卖饧箫”呢!①
她站在水池边刷牙,瞧见娘抢着往大门上挂子推燕,二婶起来一看,气个倒仰。
黄娘子可算得意了。
黄樱心里好笑,这也要争。她洗了把脸,赶紧去店里忙了。
谢府的订单他们昨晚上已经做了大半,还有些不能提前做的,要现做出来。
店门还未开,大家在灶房有条不紊地忙碌。
忽闻车马之声,随之而来的是敲门声儿。
黄樱忙去瞧,她打开侧门,见门前停着一溜儿好几辆车,不由吃了一惊。
“可是黄家糕饼铺?”
黄樱擦着手上前,“正是,请问各位是——”
“在下周府/王府/韩府管事,特来店里订做糕饼的。”——
作者有话说:①秦观。
还算早耶。
今天在外面写这章的时候,突然特别特别想吃核桃马里奥[撒花]
第66章 寒食第一日
黄樱忙道, “各位请进,咱们到店里商量。”
这几位管事竟还是互相认识的,方才在门口便面面相觑。
再一打听, 原来都是家中大人昨儿在大内吃了,念念不忘的, 昨晚回来,想起寒食到了,吩咐大娘子备些黄家糕饼来吃。
他们唯恐办事不利,打听好了这黄家开门时辰, 早早便来候着了。
店里那几间厢房, 一间是晚上看铺子的住的,近来都是爹住着。
一间如今蔡婆婆住。
这几日杨娘子若是忙得晚了, 便将家里小孩子也安置在这里睡下,免得来回折腾。有蔡婆婆看着, 她也放心。
朝南的正厅黄樱收拾出来, 专门待客用的。毕竟开门做生意, 总归有个商量事儿的地方。
这个时候便用上了。
几位管事一进侧门, 便听见灶房里头桌案之声, 好不忙碌!十来个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活, 窑炉里头火轰隆隆烧着, 有人将炭一铲一铲倒进去。
几个娘子动作极麻利, 一人专门擀皮儿, 一人包馅儿,一人守在灶旁专上锅蒸。
天儿还黑着, 灯烛发出晕黄的光,锅里白气蒸腾。
满院儿香味。
他们早上急急忙忙,也没顾得上吃, 这会子正是饿的时候,闻了香味儿还得了,一个个咽口水。
黄樱给几位管事端了茶和糕饼,笑道,“这一炉是刚出的核桃炉饼和蜂蜜绵云炉饼,卖得很好,官人们尝尝呢!”
几位管事还能矜持,笑道,“也好,我们尝尝,心里也有底,好跟小娘子订的。”
说着便拿起一块儿吃了。
黄樱提醒,“当心烫,才出炉的。”
却已是迟了,几人烫得两个手忙倒腾,一口咬下去,烫得嘴皮子都不敢沾。
但那味儿太香了,他们愣是忍着烫咬了一口,吃下去,几人都是一愣。
立马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夹杂着烫得吸气的声音。
黄樱笑道,“按理来说,这开门做生意,哪有放着钱不赚的?只是官人们如今也瞧见了,这几日因着寒食,店里头忙不过来,不知府上想订多少呢?”
几人好容易吃完一个蜂蜜炉饼,又拿起那核桃的,一吃,更不得了。
黄樱笑眯眯地看他们吃,这副景象她已经习惯了。
别说这些人,她自个儿两日不吃便馋呢。
将两个都吃完,这几位才矜持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笑问,“小娘子方才说甚?年纪大了,一时没听见,这糕饼我们韩府上订了,每样儿做二百来。”
其他两人一听,“我们王府/周府也各要二百!”
黄樱失笑,忙道,“承蒙各位官人看得起,只是今儿是炊熟,府上定的多,小店却并不一定都能做出来,这会子手头还接着谢府的单子在做呢!”
“甚麽?”几人一听,顿时急了,七嘴八舌围上来,“这怎能做不出来,我们府上可就指着这些糕饼过寒食呐!”
“是啊!”
黄樱忙笑,“各位先别急,这样,我尽着做,能做多少便多少,可好?实在不敢诓各位的,若是都接下来,却做不出,岂不是砸了我自个儿招牌呢?”
大家顿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别的法子。
黄樱又道,“还有一样儿,这鸡子乳糕今儿做不出,明儿各位再来取,乳糕不必动火的,寒食亦能做,只是需得现吃现做,不能隔宿吃的。”
“小娘子给个准信儿,今儿到底能做多少?也好给家里回话的。”
黄樱想了一想,道,“每样儿五十个。”
“恁少!”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黄樱忙笑,“我们今儿做到三更去,尽量多做些来。”
“只得如此了。”几人还是有些失望。
黄樱忙将她做的糕饼单子和价格拿来,与各位管事的查看,也好说定到底要哪些。
大家有了精神,忙拿来瞧。
这单子上是请画匠画的,宋人的绘画是很有生活情调的,重写实,不像后世更偏好写意,这些糕饼竟是画得大差不差。
可花了黄樱不少钱呢。
几人瞧着也稀奇,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菜牌子。
“这绿茶酥球是甚?”
正好抹茶泡芙出炉了,黄樱忙给他们现场做了几个奶油泡芙,“这便是了。”
几人一吃,立刻道,“这个要!”
他们恨不能连舌头都咽了。
想到竟只能订五十个,不由跌足长叹,“怎早不知东京城还有这样的糕饼!”
还有些没有出炉的,他们也不管了,全都要了。
临走再三交待黄樱今儿可不能歇着,定要马不停蹄做出来,他们三更来取。
黄樱失笑,给几人包了些桃酥饼,将人送走了。
杨娘子等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她头疼,忙笑道,“小娘子,又有生意呢!”
黄樱笑道,“还想着做完这些便轻松些呢,这下好了,今儿都别想闲着。”
她重新定了计划,安排打鸡子的今儿尽打鸡子,一个窑炉一刻不停地烤鸡子糕。
这些鸡子糕要用寒食三日的,要多多的做出来。她已经想好了,晚上便偷偷放到她仓库冷藏室里。
寒食三日他们就只卖小蛋糕和酸奶。
杨志带着几个摔面的便只摔面。
杨娘子和杨青专只整形,摆盘。
黄樱专只用压面车子开酥。开酥一直是她自个儿做的,片状开酥黄油科技感太强,不好跟大家解释。
有了这个开酥装置,开酥便是摇一摇车子的事儿,黄樱一早上开了一百张。
分茶店那边人也不少,全靠爹几个忙活。
跟谢府说好了中午来取订好的糕饼,大家都忙,黄樱带着几个小孩子包装,黄娘子也来帮忙了。
照例是谢府的管事赵院公来取,他坐的轿子,下人们直拉了五辆太平车来,停在街上,好不壮观。
黄樱带着他们清点了数量,确认没有问题,便一一装车了。
赵院公将剩下的钱给她,兴哥儿忙接了。
黄樱笑道,“那六百鸡子糕分三日来取,这笔生意才算完了。”
赵院公笑呵呵的,他对这小娘子印象很好,人又伶俐,又极会说话,他道,“大娘子信得过小娘子,余下的钱便一起给了。”
“承蒙大娘子看得起,定不敢大意。赵院公每日这个时辰来取便是。”黄樱将一个食盒递给他,笑道,“这都是新出炉的,院公趁热吃才好呢!”
赵院公忙推辞不受,黄樱忙笑道,“几个糕饼不值当甚麽,原是小店的心意,只当节礼罢了。”
赵院公这才收下。
黄樱给来装车的小厮每人也包了。
大家都喜笑颜开,干活也更卖力了。
送走了这个大客户,黄樱也饿了,大家轮流吃饭,谁有空儿便先吃。
她忙去杨青那里夹了个猪肉夹饼。
饿了吃甚麽都香,她站在窑炉旁,吃完一个还不够,又拿了个糯米鸡来吃。
兴哥儿烤得满头汗,黄樱拿布巾子替他擦了,将他赶去吃饭,“我替你看一会儿。”
小郎还不想去,“我再烤几炉来,还不很饿呢。”
黄樱推他,“赶紧去,别叫我呲你。”
她喊吴娘子给兴哥儿一锅酥肉砂锅,再给他夹个猪肉夹饼。
“砂锅子烫,吃得慢。”黄兴忙跑到吴娘子那儿,“我随便捡几个现成的吃,娘子不必费事儿。”
黄樱拿他没办法,这小郎是个拼命三郎,卷王一个。
每年清明前天儿都阴阴的,这几日夜里都下小雨。
这会子还飘着牛毛似的雨丝呢。
她捧着个糯米鸡吃得津津有味,盯着窑炉里头的面包出神。
这是刚送进去的一炉生吐司,酵母被烫死前很是发挥了最后的生命力,面团又长高一截,从土司盒里冒出来了,将个皮儿顶得薄如蝉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包上色过程,心里感到巨大满足。
糯米鸡也很好吃,里头的板栗又甜又糯。
怕几个小孩子着凉,黄樱将他们赶到正厅里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他们在帮忙裁油纸呢。
到这会子,他们也乖乖巧巧干活,没有一个喊饿的。
黄樱忙道,“宁姐儿!带大家洗完手来吃饭!”
“哎!”小丫头脸上不知道哪里蹭的,黑一块儿白一块儿,黄樱喊她,“脸也擦擦。”
宁丫头是小孩子的头儿,大家都乖乖跟着她。
吴娘子给每人一碗汤,一个猪肉夹饼,他们乖乖坐下吃起来,个个狼吞虎咽的。
显然是饿了。
黄樱见王狗儿吃完了便要走,笑道,“吃饱了没有?要吃甚麽自个儿跟吴娘子说。”
王狗儿忙说,“吃好了,多谢小娘子!”
黄樱失笑,这小孩子定是没吃饱了,又不好意思再要。平日里吃饭都比这多的。
她没说甚,下午的时候又分了糕饼大家吃了。
小孩子都很高兴。
他们家小店里的活,说实话,并不轻松,但这些小孩子都高高兴兴的。
蔡婆婆洗碗的时候最喜欢坐在他们一边,听他们叽叽咕咕说话,有时候还插一两句。
他们流水线作业,效率很高,这日直忙到三更,足足比预定的多做了二倍还多。
那几位管事来取糕饼的时候,为着分多余的那些还吵起来了,险些大打出手。
最后黄樱忙笑着替他们平均分了才算解决。
好容易把人送走,店里个个都累得不行。
“快些家去,好生歇息一晚,明儿晚些再来,咱们卯时开门,不必急着来。”
黄樱只想倒头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大家帮她把酸奶都弄好了才离开。
黄樱累坏了。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兴哥儿见状,笑道,“我背你回去。”
黄樱看他那瘦弱的肩膀,笑,“你能背得动呐?”
“石头都背过,你能比石头重?”
两个小家伙已经在爹那间厢房里睡着了。
娘说教他们睡着,不必叫了,省得折腾。
见她累得这般模样儿,黄娘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让兴哥儿背罢,明儿好生歇会子。”
黄樱不由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兴哥儿忙蹲下,黄樱爬到他背上,“我当真走不动了。”
做面包其实是个体力活来着,她站了一整日,两条腿都僵了。
黄娘子打着灯笼,爹要来送,娘骂回去了,“不够折腾的,送来送去天儿都亮了,这两步路,还不赶紧歇着去,明儿且得忙呢!”
黄樱笑着挥手,“爹,快歇息罢。”
黄父提着一盏灯,望着他们走远,不放心,“路上当心。”
黑暗中烛火晕出昏黄的光,爹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山,很安心。
黄樱心里暖暖的。
这个时辰,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巷里也安安静静。只偶尔响起两声犬吠,却衬得夜越发沉寂了。
天上还飘着绵绵细细的雨丝,拂过脸颊,轻轻的,凉凉的,很舒服。黄樱闻到了花的味道,和着泥土的气息,心里很宁静。
她悄悄道,“娘,你猜,今儿咱们赚了多少钱。”
黄娘子忙“嘘”了声儿,瞪她,“你个小妮子,回家再说!”
她忙四处张望一番,暗处黑黢黢的,若是一个人走这夜路,是很不安的。他们几个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口。
顾不上多说,黄樱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的雨声、哭声和训斥声儿。
她脑子还不甚清醒,呆呆地看着屋顶,瞧见自家那屋顶上木头椽子乱糟糟的,有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到网上,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一个激灵,摸了一把,全是水。
她反应过来,瞧见被褥也湿了,吃了一惊,大喊,“娘,屋顶漏水了!”
黄娘子提着个桶便来了。
黄樱穿好衣裳,下地一瞧,好家伙,地上已经成泥汤了。
她拿着刷牙子去刷牙,娘和兴哥儿两个将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拿来,直摆了一地。
黄娘子直后怕,“还好柜子没湿。”
黄樱失笑,柜子是给她和宁姐儿的嫁妆。
她看了眼对面二婶家,二伯一大早又在打孩子。
娣姐儿将粥煮糊了,被他打了几巴掌赶到外头站着,不许吃饭。
她醒来时听见的骂声和哭声便是这个。
娣姐儿垂着头,见黄樱看她,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不知在想甚麽。
屋里传来宥哥儿的声音,“婆婆,我要吃羊肉!”
“乖孙,中午婆婆买去。”
“爹,孙四郎新买了个书童,我们学堂人人都有书童,我甚麽时候也有?他们都笑话我。”
“爹已在帮你瞧了,爹给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不必羡慕他们。”
“娘,我的鞋旧了,我要龚记鞋铺子做的,孙四郎他们都从那里买,没有人穿自个儿做的。婆婆做的忒丑。”
“不是才穿俩月?”
“孙四郎他们穿一月都不穿了,我都穿俩月了,都破了。他们笑话我。”
“成成成,明儿便给你买。”
黄樱刷完牙,洗了脸,天灰蒙蒙的,雨下大了。
屋檐上成串儿的雨珠子滴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台矶上。
他们的院里是土夯的地儿,下雨了便成了泥水,人踩下去一步一脚泥巴。
三婶子家的几只公鸡被雨淋湿了,正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一点儿也没有往日追着黄樱啄的气势汹汹。
她探头到屋里瞧了一眼,喝,上上下下,所有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
黄娘子抬头盯着屋顶上,气道,“去年还好着,才过了个冬,就成了这样。这屋子太旧了些,我得好生跟大相国寺库司僧说道说道去!才做的被褥,淋成甚麽了!”
偏又急着出门子,她骂骂咧咧地将那被褥拆开晾在南边屋里,将自家房门锁上了。
黄娘子很不放心家里的钱,都压在爹的车床下头。便是家里来了贼,也想不到这处去。
不过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去往店里的时候,商量起此事来。
黄樱真觉得古代铜钱很不方便携带。几百贯钱足有十几斤,光是存放都占地方。
北宋四川地区由于流通铁钱,铁钱比铜钱更重,当地商人便推出了交子,后来由官府接手,开办交子务,大大方便了商人。
东京城却是没有交子的。
“存到便钱务罢。”黄樱道。
黄娘子却不是很愿意,“钱放在哪儿都不如拿在自个儿手里,我是不信便钱务的。倘或兑不出来,岂不是打了水漂了?”
黄樱见说不动她,也就罢了,反正如今几百贯钱还放得下。
日后放不下了,自然也不用说。
她娘精明着呢!
他们到店里的时候,爹已经将昨儿没顾上收拾的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樱忙跑到爹屋里。
昨儿收的钱都放在爹这儿,没来得及搬回去。
黄父带着蓑笠、披着蓑衣进来,站在台矶上抖落一身雨水,见她要拉钱箱子,太重了,一次竟没拉动。
他忙将蓑笠摘下,立在窗沿上滴水,将蓑衣也挂在墙上,替她从床底下拉出来。
黄樱偷偷朝娘和兴哥儿招手。
宁姐儿和允哥儿还睡着呢。
他们几个先把钱串了。
待到串完,黄娘子嘴角都压不住了,好险忍着才没笑出声儿。
兴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樱瞧着这些钱,感到巨大满足。
她压低声音,“昨儿那三家加上谢府,还有各家寒食订的糕饼,你猜猜咱们卖了多少钱?”
她伸出六个手指,悄悄道,“六百贯。”
加上这半月开店攒的270贯钱,如今他们家存款有870贯了。
这才多久呐。
黄娘子忙将箱子阖上了,喜气洋洋道,“赶紧的,那甚麽鸡子乳糕我早看会了,今儿我也来做!”
她夯吃夯吃将箱子塞到床底下,叮嘱允哥儿视线定不能移开去,“盯好了。”
允哥儿才起来,眼睛还懵懵的,点头,“晓得了,娘。”
娘信不过宁姐儿,不许告诉她。
黄樱拿了个鸡子糕吃,一口下去,香甜软糯,她深吸口气,站在台矶上看雨。
吃完,她拍了拍手,还想吃肉桂卷,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唷!”
“怎地了?”黄娘子正干活呢,被她吓了一跳。
“这可怎么是好,昨儿尽忙着给别人做糕饼,忘记给咱们自个儿留着了!”
黄娘子一手拿着裱花油纸,一手端着小蛋糕,也反应过来,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很淡定,“这有甚,回头买些稠饧、麦糕来吃。赶紧做乳糕,赚钱要紧。”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做了。
事已至此,黄樱也没法子,也洗了手开始干活。
杨娘子他们很快也到了。
今儿只做这小蛋糕和果酱酸奶,大家分工好了,每个人负责一个造型,顺手了做起来飞快。
赵院公坐着轿子来取那乳糕和酸酪,却在糕饼铺子外头碰见了几个熟人。
王管事几个却并不跟他多说。
无他,昨儿晚上抢糕饼的景象还在眼前,他们怕不够了,赶着先下手为强呢。
赵院公刚抬手,笑着打招呼:“真巧——”
却见几人下了轿子轰隆隆便跑,在黄家门上还堵住了,谁也不让谁,挤了半天才教王府的那胖管事挤进去。
他目瞪口呆,“这是怎地?”
他往后头瞧了两眼,“也没狗追呐。”
小厮不敢说话。怎么说这几个人好像在躲赵院公呢。
赵院公这话听着像骂自个儿的。
赵澜进去时,那几人正坐下喝茶。
黄樱忙迎上来,笑道,“真巧了,赵伯快来吃茶。”
赵澜瞧去,见那几人正捧着乳糕吃呢。
瞧那样儿便是没见过世面的,狼吞虎咽的。
他不紧不慢地坐下,“乳糕竟已做好了?”
黄樱笑道,“做好了,我先教他们装。这东西怕磕碰,可要仔细着呢,若是磕了碰了,倒不耽搁吃,只是没那般看着好了。我们自个儿吃还好,到了府上贵人那里,难免上不了桌儿的。”
“小娘子细心,我已交待过的。”
赵澜瞥了那几人一眼,盘子里已经空了,正眼巴巴瞧着他的。
他拿起勺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一口下去,他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不知各位府上订了多少这乳糕呢?”
“一百。”几人道。
赵澜:“哦?很不少呐。”
“那是。好容易才定上的。”
“我们府上大娘子早便看中了这家滋味儿好,足订了六百。”
几人暗暗咬牙。
谢府上的装好了,赵院公便告辞,黄樱忙将人送出去。
剩下那几家比约定时辰早来了一个时辰,黄樱忙碌,他们便目不转睛盯着,她若是敢歇一会子,他们便咳嗽提醒。
黄樱哭笑不得,忙加快速度,终于赶在午时前全做完了。
将人打发走,她拿起一个榅桲酱小蛋糕来吃,奶油一入口,她长叹一声,真好吃啊,所有疲惫都抹平了,顿觉还能再做六百个。
昨儿一共留了一千五鸡子糕出来,除了这几家定的,他们店里头还放了些售卖。
但原定的每日做两百卖,刚摆出去,没一会子便卖完了——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7章 杜二郎帮忙
黄樱做了个决定, 她觉得这些货没必要卖三日,好容易没事了,最后一日清明放假多好。
做人怎能不休息呢, 他们家屋顶也该修一修,今儿雨水都漏得甚麽样儿, 回去且有得收拾呢。
她说好带允哥儿买纸笔的,昨儿却忙得没顾上。小家伙乖乖的也不提,她都内疚。
店里这些人也连日忙了这么多天,古代虽没有周末一说, 学生还有旬休呢。
她跟娘商量了一下, 黄娘子一听,先是不同意, 黄樱道,“最后一日大家都去郊外踏青扫坟, 咱们留些乳糕带去, 一则, 咱们自个儿也能松快松快, 瞧瞧草长莺飞的景象, 看看汴河开河的热闹;二则, 那里人多, 咱们还能顺便卖一卖, 也好教更多人知道咱们铺子。”
“是有几分道理。”但黄娘子还是心疼工钱, “哪有付了钱却不干活的呢?”
黄樱失笑,“他们家里也要扫坟的, 咱们早卖完了,拘着他们作甚?不如歇上一日,清明后更有力气干活呢。”
娘不情不愿同意了。她也没法子, 寒食禁火,拢共那些东西,不够卖的。
雨还下着呢,黄樱到灶房里头,大家这会子都闲下来了,都忙着收拾灶房,洗洗刷刷,几个娘子帮蔡婆婆洗碗。
黄樱掀起帘子,笑道,“我有个好消息。”
“甚麽好消息?”杨娘子忙笑。
“明儿卖二百鸡子糕,后日清明,咱们歇息,店不开了。你们家里有事的尽去,该祭祖扫坟的都去,或者踏青游赏也随你们。”
大家一愣,担忧,“怎不卖了?后日还剩二百鸡子糕呢。”
黄樱笑,“这日工钱是照发的,只是剩下那些,我预备着到外头去卖的,也不多,估摸着不用大家了,所以教大家歇息一日呢。”
大家都懵了,“从未听说做工还有歇息一说。”
黄樱笑了,“你们不休,我也得休了,这几日大家都辛苦,清明后咱们好好干便是了。怪我忙糊涂了,没有给咱们自个儿留些吃食,鸡子糕大家每家分上十个,算是我的心意了。”
“哎唷!小娘子折煞我们了!天底下再找不到小娘子这样儿的主家,还有甚麽不满意的!依我说,后日我也不休,我不觉得累呢!”杨娘子忙笑道。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都说不休。
黄樱下了命令,不休也得休,后日不许来店里。
她还打算等店里生意步入正轨,便做排班表出来,每人每月都有四日可以轮休。
她自个儿还没好好逛逛繁华的东京城里呢,她也需要休息日呐。
下午的时候雨下得大,大家将店里重新打扫,桌子擦得锃亮,地面也发光。
灶房里一应物事都擦洗一遍。
黄樱拿着抹布将糕饼铺子的窗户擦了。
店里他们每日打扫,这窗户却有几日没擦了,已经有些灰。
屋檐上雨跟泼下来似的,“哗啦啦”直往下倒,有那没打伞的行人,浑身都湿透了,慌慌张张往家跑,脚踩在青石板上,水“啪”“啪”“啪”溅起来。
她伸手推窗,木头有些发潮,她用力推了半天,险些栽到窗台上,“咯吱——”
窗户推开了。
一阵水汽扑来,风携着雨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由笑起来,探出头去,趴在窗上赏雨。
街上小贩们跑得七七八八,好些在店铺屋檐下躲雨。
水流得河一样,不知道谁家的鸭子在里头游,大家指着发笑。
宁丫头和允哥儿瞧见了,忙跑到台矶上看。有些人家的小孩子淘气,踩水玩儿呢。
黄娘子在后头喊,“不许跑到水里去!”
“晓得了!”小丫头负着手,老神在在蹲在门槛上,一眨不眨盯着。
黄樱也看着好玩,正笑呢,窗前探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郎,淋得落汤鸡似的,好不狼狈。
黄樱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熟人,忙笑道,“王小郎君。”
王琰生气道,“那鸡子乳糕今儿怎卖完了?小爷还没吃上!”
黄樱瞧他湿漉漉的,偏还昂着小下巴,以为很神气呢。实则狼狈得很,又冻得瑟瑟发抖,实在可怜。
她左右瞧了瞧,见没人,笑道,“小郎君随我来。”
王琰瞧见她兜里那只小灰雀,不由瞅了两眼,哼了一声,“我家里也有只鹦哥,比这好看多了。”
“我们市井人家养着玩儿,比不得小郎君家里金贵的。”
黄樱教他坐在店里头,去后头给他做了个榅桲酱小蛋糕来,放在白瓷碟子里给他。
王琰抿唇,“不是卖完了么?”
他咽了咽口水,气愤,“莫不是诓我,害我大老远跑来,还淋了雨!”
“是卖完了,这个是自个儿留着吃的。我见小郎君特意淋雨来,才拿出来呢!”黄樱忙笑道。
王琰满意了,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拿起勺儿便吃,狼吞虎咽的。
真好吃。
吃完一个,甚麽不开心都没了。
“还有没有了?”他仰头,一眨不眨盯着黄樱。
黄樱瞧见他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也没个小厮跟着,怕是离家出走的。
她笑道,“小郎君吃完家去罢,今儿雨大,天儿也黑得早,家里怕是担心呢。”
王琰抿唇,气呼呼道,“没有便没有,钱小爷改日还你。”
“这个便送小郎君吃!也不是卖的。”黄樱见他气呼呼就要走,忙“哎”了一声,“我这儿有伞,小郎君拿着用罢,改日还回来便是。”
她忙拿了把油纸伞给他。
王琰抿唇,瞧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好吧。”
宁丫头站在门槛上,扭头稀奇地盯着他瞧。
王琰见恁黑一个小丫头子,不由有些同情。长得这般丑,将来怕是嫁不出去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看在乳糕的份上,有人欺负你,允许你报上小爷的名号。”
黄樱失笑,忙道,“哎唷真真儿多谢小郎君!”
王琰总算高兴了些,“哼,这算甚。”
黄樱瞧见他顺着店铺屋檐跌跌撞撞走了,那油纸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街上驶来一辆马车,“吁——”
两个书童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来,赶紧跑上前去,簇拥着小郎上车了。
黄樱笑了笑,心情甚好地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格子。
她将小雀儿放在一旁,它也不飞,在那里啄自个儿的羽毛。
半下午雨小了,黄樱瞧着店里忙完,打发各人都回去,他们也要回去教爹修补屋顶。
蔡婆婆借了伞,黄娘子问她哪里去,婆婆嗫嚅,“找英姐儿。”
黄娘子大嗓门道,“今儿家里忙,大年晚些才回,你也有钱,自个儿记得买些麦糕吃。”
“哎!我省得。”
老婆婆颤颤巍巍打着伞,向城南去了,一群小男孩子正在玩水,将水往她身上泼。
老婆婆讪笑着忙躲,险些掉渠沟里。
黄娘子眉头一吊,隔着老远,叉腰,一嗓子,“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作甚!谁家的!看老娘不收拾你们!”
说着便撸起袖子,捡了根棍子。
小孩儿吓了一跳,忙慌慌张张跑了。
蔡婆婆忙回头冲黄娘子憨笑。
黄娘子没好气道,“一大把年纪的人,还教几个小娃娃欺负!真是气煞我!”
她气道,“也不知养的甚麽儿子,打老子娘,卖亲闺女,活该淹死了。混账东西!”
黄樱忙给她撑伞,“我的亲娘嘞,悠着些,别把自个儿气病了。”
黄娘子尤不解气,骂骂咧咧一路没停,骂完蔡婆婆儿子,又骂那买卖人口的。
“娘,如今正是寒食节假,趁着咱们也有空档,回去好跟文哥儿打听送允哥儿去上学的事儿。”
黄樱这话可算提醒了黄娘子,她一拍脑门,“要死,险些忘了。”
黄樱笑着一指前头笔墨铺子,“给允哥儿挑些笔墨纸砚。”
允哥儿忙抬头瞧去。
黄樱招手,“二哥儿,过来。”
她将小孩儿牵上,一行人忙撑着伞进去。
太学附近笔墨铺子好几家,寒食和清明是法定节假日,太学生和官员都能放七日假,除了离得近要回家扫墓祭祖的,许多人都回不去,这会子书铺子里头便有许多的学生。
他们一行人进去还是颇为格格不入的。
兴哥儿很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读书人在他瞧来将来都要为官做宰的,他是底层的小民,便有些怯弱。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问那店里的掌柜,声音都斯文许多,“俺买些笔墨纸砚,哪些便宜呐?”
有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几声嗤笑。
黄娘子吊起眉头,扭头去瞧,没找着人,她叉腰,冷笑一声,“缩头缩尾,甚麽读书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句话骂得许多人脸都涨红了。
黄樱正在看那书架子上的书,咋舌,好贵!
一部《杜甫诗集》二十卷,共要一贯钱。
王禹偁《小畜集》8册432页,要五贯钱。
这时候书是雕版印刷的,刻版、墨汁、纸张技术相比前朝已经大大提升,成本也降低了,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书籍还是太贵了。
一本《千字文》足要五百文,《蒙求》要六百文。
稍微窘迫些的读书人,都要靠抄书才能读到书,买是买不起的。像谢三郎府上那样藏书万卷的治学世家,可以说出生就在别人几代人努力的终点了。
若不是他们家开铺子赚了些,无论如何都供不起一个读书人的。
她牵着允哥儿和宁姐儿,才拿了一本《兔园册》,便听见黄娘子骂人了,忙回头,“娘,怎麽了?”
黄娘子压根没放在心上,“没甚。”
黄樱瞧了瞧有些人的脸色,也猜到几分。
她拿了三本书,笑道,“书我挑好了。”
黄娘子拿了来,稀奇地翻看。说起来她虽认得字,却只是以前给人当丫鬟的时候登记个物件儿,正儿八经的书却是没看过的。
这会子捧在手里,竟觉得沐浴了神光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同了。
她竟也要有个读书的小郎,哎唷,想到这儿,她笑得合不拢嘴。
那掌柜的见他们要买书,忙笑道,“娘子要买笔墨,请随我来。”
他将几人带到摆放笔墨纸砚的架子处,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将黄娘子都要说晕了。
“乖乖,这读书人的玩意儿忒费事儿。”
黄樱失笑,这掌柜的怕不是想坑他们罢,好生熟悉的画面。
“黄小娘子?”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道万福,笑,“原来是杜郎君。”
杜榆笑着上前,见他们站在笔墨前,“小娘子要买这些?”
掌柜的不由清了清嗓子,“咳咳!”
“是呢。”黄樱将允哥儿推上前,“要送我家小哥儿去私塾读几年闲书,也好认认字儿。”
允哥儿红了脸,抿唇笑。他手里抱着樱姐儿挑的书,闻到了书的味道,眼前那些笔墨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挨个儿睁大眼睛瞧过去。
黄樱想到甚麽,忙笑道,“想买些笔墨纸,头一次来,不懂得里头门道,不知杜郎君可否帮帮忙呢?”
“这有甚,书铺子我熟,随我来。”
杜榆先将新抄的那一册《汉书》给掌柜的,带他们去笔墨处。
掌柜不由长叹口气。
黄樱道,“杜郎君不会得罪了掌柜罢?若如此,可就罪过了。”
杜榆失笑,看了她一眼,“掌柜的不是坏人,瞧我家贫,让我抄些书。只是有些生意人的习惯,小娘子不听他说便是。”
黄樱笑,视线放在一旁那些笔墨上,瞧了瞧那价格,咋舌,这笔墨纸砚也分名牌和奢牌。
杜榆瞧见了,道,“这宣城诸葛笔,号为‘翘轩宝帚’,一支十贯,非寻常人所用,小娘子看看便罢了。”
他拿起一支羊毫笔,“此‘笔之最下者’,小儿启蒙,并不需多好的笔,这支便能用了。”
黄娘子一看价格,一支五文钱,忙笑道,“这支好,这支好,便是这支了。”
黄樱笑,“方才听那掌柜所说,险些上当,虽买不起诸葛笔,也怕这笔不能用的,多亏了郎君。”
杜榆又替她瞧了瞧几支笔尖,选了一支出来。
黄樱忙拿上了。
又去瞧墨。
墨也分品牌,还是有主理人的那种。
容州松烟墨一斤二百文,潘谷墨一百文,这都是价格便宜的,论斤卖。
名贵的牌子比如苏轼爱用的东野晖墨,一枚十贯。
更名贵的,和澄心堂纸、龙尾砚并称为文房三宝的李廷珪墨,如今留存不多,一丸也要数万钱。
黄樱踮脚瞧了瞧,瞻仰了下文人心中的宝墨。
最后拿了一斤潘谷墨。
这才是真正的物美价廉,杜榆极为推崇。
又看纸。
“滑如春冰密如茧”的澄心堂纸,一张便两百文,这玩意儿是南唐后主李煜造的,如今流传的不多了。
说它贵,好像自个儿也买得起。②
但书写是极费纸的,这相当于每天拿一张两百块的纸当草稿本。
贵吗?当然十分昂贵了。
普通印书的那种大纸一张二文钱,褾褙青纸八文钱。
竹纸便是她家里买的那种,最便宜。
宣纸和蜀笺几十文一张。
北宋造纸术有很大发展,纸的价格算便宜了。
至于砚台,端砚、瓦砚、陶砚都贵,杜榆给她推荐唐州方城仙公山下所产的新寨砚,一枚一百文,很经用。
黄樱笑眯眯拿了。
便宜的东西很多,杜榆有经验,知道哪些好用。
他们今儿真是碰上行家了,少走了弯路。
又花一百文买了个笔架,杜榆看了她买的几本启蒙书,笑道,“小娘子挑的都是好的。”
说得黄樱忙笑,“我也是听人说的。”
他们付了钱,将东西好生装了免得淋了雨,便往外走。
兴哥儿想起甚麽,忙道,“杜二哥,杜大哥可好?我得空去看他。”
杜榆笑,“好,我会转告,大哥儿定很高兴。”
黄娘子盯着杜榆背影瞧了瞧。
回去时,黄娘子担心书湿了,她宝贵得很,要塞到怀里抱着,黄樱忙给她撑伞。
黄娘子想起甚麽,道,“听闻这杜二郎在太学内舍,今年省试却没中,前儿我碰见杜娘子,瞧着不甚精神的模样儿。”
黄樱笑道,“我听说了,王娘子打听来,说这杜二郎考策论时发热,烧得险些昏过去,本该能中的。”
黄娘子头一次听说,不由可惜,“怎就发热了?!这可真是倒霉透顶,好端端的进士苗子,那杜娘子也辛苦,眼瞧着能享福了,唉。”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杜二郎只比你大三岁,如今还未定亲呐。”
她又扭头去瞧那杜榆身影。
黄樱忙着注意脚下泥水,“孙大郎不是也没中,中了的才是凤毛麟角呢。”
说起孙大郎黄娘子便心塞。
没中便没中,她打发人请他来家里,也不来,问他甚麽时候回西京,只说待“此间事了”。
她还预备着给大姐儿的东西呢,前些日子突然又起身了,也没来,只打发人传话,说,“赶着清明家去祭祖的。”
她想起来便要骂,“休提那个孽障!”
黄樱也对孙大郎不满。走得匆匆忙忙,也不来辞别,一点儿不像他。
三言两语便到家了,先将买来的东西放到娘屋里,两个小娃娃爱不释手地拿着摸。
小丫头也羡慕了,“二姐儿,我不能读书么?”
黄樱见她真有些急,“你想读书?”
宁姐儿拿着书和笔,歪头道,“我也想玩这些。”
黄樱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笑眯眯道,“你们一起写便是,改日再买两支笔来。若是想读书,二姐儿想法子。”
如今的私塾,连允哥儿这样的男孩子也不一定能读。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便更不可能了。
官宦人家会请先生来教导,或有族学,宁姐儿若是想读书,一时半会儿只能在家里学。
她当然想宁姐儿多读些书,日后去见识更宽阔的天地,而不必拘泥于后宅。
雨渐渐小了,爹穿着蓑衣,头戴蓑笠,攀着梯子爬到屋顶上,娘和兴哥儿给他抬和好的泥和麦秸上去——
作者有话说:①梅尧臣《永叔寄澄心堂纸二幅》
梅尧臣真可爱,上次也是他写诗记别人送给他的糟姜。这次是写欧阳修送他澄心堂纸。[三花猫头]
第68章 店里来打架
昭德坊, 谢宅。
三郎君院里,两个小丫鬟闲来无事,见外头雨大, 搬来小凳儿坐在廊下说闲话。
“咦?有人来呢!”
院外雨幕里,两个婆子打着青绸伞, 一个丫鬟打了伞跟在轿子旁,正簇拥着来。雨太大,将个人影都照斜了。
“是元娘身边的芷兰。”小丫头忙跑去找金萝,“金萝姐姐, 大姐儿到院外了。”
金萝忙撑了伞迎上去。
“这是怎地, 大雨天儿不在家里好生歇着,老远来, 可是有甚麽要事呢?”
谢敏戴着观音兜,下了轿来, 兴致勃勃道, “三哥儿好容易在家, 我收到别人送来的镂鸡子, 好生细致, 特借花献佛, 给他送来。”
她说着, 将观音兜取下, 露出脸来, 见丫鬟婆子都湿了,“快带她们擦洗去, 雨太大了些!”
她亲自捧了那描金画彩的小匣子,道,“三哥儿在家作甚呢, 又在书房?”
一边说,一边径自往书房走。
金萝捂着嘴笑,“三郎君最是喜静的一个人,除了书房还能在哪呢。”
她们说笑着穿过回廊,谢敏抬头,果然见前头书房开着轩窗,三哥儿正站在窗前,低头不知写甚麽。
旁边一树玉兰星星点点,开得静静谧谧的,玉一般温润,老槐树发了翠绿的芽儿,将个窗子框在景中,衬得三哥儿画中人一般。
金萝看见这幅景象,也是一愣,呆住了。
谢敏一把拉住金萝,捂着嘴笑,“了不得,早知我家三哥儿长得好,今儿有了这落雨、玉兰、轩窗,竟越发叫人自惭形秽。”
她一跺脚,“竟没教我长了那样的脸。”
金萝回过神,笑道,“大姐儿这样说,教我们不活了。”
谢敏“嘘”了一声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踮起脚去瞧三哥儿在作甚。
却见桌上铺了纸、一应颜料,三郎正垂了眸,劲瘦的手指捏了一支笔,细细地描画,神情平静,很是专注。
谢敏只瞧见一处衣衫,其余用另一张纸盖上了。
她心里纳闷,怎画的是个人?
待要看清是甚麽人,怀里的匣子碰在窗上,磕得发出一声响。
谢晦迅速抬眸,瞧见是她,“鬼鬼祟祟做甚?”
谢敏忙笑,“哎唷,不知是谁,竟让三郎给他作画,好大的脸面!”
谢晦垂眸,不着痕迹地将画卷起收了,笑了笑,“大雨天儿不在家里待着,折腾甚麽?”
谢敏不依了,“若这么说,我可要生气的。我得了几个画卵,瞧着好玩儿,巴巴的送来,既这般不招人待见,我回去便是。”
说着扭身便要走。
金萝忙笑着拦住,“我的姐儿,甚麽画卵这样好,也叫我们这起子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呢!”
谢敏回头瞧谢晦。
谢晦笑,“原是我不对,我替你赔不是。谁送的镂鸡子?”
“是韩枢密使府上二娘,说是一个青州的官员献上的。”
她兴致勃勃地将那彩漆小匣子放到桌上,打开来。
金萝并几个端茶来的小丫鬟不由惊呼一声。
谢晦看时,见里头用红锦衬着,放了六枚篮、茜色鸡子,都雕刻了各色人物、楼船、花鸟、虫兽。
金萝道,“镂鸡子年年见,这样鬼斧神工的却是头一回!”
谢敏笑道,“前有三哥儿送我糕饼,我借花献佛回礼来了。知道三郎最喜搜集奇淫技巧之物,这镂鸡子可能入眼?”
谢晦笑,“多谢大姐儿。”
谢敏坐下吃茶,见桌上有黄家的绿豆酥饼,拿起一个便吃,笑道,“说起来,今年这寒食,府上那些娘子们倒是松快了。”
谢晦喝了一口茶,拿起那镂鸡子一个个瞧过。
“我过来时经过迎客厅,各府上送来的礼,回的礼,堆得山一般,大娘子院里的那几个妈妈和丫鬟都在那归置登册子呢!”
她笑道,“我还碰上刘妈妈,见她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打发人去备轿儿,我问她,‘妈妈做甚麽去呢?’她回说,‘大娘子给黄府上回礼,正要送去’,我不知是甚麽黄家,往年也没听说过,便问她。”
谢晦,“她说甚?”
“正是这糕饼黄家呢!”谢敏咬了一口绿豆酥,举到眼前打量,“难为那小娘子怎麽想出来的,好厉害手艺,做的糕饼真真儿好吃。”
谢晦抿唇,“刘妈妈何时去的?”
“说是等雨小些,如今哪能出门,恁大雨!”
谢敏吃了糕饼,喝了茶,便起身,“我去帮大娘子的忙,不在这里招人嫌弃了。”
“谁敢嫌弃你,说出来,教大娘子教训他。”谢晦笑,打发了两个人送她去,“教婆子仔细些,别滑了脚。”
“晓得了。”谢敏又戴着观音兜上了轿,沿着园子走远了。
金萝正指挥小丫头子收拾茶盘,忽然听见郎君唤她,“金萝,大哥儿送来那一匣白茶,你拿去给刘妈妈,便说是给黄家还礼的。”
金萝忙回头,看不出郎君有甚麽情绪,心里有些惊讶,笑道,“大郎说那是今年头茬的呢!很是难得,郎君自个儿不留着么?多可惜呢。”
谢晦看了她一眼,“这会便送去罢,晚了刘妈妈出门子了。”
金萝心知这是不悦了,她忙垂头,攥紧了手,笑道,“哎,这便去。”
她忙将那匣子抱了,叫个婆子打伞。
雨大得很,婆子打得吃力,雨横着落下来,将两个人淋得好不狼狈。
竟是除了头上没湿,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婆子念叨,“甚麽大不了的事儿,偏要这会子急着去呢!”
金萝啐她,“这话当着我的面说,到了主子面前,你可当心!”
婆子讪讪,忙扇自个儿嘴巴,“瞧我,娘子当我扯了个屁。”
金萝却问她,“前儿黄家糕饼铺子可来了人?”
“来了,我去灶房吩咐饭,远远瞧见呢!是个伶俐的小丫头,郎君亲自领去老夫人院里的。”
“小丫头?多大呢?”
“瞧着十三四模样儿。”婆子想了一下,笑道,“那小娘子声音黄莺儿似的,脆生生的,听着便伶俐,难怪老夫人喜欢呢。”
金萝心里有了个疑惑,压在心里。
她到刘妈妈的院里,将东西给她。
刘妈妈笑道,“这可真是,方才大姐儿还打发人来,也是送了些绢花,要给黄小娘子呢!”
金萝笑道,“这倒是难得,那小娘子果真那般伶俐的?”
刘妈妈笑,“哎唷!不止伶俐,也极惹人喜欢的!人品能力都极出众。偏生在那样人家,若是在咱们家,怕是公子王孙也配得呢。”
金萝笑道,“偏我没碰上,教你们一说,我真真想见一见。”
刘妈妈小心翼翼将那彩漆匣子放好了。
……
黄家。
黄昏时候雨停了,爹将屋顶修好,黄樱几个正忙着擦洗,听见门口有人唤。
她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探出头去,认出人来,吃了一惊,“刘妈妈?”
“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她忙迎上去。
刘妈妈见他们院里头不好走的,笑道,“大娘子吩咐我来送节礼,小娘子不必客气,送完我就走的,还要去送别家的呢。”
黄樱想到家里冷锅冷灶的,不由惭愧,“今儿怠慢了妈妈,改日我给您送糕饼吃。”
“那我可就腆着老脸盼了。”刘妈妈笑着让人将东西抬了进去,便赶着送下一家去了。
二婶一家在窗前探头,眼神乜着他们。
黄樱忙将那彩漆匣子搬进去。
黄娘子放下帘子来,几个人围着瞧。
她咋舌,“好金贵匣子,大娘子送的甚?”
黄樱笑道,“不止大娘子送的呢!”
她打开一个锦匣,里头是各色颜色、花样儿的绢花五个,比市井卖的精巧百倍。
宁丫头眼睛亮了,“好精细绢花。”
她忙拿起来跟娘瞧。
黄樱再打开一个食盒子,兴哥儿咋舌,“这是镂鸡子罢?竟还送俺家这些,也太有心了些。”
只见一盒六个镂鸡子,五颜六色,雕刻了四时花卉。
黄樱拿起一个,这宋人风俗,寒食做镂鸡子,也叫画卵,也有鸭卵,互相赠送,贵族之家极尽奢侈,将那鸡子雕刻了花纹人物去煮,染上蓝茜杂色。相互还会比较谁家做得好,这便叫做斗鸡子了。
允哥儿捧着一个,“这怎舍得吃。”
黄娘子一个劲儿,“乖乖!”
“恁些功夫做在鸡子上,听说有那名家,一个镂鸡子便要数十贯钱呐!真真儿教人想也想不来!”
大家挨个传阅,小心翼翼捧着瞧过,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去。
吃?
当心娘呲。
黄樱看娘护犊子似的,心底好笑。
鸡子吃不得,大家都很期待地瞧着剩下那个匣子。
这个匣子最是精致,红漆的,上头金线描了边儿,绘缠枝纹,瞧着便很贵重,与他们家简直格格不入。
黄樱掀开,黄娘子一愣,“这是甚?”
只见红绸垫着,每一个都用光泽流动的细绸子裹着。
黄樱打开一个,也愣住了,“这是——团茶?”
一枚巴掌大小,竟还用模子压的花卉纹样儿,拿在手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她突然想起谢晦来。
谢三郎说要送茶,这个便是她那日车里闻见的味道。
前儿只瞧见茶末,如今一瞧,好贵重的团茶!
黄娘子也吃惊,“只听说转运使进贡小团茶,一枚值千金呢!这瞧着也不便宜!”
黄樱心道,这六块儿茶饼,怕是数十贯钱不止了。
谢三郎一句玩笑,说送便送。
她轻轻拿在手里打量。
宋代点茶颜色以白为上等。
之所以“白”,盖因宋茶在制作过程中,茶叶中叶绿素大量流失,其中有一道“洗茶”的程序,洗水次数从十六水到二水不等,全看茶的品级,那有名的一片千金的贡品“龙团胜雪”,便要洗十六次水。
据说洗水十二次以上者,一人一日只能研出一团。六水以下,一人一天能做三团。
茶团便是将研后的茶末注入茶模子,压成茶饼,谢家送来这模子是圆形的,印有四时花卉图样。
压过的茶饼还要经过“焙茶”这道工序,也叫“过黄”,这个过程也极耗时耗力。要小火慢慢焙,直到烘干烘透了,烘七次到十五次,花费数十日方成。
这般精贵,也只有官宦人家吃得起。
黄樱拿着,哭笑不得,这金贵的模样儿倒是配得上谢三郎,她拿着当真应了自个儿说的“牛嚼牡丹”。
娘一个劲儿朝着谢府的方向念“阿弥陀佛”。
“再想不到咱们家如今还有这样的造化。”
喜得娘转着圈儿停不下来。她东瞧西看,怕小孩子偷偷吃了,最后将两个匣子放到柜子最上头。
黄樱提醒,“娘,那鸡子可要今儿吃的,不然坏了。”
黄娘子一阵心疼,“这教人怎舍得吃!”
黄樱失笑,“吃了也比坏了的好呐。”
“不急,放到明儿再说。”黄娘子不肯。
黄樱想了一想,也没法子将这熟鸡子永久保存。再一想,不过是镂鸡子,虽好看了些,到底是个节令之物,图个兴头,放坏了还不如教小孩子尝一尝呢!
她道,“最迟明儿早上咱们要吃。我可看好了,那个芍药花的是我的。”
宁姐儿也忙道,“我要那个栀子花的。”
兴哥儿和允哥儿不敢说话,爹去干活了。
这日晚上,黄樱屋里被褥都湿了,她和宁姐儿、真哥儿,都跟娘睡。
允哥儿这些时日都跟兴哥儿在南边厢房里头。
第二日早上,他们不必赶着去店里,黄樱洗漱完,将那鸡子拿下来,放到桌上。
大家围坐一圈儿,眼巴巴盯着。
黄娘子直心疼,“这怎就不能放几日了。”
黄樱不听,给兴哥儿挑了个,两个小娃娃也一人一个。
六个鸡子,正正好他们六个人分。
大家拿到手,还不舍得磕。
黄樱笑道,“咱们也来玩斗鸡子。”
她撸起袖子,“咱们来碰,谁的壳破了便是输了,赢者跟下一个碰。”
黄娘子还没反应过来,黄樱便“咔”一声碰上去。
黄娘子目瞪口呆,一看自个儿那个壳已是破了,不由气急,“二姐儿!”
“这下能吃了。”黄樱忙笑。
她又去碰爹的,没成想爹的也破了,她的却好着。
宁姐儿忙伸手,兴奋道,“我来!”
她手劲儿小,黄樱磕过去,她的便破了。
小丫头不可置信,盯着自个儿的鸡子,小脸皱巴巴的,“竟输了!”
下一个兴哥儿却是黄樱输了。
最后只有允哥儿的还好着,小孩儿眼巴巴拿着,不舍得磕破。
黄樱辣手摧花,抓着他的手磕了。
“快吃。”
黄樱剥出鸡子来,尝了一口,还是白水煮蛋的味道嘛。
这有钱人花样儿真多。
宁丫头这个小马屁精,咬一口鸡子,嘴里啧啧称赞,“真好吃。镂鸡子比寻常鸡子香呢!”
允哥儿忙跟着点头。
连黄娘子跟兴哥儿也一个劲儿赞同。
黄樱怀疑自个儿味觉,又咂摸了几口,不由好笑。
分明就是普通鸡子味道。
她狠狠摸了一把小丫头圆圆的后脑勺。
“二姐儿作甚?”
“吃你的。”
今儿总算不下雨了。
到了店里,黄樱和柳枝儿刚摆好小蛋糕,便见碧儿穿着一条新的石榴裙,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碧儿比她小几岁,当在十一二岁。
黄樱笑着问,“小娘子遇见甚麽好事儿,这般高兴?”
碧儿哼笑,“与你甚麽相干?”
她打量着黄樱头上那新的粉色芍药绢花,惊讶,“你戴的绢花竟是唐家金银铺子的?”
“这是一家做生意的亲戚送来,并不知是哪里买来。小娘子怎认识?”黄樱也不生气,笑了笑,“不过寻常绢花,怕是小娘子看岔了呢。”
碧儿眼里,这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上的唐家金银铺子,就好比香港半岛的香奶奶罢。
“他们家这芍药蕊的黄与旁的都不同。“碧儿又看了两眼,扯着嗓子道,“甚麽好东西我没见过的,这绢花我不会认错的。”
她心底更不舒服了。
那绢花不过是一个商人送给靥儿娘子,靥儿听闻是唐家金银铺买来,宝贝得甚麽似的。
有次她不小心弄掉了花蕊,靥儿抄起茶壶便打。
她跑了好些匠人那里,才修得勉强瞧不出来。
碧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那鸡子乳糕各捡一个来。”
黄樱笑,“这鸡子乳糕不好带的,都要在这里吃么?”
“自然了。”
黄樱替她盛了,放到白瓷碟子里头,端到桌上放下。
碧儿坐到椅子上,瞧着窗子外头行人来往,将两只脚晃来晃去,她一手拿勺儿,咬一口乳糕,眼睛不由眯起来。
竟这样好吃。
只是一个卖五十文,恁贵!怎不去抢。
她还是头一回坐这里吃呢。以往不过趁着给靥儿买,蹭些试吃,或买桃酥饼和绿豆酥罢了。
只有这两样儿便宜。
黄樱见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想起那个小丫头,不由笑问,“今儿怎不见那个小丫头子呢?”
碧儿冷哼,“那死丫头成日就知道哭,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这不,病了,死了才好呢。”
她想起英姐儿不听话,被妈妈丢在底下那潮湿的黑屋子里,不由打了个哆嗦。
忙吃了一口乳糕。
她才不像那死丫头,她心里可是有成算的。
跟着靥儿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她开了脸,妈妈让她接客了,还愁没有男人给她花钱?
凭她的姿色,定比靥儿恩客还多呢。
等她挂了牌子,她定要靥儿好看。把她打她的都还回去。把她的恩客都抢来,教她也尝尝滋味儿。
黄樱吃了一惊,“病了?”
“不然呢?”碧儿冷笑,“咱们这样的人,活一日算一日,病死了倒也干净。我瞧着她那个性子,死了才好,不然有她好受的。”
“也没请个大夫瞧瞧?才三岁的小丫头子。”
“不过吃几服药,好了便命大,谁有耐心伺候她?”
碧儿见她表情,嗤笑,“有本事小娘子将她买来呢?我们妈妈一贯钱买进,可要百贯钱卖出呢。”
黄樱失笑,“小娘子说笑了。”
碧儿撇嘴,冷哼,“少假慈悲装样儿。”
黄樱已经习惯了她毒嘴毒舌,笑道,“是我冒昧,这便不问了。鸡子乳糕滋味儿可还好?”
她也诧异,这一向抠搜的小丫头突然这般大方,不知去哪里发了财了。
“还能吃。”碧儿吃完一个榅桲酱的,开始吃石榴的。
她最喜欢那个樱桃酱的,粉白的颜色她极爱,她要留在最后一个吃。
多亏了娇儿,昨儿跟靥儿两个大打出手,竟将个簪子不小心掉了。
她偷偷藏了起来,一大早跑到城南质库去当了,这才拿着钱来买乳糕吃。她可是惦记好久了。
上回给靥儿买了一个,靥儿吃完,她偷偷舔了油纸,便念念不忘的。
不知怎做的,竟能这般好吃。
她瞧见店外头笼子里挂的那只雀儿,没好气道,“好端端的小雀儿,教你捉来拘在笼子里。”
黄樱正拿了一把粟米撒到小雀儿的食槽里,闻言,笑道,“小娘子说得对,若是它想飞走,我不会拦着的。”
碧儿自讨了没趣,不说话了,盯着最后那个樱桃酱的鸡子乳糕。
今儿是她生辰来着。
她也是英姐儿那般年纪来的,生辰早不记得了,只记得来的那日。后来才知这世上的人,都是有生辰的,她便将那一日当生辰了。
黄樱刚替小雀儿倒好水,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回头瞧去,却是一个娘子带着几个人急急走来,骂骂咧咧的,将黄樱拂开去,“别挡路!”
一行人气势汹汹进去,里头一阵厮打骂嚷,黄樱吃了一惊,忙跑进去。
“死丫头,敢偷了我的金簪去卖!我打不死你!”
黄樱将柳枝儿拉住,教她当心,别上前。
她瞧见那一个樱桃酱小蛋糕砸在地上,那娘子扯着碧儿头发,长长的指甲直往她脸上戳,一边掐一边骂,“你个小蹄子,要死的小娼妇,教你偷我东西!我撕了你!”
黄樱插不进去手,忙劝道,“娘子有甚麽事儿好好说,若是碰着了店里东西,可是要赔的。”
后头爹听见动静,忙来拉架。
几个男的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
娇儿叉腰还在骂。
碧儿头发也扯乱了,新裙子也脏了,上头沾了地上的蛋糕,红一块儿白一块儿。
她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掐破了,在流血。
黄樱忙拿着干净的布巾子,“哎唷怎能将脸掐破了,她还小呢,娘子好生跟她说罢。”
碧儿一把将她推开,“少在这里装样儿。”
她扭头便跑出去了。
娇儿忙带人去追。
黄娘子跑来,见了满地狼藉,找人算账都找不着,气得叉腰大骂。
大家忙收拾干净了,想起来方才那架势,不由咋舌。
杨娘子道,“依我说,也太过了些,那小丫头的脸唷,给抓得满脸疤,真真儿吓人!”
黄樱忙道,“小孩儿长得快,不会留疤的。”
再没有想到会碰上这个事儿。
大家收拾完店里,乳糕和酸酪都卖完了,黄樱打发大家家去。
假期要开始了。
他们明儿便好生游赏一番——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希望每天都能十一点前发,早睡早起
第69章 清明上河图
清明这日, 都城市民忙着去瞧汴河开河,忙着出城踏青扫坟。
太学附近熟人不死心,跑来黄家糕饼铺子, 却见店门上挂了牌儿,上书“清明店休, 明日开门”。
一群人跌足长叹,“今儿正该吃那糕饼呢!可惜,可惜!”
大家失望地散了。
黄樱自是不知这番了。
她如今醒得早,都有了生物钟, 五更便醒了。
昨儿晚上睡前, 她特意看了看天儿,西边明晃晃的, 放了晴。
果然,今儿一睁眼, 她便感觉屋子里清清冷冷, 撒了一地皎白月光。
想起今儿休假, 她幸福地钻回被窝, 抱着暖乎乎的宁姐儿继续睡去。
直到天光大亮, 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宁丫头捧着小雀儿跑来, “懒二姐儿, 还不起!”
黄娘子在外头喊, “别吵你二姐儿!”
黄樱失笑, 坐起来,打量着她, “哎唷,谁家小娘子打扮得这般好看呢?”
小丫头今儿穿了娘做的新衣裳。
上身是黄细布斜襟衫,下身裆裤, 外头围着青色裙儿,梳着双丫髻,斜插一朵黄色栀子绢花。
当真是人靠衣装,瞧着真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宁姐儿脸蛋红彤彤的,唇角压不住上扬,咯咯笑,“好看罢!”
说着,臭美地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儿,小雀儿在她肩头,急得直扑闪翅膀,“啾啾”“啾啾叫。
黄樱忙拍手笑,“真好看。”
她跟小丫头的衣裳是一色儿姐妹装,只她是抹胸和褙子。
穿好衣裳,她到铜镜前梳头,黄娘子赶着三婶子家的公鸡,打门外过,忙道,“梳个绀绾双蟠髻罢!”
黄樱笑,她一贯不在这上头浪费时间,平日里绾个双环髻便罢。
想着今儿要去踏青游玩,索性依了娘。
“绀绾双蟠髻,云攲小偃巾。”这是苏轼的诗,这位前朝文豪一首诗,将双蟠髻这个宋代普普通通的发髻推上了热搜,连娘都知道这句“绀绾双蟠髻”呢,堪比后世明星带火了一个发型。
她将头发在头顶上绾了两个环髻,拿青红的发绳绑起来。
乌黑的头发,青红发绳,便衬得一截颈子细长白皙。
娘忙端来谢元娘赠的那一盒子绢花。宁丫头想要,她只给了一个,怕她糟蹋好东西。
其余四个给黄樱和大姐儿一人两个。
黄娘子念念叨叨,“这般好颜色,也该好生打扮一下。这绢花多戴些,都插上!”
黄樱平日里素着头,谁做饭还顾着这些呐!
她捡了一朵跟宁丫头颜色差不多的鹅黄色蜀葵花,正好跟上身褙子呼应,再多便不要了。
黄娘子拿了一支红梅花要给她簪上,嫌太素了些。
黄樱头大,“我的亲娘嘞!这样最好看,不要了。”
她忙溜了,黄娘子在后头追也追不上,只得气道,“这不成器的。”
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收起来。
二婶和三婶一家也起了,都穿着鲜亮衣裳。
大宋汴京城里商业繁荣,百姓们逢节日总要松快松快,街上都是节日气象呢。
有新衣裳的穿上新衣去城外,没新衣的也要穿得干净体面。
他们家里没有吃食,黄樱听见卖饧箫的,忙去灶房拿了个大碗,提着裙儿跑出去。
街巷里来了两个小贩,一个卖饧箫,一个卖麦糕。
王娘子也带着两个姐儿在买。
她瞧见黄樱这一身打扮,笑道,“好俊的小娘子!”
黄樱笑了笑,“娘子今儿去城外呢?还是去州桥看大船?”
“自然是去城外了,正是赏春的好时候呢,难得天儿也这般好。”
吴老太也来买稠饧,见了黄樱,干瘪的唇一抿,嘴上两个深深的皱纹凹得越发深了,“哎唷,二姐儿自家做糕饼,还要买这贱食呢?”
威哥儿吵着要吃糕饼,不吃这稠饧。
娣姐儿正拉着他哄。
威哥儿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气道,“我要吃糕饼!”
黄樱眼瞧着小丫头的手砸在那尖锐的石头上,划破好大一个口子。
娣姐儿默默爬起来,将手在裆裤上擦了擦,眼巴巴瞧着稠饧,直咽口水。
小丫头比黄樱刚见时更瘦了。
五岁的小丫头,衣裳是大姐儿穿过的,也没改一改,尽那样卷起来,人在里头晃荡着。
自打吴老太学他们家摆摊卖猪肉夹饼赔了钱,他们家欠了钱,吴娘子越发早出晚归,吴老太自个儿也没少在门口一边浆洗染工臭烘烘的衣裳,一边说闲话。
说哪家今儿吃肉,哪家汉子去杀猪巷,——杀猪巷有很多低等妓馆,哪家娘子跟谁不清楚。
每日有事没事便在墙上往他们家院里乜,或者在别人家院门外偷瞧。也不知道想瞧见甚麽。
黄樱不理会她阴阳怪气的话,笑道,“家里没吃的呢,这稠饧是节令之物,不光我们这起子市井小民吃,便是官宦人家也要吃呢。”
这稠饧是寒食节的吃食,“捣杏沃饧”,便是加了杏仁粉煮的稠粥,市井小贩卖的便宜。
小贩从担子里的黑陶罐里舀出,盛在她端的大碗中。
这一勺儿是五文钱,尽够一个人早上吃的。
黄樱这汤碗舀了三勺儿。
她递给小贩十五个铜子儿,又到另一个小贩篮子里头瞧。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麦糕,“麦糕怎卖呢?”
“一份十文钱,若要加上糖稀,便是十五文。”
这麦糕也是杏仁粉做的,大麦和杏仁粉煮成糊状,倒入碗里头,冷凝以后切片,吃的时候可以浇上糖稀。
黄樱笑道,“不要糖稀,劳烦小哥儿,帮我捡三十文钱的来。”
小贩替她用油纸包了,笑道,“小娘子拿好嘞!”
黄樱便一手端着大碗,一手端着麦糕,跨过门槛,喊仍在照镜子的宁姐儿,“来吃饭!”
她将东西摆上桌儿,拿来自个儿熬的樱桃果酱,浇在麦糕上吃。
宁丫头拿起一片儿,咬一口,撅嘴,“没有二姐儿做的好吃,我想吃乳糕。”
黄娘子正吃粥呢,闻言,“偏你嘴叼,快些吃,那乳糕日日吃,也不见你腻的,今儿要紧着卖的,你明儿再吃。”
宁丫头撅嘴。
这丫头有些挑嘴,不爱吃的就在那里磨蹭。
黄娘子将眉头吊起,“今儿这一碗你吃不完不许出门子!”
黄樱笑着看娘训孩子。
这冷粥滋味儿确实一般,麦糕却因着她的樱桃果酱,不算难吃。
她主要吃个新鲜,毕竟是头一回吃呢。
“娘,我跟兴哥儿几个先去虹桥,你跟爹去城南,咱们先分头卖完,我去城外找你们,咱们去给妍姐儿扫墓,你们抱着真哥儿不好拿东西的,一应纸火我们在纸马铺买。”
“行。”黄娘子是个急性子,三两口吃完,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见宁丫头还磨磨蹭蹭,推她,“哎唷快些着祖宗!”
“娘你去,我盯着她吃。”黄樱看这小丫头是不想吃了,又不敢跟娘说。
黄娘子一走,宁姐儿忙往爹面前一推,谄媚地笑,“爹帮帮我罢,我吃不完了。”
黄父本已起身要出去拉车的,闻言,只得回头将她的碗端起来,一口将那稠饧吃掉,再三两口吃掉麦糕。
宁丫头屁颠颠捧着碗跑去灶房,“娘!吃完了!”
黄娘子洗完了碗,出来正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手,见一个人从门口进来,忙笑道,“哎唷!文哥儿回来啦!”
黄樱听见,也忙从窗子里探头来瞧。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文人的圆领袍,瘦瘦弱弱的。
“大伯母。”黄文见了苏玉娘,忙颔首笑着问好。
黄娘子立即道,“你怎今儿才回来?”
“我们夫子今儿才叫回的。”
“休几日呢?”
“五日。”
黄娘子“哦”了声儿,忙道,“大伯母有个事儿要劳烦你呢!”
黄文忙笑,“有甚麽事儿说便是了,自家人算甚麽劳烦。”
黄樱忙走出来,挽着娘的手。
“才月余不见,二姐儿竟长得这般高了?”黄文吃了一惊,快要认不出黄樱。
黄樱忙笑着问好,“大哥儿在学堂里可好?同窗可好相处的?”
“都好,都好,劳樱姐儿记挂。”
“我想着要送允哥儿也去私塾读几年书,所以问问你呢。”黄娘子道。
黄文惊讶,“允哥儿也要读书?”
“是呢,想着他待在家里也没事干,去读书将来也认得几个字,便是做账房也好,做甚麽都好,不比我们这起子睁眼瞎的要强么?”
“这倒是不难,待寒食过了,我带着他去夫子那里,正好那边有些启蒙的小童,允哥儿去也是正好。”
喜得黄娘子忙拍手,“哎唷,多亏了你!”
“自家人,大伯母不必客气。”黄文还赶着出城,便先走了。
黄樱几个收拾妥当,便将鸡子乳糕分作两担子,爹担着两筐,黄樱和兴哥儿一人挎着篮儿,一家子出门了。
街上车马萧萧,行人拥挤,纸马铺里挤满了人。
黄娘子背着真哥儿,小孩子兴奋地四处张望。
宁姐儿肩上站着小雀儿,很是神气,惹得好些小孩儿都来瞧,还有哭着要爹娘给他也弄一只来的。
黄樱哭笑不得。
他们这回走的是宣德门直通向南熏门的御街。
这街道上铺的是青石板,很是宽阔,最中央是御道,两侧摆着朱漆杈子,那是朝廷大礼时御驾才能走的车道,行人和普通百姓车马不允许往来。
御街两侧建有御廊,鳞次栉比,里边全是做生意的小贩,很是类似于后世统一规划的集市。
行人只允许在御廊下黑漆杈子之外行走。
黄樱是头一回走这条街,御街两边遍植桃、李、梨、杏,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落英缤纷,杂树相间,风一吹,杏花满头。
黄樱不由伸出手,几片儿梨花落在掌心,花蕊颤颤巍巍地,泛着娇嫩的黄,极可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呢。
街上车马阗塞,到处是欢声笑语,好些轿子上插满了柳枝和杂花,好不花哨。
街道两边还有排水沟,若是夏天,渠里种的是莲花、荷花,又是一番景色。只可惜如今刚淘完渠,人且得小心着走,当心掉下去。
黄樱盯着两个小娃娃,“不许乱跑的,都抓着我和兴哥儿。”
“晓得了!”宁丫头到了这种地方,心已经野了,东瞧瞧西看看,那些卖黄胖、鸭卵、鸡雏、名花异果的,她都稀奇,恨不得脖子伸出八米长。
黄樱推她,“快走。”
小丫头扭着脖子回头瞧。
这个时候,郊外四野也都是人,大家挑着吃食,找块儿溪水边、草地处,便坐下野餐了。
爹娘便是去做郊外的生意。
黄樱则要去虹桥,便是《清明上河图》里头画卷最中心、人群最热闹的那一处虹桥。
一路上她也唱卖,和着各种吟唱声儿,她的声音婉转悠扬,清凌凌地飘远。
也有人问,瞧了以后稀奇,一问价,喝,五十文一个。
好几个人被劝退了。
黄樱却也不急,她一路上看风景人情还看不过来呢。
纸马铺门口各色纸活堆得屋檐一样高,甚麽楼阁啦、车马啦、纸人啦,应有尽有。
黄樱站在门口瞧了两眼,里头也挤满了人。
兴哥儿挤进去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出来时连帽子都挤歪了。
宁姐儿教他蹲下,自个儿踮脚帮忙替他正好。
走着走着,他们瞧见了汴河。出了东水门,这一带都是汴京城里的麦仓,因着临近汴河,好就近装卸的。
虹桥在东水门外一里左右。
如今两岸、乃至桥上都挤满了人,等着瞧汴河首航呢。
河里头大船装满货物,都等着运往东南。
这北宋的汴河是一条人工河,从黄河引水,水量大、水流湍急。
但一则,黄河泥沙多,每年春日,上游都有泥沙堆积,需得发派人力去清淤。
兴哥儿上月去服役,便是去做这个。
二则呢,这黄河冬日若结了冰,这些冰块顺着湍急的河水呼啸而下,那水势足以将河堤冲垮。
所以官府想了个法子,便是每年入冬就将汴河上游连接黄河的水口堵上,到了次年清明日,再将冬坝掘开。
故而每年清明,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汴河才终于热闹起来,对汴京人来说,这可是大事儿。
百姓们纷纷“上河”,来瞧热闹。
黄娘子和爹看了几十年,都腻了。
黄樱说甚麽都要来瞧一瞧。
这可是清明上河图呀。
汴河里停满了大船小船,河道里一派忙碌景象,船公吆喝着撑起桅杆,岸边成队的纤夫拉着船。
天儿还并不热,那些人光着膀子,裤腿卷起,满头大汗。
黄樱唱卖,“黄家糕饼,又香又甜的鸡子乳糕嘞!”
忽闻一阵锣鼓乐声,百姓闹哄哄地瞧热闹。
兴哥儿忙叫她回头。
黄樱看去时,见一队队骑马的禁军,旌旗鲜明、军容雄壮,正在街上疾驰,一边飞奔,一边奏乐,炫技似的,惹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摔脚的!”宁丫头兴奋地脸蛋通红,踮起脚去瞧。
宋人管这个叫“摔脚”。
好生热闹。
虹桥的名字缘于桥的形状,——拱形,是用一根根木头搭起来的,没有桥墩,神似彩虹。
桥上已经挤满了瞧热闹的人,正指指点点地趴在围栏上呢。
黄樱抹了把汗,拉着两个小娃娃站到一个卖香饮子的旁边。
“小娘子可要喝饮子?”那胖娘子笑呵呵的。
黄樱瞧了一瞧,有紫苏饮子、四顺饮子等数十种,这都是香药饮子。
宋人有句俗话,”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①
黄樱也笑呵呵的,“正口渴呢,娘子这饮子来得正正好。”
一份饮子十文钱,她还没喝过北宋的饮料呢,家里这些小孩子,以前穷,也没喝过。
黄樱让每人选了一样儿,便站在胖娘子的折叠桌前,端着碗,站了喝。
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渴了。
她喝的是紫苏饮,这是北宋“第一饮子”,受欢迎程度堪比后世可乐。
当然,这是中药熬制的健康饮品,快乐水比不了。
她喝了一口,感觉在喝广东凉茶,一股药味儿还有甘草味儿。说实话,不习惯。
这紫苏饮是将紫苏叶、甘草、陈皮捣碎,和姜、盐一起煮成的,紫苏的味儿很浓。
但离谱的是,这个饮子,怎么喝都咸得很。非但不能解渴,喝完她感觉还需要喝几碗水才行。
胖娘子问她,“滋味儿如何?不是我吹,我这饮子在虹桥边卖了三十年呐,多少人老远来喝的。”
黄樱呛了一口。
这能开三十年,可真离谱啊。
正说着,便有好些人上前要买。
胖娘子招呼完,回头笑道,“我可没诓你罢?”
黄樱忙笑道,“再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紫苏饮子呢!依我看,娘子这手艺,东京城里数第一!”
宁丫头喝着难喝的饮子,眉头皱起来,稀奇地盯着黄樱。
兴哥儿和允哥儿都呛了一口。
胖娘子给她夸得嘴角扬起来,却听小娘子道,“这饮子虽好,只是如今我还有一样儿更好的东西,不知娘子是否见过呢?”
“甚麽东西?”
黄樱将自个儿的鸡子乳糕和酸酪拿出来,笑盈盈的,“便是这两样儿。”
她方才便见虹桥这处好些都是骑马坐轿的有钱人,且这处只有胖娘子一个饮子摊,生意忒好。
关键滋味儿一言难尽,可见大家都渴了。
胖娘子闻见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这是甚?”
旁边其他喝饮子的人也都来瞧。
好精致的吃食,只从没见过。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
黄樱笑道,“这是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子做的乳糕和酸酪,乳糕五十文钱一个,酸酪三十文一碗。”
“恁贵!”胖娘子咋舌。
黄樱笑道,“这是用牛乳做的呢。比起那乳酪张家的酥酪,已是便宜许多了。”
有个油头粉面携着一个彩衣高髻妓女的男子大手一挥,“我尝尝,若难吃,劝你到别处去。”
实在是喝了那难喝的紫苏饮子,嘴里咸得厉害,急需吃点旁的。
黄樱忙笑,“哎唷,若是难吃,不敢收郎君的钱!”
她忙递了过去,朝胖娘子陪笑道,“对不住,占了娘子的地儿,这碟儿乳糕和酸酪是给娘子赔礼的。”
说着给胖娘子一样儿一份。
孙三娘本有几分不悦的。
但她又是买了好几碗饮子,又这般大方,送她乳酪,不由笑道,“哎唷小娘子太客气!”
黄樱笑,“娘子尝一尝滋味儿如何呢?”
胖娘子最是个嘴馋的,否则也不能胖得这般了。
她嗜甜,自个儿做的饮子便放多多的甘草,瞧见黄樱摆出来那乳糕,已是忍不住咽口水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忙咬了一口。
旁边传来惊呼。
那油头粉面的郎君急着要压住嘴里咸味儿,一大口酸奶下去,他本不做任何期待的。
但是那股细腻丝滑的乳香味儿混杂着酸甜樱桃果酱,他竟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咕嘟”。一口下肚。
他呆呆地忙又吃了一大口。
果真没尝错!
他瞪大眼睛,忙教自个儿旁边的妓女也尝,“这也太好吃了!”
胖娘子一口小蛋糕咬下去,心里还骂这油头粉面的,大惊小怪,她的紫苏饮子也没见他这般喜欢的。
她那饮子可是卖了三十年的,谁不说一声好?
区区小娘子做的东西,怎能及得上——
她缓缓睁大眼睛,张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樱,忙一口咽下去。
黄樱笑道,“味道不错罢?”
胖娘子狼吞虎咽吃完,听见那油头粉面的一开口就要十个,一把抓住黄樱的手,笑呵呵的,“我这地儿你随便用,这乳糕我都要了。”
黄樱忙笑道,“不瞒娘子说,我今儿做的这些,原不是为着卖钱的。”
“那是为甚?”
“是好教大家尝一尝,知道太学南街上有这家黄家糕饼铺子呢!”
“我已知道了,卖我十个。我这会子便要吃。”
黄樱忙笑,“对不住,每人只能吃一个的。若是都教一个人尝了,我今儿算是白来的。娘子明儿只管去店里,要多少都有呢!只今儿是不能够了。”
油头粉面的青年一听,天塌了,“甚麽!只能吃一个?”
他急了,“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兴哥儿忙站到黄樱身边护着她,“郎君莫要急,你身边这位娘子也能买来。”
众人只听见这里东西好吃,两个人都要抢着买的,不由好奇。
好几个穿绸缎衣裳的商人,正挤得累呢,便随意买了来尝。
吃完后反应与那男子如出一辙,“再捡上十个来。”
得知只能买一个吃,这下一群人围着声讨。
引得更多人来瞧。
黄樱顶着压力,笑盈盈地教大家明儿去店里吃,再三宣传店铺位置。
直到将篮子里都卖完了,才算完成了今儿的任务。
她还留了个乳糕和酸酪,是要带给语哥儿的——
作者有话说:①《萍洲可谈》
好晚,快睡觉
第70章 杏花吹满头
关于语哥儿, 那日爹沿着去孙家的路找,出了大内北边旧酸枣门,直找到汴京城北, 快出新酸枣门,一路都没找见。
想也是, 一个能跑能跳的人,又不是会在原地的。
汴京城偌大,若真丢了,可不是大海捞针?
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也不定能见上一面呢。
以前爹娘没分家, 大姐儿那时候还没出生,妍姐儿是家里第一个小孩子, 爹还养过几日的。
爹这人成日家沉默寡言,实则最有同理心, 不然也不会那般孝顺黄老太太、照顾二伯。他对身边一切人都好, 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妍姐儿没了, 他的难过丝毫不亚于二婶和二伯的。
黄樱见天儿都黑了, 爹也不回, 她和兴哥儿打着灯笼也去找, 最后是在孙家附近找见爹的。
说实话, 她当时都愣住了。
她第一回瞧见爹红了眼睛。
她忙跑上前, 笑着道, “爹,语哥儿这孩子黏妍姐儿黏得紧, 许是偷偷跟着妍姐儿回去了,咱们回去再找找呢?”
爹蹲在孙家门口,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黄樱忙跟兴哥儿两个将他扶起来。
爹踉跄了一下, 脚都蹲麻了。
他是个老实人,以为孩子在孙家,问门上的,人家趾高气昂,只挥手赶人。
以她爹的性子,也不会跟人闹。
“语哥儿定不在孙家。”黄樱道,“他们若是想养,前儿也不能让咱们带回来,何必费这些事儿?咱们往回去找。”
她仔细想了一想,那孩子性子有些问题,不与人交流的,只认定了妍姐儿。便是被丢了,也会想方设法往黄家跑。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正是夜市兴盛之时。
上回半夜去的孙府,又听闻了噩耗,整个人浑浑噩噩。
这回要四处找人,看到了北宋皇宫巍峨的城墙,墙上灯笼幽幽发出红光,墙外便是市井叫卖。
他们仍旧从旧酸枣门进。此处是永宁坊,多住着皇亲国戚。
她听见那些门庭森森的宅子里头传来歌舞管乐之声,和着市井吟唱叫卖,当真热闹,但心里有事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她心里只是担忧。
沿着东边大街走,穿过封丘门,便到了马行街。
爹带着娘医腿,便来过这里。
这是北宋汴京城里头夜市最繁华的地段,灯火之盛,犹如白日。
繁华到甚麽地步呢?
宋人说“天下苦蚊蚋,都城独马行街无蚊蚋。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楼极繁盛处也。蚊蚋恶油,而马行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每至四鼓罢,故永绝蚊蚋。”①
灯火太盛,人声太吵,连蚊子都灭绝了。
黄樱紧紧抓着爹,才不至于被人群挤散了。
在这里找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四处打听,谁也没注意那么个小孩子。
一路走到了家门口,已尽三更了。街巷里安静下来,院落阒寂,不闻一丝动静。
这日他们没找见语哥儿。
直到妍姐儿下葬,也没找见。
有一日,他们早上赶天黑出门子,要去店里。
黄樱提着灯,走出一截子,觉得奇怪,又回过头去。
远远恍惚看见有个小小的影子蜷缩在阴影里,察觉人来,紧张地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说实话,黄樱感到了震撼。
她觉得心口有一阵难以呼吸。
爹娘不说,她的理智站在高处,怎么都觉得小孩儿很难找到了。
语哥儿才三岁呢。
她提着灯缓缓走近,轻声道,“语哥儿,是我呀。”
灯笼照在小小的身影上,几日不见,狼狈得乞丐一般,衣裳又脏又破,头发更是披散杂乱,脸上全是脏污。
唯独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如狼崽子一般。
爹娘都惊呆了。
他们不敢声张,捂着小孩的嘴,将他带到店里清洗干净,换了允哥儿的旧衣裳。
二婶一家知道他们家在太学开了铺子,明里暗里没少打听,每日都盯着呢。也不可能一直藏着这小孩儿。
爹娘连忙打听城外农家,竟真打听见有几家没有孩子的夫妻,都到了四十岁上,却仍是膝下无子。
他们去见了人,瞧了家里,普通的清贫人家,种地为生,都是做农活的,见了城里来的人,都局促地回话。
黄娘子最后选了一家,姓钟。
家中男子常年生病,只有个瘦弱得很的娘子,听说早年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如今家里有几亩地,那娘子勤快,夫妻两个都老实,一家全靠种地支撑着。
黄樱听见那夫妻两个说话都轻声细语,极有耐心的。黄娘子不怕他们穷,只要人品好。
最后便将语哥儿交给这家人了。他们没说自个儿家,只说得空会来瞧孩子。
那瘦弱的娘子见了语哥儿,眼泪便出来了,抱着他便大哭。
黄娘子给了钟娘子两贯钱。钟娘子推辞不肯要,说甚麽都推回来,“俺不能收!”
黄娘子走的时候偷偷留下了。
两贯钱不多也不少,不够做甚麽,足够养个孩子。
她打听得清清楚楚,这家是没有欠债的。
……
黄樱卖完了鸡子乳糕,跟围着的众人说清楚黄家糕饼铺子位置,便挑起担子,往桥上去了。
这桥两边也全是做买卖的小贩,卖鞋的、卖竹木器具的、卖干果的、卖炊饼的,还有个镊工在替人净面,还有卖洗面水的。
桥上车马往来,黄樱牵着小孩子往边上走,躲开过桥的大车。
忽闻一阵锣鼓声,趴在桥两边的人都欢呼起来,黄樱忙三两步跑到桥中间,弧度最高的地方,踮起脚,往河里瞧。
只见上游的水奔腾而来,河里的船很快便动了。
百舸争流,桅杆高耸,白帆烈烈作响!
好一派繁华景象。
小丫头个子矮,仰头全是乌泱泱的人群,黄樱和兴哥一人一个,将小娃娃抱起来。
“哇!”
小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黄樱一饱眼福,瞧够了河上的热闹,带着小孩子们下了桥,往郊外走。
一路上车水马龙,摆摊卖清明节令之物的数不胜数。
那些黄胖泥人个个活灵活现的。用颜色描画,也有作舞蹈状的,也有卧姿的,也有捧腹大笑的,也有一个的、一双的,一床七八个的。千姿百态,夺人眼球。
宁丫头蹲在一个摊子上,眼巴巴瞅着,挨个儿拿起瞧一瞧。
那小贩吆喝着唱卖,将个迎春黄胖拿给她玩儿。
小丫头玩了一会子,便不肯放手了。
这黄胖儿也要“游春黄胖”、“泥孩儿”,是清明最受欢迎的土仪,街上每走两步,五步,就有一处卖的。
“怎卖的?”小丫头问。
“一百文,童叟无欺!”
小丫头直皱眉,“恁贵!便宜些!”
喝,小贩没想到这几岁小孩儿还会讲价,笑呵呵道,“便宜不了,这是鄜州田氏做的呐,最是精巧的,寻常要卖百十千钱,今儿只剩这一个,卖完就没啦。”
黄樱瞧了一眼,这迎春黄胖便是泥偶上背着个小人,其头、手是可以动的,有些像悬丝傀儡。
小人面上憨笑,手拿柳枝儿,正应了清明的景儿。
倒是做得不错。
“三十文。”她一开口,就惊呆了身旁几个。
小贩忙摆手,“不成不成,小娘子再添些,赔钱了。”
他忙将泥人底下印记翻出给她瞧,“小娘子瞧着伶俐,这几个字可曾瞧见?我这真真是鄜畤田氏制,写着呢!”
黄樱扫了一眼,心中却是不信。
那鄜畤田氏泥孩儿可是名品,一个要值十匹绢呢!
北宋造假技术一流,甚麽假古董啦都不新鲜的,那樊楼底下好多卖假货的。
她笑眯眯道,“我不知甚麽鄜畤田氏还是青州李氏,三十文不卖便罢了。”
她拉起小丫头便走。
这妮子,当真一点儿没学到黄娘子,哪有守着东西便不走的,岂不是教人吃定了她要买?
不坑你坑谁。
宁丫头越走脚下越慢。
“二姐儿,当真会叫我们回去?”
黄樱笑道,“这里全是卖黄胖的,咱们再问一问价呢?做甚麽都要货比三家,省得被人骗了。”
“我就瞧着那个好。”小丫头瞧了几个,都不如那个。
那小贩也没有喊住他们。
黄樱看见小丫头委屈的脸色,笑道,“多大的事儿呢,咱们回去再问问。”
见他们折回,那小贩笑道,“小娘子能瞧上我这黄胖,也算缘分,多少添些,也够我回本的呢!”
“你说添多少?”黄樱笑,这种小摊,价格绝不会超出三十文的,她也不是信口开河。
“五十文便卖与你。”
黄樱一听,“三十五。”
“四十。”
“成交!”
黄樱一手数钱,小贩纳闷地瞧着她,挠挠头,脸上表情讪讪。
总觉得亏了。
“钱你数好嘞!”黄樱笑着道。
小贩接过钱,失笑,“我这黄胖与别家都不同,当真是鄜畤田氏制,今儿都卖出好些,若非赶着祭坟,才不舍得贱卖呢。”
“多谢小哥儿。”黄樱笑眯眯的。
宁丫头拿在手里便不放了,和允哥儿两个小脑袋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玩了起来。
黄樱牵着他们走,忽闻人群骚动起来,尤其小娘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个个脸色涨红,发出惊呼。
她扭头瞧去,咦?
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纵马疾驰而来,后头是禁中车马,要去郊外奉先寺、道者院,那里有宫里嫔妃的坟,他们是去祭祀的。
黄樱讶异的是,她竟碰见了熟人。
她牵着小孩儿,站在人群中,身边是小娘子们激动的欢呼。
她仰头瞧见谢三郎穿着天青圆领襕衫,骑一匹青白大马,在那群贵族子弟后面。
马蹄声“哒哒”,街边杏花、梨花都震得落了,飘了满头。
她失笑,真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②
忽然,马上的人看了过来,一双眸子清晰地看见了她。
黄樱一愣,不由乐了,忙挥手,笑弯了一双月牙儿眼睛。
谢晦也不知怎么,乌泱泱的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黄樱。
他也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①蔡絛《铁围山丛谈》
②韦庄
啊好晚,睡觉!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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