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梦谁先觉
谢府。
松风苑里点着灯, 上值的婆子靠着门打起了盹儿,嘴里吧唧着今儿府上做的鳜鱼,哎唷, 可真鲜美!怪道那许多读书人喜欢!
也就是谢府上,连他们这些三等的婆子也能吃上, 换了普通百姓家,一辈子都没吃过呐。
她美滋滋地拿个剔牙签子掏牙缝儿,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提着灯往竹林那里瞧, 一片黑影摇晃, 哪有什么人影。
她心里嘀咕,照她说, 好端端种这样一大片儿竹林,晚上阴森森的。
刚嘀咕完, 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牙舞爪铺到眼前来, 她唬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忙提起灯死命一照。
“三, 三郎君?”
谢晦颔首, 提着篮儿推开门进去了。
老婆子拍着胸口直喘气。
不过, 三郎君怎提了一篮儿市井之物?她一眼扫过, 认出是七夕那些普通人家买来玩儿的。价多贱, 入不了府上小娘子的眼。
三郎君平日里除了读书和小於菟,没见喜欢这些呐?
她缩着脖子, 靠墙想七想八,难道有心上人?
她忙摇头,她们家这三郎君, 长得神仙似的,却是最冷的一个人,从没见笑过。
金萝正在屋里绣帕子,烛火摇摇晃晃,两个小丫头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东倒西歪了。
她听见脚步声,立即推了两把小丫头,赶紧起身迎上去。
见三郎君提着许多东西,忙上前要拿,“郎君怎地不叫个下人拿着?”
谢晦没给她,走进屋里,吩咐道,“拿个瓶儿来。”
金萝一怔,忙“哎”一声儿,回头从多宝阁上拿了一个,“郎君,这个可用么?”
谢晦扫了一眼,低头仔细查看荷叶儿和双头莲,“用底下的白玉瓶。”
金萝张了张口,“是。”
她嘀咕,那白玉瓶是唐朝的呢,说是一个甚麽宰相家里用过的,可金贵的。
她打发慌慌张张的小丫头盛了水来。
回头看见三郎君走到架子前,将养了好久的那两片儿荷叶连瓶子端来,都在桌上放着。
那两片儿荷叶养了十来日,哪怕专门请了擅花草的匠人来瞧,也只能多养两三日。
今儿早上叶子已经有些干了。
她满肚子疑问,也不是金子做的,满大街都有的荷叶儿,还冒着被相公骂的风险搜罗工匠,她每日都瞧,没看出甚麽特别。
谢晦伸手抚了抚叶片干枯的地方,从瓶子里拿出,见根茎底下已经腐烂,抿唇,“拿剪子来。”
金萝忙递上。
他将被水泡得发烂的根茎剪掉,让她拿另一个白玉瓶来,将两片儿荷叶都插进去,放到架子上头。
金萝刚要帮忙收拾那篮子,听见他说,“将这瓶子拿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了。”
“是。”她双手捧起那个天青色的瓶子,看了一眼郎君,他正垂眸,将新荷叶儿和双头莲插入白玉瓶中。
三郎君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极冷淡,生人勿进。
金萝转身,心里猜,元娘早便回来了,郎君这个时辰才回,还有那双头莲和荷叶儿,都不太对劲。
三郎君这些日子也不太对劲。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跟前伺候的,却是能知道郎君高不高兴的。
她想起前几日下了雨,三郎君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整日,至晚才出来。
她不知道是怎麽了,向前院里旁敲侧击也没甚麽事儿。
但打那一日,郎君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书房看书。
今儿是头一回说这样多话。
两个小丫头后怕地拍胸脯,“金萝姐姐,郎君这是好了罢?”
“浑说甚!又想挨罚了?”
“不敢了,姐姐饶了我们罢!”
……
黄樱迈过门槛,似乎听见娘骂人呢。
她吃了一惊,跑进去,果然在骂人。
骂的还是宁丫头。
“娘,我回来啦!”她掀开帘子,见宁丫头鼓着腮帮子,娘正一边洗衣裳一边说叨。
“这是怎地?宋门外可热闹?”
黄娘子将个洗衣锤敲得邦邦响,“热闹,险些将宁丫头丢了!”
“怎回事?”黄樱吃惊。
兴哥儿冲她挤眼睛。
宁姐儿撅嘴,“都骂我一路了,我知错了。”
“若不是崔家四郎认得她,又正好带着仆从,将她救回来,今儿倒教拐子抓走了。”黄娘子捂着心口,“哎唷,吓得我这心跳如今还‘咚咚咚’!真是讨债的祖宗,下回看你还乱跑!”
黄樱也后怕不已。小孩儿她精心养了这么久,好容易喂得胖了些,教拐子抓走,她想也不敢想。
“日后你自个儿不许一个人出去玩了,听说近来好几个丢孩子的人家。”
宁姐儿见她也加入,大家七嘴八舌都说她,脸色涨红,气呼呼跑了。
兴哥儿道,“一家人着急找她,险些上开封府去了。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跟着崔四吃羊肉索饼。”
黄娘子又来气了,“我都吓得魂不附体,还是你爹指着小摊上坐的那胖丫头,说是宁姐儿。”
“我跑上前,一瞧,还真是!”
“哎唷!这死丫头!老娘腿都软了!”
黄娘子将气都发泄在衣服上,木棒锤得“咚咚咚”!嘴里骂个不停。
黄樱抹了把额头的汗,也忙开始洗漱。
等她倒了热水泡脚,黄娘子口干舌燥,才消停了一会子,想起甚,忙问,“你跟榆哥儿逛得怎麽样了?桑家瓦子可热闹?”
黄樱笑,“热闹得很。”
她擦了脚,趿拉着鞋,端了木盆去倒水,“娘你别洗了,剩下的改日再洗,快睡罢,明儿还要开店呢!”
黄娘子敲敲打打,“水别倒院里,浇到那几畦菜上!”
黄樱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她娘。
三婶和二婶两家灯还熄着,估摸着还在街上逛呢!北宋东京城坊市制度被打破,没有了宵禁,夜市能开到三更去。
今儿七夕,怕是还要更晚些。
她到底不想将洗脚水浇在韭菜和葱上,扭头瞧娘不注意,赶紧泼在院里。
夏日里干燥得很,院里是土夯的地面,很容易起尘,泼了水能齐整些。
黄娘子大嗓门骂道,“又泼院里了!”
黄樱吐了吐舌头。
爹正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车新的家具。
这木头是梨木,价格是杉木几十倍,爹已经车了好几日。
车得极小心仔细。
这是爹给她做的嫁妆。
爹说他要做一整套桌、椅、柜、床出来,全都用梨木,届时雕花、上漆,保管不比木器店里的差。
黄樱弯腰将油灯的灯芯拨弄一番,照得更亮一些。
她提着灯,坐在爹旁边,看他粗糙的两只大手抓着刨子,不停弯腰,往前推去,木花儿从两边掉落,雪白的,卷曲的,掩住了爹的两只脚,将他的小腿埋在里头。
爹手里还只是一块儿木板,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它会变成桌子或者柜子的一部分。就像变魔术那样,真的很神奇。
她托着下巴,看见天上一弯新月,外头市井锣鼓声儿这里都能听见。
“睡觉去罢。”爹用粗糙的大掌摸摸她的头。
“爹。”黄樱道,“咱们店里人够使了,等咱们搬家的时候,给你开一间木器铺罢?”
黄父忙摆手,涨红了脸,“我这点子手艺,怎麽能开铺子。”
“爹的手艺比街上那些待诏也不差呀!光说那开酥车子和打鸡子的车子,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咱们家面条是怎做的呢!除了爹,试问还有谁能做?”
黄父不好意思地笑,弯腰推着刨子,只是一个劲儿说,“我哪能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她爹真是普天之下头一号老实人。
她知道爹喜欢做木头,做起来能没日没夜,跟做糕饼挣钱是不一样的。
“这一块儿刨完就睡罢,日子还长着呢,不急的。”她在一旁等着。
黄父拿她没办法,推她回屋里也不听,最后窝窝囊囊将木头搬到屋里,收拾准备睡了。
黄樱笑了笑。
她到自个儿屋里,宁丫头趴在枕头上,被子踢在地上。
她将小孩儿翻过来,见她将自个儿憋得呼吸困难,心里好笑。
她熄灭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纸窗子洒进来,地面上亮堂堂的,像泄了一地水银。
她瞥见桌上那些谷板、水上浮、荷叶儿、双头莲,想起杜榆。
也不知他回去没有,真的没有听见她说在象棚碰面么?又想到宁丫头差点被拐,杜榆一个男人应当不会有事儿?不会到如今还在找她罢?
不知怎么又浮现谢晦那张脸。每次跟谢晦说话,她都自动保持了距离,不光是阶级差距,还有一种后世普通人见到明星的距离感。
她想,不论是谁,哪个小娘子跟这样好看的人相处,都会多一分对那张脸的欣赏罢。
但她发现谢晦这个人,每次都让那些距离感消弭无踪了。
她竟收了好几样儿礼物。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那张脸太好看,谢晦笑着说“人人都有的”这句话时,她鬼使神差就拿了。
拿了人家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
她翻了个身,宁丫头似乎被吓到了,不安地说梦话,黄樱忙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摸小丫头的背,“不怕,没事儿。”
“崔四郎。”小丫头哽咽。
黄樱爱怜地亲亲她额头,抱着她,小孩儿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浑身都是香甜柔软的气息。那些拐子真该乱棍打死。
黄樱睡得不踏实,许是心里有事儿,她做了一晚上梦。
一会儿是宁丫头被人抓走了,她追不上;一会儿是杜榆找不到她,一直找;一会儿又是谢晦一直对她笑,她感觉不对,晕头转向醒来,一只小手正放在她额头上。
那小手又拿下去,放回自个儿额头上,嘟嘟嚷嚷,“没热呐?”
黄樱弹她一个脑瓜崩,“几时了?”
“太阳都出来啦!”小丫头一指外头,天空大亮,东边霞光从云里漫开,太阳还没升上来。
黄樱伸了个懒腰,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睡眠那么差,却能感到浑身的劲儿。
她穿衣梳头,宁姐儿跟前跟后催她,“娘他们都去店里啦,二姐儿快些!”
黄樱以为她饿了,刷了牙,带着她便往店里头赶。
走在街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灯火的气味儿,各家都拿水泼洗地面,她想起昨晚的梦,梦见谢晦算怎么回事,她摇摇脑袋,忙甩出去。
宁丫头兴奋道,“崔四郎!”
她指着前头那几个同样走得急的小郎,提着小裙儿便跑。
黄樱没拉住,忙追上去。
好歹她步子大,终于在宁丫头喊住人前将她嘴捂住了。
崔四显然上学要迟了,也不知道崔府上是要怎麽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不给配个车,每日就这样从春明坊来回。
他听见宁丫头喊,回过头来。
黄樱忙笑道,“昨儿之事多谢小郎君。”
崔琢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谢。”
说完便走了。
黄樱这才松开手,小丫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瞪成喇叭花。
黄樱教她,“咱们家乃市井小民,那崔相公可是三品大员,穿紫袍的,你连绿袍官怕,怎不怕他呢?纵使崔家郎君性子好些,咱们也不能真当他们与咱们是一样了,知道么?”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知道了。”
黄樱摸摸她的头,“你就跟狗儿、妞儿他们玩,将来咱们开许多店,他们都能帮你的忙。”
“知道了!”小丫头很失落。
这半年家里日子好起来,小丫头一向胆子大,黄樱也没拘着她,她身上很有些黄樱纵出来的野性。
宁姐儿不想跟二姐儿说话了,到了店门口,“噔噔噔”就跑进去。
杨娘子将她每日要吃的都给她摆好了,都挑的最大的,教她选。
黄樱转头找兴哥儿,教兴哥儿去一趟杜家,跟杜大郎打听一下杜榆昨儿何时回去的。
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回来去一趟鱼市,买二十斤青鱼。”黄樱交待。
兴哥儿挑着担子去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12章 咖喱和鱼丸
黄樱让兴哥儿买青鱼, 是因为她要做鱼丸。
灶房里头大家都在忙,几个蒸笼热气腾腾,陶娘子手脚麻利地取下蒸好的水晶虾角子, 吴大伯立即送到店里去。
杨青正在煮面条,细细圆圆的面条捞进白瓷大碗中, 浇上一勺熬好的炸酱,香味儿飘来,黄樱吸了吸鼻子,忙自个儿拿了碗过去, 笑, “杨娘子,劳烦帮我捞些面。”
杨青两只细细的手腕在大锅里头一捞一转, 不多不少正好一份面整整齐齐摆在她碗中,跟量过似的。
黄樱忙到梁曦的大勺儿前, “我要两勺酱。”
梁曦, “哎!”给她舀得满满的。
黄樱端着面到桌上坐下吃, 拿筷子拌匀了, 每一根面条上都挂满了粘稠的肉酱, 她吸溜一口, 面条特有的清香拌着浓郁的炸酱, 真是太好吃了。
黄娘子瞧她吃得香, 自个儿也去捞了一碗来吃。
黄樱吃完便去库房里头查看香料。香料价贵, 店里存储不多,但也要以防万一, 一般每旬清点一次,再去药铺采购。
既要做鱼丸,她便想吃咖喱鱼丸了。以前上学时候, 路边总有小店卖,她每次都要买。
咖喱可是好东西。光是想想,她都要流口水了。
咖喱是用大量香料熬制的,最基本的配料有姜黄粉、芫荽籽粉、孜然粉、红椒粉、黑胡椒粉、肉桂粉、丁香粉、肉豆蔻粉、小豆蔻粉、月桂叶粉,辣味儿的还有辣椒粉。
她剔除北宋没有的月桂叶和孜然,用食茱萸粉和红曲粉代替辣椒粉和红椒粉。黑胡椒价比黄金,用花椒代替。
做咖喱还需要洋葱、大蒜、苹果做风味儿基底,洋葱她目前还未见过,还是用大葱白和薤白代替。
黄娘子见她又撸起袖子,便是知道她要做新的吃食了。
其他人已经连惊讶都不会了。
杨娘子笑道,“听闻如今酒楼都学咱们家那道水晶虾角子,却学得不像,还有那些糕饼,都起了噱头说是从咱们铺子学的,真真儿不要脸!他们哪里知道,咱们小娘子做菜跟喝水似的,三两日就冒出新的想法来,气不死他们。”
“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黄樱也知道好些食肆模仿他们家菜品的事儿。
这事儿她熟,跟风嘛,后世更严重呢。
黄娘子还气呼呼上门去吃,回来嫌弃,“恁大脸,甚麽污糟的,也敢说学的咱们,呸!”
黄樱失笑。她之所以这么淡定,盖因他们就算学会,也不可能做出跟她一样的味道。
同样的食谱,不同人家做的味道还不一样呢。
她长大的地方,一条街上就有五家面馆,每家都开了好多年,同样的面,每家味道都不一样。
她是不怕人学的。
东京城里那么多人,生意也不可能她一个人做完呐。
她点了火,将洋葱、薤白、大蒜切碎了放到水里熬煮,小火慢慢熬着,直到水收干了,薤白散发出甜味儿,呈焦糖色,完全软烂,盛出来捣成泥备用。
另外将林檎果也切碎,捣成泥,能提供天然的果香和醇厚感。
原本配料中为了平衡风味儿,增加味道层次,还要放入番茄膏,增加酸味。
但北宋没有番茄,她便用乌梅和醡浆果代替酸味儿来源,将二者按比例调制,确认酸味儿差不多,也捣成泥备用。
接下来开始炒面粉和香料。超市售卖的咖喱之所以是膏状,都是油脂和面粉增稠定型的。
这也很简单,将黄油在锅里融化,然后加入面粉,小火慢慢炒熟,直至颜色变成淡淡的浅棕,能闻到一股坚果的香味儿,这种味道是咖喱浓稠和香气来源。
然后将香料粉末都加进去小火翻炒,火万万不能大了,若是焦了,便会有苦味儿,香料可就浪费了。
她将炉子里的炭火夹出去,用余火慢慢炒制。鼻端满是各种香料散发的香味儿,她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咖喱猪排饭啊!
她越想吃行动力越强,炒好面粉,用手指捏了一点尝了尝,单是这些香料炒的熟面,已经很好吃了。
她立即将薤白蒜泥、林檎果泥、乌梅、醡浆果泥、酱清、蜂蜜倒进锅里,弯腰顺手往炉膛里塞了几块儿方才拿出去的炭。
然后快速搅拌、混合,锅里的混合物越来越粘稠,完全混合均匀后,已经成了一大块儿固体状。
她铲出来,放到案板上,用一个铁压板压平整、压薄一些,将四周也整理规整,整体呈长方形。
然后在上面切出分割线来。
她拿着一块儿姜黄色的咖喱块儿,闻到那熟悉的香味,深吸口气。
正好兴哥儿挑着担子进来,兴奋道,“今儿鱼市里头青鱼个头好大,正赶上卸船!”
他热得满头汗,立即放下框子,掀开上头的荷叶儿,“你瞧!”
黄樱一看,果真好大!每条都肥嘟嘟的,有她小臂长了。
她立即教杨志几个刮鱼茸。
做鱼丸时,要将鱼肉用刀刮下来,呈鱼茸状,这样比单纯剁鱼肉要好,一则能挑出大多数刺儿;二则,可以剔除筋膜,口感更顺滑;三则,比起剁肉,更能保持鱼肉纤维完整,口感更好。
剁好以后放到冰块儿里降温,保持低温才能做出弹牙的鱼丸。
之后教人用细细的滤布再筛一遍鱼刺,务必保证一根鱼刺也没有。
古代没有料理机,全靠人力摔打搅拌上劲儿,她搬出打鸡子的,换上让爹做的搅拌桨,这个比起打鸡子的蛋抽,更适合搅拌酱料一类,或者打高含水量面团。
杨志摇动机械杆,她分三四次往里加入冰块儿和葱姜水,每次搅拌到完全吸收了再加下一次。
然后加入猪油、蛋清、淀粉、盐、糖、花椒粉,一直快速顺一个方向搅拌,直到鱼茸变得很粘稠,搅拌阻力明显变大。
她舀了一勺儿鱼茸,倒过去也不会掉落,放到清水里,立即浮了起来。
这便是好了。
另一边已经起锅烧了水,放了姜片去腥,然后便是挤丸子定型。
水不能烧开,保持微微冒泡就行。她一只手拿勺子,一只手蘸冷水,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鼓鼓的丸子,用勺儿刮到水里定型。
等锅里丸子都浮起来,再稍微煮一会儿,然后捞到冰水中。这是丸子瞬间收缩,保持Q弹的关键。
其他人也来学,大家煮了好几锅,等到全都捞出来过冰水,黄樱已经在另一边熬好了咖喱汁儿。
粘稠的汁子在锅里咕嘟咕嘟沸腾,咖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搅动木勺儿,听冒泡的声音,感觉连热风都舒服。
兴哥儿说杜榆昨晚便回去了。黄樱放了心,准备下次再问他详情。
为了展示她做的鱼丸有多Q弹,她拿起一个,在案板上一弹,只听肉肉的“梆”一声儿,那鱼丸弹起来,到了半空中,众人张大嘴巴,视线随着丸子升起——降落。
“梆——”
却是掉落的鱼丸弹在地上后竟又弹起、落下,反复几次,才滚落到一角不动了。
“乖乖!”黄娘子咋舌。
“这比蹴鞠还有气儿呐!”宁姐儿目瞪口呆。
黄樱很满意这个效果,她将丸子扔进咖喱汁中熬煮,煮的过程中不停咽口水。
“好了!”
她盛出一碗,顾不得烫,立即拿备好的竹签子插了一串儿,张口咬下去,烫得嘴皮子哆嗦,收回来反复吹了吹,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好弹!好浓的咖喱味儿!
她忍不住原地跺脚,“娘你们也吃,快尝尝!”
等温度没那么烫,她立即一口撸下一个,咬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齿尖划破鱼丸的瞬间,弹牙的感觉立即反馈给感官,像是撕破纸张,有种干净利索的感觉,却又多了柔韧,在嘴里弹来弹去。
“这,这,这也太神奇了些!”
“这酱好香,从未闻过,怎恁香!”
大家满脸惊奇,吃得满头大汗。
黄樱好久没吃咖喱,连吃十五六个鱼丸才停下来,肚子饱饱的了。
宁丫头捧着个碗,里头是新盛的一碗,她都吃第三碗了。
她脸上沾了咖喱酱,脏兮兮的,黄樱哭笑不得。
兴哥儿奇道,“这个是甚麽酱?”
黄樱挠挠头,咖喱原产自印度,后英国人推广到世界各地,中文咖喱是英文的翻译。
她看见那金黄的颜色,脱口而出,“这是金黄爊酱。”
黄娘子连碗都舔干净了,咋舌,“这个要卖!这个酱,还有那鱼肉圆子!凭谁也不可能学咱们!”
黄樱本就打算要卖的。
“这个且等等。”
黄樱打算筹措开新店了。这个新品她打算新店里先上,将噱头打出去。
如今他们店里有蛋糕业务,加上两个店铺经营,每月都能有2500贯钱进账。
有好些离得远的人家抱怨,只能得空的时候才大老远来这里吃,感叹要是他们店开在内城就好了。
黄樱手里如今已经有了6000贯钱,开一家新店也有了底气。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黄娘子。
这很简单。
晚上,黄樱叹息,“咱们一家店每月赚2500贯,若是两家店,岂不是要赚5000贯钱?”
黄娘子一听,做针线的手一顿,“可不是这个理儿!”
她气道,“城北那些酒楼里光是浑学的咱们的菜,听说也卖得极好!气煞老娘。”
“要不然,咱们往北边再开两间铺儿?”黄樱问。
黄娘子迟疑,“还能再开?”
黄樱笑,“怎麽不能了?官中的熟药惠民局都开了东南西北四家,咱也得为北边的顾客考虑,他们离得远,回回都来抱怨呢。”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有了成算,“开,明儿咱就去看铺子!”——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13章 王家二三事
东京城以皇宫大内为中心, 最繁华的街道都在内城,内城又以州桥最为热闹。
州桥到大内皇宫正门宣德门之间御街直有二百步宽,两边排列官府衙门, 甚麽太常寺,都进奏院, 还有大相国寺,都在这之间。
黄樱打算将第二家铺子开到内城。
选址是个问题。
内城繁华处有三。
其一,皇宫东边,东华门外, 大货行街、马行街, 昼夜喧哗,极热闹。
其二, 皇宫东南,潘楼街, 可谓东京城三里屯, 金银遍地, 罗绮满街, 屋宇雄壮, 门面广阔, 还有专供贩鹰鹘的客商下榻的鹰店, 交易金额动辄上千万。
她那六千贯钱积蓄拿去, 连个响儿也听不见。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 日后发达了,定要在这条街上也开店。
不过目前来看, 她只能选在州桥大街上了。
睡前翻来覆去想着此事,心里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翌日天一亮,娘便去找王牙保。
州桥上好些铺席是大相国寺的, 也有些官府衙门的。这里租金比外城更要贵些,她和娘跟着牙人,将一条街都走遍了,凡是在赁的屋子都瞧了一遍。
这一看,已经大半日过去,中午又饿又渴,腿还酸,他们便到一家脚店里头,每人吃了一碗槐叶冷淘。
碧绿的面条泛着槐叶清香,在冷水里淘洗过,极冰凉爽滑,浇以香油、紫苏、芝麻,简简单单的调味儿,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天儿热,人也没甚胃口,这样清淡的反倒吃得舒心。
黄樱将一碗都吃了。
她看见一个背着小孩儿、提着瓶儿卖饮子的瘦弱娘子,招了招手,那娘子忙过来,笑问,“小娘子要饮子么?”
“娘子卖的甚麽饮子?一碗多少钱?”
“奴家卖紫苏饮,一碗五文钱。”
黄樱请她倒几碗来。
那娘子忙提起瓶儿,摆出碗来给他们倒。
黄樱看见她背上小孩儿正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盯着她瞧。
她笑,小孩儿也笑。
还怪讨人喜欢嘞。
黄樱给她一块儿糖。那娘子也没发现。
这紫苏饮子夏日里极畅销,类似于广东凉茶。黄樱一开始还不习惯,喝了几次,竟觉得滋味儿倒很特别。
极解暑。
他们这边喝着,那娘子又在店里四处兜售。
东京城里的食肆酒楼,大都允许小贩进来兜售,卖辣菜、瓜果、下酒的很多,还有不请自来的下等妓女,在席前表演,换些小钱,东京人唤之“劄客”。
只有少数几家高档酒楼不许这些人入店,像是州桥炭张家,乳酪张家便在此列了。
黄樱喝完了紫苏饮子,一边等娘和牙保商量,一边欣赏外头景致。
脚店临街,能看见对面的遇仙正店,喝,好生气派,彩楼欢门高达数层,二楼上彩衣妓女浓妆艳抹,衣着鲜亮的顾客进进出出,里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她又看向汴河边,一队纤夫正吃力地弓着腰,拉着纤绳,河里大船缓慢移动着。河边还有好些搬运力夫,都在抗东西。
大热天儿,太阳毒辣辣的,计酬的管事躲在屋檐底下乘凉。
黄樱在想那间二层的店铺。也是朝南临街的,能瞧见汴河。
娘开口,“东大街上那一间小了些,赁屋钱却少,西大街上几处都不尽如人意,恁贵!”
黄樱也觉得贵,那二层的,两层加起来也不过他们如今两间店铺大小,赁屋钱却要贵了五倍。
而且,这铺子既不是大相国寺的,也不是衙门的,是私人的。
黄娘子想见一见店铺主人,讲一讲价格。
王牙保叹气,“这样的铺子,原本炙手可热,不说如今的价格,便是再翻一倍,也有人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娘子想见人,怕是难。”
黄娘子啐道,“还成我们上赶着了?”
最后也没商量下来,这事也急不得,说不准明后日还有好的铺子放出来呢。
黄樱赁了个轿子回去,她可是走不动了。
到了店门口,正赶上国子监下学。
王琰胖乎乎的身影就在前头,旁边还跟着一个眼熟的秦五郎。另一个小郎君是梁毓。
这俩月他们三人倒是常在一起走。
过了这大半年,秦五郎变得瘦削极了,又是抽条的时候,他比王琰高出一个头,像是柳条儿一样,又细又长,脸颊都凹进去了。
黄樱还记得头一回见他是在冬日里,刚穿来不久,小郎趾高气昂的,如今走路低着头,脊背似乎永久地弯了下去,成日里在店外等着活干,勉强糊口。
上一回店里招人,他也来应聘,黄娘子可不是慈善家,伺候不起粗手粗脚的小衙内,第一轮便将他刷下去了。
不是娘瞧不起人,他们店里要招做活的,秦五郎如今虽然也吃了苦,但干活远远比不上力哥儿他们麻利。
“怎一张桌儿都没了!”吴钰进店,见乌泱泱的人,惊呆了。
周琦急了,一把拨开他,挤到前头,放眼瞧去,果真坐得满满当当,他一拍脑门,“都怪谢四,若不是在门口与他吵嘴,才不会晚来!”
韩修无奈,“说这些有甚用,还吃不吃?换一家?”
“不换!”吴钰和周琦异口同声。
王琰在他们后头来的,见此,嘴角忍不住翘起,昂着下巴,“让开,你们挡着小爷了。”
周琦眉头跳了跳,正要张嘴,韩修摁住他,笑道,“我瞧见了阿大阿二,还是七郎想得周到。”
王琰哼了一声,美滋滋的,“哼,知道便好。”
“一张桌儿坐六人绰绰有余,不如咱们同坐,何如?”
王琰瞥了眼周琦,慢吞吞的,“我有甚麽好处?”
周琦昂起头,“今儿小爷请客,七郎随便吃!”
王琰眼睛一亮,“好。”
他立即坐下,秦五郎局促地忙站起来,“我站着便好,伺候小郎君。”
梁毓不安地动了动屁股。
王琰压根没注意到秦五郎,扭头跟周琦说话去了。
他准备大宰周琦一顿,将店里贵的全都点了个遍。
周琦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王琰得意,“哼!”
吴钰想到家里说的,本来要拉住周琦,但这厮是个炮仗,最后只得坐下了。
韩修视线淡淡在王琰脸上扫过,笑道,“许久不曾上门问安,劳七郎替修问王相公好。”
王琰皱眉,他都几月没见王相公了。
“要问你自个儿问去。”他乐得见不到呢。
他二哥儿礼部试落第,险些教王相公打个半死。他如今晚上睡觉还做噩梦呐。
黄樱将水晶虾角子和甜胚子乳茶先替他们上了。
王琰眼睛一亮,独占一盘儿,一个人一口一个,再喝一口酸酸甜甜醇香冰爽的甜胚子奶茶,快乐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再一想这是周琦请客,幸福得浑身冒泡泡。
他教梁毓和秦五、阿大、阿二都吃,强调,“周琦请客!吃!”
阿大阿二秒懂,忙点头。
周琦瞧着他们吃空的盘子,都摞了半人高!
他气笑了,“你王家是八百年不吃饭么?”
王琰得意洋洋,“他们饭量本就大,怎麽,你舍不得了?”
“这点子东西小爷还请得起。”周琦冷哼一声儿,狠狠咬了一口水晶虾角子。
两个人比赛似的,谁也不让谁。
王琰吃得面露难色,摸着肚子快要吐出来了。
周琦更是瘫在椅子上。
吴钰急得,“没事儿罢?你跟个傻子较劲儿作甚!”
王琰眼睛一眯,“好你个吴六,你说甚!”
韩修笑道,“七郎听岔了,他是骂周琦傻呢。”
秦五郎抬头看了他一眼。韩修视线扫过,秦五郎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梁毓更是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王琰输人不输阵,硬站起来,却发现更撑了,肚皮快要胀破似的。
他脸皱成一团,垮垮的,“阿大,阿二,咱们走。”
黄樱才出去了一趟,回来见他和周琦这番走路姿势,吃了一惊。
忙问,“没事儿罢?”
王琰小胖手一摆,咬牙切齿,“无事。”
黄樱看着他龇牙咧嘴扶着书童走了。
她从机哥儿嘴里听说经过,不由失笑,好幼稚的小屁孩,对小孩子来说,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跟学堂里讨厌的对头争个输赢怕是唯一天大的事了。
更何况,就她旁观者的角度看,这王七郎老爱找周小郎君的茬,怕不是羡慕人家性格好、朋友多呢,自个儿想跟人家玩,偏性子别扭,说不出口,便想着法子找茬。
她这头还感慨,这些权贵家里的小郎君,众星捧月的,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再想想英姐儿,遇上那样一个爹。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谁晓得没过多少日子,朝堂上出了大事儿,一开始只是言官上折子弹劾王宰相,后竟有人拿出王宰相贪赃枉法的证据,朝堂上闹翻了天。
穷人生平,最仇富、仇权贵,痛恨贪官污吏,百姓中间也炸开了锅。
官家命刑部和大理寺彻查。
不久,事情尘埃落定,罪证确凿,王宰相罢官,王家抄家,流放。
这日,王琰脸上脏兮兮地从国子学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国子监学生,他们之前没少跑到王琰跟前献殷勤,这会子高高在上,嬉皮笑脸地嘲讽他。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却不妨侧面伸出一只脚,将他绊倒,摔在石子儿地上,嘴里磕出血来,和着脸上脏污,更狼狈了。
“哈哈哈哈!”一伙人大笑。
王琰抹了把脸,眼睛酸酸的,他气死了,爬起来就走,前面有个人,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梁毓——”
梁毓却视线闪躲,不敢看他,退到了人群后头。
王琰抿唇,心里哼了一声,知道梁毓怕连累自个儿,他们一起玩了这样久了,他心里酸酸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才不稀罕朋友——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14章 铺子有着落
黄宁在一棵梨树底下拍蹴鞠, 允哥儿上学去,狗儿他们忙着学本事,她在院里, 闻着香味儿便馋,娘打发她出来玩一会子。
也不许走远, 就在后巷里,旁边都是相熟的人家,几个婆婆在那里掐豆角子,说王宰相的事儿。
黄宁没仔细听, 这事儿市井里说得多了, 她也有了大概了解。
隔壁一个婆婆用楝叶包了馂豏、穄米饭,那是前几日中元节, 家里祭祖的。
他们家也有。
婆婆招呼她,“宁姐儿, 来——”
黄宁不爱吃那没滋没味儿的, 摇摇头, 睁着圆圆的眼睛, 笑出两个酒窝儿, “婆婆, 我刚吃过饭, 肚子还饱呢!”
她向婆婆展示自个儿圆鼓鼓的肚皮儿, 隔着薄纱裙儿, 还真像个圆球。
几个婆婆都笑起来,“你娘说得没错, 小妮子是个贪嘴的。”
黄宁挠挠头。
她继续踢她的蹴鞠玩。
她踢得不很好,至少比不了允哥儿。允哥儿说他们学堂里的小郎都会,平日抽空儿便踢, 玩法他都会了。
像两人对踢两个蹴鞠,唤作“日月过宫”,三人的便唤作“官场”,按着顺序传球是“转花枝”,不按顺序的叫“三不顾”。
四个人踢叫流星赶月,五个人叫小出尖,六个人是大出尖。
七个人是落花流水,八人乃八仙过海,九人为踢花心,十人的唤作全场。
她都记着呢!
她已经能用脚背稳稳当当勾着蹴鞠,却总是会在过肩背时掉在地上。
允哥儿教她许多次,她还是没练好。
她的额头上一层汗,又一次失败,蹴鞠“咚”“咚”“咚”滚了出去。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抹了把汗,先打开身上背的葫芦,仰头喝了一气儿水。
咂摸着清凉的井水,她又叹口气。
继每日只能吃一块儿糕饼以后,如今连乳茶饮子也不许随意喝,每日只一碗。
她拧上木塞子,重新背好葫芦,抬头没看见蹴鞠,吃了一惊,忙往巷子外头跑。
“哎唷!”她被绊倒了,摔了个狗吃屎,她的新衣裳!
她气呼呼地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见眼前景象,一愣,“王小郎君?”
眼前这坐在地上淌眼抹泪的,不是王琰是谁?
他眼睛本就小,如今肿得核桃似的,更是只有一条缝儿了。
再加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教眼泪洗刷着,跟石炭里滚过一般。
她的那只蹴鞠,正被他抓在手里呢。
她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瞧见裙儿磕破了道口子,唬了一跳,赶紧从下往上,将土彻底拍干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儿。
娘要骂死她了。
她跺脚,盯着王琰瞧。
“你哭甚?”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蹴鞠是俺的,还给俺。”
王琰嫌弃丢人,“哼”了一声儿,扭过头去,将蹴鞠乖乖还给她,“浑说,小爷才没哭。”
他吸了吸鼻子,一个鼻涕泡儿冒出来。
黄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你就哭了。”
她抱着蹴鞠,拍了拍上头的土,姿势豪迈地蹲下来,仰头瞧他,“你是教人欺负了罢?”
她拿脏兮兮的手伸到腰间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儿偷偷藏的司康。
王琰瞥见,眼巴巴看了看,狠狠扭过头去,心里哼了一声儿,好邋遢的丑丫头。
“偌。”
王琰一愣。
黄宁将手往他跟前递了递。
王琰结结巴巴,气呼呼道,“作甚!”
他脸色红彤彤的,简直像猴屁股。
“我认得你,你既哭了,我请你吃糕饼,我二姐儿做的,世上最好吃的糕饼!吃完就不难过了。”黄宁说着,咽了口口水,瞥他一眼,收回手。
王琰狐疑地盯着她。
却见她又一掰两半,仔细对比半天,依依不舍道,“你吃一半便好了罢?”
她咽了口口水。
王琰皱着小脸,“你怎恁小气!”
他伸出小胖手,乖乖拿了小的一块儿。
黄宁抿唇一笑,一口将剩下的塞嘴里,三两口便吃完了。
王琰别扭道,“算我欠你人情,如今我要到岭南去,待有一日回来,自然还你。”
“岭南我知道呀!那里产荔枝呢!多好的地方!”
王琰一愣,“当真?”
黄宁挺起小胸脯,“我二姐儿说的,那里荔枝便宜。有一日我也要去吃荔枝的!待我去了找你玩儿!”
“好。”王琰半信半疑,心里嘀咕,当真是好地方?
黄宁绞尽脑汁地搜刮二姐儿给她说的,给他出主意,“不过,我二姐儿说了岭南很热的,要带些解暑的药物,多带些紫苏罢!”
“哦。”王琰看她侃侃而谈,心里滋味十分复杂。想到小娘昨儿大哭,日后便见不到小娘、见不到阿大阿二了。
他脸色十分苍白。
“七郎!”阿大阿二满头大汗,“可算找着了!快家去罢,大理寺来提人了!”
王琰脸色煞白,他抿唇,起身时踉跄了下,栽在黄宁身上,黄宁“哎唷”一声儿,小身子歪歪扭扭搀着他,“你没事儿罢?”
王琰甚麽也听不见了,阿大阿二搀扶着他上了车,车轮“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青石板上远去,太阳热辣辣晒着。
黄宁抹了把汗,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大理寺提人?
她咋舌,乖乖!这是要下狱么?
她顿时可怜起他来,想到自个儿贪吃掰走的那一半糕饼,不由心虚。
她跺脚,早说要下狱,她肯定都给他了。
“三姐儿!”黄娘子没在门口瞧见她,吓得立即喊。
“哎!在这儿呢!”小丫头浑身皮都绷紧了,忙抱着蹴鞠跑出来,笑嘻嘻道,“娘,蹴鞠滚到外头了,我来捡!”
黄娘子两道眉毛吊起来,“要死,裙子怎破了!这个月才做的!”
黄宁暗道不好,忙仰头谄笑,“娘,方才摔了一跤。”
黄樱正腌猪排呢,听见娘大嗓门一吼。
唬得她手里一颤,猪排落下去,腌制的汁子溅了她一脸。
她跑去洗脸,听见黄娘子又在追着宁丫头揍。
这回好像是将裙子磕破了。
她失笑,摇了摇头。
他们家这小丫头,跟个土行孙似的,响当当一个铜豌豆。
炸猪排多汁又脆嫩的秘诀全都在腌制酱料里,她用的是秘制配方。
猪肉最好选用梅花肉,不会太柴,口感更好。
切成大片儿以后用刀背拍得松松散散,这样能腌得更入味儿,而且炸出来也是酥松的,不会硬邦邦的,跟咬牛肉干似的。
腌制时间越久越多汁,不过如今的天气,在室外放半天猪肉怕是都要臭了罢。她偷偷塞空间冷藏室里了。
这边收拾好了,黄娘子已经催着她出门。
下午还要去看铺子,王牙保说今儿新空出两处,带他们去瞧瞧。
“樱姐儿!”
“哎!来啦!”黄樱忙跑到屋里。
黄娘子在门口与王牙保说话,见她腋下夹着两把油纸伞,看了一眼天儿,“ 大太阳天儿,带伞作甚?”
黄樱心道我滴个亲娘嘞,你也知道大太阳天儿,青石板都烫脚,“遮一遮日头也好,晒得很。”
她塞给黄娘子一把,自个儿撑了一把。
这回到了州桥,他们照例先去牙行。
王牙保跟牙行中的牙人沟通一番,这才由其带领,去看新的铺子。
不过他们一行正要踏出门槛,撞上了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哎哟”一声儿,“不长眼睛的——”
看见黄樱的脸,她一愣。
那牙人却认出她来,忙笑道,“李婆婆,真是巧了,您那铺子可是抢手呢,这两日都有十拨人来瞧。”
他忙介绍黄樱和黄娘子,“这二位昨儿正巧看过。”
黄樱忙瞧去,见是一个穿着打扮普普通通的老婆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只绾着一个髻,素素的。
身上倒是有一股香味儿,闻着便是昂贵的香。
她笑道,“婆婆便是那铺子的屋主?”
“我认得你,太学南街上开糕饼铺的黄小娘子。”李婆婆盯着她瞧。
黄樱吃了一惊,“您买过我家糕饼?”
老太太没回,却道,“嫌价高?”
黄娘子笑呵呵道,“俺们小本生意,实在为难,您那铺子虽好,我们却不想赁这样贵的,打算且再看看呢!”
“铺子我愿意给你们。”李婆婆抓住黄樱胳膊,“但我有条件。”
李婆婆不许牙人跟着,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宅子。
黄樱吃了一惊,州桥旁的宅子!
要不是光天化日,娘跟着,她真不敢来。
宅子里倒没有什么奢侈的,是平常宅邸。不过光是这样一处三进的宅子,足以证明其阔绰了。
他们家还买不起这宅子的一间茅厕呢!
那婆婆将她们请到院中。
黄樱一头雾水,满腹疑问。
黄娘子更是大嗓门道,“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儿直说。”
“我们家小郎君爱吃你们家糕饼,故我愿意将那铺子赁给你们。”
“那赁金呢?”黄娘子心里一动。
“在州桥,门面这样好的铺席一百贯钱是不可能的。如今看在是你们家的份上,我只收八十贯,不过要答应老身一个条件。”
“甚麽条件?”黄樱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老婆婆欲言又止,才道,“我乃王宰相府上七郎的奶妈。”
黄樱吃了一惊。联想到近来王家抄家流放之事,男丁均流放,女眷没入官府。
“我不算王府的奴婢,只因放心不下七郎才在里头伺候。如今我也要回乡,这间宅子和那铺面是七郎孝敬我老人家教我养老的。”李妈妈道,“如今我将那铺子赁给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厚道人家,我的条件便是你们要替我打理这间宅子,将来七郎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儿。”
“还有那铺子赁钱,每月要按时存入便钱务。”
黄娘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晚吃了小炒后又喝银耳汤,不久又吃肉松吐司一片,然后又吃司康一块儿,成功吃撑[吃瓜]
第115章 听见她声音
甜水巷, 王宰相宅。
门前两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风一吹,宽大的绿叶子“哗啦啦”响。七月的促织拼了命地叫喊, 成千上万的嘶鸣汇聚在一起,仿佛要将天也叫破了。
大热天儿, 瞧热闹的人踮脚往那朱漆大门里望着,“怎还不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挤得越发厉害,公差挡在前头,厉声呵斥, “退后!”
“出来了!是王家大娘子!快瞧!”
众人忙看去, 争先恐后,都要瞧一瞧这宰相夫人是甚麽样儿。
却见官差押着一众女眷, 为首的那个娘子四五十岁年纪,头发已花白了, 胖乎乎的, 跟普通人家老太太没甚区别。
非要说一点儿不一样, 那就是她眉目淡淡的, 其他女眷或者如丧考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或者哭哭啼啼, 她好像很淡定似的。
众人有些失望, “这便是宰相夫人?”
“不过一寻常妇人耳!”
有人将菜叶子砸过去, “贪官!该死!”
群情激愤, 官差给推搡得直往后退。
女眷中不乏哭泣害怕、尖叫躲闪的,王大娘子被菜叶子砸了, 神色平静,不紧不慢跟在官差身后。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身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惹来骂声一片。
“挤甚麽!”
却见一个头发乌黑、头戴幕离的娘子怀里抱着一把琴, 满头大汗从人群里挤出来。
此人正是王琰的小娘,阮琴儿。
她看见大娘子身上被人砸的脏污,心里有些发酸。
她成日里在后宅钻营,哪里知道前朝的事儿。
她以为王宅富贵自然要延续百年的,谁知噩耗一夜之间传来,以往热热闹闹的宅子翻了天,携细软逃跑的、打家劫舍的,富贵到了头,说败落竟这样地快。
她不由庆幸早年在妓馆中见多了,早早做了打算,攒下不少体己。她抱着财帛去大娘子院里,却见满院里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
大娘子这个人,听闻早年王相公贫寒之时便扶持他读书,到如今已有三四十载。王相公后院里数不清的女人,平日里也见着,如今挤满在一个院子里,她才知道竟有这样多。
大娘子在屋子里喝茶,任由这些女人磕头求她放一条生路。
阮琴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让丫鬟通传一声儿。
她在屋外忐忑地等着,心里想着这些年巴结大娘子,唯她马首是瞻,没有一丝不敬的。
半晌还不见人出来,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许久,她脖子都僵硬了,出了一身的汗,黏腻腻的。
“阮小娘,大娘子说这个给你,不必再来了,你回去罢。”
阮琴儿一颗心沉到谷底,接过那丫鬟递来的一包东西,笑道,“大娘子可是不舒服?”
那丫鬟只是将大娘子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任她怎么样都进不去。
她紧皱眉头回到院里,丫鬟打开包袱一瞧,惊呼,“大娘子将身契给小娘了!”
阮琴儿忙去瞧,果真是身契!
她心里五味杂陈,方才一路上还在心里大骂王夫人,她不由脸红。
“这是——”小丫头打开一瞧,瞪大眼睛,“地契!”
阮琴儿忙查看一番,不由红了眼眶。
街上,王夫人听见一声琴响,清润平和,如泉水,如松风,珠落玉盘,钟鸣远山。
她平静的眉目有一瞬惊讶,随即又变成死水一般的寂静。
阮咸似温玉,没有棱角,柔和圆润。那琴声在街上飘远了,像月光洒在湖面、柳絮在春风中飘荡。
女眷中有人认出阮琴的声音,看着王夫人,恨道,“你竟放了她!为何害我,你这毒妇,不得好死!”
人群里嘀咕,“这宰相府女眷也不过如此,比我家娘子还不如。”
有人嗤笑,“这都是陪着王相公过过苦日子的,年纪大了,自然不如你家美娇娘。不过也怪,听闻王宰相后宅有数百歌姬,这里竟不过双十之数。”
“王府男丁怎不见?”
“这你便孤陋寡闻了罢,天儿热,要赶路,男丁天不亮已发配前往岭南去了。”
阮琴儿弹了一区阮琴为大娘子送别,她抹了把脸,抱着琴回到牛车上,掀开帘子,瞧见里头的人,吃了一惊,“李妈妈,你不是回乡去了,在这里作甚?”
李妈妈道,“听闻娘子要回杭州去,我放心不下七郎,我这把年纪了,当初又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回去也没甚意思。我想去岭南看看七郎。”
“李妈妈,你糊涂了?”阮琴儿以为她在说笑。
她是王琰亲娘,也不曾想着要去岭南。
她过惯了好日子,也不想去吃苦。
李妈妈瞧见她闪躲的眼神,心中已是明了,无法说动她了。
……
这日太学旬休,太学生像关了十日的羊群,争先恐后往黄家店里涌。
吴铎下了学一路跑到斋舍,“哐”一声推开门,将书丢在桌上,神情几乎癫狂,“含章!快走!”
见谢晦还在那里慢悠悠写字,不由念叨,“好容易旬休,我受不了膳堂了,咱们快些上黄家去,晚了可没位子了!”
提起膳堂两字他嘴里都泛苦。这十日不知怎么过来的,膳堂那豕肉竟越发腥臊了。
谢晦垂着眸子,腕子悬在纸上,一笔一划,“你去罢,我便不去了。”
吴铎对他竖起大拇指,“行,你真行!”
谢含章此等人,竟可以杜绝七情六欲,他望其项背,心里发苦。
“当真不去?”
“嗯。”
他愤而自己推门出去,心中颇有一阵不是滋味儿。他自认学问差含章千里之远,也不是没有发愤向学,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勤苦也比不得其万分之一。
他心里惭愧得很。
但若是要他像含章一般,当个读书的木头人,心中只有读书,吃饭睡觉竟也可以省略,生活没有一丝旁的滋味儿。
他是万万不行的。
唉。他长叹一声,他真是个庸人。
“文远兄叹气作甚?”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吴铎不必回头,便知道是韩二郎。
果然韩悠摇着一把洒金扇晃晃悠悠地上前,只身边不见了形影不离的王珙。
想到王家之事,此时王珙怕是已在流放途中。
毕竟同窗几年,王珙此人又软性子,一味地爱和稀泥,本来大好前途,如今一朝断送,后代子孙皆为戴罪之身,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他不禁又叹息一声。
联想到已经远赴东南的林璋、数日只埋头苦读的含章,他心里发苦。
还未立秋,今年怎已经有了萧索之意。
“怎地,谢三不理你?”韩二嘲笑。
吴铎翻了个白眼,“你与王珙形影不离,我怎地听说韩相公此次可是拿出了王宰相贪污的重要证据。”
韩悠敲扇柄的手一顿,眼睛眯了眯,嗤笑,“那又如何?我区区庶子,能左右枢密使大人不成?”
他挑衅道,“倒是你,既没有林峻明与谢含章的家世,也比不得他二人学问出众,三年后若是再落第,可就只有你一人喽。”
“你!”
韩悠摇着洒金扇潇洒地走了。
吴铎气得脸色涨红,半晌骂不出来,待人走远,才气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他气呼呼跑到黄家门前,分茶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外头太阳热辣辣的,一群人坐在青布大伞下喝乳茶。
他跺了跺脚,赶紧涌进糕饼铺子,眼疾手快抢了个座儿。
黄樱正提着瓶瓯倒饮子,他忙招手,“小娘子!我也来一碗,不,来三碗!”
黄樱见他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形影不离的谢三郎。
她忙走过去替他倒了茶,心里却好笑起来。
她怎么将吴郎君看成谢三郎的挂件了。
太学。
吴铎“哐”一声推开门出去了,谢晦写字的手一顿,一个字便毁了。
他眉目平静,揭过纸,重新开始写。
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蝉鸣凄切。
许久,日影移动,太阳从窗前消失,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放下笔,瞥了眼纸上大字,满纸心不在焉。
他眉眼恹恹的。
“笃笃笃——”
窗户上有人传话,“谢学谕,门上谢府的车来接。”
“嗯。”
他携了两本书,上了车,马蹄“哒哒哒”从青石板上走过,风吹起纱帘,他翻开书,没有向外头看。
可声音却飘进他的耳朵,猝不及防。
他视线平静,看向窗外,黄樱正站在台矶上笑着跟杜榆说话。
她拿出青色帕子,递给他擦汗。
太阳晒到西边,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移开了视线,捏着书的手指攥紧。
谢府。
六儿和四儿瞧着小於菟躺在葡萄架子下打盹儿,这才松了口气,忙到台矶阴凉下躲太阳。
日头烈得很,小於菟在园子里闹着扑蝶。
自打上次连累三郎君挨打,她们再不敢疏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小於菟累了,歇了,她们才敢歇着。
往日里小於菟也没这样闹腾。但凡郎君旬休,小於菟都会贴着郎君,虽不教人抱,却要在郎君眼皮子底下,不时还要扭头瞧郎君在不在。
但是这些日子郎君便是在家里,也一直在读书写文章,比以前更忙了十倍。
小於菟在桌子底下转圈,郎君也瞧不见似的,眼睛只盯着书册纸笔。
时间长了,小於菟也有些生气似的,不是胡乱尿在地毯上,就是跳到桌上,将杯盏推下来。
前些日子,还将郎君仔细打理的荷花摔在地上,摔坏了。
这不,今儿郎君回来便没瞧见小於菟似的,都在窗前写了一下午字儿了。
她们看着日头,心想这炎热的夏日快些过去罢,连郎君都苦夏,不爱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16章 绯色少年郎
这日天下大雨, 夜里黑得不见五指。
他们晚上打了烊,将门板一页一页上好,收拾东西家去。
市井灯火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 黄樱披蓑衣和斗笠,两只脚上穿钉鞋, 走在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小孩子怕淋雨着凉,留在店里爹照看。
他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才到麦稍巷, 却见宅门处停着轿子, 不由奇怪。
大半夜的,有甚麽急事呢?也不知道找谁。
“哎唷你们可回来了!”
三婶和二婶一家竟都在, 站在台矶上说话。
“萍姐儿有消息了!”三婶大嗓门道。
她旁边一个坐着说话的老伯站起来,笑呵呵地看向黄樱一家, “俺主家牛大官人打发俺送消息。”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哐当!”苏玉娘手里箩筐滚在地上, 她也不管了, 忙“啪”“啪”“啪”踩着泥水跑到台矶上, 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黄樱跟兴哥儿忙跟上。
苏玉娘拉着老伯便问, “可见到我家大姐儿?她如何了?瘦了还是胖了?孩子生了没有?”
老伯教她问得插不上话, 忙道, “生了!生了!十日前生的!”
“可顺利?人没事罢?”
“好着呢!生的是个儿子, 那孙家摆了三日流水席!”
黄娘子松了口气, 忙擦了把汗,才觉失礼, 讪笑着将人往屋子里请,“老丈喝一碗茶,这雨忒大了些。”
那老伯连连摆手, 将黄萍托人带的东西交给他们,说甚麽也要走,黄娘子拉也拉不住,在门口一阵吵嚷,只得看着轿子走远了。
黄娘子喜气洋洋,提着裙摆在雨水里踮着脚跑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黄樱正在擦头发。她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老不见消息来,他们心里都很不安。这下可算放下心来。
她拿青布巾包着头发沾了沾水,再换了干的来擦。见黄娘子坐不住,屁股底下有火似的,满屋子转悠,嘴里念念有词,她笑道,“娘你快擦干头发,这会子便要睡觉呢!再着凉了!”
黄娘子一拍手,忙道,“还有一封信!”
她的身上淋雨了,还在滴水,也不敢碰那信,指挥黄樱,“快看看,萍姐儿写了甚?”
黄樱笑,“我早看了,这是孙大郎代笔,大姐儿给家里人每人做了衣裳,都托牛大官人送来了。”
黄娘子骂道,“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没个轻重,还惦记我们。”
眼眶却有些红。
她坐不住,念念叨叨,“当初不同意她嫁那样远,她非要去,如今咱们看她一眼也难。生孩子打鬼门关前过,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将那包裹打开,瞧见一件件的衣裳,一针一线,喃喃,“比以前绣得更好了。”
又骂道,“谁缺那几件衣裳穿了,她也不给自个儿多做些!”
黄樱将她摁坐下,替她擦头发。
她自个儿不能想象,如果是她的女儿也成了一个母亲,她该是怎么样的心情?
她失笑。甚至连她自个儿也没做过母亲呢,她只能想,心情应当会很复杂罢。
“娘,咱们店里如今很好,你去西京看看大姐儿罢?”黄樱道。
“这哪里行?店里分不开身。”黄娘子嚷嚷。
她又嘀咕,“我不在,谁管钱呢?若是算错了账怎生是好?还有宁丫头那个不省心的,我不在她要上天的!还有真哥儿,他还小——”
兴哥儿在旁边收拾东西,笑道,“娘,有我们呢。”
黄樱也道,“是呢。”
“不行,新店才盘下来,眼见要开始订桌椅、做架子,正是忙的时候——”
黄樱替她擦干了头发,伏在她背上,轻轻揽着她脖颈,闻见娘头发上桂花头油的香气,她笑道,“都有我呢!大姐儿离着这样远,又是头一回生产,咱们家里一个人也不去,她心里该难过呢!”
“要我说,你跟爹都该去,将真哥儿也带上,正好给大姐儿瞧瞧!小孩子最是一天一个样儿,如今她都不认得真哥儿了罢。”
黄娘子啐道,“你小孩子家,还我跟你爹都去!留你们不省心的,我半路怕是就要吓得跑回来。”
最后黄樱也没说通。
翌日天晴了,爹听说了大姐儿的消息,平日里沉默的一个人也露出笑容,一整日都乐呵呵的。
黄樱得空就叫爹娘去西京看看大姐儿。或许是她不停念叨起了作用,最后娘打发爹去西京。
娘实在放不下新铺子,这个关头她不敢走开。
既定下来爹要去西京,黄娘子风风火火开始收拾东西。
她做给外孙儿的那些衣裳、尿布、鞋袜、帽子全都带上,还有给大姐儿预备的各色东西,还有给孙家的。
黄娘子还煮了红鸡蛋送给街坊邻居。
黄樱要出门子,去州桥瞧新铺子,黄娘子给她塞了两个红鸡蛋带上。
她撑了把伞便出门了。
如今那铺子还在装修,上一家做的也是饮食生意,墙壁、地面都油腻腻的,她便让人刮了下来,重新刷墙、铺设地面。
虽是老蔺头儿找的人,靠谱,她每日也要去盯着,有甚麽不满意,当即教他们改。
大中午,天儿热,走了没一会子,她便出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擦了擦额头,脸上也热得泛红。
正站在一棵槐树下缓口气,她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从一旁书肆出来。
那人身边围着三五友人,皆衣着华贵,气质卓群。
一群俊逸郎君里边,谢晦还是最出众的那个。
他骨架大,个高,加上有些清冷的气质,道袍在他身上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
黄樱看着他,赏心悦目,热气都消散许多。
他们出了书肆,看方向要往大相国寺去。
黄樱还听见“碑刻”、“古籍”之类字眼。
谢晦原本没说话,由几人簇拥着,突然,他眼角看见一个身影,不由抬眸。
槐树撒下一地浓荫,穿杏黄细布裙儿的小娘子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描着菉豆色枝叶,粉地石榴红蜀葵花,她热得额头上一层细汗,脸颊白里透红,正歪着头,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拨弄槐树上缀下来的“钱串子”。
树上蝉鸣阵阵,她慢悠悠地转着伞柄玩儿,将那“钱串子”拨得荡来荡去。
天气热得人烦躁,她丝毫不受影响,浑身都是自在。
他脚下顿住。
黄樱歇得差不多,正要走,见他看到自个儿,一愣,忙笑着福了福,算是打了招呼。挑起担儿,转身往州桥走。
谢三郎那几人,瞧着便是权贵子弟,她一个市井小民,还是不要攀关系了。
其他几人见谢晦突然不走了,回头招呼他,“含章?”
谢晦抿唇,“我想起一事,你们去罢。”
他脸色平静,眉宇之间萦绕着浓雾一般。
众人见他着实有事的样子,便告辞了。
谢晦走到方才的槐树底下,缓缓抬眸。
一只只细小的白色虫子悬在透明的丝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极软的触感,那虫子给他的力道推得荡了出去,挣扎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他沉默着,心里想,她方才在想甚麽?
她一个人来这里做甚麽?
他站了一会子,像小时一个人常玩的那样,拿出一枚铜钱。
铜钱掷到半空,落在他掌心。
“正面,西边。”
他松开手,看清掌心,抿唇。
背面朝上。
他脸色平静,朝东边走。
鱼市充满了鱼腥味,一个水桶倒下来,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那妇人见他衣衫昂贵,惶恐至极,“抱歉,抱歉——”
谢晦抿唇,“无事。”
他穿过鱼市,身上鱼腥味令他皱眉,太阳晒着,衣摆很快便干了,只是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
他看见一家布店,掌柜忙迎上来,见他一身鱼腥味,身上穿的却是最好的绫锦,忙笑道,“郎君可是要买衣衫?”
他张口滔滔不绝,“小店正是东大街上最大的绸缎铺子——”
“要一身道袍即可。”
掌柜结结巴巴,“额,道袍需得订做——”
“襕衫。”
“有的!有的!”
谢晦走出布店,瞥见身上衣衫颜色,皱了皱眉,眼不见为净,脚下走快了些。
路过一爿食肆,听到一道声音,他抬头,窗户开着,一个人也没有。
他抿唇,刚走出几步,这回声音大了很多,他看去时,那道熟悉的人影正捏着一本蓝线订的册子,站在旁边一家空荡荡的铺子门口,指点着甚麽。
杏黄色裙摆教风吹起,像湖面泛起了涟漪。
“黄小娘子?”
黄樱一愣,回头瞧见是他,吃了一惊。
一回碰见两次,她笑道,“竟又碰上郎君,可是巧了!”
随即她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他,又笑起来。
谢晦不知道她笑什么,却忍不住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黄樱弯着眼睛道,“我方才想起来,好像每回碰见郎君,都说好巧,所以忍俊不禁。”
两个人都笑了笑,阳光融融地照下来,正穿过槐树枝叶,斑斑点点洒在他们身上。
黄樱却忍不住瞧他身上绯色圆领襕衫,她也不好光明正大瞧,只能说话时不经意瞧过去。
盖因自打她头一回见谢郎君,从来都是青黑二色,还是头一回见这样鲜亮活泼的颜色呢!
还真别说,那样一张脸,这样的颜色,真真儿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的权贵子弟。
若是谢晦表情不那般平静,就更像纨绔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17章 夏日里思绪
但是黄樱想起来, 方才见他,穿的并不是这一身,分明是一件青色道袍。
她心里有些奇怪, 怎麽换了这样一件看起来明显不是自个儿的衣裳?
两人关系说起来算不上朋友,又似乎比店里其他客人熟悉一些。
细想一想, 好像当真很有缘分似的,总是能碰见、说上一些话。
漂亮的人总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人都愿意跟他们说话。打小时候,妈妈就说她这人很看脸。
他又是个温和没有架子的人, 黄樱不知不觉就跟他说起话来。
谢晦问她, “小娘子要在这里开铺子?”
黄樱笑,“嗯, 北边的客人都说离得远,抱怨许久了, 我也想再多开些店呢。”
里头墙已经刷完了, 这会子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地上铺砖。
用的是青灰色的条砖, 都堆垛在店门口。
还有一个人在门口和泥, 一堆黄土从中间挖了坑, 倒满了水和一袋子麦秸。
他在手上唾了唾, 有力的大手抓着铁锹杆子, 一只脚压在铁锹上, 弯腰往下用力一踩, 两只手腕子握着木柄一翻,将土、麦秸、水混匀。
风吹过来, 鼻端一阵呛鼻的灰尘,吸了一鼻子土味儿。
黄樱才发觉这里乱糟糟的,跟谢三郎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 就显得金贵得很。
她看见他的绯色地的襕衫流淌着光泽,许多暗纹若隐若现,衣摆上却是几只飞鹤,形态各异。虽然也不难看,但不和谐。
这衣裳审美真的不太行。
她记得方才看见他,那件天青的道袍也是绫锦的,上头有一丛竹子,颜色也是青的,跟衣裳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都瞧不出来,正有阳光照着,才让那竹子的光泽反射出来。
那竹子虽也是青色,却有好些变化,印象里大姐儿说过,这样的纹样看着最是简单,绣起来可要命,光是那一片儿叶子上,便用了几十种不同的青。
她想七想八,见他问了一句话,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还没有走的意思,她正想着倒茶,可这里也不是个喝茶的地方呀。
谢晦视线在周边扫过,虽然在东京城里长大,但他对这里也并不熟悉。
他以前不知道东大街上鱼市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地面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瞪着眼睛的死鱼。
原本掷铜钱投出反面,他心里想,她是定了亲的人,他这些日子过黄家店门不入,老天爷也帮她,就是让他离得远些的意思。
他没想到,原本她是往西边去的,不知甚麽时候竟在东大街了。
方才,他回头看见她在那里,太阳金灿灿的,照得一切都光闪闪,她的裙摆像一朵栀子花,在风中摇曳。
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罪孽的想法:这世上定亲的人家那样多,却并不是都能成亲的。
他们总会因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以后并不相干。
他为这个阴暗的想法皱眉。他总有些阴戾的想法,祖母教他念佛,他将佛经念得倒背如流,心里却嗤之以鼻。
他想,那日黄樱给杜榆擦汗,她笑盈盈的,当是很喜欢他的。
他感觉到一种透不过气的阴霾笼罩着他,那些阴暗的想法不受控制涌动出来。
他恹恹的移开视线。
“这里的店铺也开了,两边能忙开么?”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弦乐的声音。
黄樱笑,“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一家人呢,往两边分一些,总能忙过来的。”
她心里很奇怪,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周围好些人都好奇地瞧过来。
主要是谢晦这个人看着就格格不入。
“郎君这是作甚去?”黄樱忙问。
“从这里过去,便是界身巷,再往北,便是昭德坊了。”谢晦笑。
黄樱笑道,“劳郎君问老夫人安,改日我亲自登门向老夫人问安。”
“晦替祖母谢过小娘子。”
闲聊到这里,就算到头了,凭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其他话可说的。
谢晦抿唇,他看见黄樱脚边篮子里的红鸡蛋,道,“小娘子家中有喜事?”
黄樱顺着他视线,“哎呦“一声儿,笑道,“我家大姐儿才生子,这是送人的,还剩了两个。”
她轻盈地弯下腰去拿那两个红鸡子。
她耳边双环髻随着弯腰的动作偏向一边去,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乌黑的发根上缠着红绳,太阳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像绣在她衣裳上的金线。
谢晦移开视线,道,“恭喜。”
“郎君可要沾沾喜气?”黄樱伸出两只手,掌心握着那两个红色的鸡子。
像两朵红红的鸡冠花开在掌心里。
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还有些干燥,边缘起了倒刺。
谢晦觉得那手给他很特别的感觉,有些移不开视线。
他笑,“多谢,祖母苦夏得厉害,胃口不好,给她沾沾喜气。老人家喜欢听别人家的喜事。”
说起这个,黄樱忙道,“贵府上元娘喜事也将近了罢,到时候我送些喜饼去好不好?”
“那便替元娘多谢小娘子。”谢晦握着红鸡子,上头还留着日头晒过的温度。
“这算甚!”黄樱摆摆手,里头有人喊她,她回头,砖已经铺好了,想必教她去瞧呢。
她忙道,“不打扰郎君啦。”
谢晦看她跑进店里去,跟那些人说甚麽。他仔细看了这一爿食肆,又将眼前店铺打量了一下,才转身离开了。
到了院里,日头正是最晒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在门槛上打盹儿,院里静悄悄的,花草也有些蔫。
小於菟在葡萄架下敞着肚皮睡觉,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儿。
他走进门,里头走出来一个人,险些撞上,他退了一步,看清是金萝,没说甚,踏进门里。
“郎君这麽早便回来了?”
金萝忙跟进去倒茶。却见他坐在窗边那里,手里拿着两个红鸡子瞧。
不由笑道,“哎唷,谁家里有了喜事儿呢?怎就这样空落落拿两个鸡子,也不装裹着!”
谢府上往来,送礼都在精致匣子里头,这鸡子可是奇怪。
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不由看了一眼那白玉瓶里已经干枯的荷叶儿和双头莲。
谢晦不知在想甚,并没有说话。
金萝方才便注意他的衣裳了,吃惊道,“郎君的衣裳呢?这是哪里来的?”
他们家里的衣裳,都有家里专门的人量身定做的,老太太讲究,从来也不穿外头做的。
三郎君身上这绯色的,面料虽好,手艺却差了太多。
且三郎君不喜这些张扬的颜色,从来不穿的。
她心里掠过百十种猜测,脸色变来变去的。
谢晦将那鸡子放下,吩咐道,“找个匣子装裹。”
金萝应了一声“是”,下去拿了,她心里却惊涛骇浪,满腹情绪乱糟糟的。
老夫人将她派到郎君这里的意思,主子们表面上不说,心里都是知道的。
三郎君已经十七岁了,也到了知事的年纪,但她来了松风苑大半年,三郎君对她极冷淡,甚至警告过她,她便收了那些心思,专心致志做好本分。
近来三郎身上这些变化,她不知道该不该跟老夫人说。
今儿那衣裳,她真怕是跟外头甚麽不知根底的女人牵扯上了。
到时候出事,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少不了挨一顿呲,再严重些,许是还要挨板子。
她心事重重地找来一个极精致小巧的匣子,髹漆的,描了金色缠枝花纹。
她知道郎君近些日子对这些瓶子、匣子挑剔,拿的是最好的那个。
果然,谢晦看见,没说甚麽,将那鸡子用红绸垫了,放到里头,便摆在桌上。
他拿出一张宽大的宣纸,凝神思索,半晌也没有动。
金萝知道郎君这是要作画的。她惊讶。
小时候老夫人见郎君喜丹青,请了翰林书画苑的待诏做老师,她们常常看见小郎君坐在窗前跟老师学画。
后来耽搁了学问,相公便责骂一顿,不许教学这个,打那以后就很少见过了。
她忙去教人打开库房,将那些颜色、碟子、画笔都拿出来。
她们捧着东西进来,却见郎君将那宣纸放下了。
“郎君?”金萝疑惑。
谢晦视线在那些作画之物上掠过,抿唇,“放下罢。”
金萝忙放到桌上,摆弄齐整,这才退了出去。
谢晦看向窗外,竹林教风吹得倒向一边,细薄的枝叶“哗哗”“哗哗”地摇晃,池塘里接天莲叶,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几叶小舟穿梭着。
槐树遮天蔽日,眼前一片碧绿,连纸上都有了绿意。
他抿唇,重新将宣纸铺好,提起笔,沾了绿色颜料,画出那一片荷塘。
日落西山,院里洒上溶溶金光,金萝坐在台矶上绣帕子,探头瞧了瞧,见他还在窗前画,拿牙齿咬断了绣线,站起来吩咐小丫头子去灶房吩咐晚膳。
她到书房里将灯烛点上,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她走到书案旁,将那里一个缠枝烛架子上的椽烛也都点着了,视线落在桌上,却是倒吸一口气。
好多荷花。
一艘小舟穿梭在无穷无尽荷叶之间,满纸的碧绿和粉色,那小舟上的人却有杏黄色的裙摆。
只是一个背影,上半身笼在雾气之中,却教人心里一窒,美得惊心动魄。
她忍不住捂着嘴惊叹一声。
谢晦搁下笔,盯着瞧了一会儿。
“郎君可是画好了?”金萝忍不住道。
谢晦从丫鬟端的盆里洗了洗手,“还未好。桌上的东西不要动。”
小丫头们忙应,“是。”
外头有一个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那里请三郎君过去用膳呢。”
金萝走到外头,见是冬日里新来的小丫头子,教人给她拿了桃儿吃,笑着问,“老夫人胃口可好了?”
那小丫头笑道,“比前两日好些,今儿中午多吃了一碗粳米饭呢。”——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晚上还有一章。
这两章发红包补偿大家叭,快来评论~
第118章 婚礼和开张
谢家元娘出嫁这日, 十里红妆从昭德坊谢宅,直到春明坊崔宅。
路边瞧热闹的百姓很不少。
黄樱家的铺子在东大街上,离着界身巷几步路, 在路边就能看见那迎亲的队伍。
她们本在店里头布置,李妈妈这个铺面是两层的, 后头有个院儿,院里有两间厢房,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只有四边围墙。
先前一家人在一楼开铺子, 二楼自家住。
黄樱并不打算在这里住人, 她将一楼作分茶店,二楼作糕饼铺, 还在外头另外修了楼梯,可以直接到二楼去。
这样也能避免分茶店和糕饼铺排队挤在一处, 乱糟糟的。
店里刷墙、铺砖, 还有后院里搭建灶房、灶台、窑炉都已经完成, 他们将楼上楼下重新打扫、擦洗, 待摆上桌椅、柜台, 便准备开业了。
开业的日子娘已经在法云寺问过了, 就定在后日。
黄樱正提着个小锡壶给二楼回廊里几盆茉莉浇水。
她看铺子的时候只觉得这里位置好, 周围一爿食肆、公廨, 真正每日在这里转悠, 她渐渐喜欢上二楼这个围栏处。
凭栏听雨、眺望夕阳,都是她在这里做过的。
这个时辰正是六七点, 太阳要落山了,从这里往西边瞧去,晚霞从天幕尽头晕染开来, 像一幅油墨画,最尽头是浓郁的粉紫,往过来晕染成淡淡的橘色,到了这里,便是轻绵绵的深浅不一的粉。
漫天都是色彩,再低头往下看,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喧闹,人生百态。
她真喜欢这里。
允哥儿和宁丫头两个“咚咚咚”跑上楼来,兴奋道,“迎亲的过来了!”
说着便拉黄樱他们,“二姐儿,快去瞧!”
黄樱还没见过北宋的婚礼呢。
婚礼,即“昏”礼,是在黄昏时候举行的。
路边挤满了人,迎亲队伍吹拉弹唱,乐声极喜庆。
黄樱拉着两个小孩子的手,好容易挤到前头,只听人群沸腾,“来了!新郎官来了!”
黄樱扭头,将脖子伸得长长的,终于看见穿绯色官袍、戴花幞头的崔琼。
这是个长相俊秀的青年,新郎官的衣裳衬得他更加面如冠玉、出类拔萃。
人群嚷嚷着,“好俊的新郎官!”
小娘子羡慕新娘官的也很多,一整条街的嫁妆呐!
“谢家大娘子待庶女也这样好!听闻嫁妆多由她替谢家元娘操持。”
“嫁的又是状元郎,东京城里没有比她命更好的小娘子了罢。”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惊呼,夹道的人群沸腾起来了,“新娘的檐子来了!”
黄樱耳朵吵得疼。
那花檐子用各色的花——素馨、牡丹、荷花、紫薇、木槿、彩绸装饰着,四周垂以红纱,隐隐约约能瞧见里头的身影,戴着花钗冠,穿青色大袖衫、裙、霞帔,手持扇子覆面,端坐轿中。
光从那影子看,也是个绝美的人。
宁丫头兴奋地一个劲儿跳起来,“二姐儿!我也要做新娘官!”
黄樱失笑,敷衍,“哦。”
崔府的下人在后头撒利市,铜子儿洒下来,给黄樱脑门砸得一疼。
小孩儿抢着捡拾,宁丫头和允哥儿一人抢了两个铜子儿,兴奋得不行。
迎亲队伍都走远了,那乐声仍然传来,人群还意犹未尽,在那里回味着。
“要说婚礼,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公主出降、太子娶妃,那才叫十里红妆,看不见头呐!”
黄樱惦记着店里,拉着两个不愿意走的小家伙往人群外头挤。
人群也开始散了。方才那样热闹,说散也极快,她走到店门口,回头看时,路边已经没甚麽人,只剩那老者还在回味这辈子见过的皇家的那两场婚礼。
“可真热闹,侍卫步军司和侍卫马军司都来维护秩序,啧,那队伍走了一个时辰也没走完。”
店里的人方才都去看了一眼,这会子也都在议论。
黄樱拿了笤帚去将门口扫了扫,正低头,有人唤她。
她抬头,却是桌椅到了。
她赶紧喊人,“杨二哥!娘!”
大家忙进忙出,抬上抬下,将桌椅全都摆放好。
没过一会子,牛娘子亲自送来了他们预订的各色米面杂粮,杨志又带着人帮忙卸到后院里库房。
紧接着是送锅碗瓢盆、水缸、大瓮等物儿的。
他们将东西归置妥当,黄樱雇了挑水匠,开始往院里挑水。
这家铺子跟太学南街的不同,没有水井,用水得去共用水井那里挑。
这附近有一口甜水井,一桶水两文钱。
黄樱打算好了,做吃食用甜水,洗刷用苦水即可。
先将那五口大水缸填满。
她跟众人擦洗收拾,直忙到三更才回去,到了家,已是累极,简直倒头就睡了。
手里头有事儿要做成,她简直勤快得可怕,第二日五更便爬起来,挑着担子到新店里头忙碌。
她将灶台和窑炉都烧起来,锅子也都试一试。
这次开新店,还是当初那一批老人过来,太学铺子已经运转熟练,便由黄娘子和兴哥儿在那里看着。
这里便由黄樱和机哥儿、吴大伯照应。
后院里头还是杨志、杨娘子、陶娘子带着几个手下。
她才将铜锅子架起来,预备熬桃子酱,杨志他们全都来了。
见她来这样早,都吃了一惊,忙来帮忙。
杨娘子他们熬咖喱酱。
这次新店开业,除了原先店里的常青产品桃酥饼、绿豆酥、鸡子糕、沙琪玛、蝴蝶酥、肉松小贝、柔软生吐司之外,她准备做各种颜色、口味的贝果了。
分茶店那边新增的是咖喱鱼蛋、咖喱猪排饭。
贝果是最简单的面包,不用揉面,不用怎么发酵,比馒头还简单。
做出来又有无数花样,一个面团能做很多种类。各种颜色、口味,极大丰富了产品品类,保证顾客看花眼。
她要做两大类,第一类是没有馅儿的,第二类是有馅儿的。
没有馅儿的是黄色的黄油海盐贝果、谷物装饰的原味贝果。
有馅儿的是碱水红豆贝果、绿色抹茶杏子贝果、粉色的玫瑰酒酿夹心贝果,还有一款芋泥肉松麻薯贝果。
这些贝果做出来,成堆摆在那里,颜色、口味各不相同,光是看着都很治愈。
她当初做面包,头一个做的就是贝果,后来觉得贝果没有技术含量,吃起来也比较无聊,便不屑做了。
后来吃到了大师做的新口味,发现大有可为,才又发掘起来。
她将每一个口味的配方都写出来,如今店里糕饼多了,每日面团要做很多,不写下来按配方打面,稍微放错配料,都会出问题。
如今按配方配制面团是杨志的工作,
黄樱给他升了面团主管,薪酬也由每日八十文涨到一百二十文。
他手底下带着好几个,很是认真负责。
将新的贝果面团配方给他,黄樱去院里瞧自个儿发酵了一个月的玫瑰酱。
还未走近,已经闻到了玫瑰味儿。
一共有十个坛子,都是前几日装好了店从太学那里搬来的,那边也留了十罐。
她掀开盖子,浓郁的玫瑰香气袭来,她深吸口气。
她很喜欢玫瑰味儿的食物,从六月初玫瑰大批量上市,她便从花农那里收了很多晒干的玫瑰花瓣。
做玫瑰酱有好几种法子,为了保留最浓郁的香味,她选择的是最费时费力的古法发酵法。
干花瓣用糖揉搓出汁,等颜色变深,花瓣和糖融成了酱状,便往清洗消毒的罐子里铺装。一层糖、一层玫瑰花酱,最上层用厚厚的糖完全密封。
这一个月来她不时掀开盖子放出发酵产生的气体,新店开张在即,正好做玫瑰口味儿的贝果。
她舀了一小碗,大家都尝了尝,发酵后玫瑰香味更浓郁了十倍,那种清甜的花香,比任何味道都让人着迷。
宁丫头咋吧咋吧嘴,咋舌,“花竟也能熬酱呢!”
黄樱笑道,“等到九月桂花开了,咱们还要熬桂花酱呢!”
她满嘴都是玫瑰香,拍了拍手,赶紧去忙活了。
明儿开业,一大堆事等着。
她先抱着两捆青布旗子跑上跑下,一杆插到二楼屋檐上,上书“黄家糕饼”,一杆插在一楼屋顶,上书“黄家分茶”。
来往的人老远便能瞧见。
这可是他们黄家的招牌,从摆摊开始便用了。
宁丫头站在店外头端详,小短腿往后捯饬两步,仰着脑袋,点点头,一本正经,“嗯,不错。”
黄樱又将订做的灯牌也摆到街边,晚上点了灯,那灯牌四面都写了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字样。
店铺正门的匾额前几日已经挂好了,黑漆金字,楼上楼下各一个,如今用红布包着,明儿开业才要揭彩。
她又到店里头查看,墙壁都刷成灰白的,桌椅上了桐油,散了好久味道,如今只剩淡淡的桐油味儿。
糕饼铺子在二楼,从一楼街上也能看见二楼屋檐上挂着糕饼名儿和价格,都是黑漆金字的小木牌子,风铃似的,风吹过,木牌子相撞,还会发出沉闷的声音。
分茶店里头,墙上挂了菜画,画上还有价格。顾客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甚。
这可是黄家独创,太学那家店里的客人见了,无不称奇。
如今太学街上家家模仿,还有外地商人也学去了呢,听闻如今在杭州也流行起来了。
她瞧着时间差不多,到灶房做好波兰种,放到冰块里头冷藏着,明儿一早便能用了。
光是他们装修的这些时日,街上都有不少人来打听。
只要一说他们是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他们都诧异,“太学南街上的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与你甚麽关系?”
黄樱笑道,“那就是我家,如今在这里也要开一样的铺子呢。”
好些人一听,立马奔走相告。
这些做吃食小生意的,大都忙,只听说那家在东京城里很出名,却是不得空儿,竟开到州桥来了。
但凡听过的,就没有不好奇的。
不过,也有背地里说风凉话的。
他们店铺旁边有家刘记分茶,生意很是红火,见他们也开分茶,朋友担忧他被抢了生意。
那刘员外嗤笑,“我们刘记开了几十年,怕她一个黄毛丫头!依我看,他们开不了多长时日。”
黄樱不知道旁人背地里怎么说她,她也不在意这些。
她一心记挂着明儿开张的事。睡前,她到院里看了一眼月亮,一丝云也没有,明儿定是个晴朗的好天——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到了,今天看到面包店上了潘娜托尼,八十元一个,因为潘娜托尼做法太复杂,从来懒得做,遂买了一个回来,这家做得真难吃啊,只有我这样的冤种才买吧[眼镜]
第119章 东大街分店
八月初十, 大吉,宜开业。
黄樱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窸窸窣窣走路的声音, 还有娘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外头朦朦胧胧的,月亮很亮, 草丛里蟋蟀和青蛙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宁丫头抱着她一条胳膊,敞着小肚皮睡得四仰八叉。
小丫头胖嘟嘟的,小手臂很结实, 莲藕一样。
她将她推开些, 热得手臂上都是汗。
想到今儿要开业,她心里有些兴奋, 忙穿衣下床,临走推了推小丫头。
“二姐儿——”
“不是要看新铺子开张?该起了。”
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 胡乱拿了衣裳开始穿。
黄樱推开门, 娘和兴哥儿已将一辆车装起来了, 都套好了驴子。
“我们先去, 你们抓紧。”娘指挥兴哥儿拉车。
黄樱赶紧洗漱, “哎!知道了娘!”
看天色, 这会子才五更。
允哥儿旬休, 正好赶上了开业, 从昨晚就不停问今儿开张的事儿。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在担忧生意会不会不好。
黄樱听了他的忧虑, 哭笑不得,安慰他, “二姐儿做的糕饼那样好吃,怎会有人不喜欢?”
小家伙这才松了口气,狠狠点头, “嗯!没有人不喜欢的!”
她催着小家伙们洗漱完,挑着担子便往州桥赶。
他们到店里时大家都在忙碌,桃酥饼、绿豆酥、沙琪玛这些不用发酵的都已经一炉一炉烤好了,满院子都是糕饼香气。
杨志正带着几个人打贝果面团。
这个面团是最简单的,也不用手套膜,只要和好了松弛一下,揉光滑就可以。
黄樱赶紧系上青花手巾帮忙。
传统贝果面包配料只有面粉、盐、酵母,无油无糖,属于主食面包。
它以柔韧的外皮、扎实的口感著称,吃起来跟馒头差不多。大家戏谑地说这是外国人的馒头。
传入东亚后,经过改良,衍生出各种口味儿。
不过呢,有些人认为那些加了黄油、糖、馅儿、发酵得柔软蓬松的已经不能称其为贝果了,那只是贝果形状的软面包。
这样说也不无道理。不过谁叫贝果火呢,面包店为了赚钱,自然贴着贝果大做特做,管它是不是贝果,只要是圆环形状的,就是贝果。
黄樱觉得传统贝果确实比较无聊,这些衍生出来的软面包味道和口感都更上一层楼,自然销量更好了。
毕竟人真的很难抵抗糖油混合物,热量与美味往往同根而生,很难分开。
黄樱先拿到一块儿碱水红豆贝果面团。
贝果面包最重要就是防止发酵过度,不然口感就会过于软,没有贝果的韧性了。
她动作快速地将面团分割、滚圆,放到一边松弛。
另一边杨青分割好的玫瑰酒酿面团已经松弛好了,上百个滚圆的小团整整齐齐排列在案板上。
这是用玫瑰酱和酒酿和的面团。呈漂亮的粉色。
光是玫瑰酱并不足以让颜色这么浓郁,她还加了红曲粉调配颜色。
灶房的操作案板很大,足有三米长、1.5米宽。
他们将滚圆的面团全部压扁,全部擀成长方形,然后挨个抹上玫瑰酱,沿着长方形的“长”那一边,从上往下紧紧地卷起来,底部接口捏紧。
如此全部卷好,在案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然后从第一个卷好的开始,拿擀面杖将面卷的一边接口擀扁,擀成扇形,另一边接口搓细一些,用扇形包裹住一端接口,捏和紧收口处,这便是一个贝果圆环了。
她们四个人动作都很快,一个口味是一百个,一会子便整形好了。
这边灶台上已经烧开了一锅水。
贝果还有一道流程便是煮水,有用苏打水的,有用糖水的,主要用于糊化,烤出来表皮会很有光泽。
也有什么都不用,直接用开水煮的,只不过色泽上会稍微差一些。
她用的糖水。苏打的碱性会破坏她那些面包的颜色。
贝果之所以会有光滑有韧性的外皮,便是煮水这一步烫死了面团表皮的酵母,表层糊化,烘烤的时候只有里层酵母发酵,外皮却是不会再膨胀的了。
黄樱端着整形好的贝果,扔进沸水中,每面都煮上十秒左右便捞出来,在烤盘里摆好。时间不宜多,多了面团内部的酵母会在较高的温度下迅速发酵,影响口感。
煮好的便可以送去烘烤了。
烘烤也很快,只需要一刻钟左右即可。
这一批一百个都入炉烘烤了,黄樱捋起袖子,开始包红豆碱水贝果的馅儿。
面团滚圆、分割、擀长方形的流程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个红豆馅儿夹心比玫瑰酱多了许多,若是不注意,烘烤的时候很容易露馅儿。
自个儿吃可以不讲究,售卖的要求较高。她要保证每个都漂漂亮亮的。
这个就属于典型的改良贝果,不煮开水,却是泡碱水。
她的红豆馅儿里头用了奶油、乳酪,香浓醇厚,甜而不腻,搭配碱水外皮,滋味儿一绝。
那边酒酿玫瑰的已经出炉了,玫瑰的香气四溢。
泡过碱水的又立马送入炉去烤。
她赶紧去瞧新出炉的贝果。宁姐儿趴在晾面包的架子旁,踮脚往里头瞧,“二姐儿,能吃了么?”
黄樱深深吸口气,好香的玫瑰味儿。
“还烫得很,仔细把你的小手烫掉,等会儿。”黄樱拿了一把羊毫刷,端着一碗牛乳,用羊毫刷沾一沾牛乳,轻轻刷到贝果表面上。
趁热刷了牛乳以后表面会更有光泽,卖相更好。
接着是黄油海盐贝果。
这款面包煮水以后将底部在白芝麻里头转上一圈儿,沾满白芝麻。
烘烤的烤盘底部刷满了黄油,烤制的时候,能听见油“滋滋”的声音。黄油和面包的香气不停袭来。
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头一回在面包店里吃到的时候,很惊艳,她便自个儿复刻了。
还有碱水抹茶杏子贝果、芋泥肉松麻薯贝果,他们忙个不停,等天边渐渐泛白,第一批贝果都出炉了。
后院里全是那股面包的香味,大家赶紧将烤得不那么好的挑出来,也有自个儿吃的,也有做试吃的。
黄樱站了几个时辰,小腿硬邦邦的,她伸了个懒腰,赶紧坐下,拿过几个贝果来吃。
先吃的是海盐黄油的。
这个表面刷过牛乳,非常亮泽,颜色呈金灿灿的奶酪黄,底部全是白芝麻,瞧着便很有卖相。
她深吸口气,赶紧咬了一口,那一瞬间,她感觉一股凉风在她身体里穿过,浑身热意都不见了,脑袋里塞满了云朵一般舒适,令人只想叹息。
黄油海盐贝果烤的时候烤盘里有黄油,所以底部煎得焦香,且有脆脆的口感。
一口咬下去,那种油脂煎烤过面团的脆透过牙齿传递,能听见轻轻的“咔嚓”声。
咀嚼时,每一口都能感觉到微微冷却的黄油浸透着底部那层面包,油津津的,充满了香气。
嘴里面包的清甜仿佛刚长出穗子的麦芽儿那种稚嫩的甜味儿,很轻,很舒服,加上白芝麻浓郁的香味、若有似无的海盐的咸味儿,咸甜交织,她简直沉醉其中,空气都在冒幸福的泡泡。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吃的这个,已经吃完了,将手指上沾的黄油和芝麻也舔了,眉毛都飞起来了,“好好吃啊!”
小家伙忍不住原地蹦哒了几下,兴奋得哇啦叫起来。
别说他们了,黄樱自个儿都想嗦手指。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时代,她竟觉得这比她第一回吃还要惊艳了。
肚子更饿了。
她又拿起一个红豆碱水的,这个有馅儿的要比那没馅儿的胖呼,沉甸甸的。
她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内里红豆馅包得满满的,满口浓香,碱水的味道溢满嘴巴,红豆馅儿沙沙的,带着奶香味儿,又细腻又绵密。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惬意的猫儿。
如果有尾巴,此刻应该松弛地扫来扫去。
真让人恨不得再吃十个八个才好。
已经快要卯时,她顾不上吃,赶紧换了娘她们垫垫肚子,自个儿端着烤好的面包往二楼货架上摆。
二楼视野好,她瞧见东边日出已经在酝酿了。
云彩染上了颜色,光线争先恐后涌出,天已经亮了。
糕饼铺子大堂照例摆了桌椅,柜台后头陈列着面包架。这回是横着摆一排,每样儿糕饼都摆上去,只摆一排,顾客一目了然。
每一个方形浅竹篮儿都摆得满满当当,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直飘到大街上去。
黄娘子直接用担子挑了一担面包来,兴奋道,“我看见外头店铺底下挤满了人呢!”
一楼分茶店那里兴哥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黄樱这边收拾妥当,娘看着时辰开了门,他们都到门口揭牌、迎客。
机哥儿和兴哥儿点过爆竹,“噼里啪啦”声和着人群的热闹声,黄娘子大嗓门道,“黄家糕饼铺,黄家分茶开业——”
那声音又嘹亮,又有穿透性,划破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回荡在东大街上,飘远了去。
跟着娘的一声,揭下招牌上的红绸,露出黑漆金字的大匾额来。
楼上楼下一齐开业。
人群欢呼起来。
黄娘子唱道,“今儿头一日开业,糕饼铺凡是花了钱的,每人可送桃酥或绿豆酥,买的多送的多!分茶店每人送卤鸡子、卤花豆腐干!”
人群立即往里头涌。
甭管是瞧热闹的还是贪小便宜的,都要瞧瞧再说。
更多的人却是早有耳闻,千盼万盼,可算盼到了开业的。
黄樱赶紧跑上楼,前头已经有一批人涌进糕饼铺了。
柳枝儿和柳娘子正在柜台前忙着。
大家趴在柜台上,伸长脖子瞧货架上那些糕饼,从左边瞧到右边,睁大眼睛。
“哎唷!我从街上就闻见了这股香味儿,铺子里更香了!甚麽糕饼这样香!我怎一样儿都没见过!”
“这颜色怎恁怪呐!能不能吃?”
“让让,劳烦让让。”黄樱挤到柜台边上,拉开那个小门赶紧进去。
她从后头端出各个面包的试吃,笑道,“若是头一回来咱们家的客人,这里是试吃的,大家尝尝,好吃再买。”
却有些熟悉他们家的心里已经暗喜不已,“这下可好了,总算不必一大早跑到太学街上去买。”
“那些是新上的?之前从未见过。”
黄樱认得这人,翰林学士林相公府上管事,名唤林正的,每日都要到太学街上来采买,一买便是许多。
她笑道,“竟是林院公,这些都是新上的圈饼,太学那边过几日才能上呢!”
她指了指柜台上头的牌子,每样儿都写了名字和价格。
林正一听,乐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那感情好,每样都替我捡两个罢,今儿我便尝尝!”
他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糕饼,每日来这店里,即使不买,光看上一看,都感到舒心。
“哎!”黄樱应了,赶紧替他包。
旁边却有人试吃到了玫瑰酒酿的,惊呼,“这是甚麽香味儿?怎有股花香似的,说不出来,恁香甜!”
黄樱笑道,“那是玫瑰花熬的酱和酒酿做的,唤作玫瑰酒酿圈饼。”
另几个吃了碱水抹茶杏子的也满脸激动,“世上竟有如此糕饼!奇也!”
他们一看价格,喝,这圈饼金子做的不成,一个卖二十五文钱。
再看看其他牌子,竟还有比这圈饼更贵的!还有一百文的!
黄樱听见了他们说价格,笑道,“那一百文的是猪肉酥方块儿糕饼,那个很大的,故而也贵些。”
正好后头送来了试吃,她便放到柜台上,给每人一块儿。
好些客人已经坐到了桌上,这大部分是熟客,一来便点了甜胚子乳茶。
黄樱赶紧提着铜壶给各桌倒上。
他们都是老客人,很精明的,不去柜台前挤,将位子占好,唤黄樱过来再点单。
黄樱端着盘子往返于各桌,到处都是唤她的。
她索性提了一筐过来,从每桌经过,谁要甚麽,她便放下甚麽,免得一趟一趟跑。颇有些香港吃早茶的味道。
她听见柜台那里嚷嚷起来了,忙回头,柳枝儿正涨红了脸解释,“那个金黄芝麻圈饼真卖完了,下一炉等一会子便好,大家不要急,后头正在烤了。”
黄樱欣慰,柳枝儿如今很能干,店里有甚麽情况,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安抚客人。
她放下心来,这边筐子里的都卖完了,她腰间挎包里已经装了沉甸甸的钱。
好多人没地儿坐,见桌上每人都喝那茶,心里急得不行,“那茶也给我倒一碗尝尝,我就在这里喝!”
黄樱正提着壶呢,笑着“哎”一声儿,拿碗给他倒了。
他闻了闻,一股没见过的味儿,小心翼翼啜了一口,“咦?”
他眼睛睁大,又喝一大口。
黄樱笑道,“好喝罢?”
那人顾不上说话,一口气喝完,咀嚼着那些甜胚子,酸酸甜甜的滋味儿混合着茶香,简直教人惊奇,“世上竟还有如此饮子!”
黄樱见他是个商人打扮,口音也是江南那边的,想必头一回来他们店里。
她笑道,“这个只有我家才卖呢!”
贝果卖完了,旁边人在等新的出炉,瞧见这人喝得香,都要一碗尝尝。
黄樱便挤到柜台后面,挨个将碗放在柜台上倒。黄娘子跟着收钱。
人一多,总有浑水摸鱼之人,他们便都是拿一个糕饼结一份的钱。
众人喝了,一片惊呼之声。
“我竟不知汴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吃食!”
“人道东京城万国咸通,物华天宝,连糕饼滋味儿竟也如此出奇!”
黄樱听见铜钱撞击的声音,心里美滋滋的。
第120章 咖喱猪排饭
春明坊, 崔宅。
满院红绸,屋里更是一片红色。
谢敏听见丫鬟轻声唤,睁开眼睛, 看见床帐上百子送福,抿唇, 起身,感觉一疼,她蹙了蹙眉。
“进来。”
她的丫鬟乐芽忙带着人端了盆进来伺候梳洗。
一排丫鬟站在床前,福了福, 脸上喜气洋洋, “贺娘子大喜。”
谢敏淡淡道,“赏, 准备沐浴。”
“是。”
乐芽忙替她披上褙子。瞧见她雪白的腰间那深紫的印子,她脸色涨红, 倒吸一口气, 气道, “姑爷怎这样不知轻重!我唤孙妈妈来给娘子揉一揉, 淤血得化开才行!”
谢敏真觉得疼得厉害, 想到今儿又要见崔家长辈, 又要回门, 她“嗯”了一声儿。
她没问崔琼去哪儿了, 仿佛没有这个人似的。
想到昨儿晚上崔琼说的话, 她神色无喜无悲。
她这一生的荣辱,一生的命运, 都牵绊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对婚事没有甚麽想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不都这样么?
尽管心里有一些难过, 但她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她的小娘是大娘子与谢相公撕破脸期间,大娘子膈应谢相公才纳给他的。
小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娘子对她有愧,从小将她接到身边养大,视她如己出,这实在已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了。
她跟二郎、三郎一起读书,后来,他们能去学堂,大娘子便教她掌家之事。
崔琼昨夜揭了盖头,声音淡淡的,“如今既已是崔家妇,望你守本分。”
谢敏从小察言观色,看出他的不喜,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崔郎这是何意?不妨说得清楚些。”
崔琼却没说甚。
她被翻来覆去一晚上,除了疼还是疼,最后一瞬间,突然想到上一回七夕,他们在松风苑前春风亭撞见,崔琼那日也来了,许是听见了亦或者看见了罢。
她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笑声刺激到了他,后头她便昏昏沉沉,不甚记得清。
崔家一个丫鬟进来笑着回,“大郎君在书房里看书,郎君说娘子好了便去书房找他,一同拜见相公和大娘子呢。”
乐芽气道,“知道了!”
正院里,崔相公坐在上首,旁边一张椅子空着,显然是留给主母的。
下首坐着吴小娘,她穿着一身稳重的靛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把金梳。
崔琪瞥见上首空位儿,气得胸口起伏。
崔值也看向一旁空位,声音淡淡的,“再打发人去请大娘子。”
一旁的婆子已经跑了两回,大娘子都说不舒服,不必等她了。
婆子硬着头皮“是”,又跑了去。心里嘀咕,大娘子近来变了性子,好几回将相公打出门来,分明就是不待见。
他们西院里的人本就和东院的水火不容,可怜了她两头受气。
她到了东院,那门上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不巧,我们大娘子身子不舒服,带着四郎回秦府上养病去了。”
婆子张口无言。这大娘子竟真撕破脸不成,今儿都不给相公面子。
她灰溜溜回去回话,崔值一拍桌子,“她当真是疯了。”
这些日子秦元娘要和离,他想也不想,绝不可能答应。
东院打那以后紧闭院门,也不许他踏进一步,也不见他。
算来竟有一月没见了,也听不见她吵闹。
十几年听她吵,蓦地安静下来,府上死气沉沉的,连喜事也冲不淡那股阴霾。
他觉得太安静了,静得心慌。
“娘,前面便是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崔琢掀开马车帘。
秦元娘探头,看见二楼上那些牌子。
“吁——大娘子,前头车太多,过不去了。”
她见店门前围满了人,吃了一惊,“竟这样多人?”
“瞧着都是些男子——”
崔琢道,“我已经与黄娘子说好,在院里替咱们摆了桌儿。”
他起身下车,“娘,下来罢。”
黄宁正在外头发印有店铺广告的纸呢,眼尖瞧见他,“噔噔噔”跑来,见旁边还有个美人娘子,忙笑得露出两个酒窝,“崔四郎君,院里的阁子已经收拾好啦。快随我来!”
秦元娘见她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怀里抱柳枝儿,像个观世音座下小童子,极讨喜,便下了车,戴着幕篱随她进去。
崔琢才进门,后头传来谢昀的声音,“崔四!”
谢昀在楼上便瞧见崔府马车,他忙跑来,到了跟前,认出崔家大娘子,忙规规矩矩站好,作揖,“崔伯母。”
秦元娘笑道,“是昀哥儿啊,我看店里都满了,你随我们一起进去罢。”
谢昀忙鬼头鬼脑地笑,“好呀!”
宁丫头一蹦一跳地在前头带路,她一进门便喊,“二姐儿,客人来啦!”
黄樱在糕饼铺里忙了半晌,这会子才在那里站一会儿。
崔琢前几日问她的时候,黄樱正打算将后院里西边那两间厢房装点一番,做成酒楼里那种阁子,可以接待不方便坐在大堂里的女客人。
她忙擦了手,赶紧上前来,道了万福,笑道,“娘子请。”
她将人带到一间阁子,这里四面开窗,窗上摆着茉莉、素馨、栀子,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味儿,很有些雅致。
黄樱是有菜单的,她拿过来,“这一本是糕饼,这一本是分茶,娘子瞧瞧呢。”
谢昀忙道,“先上甜胚子乳茶来。”
他笑嘻嘻扭头,“崔伯母,这个可好喝了!”
秦元娘方才便瞧见他们店里头有好些娘子忙活,虽然东京城里不少妇人做买卖,但那是不一样的。
正经食肆酒楼里,店里都是大伯,很少见雇娘子的。
宁丫头已经提着铜壶,跌跌撞撞迈过门槛,“在这儿呐!”
黄樱忙接过来,乜了这丫头一眼。
这小丫头,自打七夕走散了,对崔四殷勤得很。
她心里有些嘀咕。
“娘子尝一尝呢!”黄樱给他们倒。
秦元娘喝了一口,尝出来乳味儿、茶味儿,还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儿,风味复杂,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出人意料。
“怪道昀哥儿喜欢呢。”她笑。
她翻看着那菜谱,很是惊讶。这玩意儿她也是头一回见,那些菜画得栩栩如生,真教人新奇。
她竟觉得自个儿是不是老了,怎么东京城里有了这些新鲜物事她都不知。
“这个佛国香羹有些意思。”她指着前两页那金灿灿的咖喱猪排和咖喱鱼蛋。
佛国香羹是黄樱替咖喱取的名儿。
她笑盈盈道,“这是店里今儿才上的,是跟天竺商人学的,里头用了十几种香药熬成,这酱奇香,配以外脆里嫩的煠猪肉,还有那鱼圆子,保管娘子不后悔吃的。”
“既这样说,这两样都点了。”
黄樱忙记下来,“哎!”
谢昀趴到崔琢手里糕饼菜单上,一连指了那些今儿新的糕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全都要!”
黄樱笑,“好嘞!”
崔娘子又点了分茶店里招牌的水晶虾角子、凉皮子、肉夹馍之类。这些以往琢哥儿带回来过,她那时候大多都没胃口。今儿既然来了,便要好好尝一尝。
点完了单,黄樱便去灶房交待了。
才交待完,门上有人唤,“黄小娘子——”
黄樱忙得晕头转向了,赶紧“哎”了一声儿,却是两个汉子抬一大盆文竹,她吃了一惊,忽然看见门外站着杜榆。
杜榆见她忙得一头汗,有些懊恼,“可是耽搁你了?该早些送来的。”
黄樱忙笑,“快请进,快请进。好漂亮一盆文竹!店里帮手多着呢,不差我这一会子。”
她将人请到招待客人的另一间房里,让人小心翼翼将那文竹摆好。
杜榆道了谢,那俩人拿了钱便告辞了。
他们闻见店里香味儿,不由深吸了口气,出门便拐到楼上,一人买了一包桃酥饼,打算带给老子娘尝尝。
这可是东大街上最出名的糕饼!
杜榆见黄樱额头都是汗,忙拿出帕子给她,“擦一擦汗。”
黄樱道了谢,拿过来摁了摁额头,笑道,“天儿太热了些,你们斋舍里可受得住?”
杜榆笑,“斋舍外头好些槐树,有树荫遮着,凉快许多。”
他见店里头都是人,“我娘教我来帮忙,樱姐儿不必跟我客气,我能做些甚麽?”
黄樱见他脸红得厉害,加上确实忙,便笑道,“如今还缺个挑夫,不知道杜郎君能不能做?”
杜榆教她揶揄,脸色更红,忙道,“能做能做。”
黄樱便带着他到院里,那边有好几个晾糕饼的架子,高两米,十几层,能放很多糕饼。
她将一层一层抽出来,教他,“二楼糕饼卖得很快的,咱们得补些新的上去。”
杜榆在旁边瞧着她手脚麻利地动作,一次将几盘倒进担子里,挑起来就往二楼走。
他忙道,“我来。”
黄樱笑着调侃,“你是读书的,论力气,或许不如我呢!”
杜榆脸红,“不会的,我也替家里莳花弄草,也挑担子的。”
黄樱,“哦?”
她便将扁担举着,示意他过来挑。
杜榆走到她跟前,心跳愈发快了。他闻见她身上糕饼甜滋滋的味道,呼吸里都是那股香甜。
他弯下腰,黄樱将扁担放到他肩膀上,“好啦。”
二楼上,谢晦站在栏杆处,后院里景象尽收眼底。
黄樱笑盈盈道,“去罢,唤柳枝儿接过去便好。”
杜榆转身,脸上笑容抑制不住。
谢晦视线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
作者有话说:[亲亲]
110-120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
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
枕边美人、
我在明朝开猫咖、
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
昭昭明月、
寒门学子的科举路、
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