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Blood fo……
灰原哀曾经呆的研究所, 是这场内乱中为数不多没有被过于波及的地方。
毕竟这里是个吞金兽,即不产出利益,也不生产、储存武器, 也更不可能有什么除研究外的情报。
攻占这边, 对叛方来说优先级并不高, 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费力不讨好。
毕竟研究所是有安保部队的。
脆弱的研究员不堪一击, 总要有人去保护他们,虽然防护算不上什么,也不是不能强行攻打,但这一行为的利益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说是负收益也不为过——野心太大的叛方目标是整个组织,只要完成首领更替, 研究所自然而然就会是他们的,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浪费时间浪费人力。
除此之外,研究所本身的价值也让他们不敢冒这个风险。
这里面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例如监牢里的实验体, 罪行累累的违法研究证据……
一旦闹太大, 让警方闻声而来查封了研究所, 那这里的一切研究资料,都有可能因此暴露或者销毁,让过去无数年的积累付之一炬。
那些研究资料和研究成果,可都是些让人心动的存在。
不管是叛乱的高层, 还是年迈的老首领,都对那些研究项目知根知底,并直接受益。
这翻不起什么浪花,脆弱的研究员们和他们脆弱的实验项目也都禁不起折腾,所以与其多此一举, 让研究所在覆灭的边沿摇摇欲坠,倒不如直接放着不管,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决定他们的归属。
换句话来说——
这个研究所,是被组织叛徒方势力以及组织忠诚派不约而同排除在外的奖品,一个独属于最终胜者的财产。
研究所的人对自己的定位很有自觉。
哪怕外头闹得再乱,他们也安安分分的呆着,甚至因为手头资金充足,这段时间也仍旧进行着自己的研究。
偶尔倒是会有代号成员前来拜访,以确认研究所的状况——研究人员也不在乎那是哪方势力,总之就老老实实报告近况就完事。
他们总归是组织最有价值,也最需要保护的财富之一。
只要组织不倒,不管怎么内乱也不管首领是否更替,都与这群做黑心研究的白大褂无关。
所以,在尼昂开着老古董造型的保时捷,靠刷脸与眼纹识别直接从研究所大门驶入时,门卫也好,安保队长也好,甚至是研究所的负责人,都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甚至还毕恭毕敬的弯腰,道一声:“晚上好,巴罗洛大人。”
因为过去经常来拜访天才研究员宫野志保,尼昂间接性和研究所产生了一定联系。
至少他这张脸,已经差不多能当通行证用了。
当然,由于宫野志保行踪不明、疑似背叛一事,巴罗洛不可避免遭到过牵连,但他很快就从组织的质疑中脱身了。
而一经历,不仅没有让研究所的人轻视巴罗洛,反而越发的尊敬及讨好。
……以组织的多疑程度,巴罗洛连拷问室都没进去,更没遭过什么体罚。
这关系和地位可真够硬。
没人会得罪这么个硬狠的家伙。
还有个次要原因,是因为琴酒。
那位同样经常来这家研究所要各种毒药的银发杀手,是出了名的难相处,每个接见对方的研究人员,都或多或少会被刁难到胆战心惊。
于是在对方的衬托下,巴罗洛就显得非常随和好脾气了。
而一旦两位大人先后前来,偶然在研究所碰面——有巴罗洛大人在,琴酒大人都不怎么挑刺了,哪怕挑刺,巴罗洛大人也会故意和对方作对,护住被刁难的研究员。
这么层层建立起来的过往,毫不意外让巴罗洛在研究所建立起了良好的声望。
甚至还有一部分人产生了错觉,认为他们和巴罗洛关系还不错。
这种错觉,让前来接应巴罗洛的研究所负责人心情非常轻松。
他完全不带防备的靠近,笑容满面的问好搭话,并谄媚讨好的闲聊了好几句,才询问巴罗洛的来意。
“巴罗洛大人,您现在过来是上面有什么吩咐吗?请尽情开口,我们一定会完全配合。”
“是有点事,不过放心吧,不麻烦。”
尼昂一边眉眼弯弯地说,一边背着小提琴盒大小的精致木匣下了车。
那个木匣非常漂亮。
通体的黑木色,上宽下短的六边形构造,边沿雕刻有百合花纹,镶嵌有提手。一条同色系的背带穿过提手,被尼昂背在了肩上。
看着就价格不菲。
那么漂亮的匣子,里面装了什么?
武器吗?
负责人心底嘀咕,总觉得这外观看着有点像西方的棺材——但太小了,这个尺寸,要装也只能装刚出生的婴孩或者破碎不全者的遗体。
不,我在想什么呢。
谁会背个棺材出门,这个体积大小……应该只是造型特殊的琴匣吧。
负责人不由笑自己异想天开。
他恭敬的站着,看着尼昂探向后排拉扯什么,等待过程还不忘搭话:
“说起来,琴酒大人不在吗?”
尼昂开的是琴酒的车。
那辆车太过具有标志性,哪怕琴酒不在场,也让人下意识以为巴罗洛的到来琴酒也知情,甚至琴酒本人可能也会在不久后抵达。
而尼昂否定了这一点。
“他现在可忙着呢,所以只有我自己跑来处理这点小事。”
尼昂一边说,一边从车后排拎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他将人扛下来,然后似笑非笑的询问:
“怎么?想他了?”
“这个嘛……没什么想不想的,只是问问。”负责人哈哈干笑了两声。
谁会想见琴酒,但这话说出来不免有些不尊重上级,所以负责人只好藏起心底听见对方不来的小高兴,并含糊着扯开话题,将目光移向尼昂扛下来的老人。
负责人:“巴罗洛大人,这位是……”
尼昂:“喏,我这次拜访的目的——我的押送对象。”
押送?
负责人仔细打量了一下,迟疑着:“您是说……这是新送来的实验品?”
作为研究所的管理,负责人自然知道组织为了确保实验进度,时不时就会把被淘汰的基层成员作为实验品送过来的事。
但这么年迈的实验品,他还是第一次见。
太老了。
这么老,怕不是第一轮实验都扛不住,直接就断气了。
而且,这么个老东西,需要大材小用,让巴罗洛大人出面押送吗?
尼昂低声笑了起来:“别小看他的价值,这家伙已经一百六十九岁了哦?”
负责人:“诶?”
一百六十九岁。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简直像是个奇迹。
可偏偏尼昂的语气及神情都听不出玩笑意味。
负责人不由再三确认,随后瞪圆了眼睛,这下他看老人的目光都带上与众不同。
这个研究所里,有个经久不衰的研究课题,那就是延长寿命、逆转时间。
从贝尔摩德这个不老魔女受到的宠爱来看,就能知晓组织究竟有多么重视这个项目。而受到顶头上司态度的影响,这群研究员们自然而然都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敏感。
比如现在,负责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值得巴罗洛亲自押送。
负责人当即掏出手机:“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准备医疗设备,确保这位实验体……”
“不,不用这么麻烦。”尼昂面不改色的打断,并低声说道:“不需要任何治疗,上面的命令,是直接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负责人呆了呆,“诶……?”
尼昂想要骗人时,脸上就绝不会露出破绽。
就像其实根本不知道乌丸莲耶年纪的他,方才随口编造了一个惊人的岁数一样。
长相绮丽的雇佣兵笑容渐深,他弯起的眼眸弧度越发接近新月,语气也是越发轻快:
“你应该能猜到,这个老家伙本来就是组织药物的试药对象,能够活到现在,靠得就是组织过去无数的研究成果。”
“可惜。”尼昂半真半假地放缓语速:“他不慎做了一个错误决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负责人下意识认为是这位老人得罪了BOSS,并脱口而出询问:“他做了什么?”
尼昂:“你也知道,组织现在内部出了点小问题,因为那点小问题,BOSS现在对叛徒的容忍度非常非常的低。”
“尤其是受惠于组织,却最终选择了泄密的家伙……这个老东西就是其中一个,所以BOSS生气了。”
“可这位好歹也是为数不多好用的试药对象,吃了、用了组织那么多药,硬是把命拖到现在,简单击毙未免太过浪费,所以,上面决定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
尼昂一副转述上层命令的语气,并不紧不慢地迈步,站在了负责人面前。雇佣长年累积的气势与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被笼罩在阴影下的负责人心头一紧:
“……据说他的身体器官因为长期注射新型药物以延迟衰老,而出现很有意思的变化。”
“BOSS认为,他将会成为这方面研究的完美参考素材。”
“最好还是以最新鲜的状态定格,成为研究的素材。”
负责人慢半拍的恍然,随即脊背发凉,好一会才僵硬点头:
“是,我明白了。”
所谓定格的参考素材,即是标本。
——在冰冷残酷的研究中,所有体征出现特殊变化的实验体,在死亡后都会被摘取下有参考价值的部位,进行标本化的处理。
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曾经亲自做过这种事,甚至研究所内部还有专门储存这些东西的生物标本储存库。
……BOSS是想要杀鸡儆猴吧?
又畏又惧地嘀咕,负责人赶紧安排人推一辆担架车过来。 。
仍未苏醒的年迈老人就这样被推入研究所深处,并在之后被剥下衣物,用皮带镣铐固定在了手术室的操作台上。
按理来说,这种事不需要那么着急。既然是作参考用的素材,那就得好好检查一下实验体的身体状况,分辨那些部位适合留下进行特殊处理。
但尼昂下达了命令。
他不仅要求现在就动手,并且表示要全程旁观。
“用不着检查,把所有能拆除的部位全部卸下来就好了,如果失误弄坏了什么,也无所谓。”
“……”这个命令,负责人倒是勉强能理解。
他已经看出来了,比起用作研究,这位实验体更多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判处了极刑而躺在这里。既然是一种刑罚,就自然不需要经过太多复杂手续。
但他不能理解“旁观”这一命令。
这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除了心理变态,谁会喜欢看这种可怕的场面?
尼昂对此只是耸耸肩。
“没办法,如非必要,我也没这种爱好。”他漫不经心地说,随后歪歪头,“怎么?嫌我呆着碍事?”
谁敢嫌您啊!
而说实话除了有些骇人听闻外,也不至于碍事,毕竟这本就不是抱着让人活下去的手术,标本的后续制作是有消毒的步骤,因此哪怕尼昂什么清洁措施也不做的站在手术室内,也没人敢用碍事为由去驱逐他。
负责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反驳。
他猜测,可能巴罗洛大人也有自己的任务在身,比如因为要记录流程并向上汇报什么的,所以得旁观这场屠戮。
于是顺理成章,这位年迈的实验体前脚刚进入研究所,后脚就被送上了手术台。
操刀的是负责人,这事毕竟来得突然,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其他有空的研究员,因此只好自己动手。
在做准备的阶段,尼昂以上洗手间为由,中途独自离开了十五分钟。
等他回来后,负责人喊来的助手已经搬了一张真皮座椅过来供尼昂休息。
尼昂也不客气,他坦然拉过椅子,找了个最好的旁观角度,就这么翘着腿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负责人好像在尼昂进来之后,嗅到了一点刺鼻性的气味。
有点像是……
福尔马林?
“老师,冰柜,保存剂,还有你要求的工具,我都已经拿来了。”
好巧不巧的,助手拿着一罐甲醛溶液走了过来,放在了一旁桌面的其他东西边上。
负责人眨巴眼,看着那罐保存剂,恍然:是自己助手带进来的福尔马林味。
他收回了注意力。
不久,手术室的金属门缓缓关闭。
做好所有准备,负责人戴上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手术刀。
负责人对助手说:“打麻醉吧,准备开始了。”
尼昂:“不,不需要。”
负责人一愣,扭头看向了尼昂。
坐在一旁的银眸男人,不知何时把一直背着的木匣抱在了怀里。
他这么开口打断,并极其亲昵地把脸靠在了木匣上。
负责人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巴罗洛那副姿态,像极了小孩子抱着玩偶说悄悄话时的模样。
可这种错觉、这种印象,一旦带入到冰冷的手术室,就不由让他指尖一颤,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极致的反差,意味着极致的恐怖。
孩童与玩偶之间的天真游戏,永远无法和杀戮和谐融洽在一块。
“巴罗洛大人?”
“我说,不需要什么麻醉,就把嘴堵住就好了。”
尼昂轻快地低语,眉眼的笑意一直不曾消失,然而顶着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意下达命令,不免显得更加渗人:
“这样哪怕中途醒来,他也不会吵到人。”
负责人干巴巴:“可是,如果实验体因为疼痛苏醒,挣扎而导致我操作失误——”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银眸的男人把先前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如果失误弄坏了什么,也无所谓。”
“……”
负责人嘴唇动了动,冷汗迸出,汗毛都要竖起。
他是第一次觉得贯来好相处的巴罗洛大人,比琴酒还要吓人。
可又不觉得惊奇。
因为负责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忽略的点——不管以往表现得再怎么友好,这位的本质,也仍旧是能和琴酒斗得不相上下的人物。
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怎么会觉得对方好相处呢?
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音,不敢尝试违背的后果,负责人僵硬地取来绑带,把操作台上的老人嘴巴给堵上了。
他处理得极其麻利,看着就经验十足,能保证绝不会让老人挣脱任何一根绑带。
说到底,负责人害怕的是巴罗洛徒然展露的冰冷本质,而不是对自己要活剖一个人的事。 。
乌丸莲耶在一阵剧痛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球急促转动,随后睁眼,睁眼的第一时间,他看见了刺目的手术灯和手持柳叶刀的白大褂。
可这显然不是医院,自己也并未得到救助和治疗。
相反,他眼睁睁看见什么血淋淋的柳叶刀再度探向他腹腔。
随后又是一阵剧痛。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他全力挣扎了起来。
然而镣铐和绑带将他固定的死死,加上他本就虚弱无力,再怎么挣扎也没有成效。
“唔……!唔唔——!!”
说不出话,无法质问。
痛感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让人崩溃。
原来人活着被开膛破肚,也仍旧还能继续思考,距离死亡也仍旧还有一段距离。
痛苦。
绝望。
无法相信。
无法相信堂堂黑暗帝国的创始者,最终会落到这个地步。
“晚上好,尊敬的乌丸先生。”
皮鞋踩在干净瓷砖上的声音并未收敛,那一步一步的沉厚动静,如同敲在心底的死亡丧钟。
乌丸莲耶转动眼球,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球都因此凸出着。
属于尼昂的脸,就这样倒映在老人浑浊的视网膜上。
巴罗洛……?
巴罗洛?
巴罗洛!
似乎想要说什么,老人喉咙发出的唔唔喊声都变得锋锐刺耳。
尼昂不为所动。
他依旧亲昵的抱着怀里的木匣,看着操作台上如同家畜般的对方笑容灿烂。
“不,应该称你为实验体……多少号来着?你们似乎都会给实验体编号。”
“随便取一个12345吧,总之,请尽情享受你的最后一夜。”
乌丸莲耶想要谩骂,想要质问。
比如问对方为什么背叛了自己,质问这个该死的、没有忠义可言的雇佣兵是贝尔摩德究竟投靠了谁才做出这种事。一切都说得通了,贝尔摩德和巴罗洛一向关系好,他们会出问题一点也不奇怪,或许本该跟着巴罗洛的琴酒也被一块策反了。
叛徒,都是叛徒!
但在又一阵剧痛下,乌丸莲耶的猜疑和懊悔渐渐变了味。
比起愤怒,他现在更想要用一切去换对方回头与救援。
我不该这么想,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好了,我可以不计前嫌,只要你愿意回头,愿意救我,为此金钱、权利,我什么都可以给予,只要,只要——
咔哒。
漫步走到操作台边上的尼昂,将怀里小小的木匣立着靠在了边沿。
木匣的盖子正对着乌丸莲耶的头部,足以让他清晰看见木匣的模样。
“说起来,还没和你介绍。”
尼昂脸上挂着笑容,语气欢快:
“这是我家的小玛丽娜,我找了她好久——没想到最终会在组织里遇见,本想最开始就带她走,可惜等她全部集齐还需要时间。”
“而且想到组织对她的多年照顾,我也得给你们准备一下礼物,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喜欢你这几天所见到的一切吗?喜欢你现在的状态吗?乌丸先生?”
“作为一个慷慨的大人,恩情也好仇恨也好,我一向会十倍奉还。”
咔嚓。
小小的木匣的盖子,被银眸的男人轻轻推开。
……这个六边锥形、像极了西式棺材的匣子,整体的确很小,甚至比负责人先前目测的还要极限,实际恐怕连婴孩的遗体都放不下。
可里面的确装着东西。
那用绷带缠绕成一个整体的块状物,深陷匣内柔软的软垫深处,而从绷带表面鼓起的包来看,里面似乎有六个零碎的部件。
而那刺鼻的福尔马林的气味,则是在开匣的瞬间就从密封性极好的盒内扑向老人鼻尖。 。
【实验体A-3621号,因出逃并连续杀害了五名研究员,而最终被研究所的警卫枪毙。】
【而又因为她是人体强化试验唯一最接近成功的对象,身体的变异千载难逢,所以死后,她的遗体被作为实验素材,制作成了标本。】
【两处肌肉横截面肉块,心脏,肺部,一侧肾脏,大脑,总共六个部位。】
【……在她死后,被分别送往了各国研究所。】
【之后,由研究员宫野志保提出申请,统一调回了日本第一研究基地。】
并在不久前,被避开所有人抵达储存库的尼昂小心翼翼的取出,放入他随身携带的木匣。 。
乌丸莲耶从来都不笨。
他只是被误导了。
一向藏在黑暗里为非作歹的他,最终也被藏在更黑暗深处的存在所牵引着走入死局。
可实际上只要给他真实的、确切的线索,他向来都能反应得很快。
就像是现在。
从尼昂短短的几句话里,从充血的眼球所见的画面以及鼻尖徘徊的刺鼻气味中,濒死的老者终于意识到自己未曾察觉的事实。
比如这段时间组织内乱真正的幕后黑手。
比如最意想不到的幕后黑手突如其来背叛的原因。
乌丸莲耶见过很多爱与恨。
他自己并不会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放在自身安危之前,但却能够理解有些人因此而做出的荒谬行为。因为见过太多,哪怕再冷血,也该从所见所闻中,明白这种情感的威力。
总有一些感性的“奇葩”,会因为所谓的爱恨放弃金钱,放弃权利,放弃自己所有的一切,只为追求一个得不到回报,也无法再挽回过去的结局。
做了无数恶事的老人,身上聚集着无数人的仇恨。
而面前的雇佣兵,就是闻讯而来复仇的,最可怕,最能摧毁他一切尊严与希望的恶兽。
“啊……啊!”
说不出话。
求饶声被死死堵住。
痛到极致后,疯狂开始占据上风。想要反过来嘲笑对方就算这样也挽回不了死去的人,想要挑衅说自己根本不记得什么玛丽娜。可这样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老人只是被切割着身体。
他死死盯着木匣里哪怕被绷带缠绕也不掩干瘪存在,嗅着鼻尖徘徊的刺鼻福尔马林气味,渐渐消散的意识让他产生的幻觉。
——好似有无数直接、间接因他而死的怨灵,在撕扯他每一寸皮肤、肌肉、器官。
怨灵在欢呼,在低吼,在引诱。
他们在低语着:像家畜一样被宰割吧,毫无尊严的变成七零八落的肉块。
就像我们一样。
就像我们一样……!
乌丸莲耶目光移动到尼昂的脸上。
他怨恨的瞪着对方微笑的脸,憎恨着对方脸上仿佛的雀跃。
你凭什么高兴,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
雇佣兵,可恶的战争疯子,不得好死的野兽。
你迟早也会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死得这般凄惨又痛苦。
“巴、巴罗洛大人?”操刀的负责人,从尼昂对实验体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也看见了那打开木匣的东西,嗅到了木匣开启后被困在内部,一口气迸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负责人甚至比台上的“实验体”要更快意识到那是什么。
为什么巴罗洛大人会随身携带着……标本?
是从一开始就带来了吗?
还是说……
负责人联想到对方先前离开的十五分钟。
不祥的预感,让他操刀的手有些不稳。
负责人想不通,但不敢深思,而生物对生死的本能直觉,让他手中的柳叶刀顿住了。
他这一顿,反而引来了雇佣兵的注视。
“怎么了?”
合上木匣,将其重新亲昵的抱在怀里,雇佣兵歪着头,用金属色的眼睛盯着对方。
尼昂低声命令:“继续啊。”
不由咽了咽唾沫。
身着白大褂的负责人干巴巴的应道:“……是。”
随后继续切割下手中的脏器,将其交给助手进行处理。直到时间渐渐流逝,操作台上的老人瞳孔已经涣散,就连呼吸也所剩无几时。
“轰!!”
“叮铃铃铃……”
轰鸣声与研究所的警报声,伴随着整座建筑的震动,刺耳的回响在每一个角落。
“敌袭!”
“有敌袭!!”
负责人的手机响起,手术室的金属门也在不多时被砰砰敲响。
慌忙丢下手术刀,满身鲜血的负责人往门口跑了几步,随后立住,看向了尼昂。
“巴罗洛大人?”
尼昂没理他,也没拦他。
他只是歪了歪头,拿起被负责人抛下的柳叶刀。
粘稠血液顺着刀面起伏滴落,锋锐的刀尖对准了老人的心口。
“巴、巴罗洛大人,有敌袭!”负责人小心翼翼地说,见得不到回应,不得不咬咬牙:“我得去看看状况,安排防御,请求救援,所以……”
他谨慎的后退着,见尼昂一直没有理会他,他才终于打开手术室的大门,头也不回的逃走。
助手也紧跟而去。
于是,这充满了血腥和福尔马林气味的室内,仅剩下尼昂与乌丸莲耶两人。 。
劝说,引诱,并给予承诺。
赤井秀一顺利从灰原哀那里,得知尼昂与组织敌对的原因,以及研究所的地址。
灰原说:【尼昂先生追寻许久的家人,死于组织手中。】
随后,是曾经从研究所里窃取了实验资料的日本公安诸伏景光,对那些资料的回忆:
【那些被标注了星号,归于重要研究项目档案里的死亡记录,死去的大部分有躯体变异痕迹的实验体,遗体都是……被取下变异部位作为实验标本,或储存或分送给国内外各个研究所,以供相关研究参考。】
一场漫长寻亲以悲剧结尾的故事。
一场属于独行凶兽的复仇盛宴。
为什么尼昂会选择和灰原哀合作,有什么是只有当年的宫野志保能够悄无声息做到的事,诸伏景光又为什么会被尼昂放过一马。
所有的碎片,在赤井秀一脑海里拼凑出了答案。
赤井想明白了。
包括许多年之前,他和尼昂最初见面的时候,以替家人复仇而被通缉的形象出现在尼昂面前的“诸星大”,之所以会被尼昂接受、靠近、打听过往的缘由。
因为那个假身份“诸星大”的仇人梅特兰一家,从事有人口贩卖一业。
尼昂在找失踪的家人。
而当年还在大海捞针阶段的对方,对所有人口贩卖相关的存在,都给予了注意力。
虽然诸星大的仇人最终被证实与尼昂想要寻找的人无关,但作为复仇者的“诸星大”,却因此给尼昂留下了基本印象——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那勉为其难算得上积极,起源于谎言的印象。
赤井曾经仔细琢磨过尼昂的性格,所以他了解尼昂的性格。
因此在搞清楚动机的那一刻,他就安排了眼线,蹲守在通往研究所的道路。
……灰原哀离开组织时,尼昂并没有从研究所带走什么东西。
之后也仍旧没有。
否则核心研究所内部失窃,组织必然会对其进行大转移、大搬家。
于是赤井秀一便猜到了尼昂的打算。
……尼昂必定是想要在取走“那些东西”的同时,带上一份礼物。
给予许久不见寻找多时的家人的见面礼。
尼昂总是很讲究这样的细节。
像每次和贝尔摩德约好见面时,他会特地去准备珠宝首饰一样。
而从尼昂把整个组织视作复仇对象的现状来看,对方眼中“最好的礼物”,无疑就是组织的BOSS。
——那让尼昂多年寻找化为泡影的最根源的仇人。
所以。
只要安排人在通往研究所的道路边沿守株待兔,便能够蹲到赤井心念许久的尼昂,与FBI觊觎许久的组织BOSS。
赤井秀一要带走尼昂,也要为他效忠的势力献上黑衣组织的一切。
他一个都不会让出去。
然而……
在尼昂驾驶的保时捷驶向研究所,蹲守在道路的FBI眼线传来消息,赤井暗中集结所有FBI部队,即将去包围研究所、攻占研究所的时候。
……因降谷零及时的恍然与干脆利落的命令,开始监视这群美国佬的日本公安,也一并行动了起来,跑去监视起了FBI本身。
自然而然的。
两头碰到了一块。
而各自心怀鬼胎的势力,也因为彼此的隐瞒而撕开了那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表面的合作与友好碎了一地,在关键时刻,他们又发生了利益争吵。
拉扯好一会才终于达成了暂时的和解,浪费了许多时间的他们,迟迟才包围了研究所。
可是已经迟了。
FBI的部队与公安的部队,顺利的强攻到了最深处。
他们全面搜索着,包括储存人体标本的储存室。
赤井看见了里面六个空空如也、被打开的标本罐子,还有地面滴落下来的福尔马林液体。
略微思索,抓住一个研究员询问出手术室的位置,带队赶去的赤井,最终只看见一个站在血泊中的背影。
对方单手拿着柳叶刀,单手还抱着什么。
而那道背影的前方,是躺在操作台上的陌生老人。
赤井目光移到老人身上。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老人被剖开的胸膛腹部。
但他看得见无数的血。
操作台是红的,地面是红的,自上而下滴落的血液已经蔓延到了尼昂脚下,染红了他昂贵的皮鞋。而操作台旁边的桌面,玻璃容器里漂浮着新鲜、血红的脏器。
“尼昂。”
赤井动了动唇,低声喊出那道背影的名字。
而拿着柳叶刀的雇佣兵终于动了动。
他侧过身,脸上带着笑,眼眸带着光。
仪态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优雅地像是在参加晚宴。
——如果他面前不是如家畜般被切开的活人的话。
“呕……”
赤井身后的部队里,有谁发出了反胃的呕吐声。 。
“你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因这一幕而震动的赤井,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么开口搭话。
尼昂也很平静:“毕竟也不是猜不到,宫野小小姐被你策反了吧?哪怕她只说出一点点东西,以你的脑子,得出答案也不奇怪。”
赤井:“她是担心你,希望你也能拥有更好的未来。”
尼昂:“唉,她太向往光明了,所以很容易会被光明所哄骗,那孩子的本意不是伤害我,她也的确会希望我幸福——所以在被有心人引诱后,她下意识忘记了有些存在只适合生活在夜间。”
赤井:“……人类并不是夜行种。”
尼昂:“但冥顽不化,不愿走出舒适圈的人类可是数不胜数。”
赤井身后的部队,和匆匆赶来的由诸伏景光带来的日本公安部队,齐齐朝尼昂举起了枪。
这是单行道。
尼昂无路可逃。
所以赤井还能开口说些什么,试图做最后一丝努力。
“你做过头了,尼昂。”他不适的皱眉,压低嗓音警告:“哪怕是复仇,这种手段也太过骇人听闻。”
“我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尼昂漫不经心,血淋淋的柳叶刀在他纤长的指间灵活的回转,随后挑起眉,轻笑一声:
“一枪毙命的痛快死法,太便宜他了,怎么?你在感同身受?在同情他?在明知道这个老东西做了多少比这更可怕的恶事?”
“我在同情你。”呼出一口气,深绿眼眸的探员抿抿嘴,他说:“……不要把自己变成更可怕的怪物,尼昂。”
尼昂并未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着。
看着赤井的神情,带着冷淡和距离。
“战争疯子本来就是怪物,而你知道我是雇佣兵。”
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野兽,是怪物,是冥顽不化不走出舒适圈的顽固之徒。哪怕穿得衣冠楚楚,再怎么装模作样,也不改本质。
是你从不接受这个事实,在那自顾自的同情。
“束手就擒吧,尼昂,你……还有机会改过自新。”
赤井说,然后在心底想:BOSS恐怕是没救了,但相对的,能找到BOSS,给组织设下这么个局,并最终成功的尼昂,知道的东西恐怕比想象的多。
所以,对方还有能换来新生的筹码。
还有机会。
尼昂:“说起来,你效忠的那个国家的确喜欢把改过自新放在嘴边。”
喜欢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喜欢讲究什么罪犯的人权。
从来都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挽回、不可弥补的。
赤井沉默了片刻,没从尼昂眼底看见丝毫动摇。一如既往的冰冷冻结了那月光笼罩似的银眸。
他最后说:“你的家人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尼昂刹那间面无表情。
他缓缓眯起眼,盯着赤井的神情变得无比轻蔑。
“我和我的小妹妹,都是母亲的孩子,我和她流着同样的血液,我当然会知道她怎么想。”
雇佣兵一字一顿的低语: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们并不高尚也不无私,更不畏惧死亡,我从来没变过,她到死也没变过。”
无形的裂痕,在两人之间无限扩大。
活在黑夜里的雇佣兵重新弯起眼眉。
他语气亲昵:“所以亲爱的FBI探员先生——”
下一秒,骤然变得杀意重重,语气也带上了浓郁的恶意。
就像是被冒犯的猫科动物,喜怒无常地露出了獠牙与利爪。
“——不要装作你很了解我们的样子。”
“不要装作你比我更了解我的家人。”
……!
赤井身后的部下毛骨悚然地抬起枪口。
空气仿佛凝滞,可怕的窒息开始蔓延,直到数秒后,尼昂变了脸。
“好了,别那么紧张,我会乖乖束手就擒的,毕竟这里只有单行道,你们堵着唯一的大门,我又不想找死,所以还能怎么做呢?”
他再次露出微笑,并老老实实将柳叶刀丢下,也将怀里的小小木匣放在一旁。
然后举起双手,露出无害顺从的姿态,就仿佛方才满脸杀意的人不是他一样。
赤井沉默又警惕地看了他片刻,抬手让部下稍安勿躁。
随后,赤井拿出了手铐。
“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尼昂,你不会找死,就该知道你再厉害也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反抗只有死路。”
年轻的FBI探员说着,一步步靠近。
尼昂一动不动,银眸毫无波澜与赤井对视。
六米,五米,四米,三米……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赤井从未放下戒心,他紧盯着尼昂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对方指尖的细小移动。
可是。
意外仍旧发生了。
“轰——!”
“轰——!”
“轰——!”
比之前所有动静都要更加剧烈的轰鸣,接二连三炸响,整座研究所都震动了起来,墙壁开裂,灰尘与细碎石子噼里啪啦落下,电线也迸发出火花。
……这间手术室单一出口处的金属门上端,以及这间手术室背面的墙壁挂架背后,不起眼的红点迅速闪烁。
又是两个小型爆炸,将大门与墙壁一同破坏。 。
在宫野志保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尼昂便经常来拜访。
他既然选择在这里作为最终的舞台,就必然会做好谢幕后的准备。
182枚威力各异的定时炸弹,安置在了研究所上上下下许多角落。
十分钟前,只会炸毁内部大部分非承重墙。
十分钟后……
整栋研究所将会整个坍塌。 。
“你最初就该直接击毙我,再不济也该开枪打断我的腿。”
建筑物大量开裂,手术室的出口被钢筋水泥埋没,而一门之隔,FBI与日本公安的部队,都被隔绝在外。
而与此同时,在身后炸出了一条出路的雇佣兵忍过一波冲击,随后笑着重新抱起了他珍视的木匣。
“真遗憾,也真让人失望。”
尼昂看着面前的赤井,这么歪头低声道。
赤井在耳鸣中举起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而同一时间,尼昂从袖口丢下一枚烟弹。
白烟涌起的瞬间,枪声也炸响。
砰!
砰!
砰!
子弹迸发的火星,在烟雾中闪烁。
而空气传来的回响,告诉赤井子弹并未如愿拦下对方。
狡猾的,在刀尖起舞的野兽,又一次从追猎者手里溜走。 。
研究所外。
停留在外的部队,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开始了紧急灭火与救援,而原本潜入深处搜寻的小队,也不得不紧急开始撤离。
“喂?喂?秀一君!”
FBI的指挥官詹姆斯拿着通讯器,对着对面大喊:
“里面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
通讯器滋滋作响。
片刻,才传来了赤井秀一的回复:
【我们来晚了,组织的BOSS已死,尼昂……跑了。】
【守着所有出口,别放走任何一个外人。】
“我知道!我们会守着的,你们也快点出来,刚刚的爆炸引发了大火,我们担心建筑会坍塌!”
【嗯……我和小队分散开了,我会从找另一条路出去,不用管我,先让其他人撤离。】
“什么!?你现在在哪?喂?喂?”
詹姆斯的喊声没有得到回应。
赤井紧追着尼昂的脚步前进。
这并不难追踪。
因为尼昂的鞋上有血。
新鲜的血迹在地面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而对方不过领先了数秒罢了,想要追上去并非不可能。
唯一的问题,在于尼昂对研究所的熟悉程度远超赤井,并且也深知对方会追上来。
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转弯。
每次都能很好的掐在赤井能够射击的范畴脱身。
而随着奔跑,黏在尼昂鞋底的血液开始因为吸饱了灰尘而渐渐干涸,于是血脚印越来越淡,赤井渐渐被拉开距离。
但赤井很聪明。
通过方才跑的那段路,判断出了大致的走向。
这是……向上的道路。
没有经过楼梯,但上层地面坍塌构建了一条上楼的通道,尼昂中途虽然有故意往障碍物跑,但总体是一直在往上的。
上面有出口吗?
赤井沉思着:
直升机?
不,他们远远探查过,这栋建筑楼顶没有供直升机停留降落的地点,而且,吸取上次收网行动让尼昂逃走的教训,他们FBI和日本公安安排了五架直升机在空中就位,以确保不会再有琴酒救援的事发生。
……说起琴酒,会是琴酒来救他?
不,不可能。
那只猎犬不可能和尼昂同流合污背叛组织,所以他来救援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倒不如说,尼昂能甩开对方就挺新奇的了。
那还有谁吗?
尼昂完成复仇后,会让谁来接应他吗?
可除了组织,还能有谁在FBI与公安的包围下胆敢来接应?
……不,换个角度想想,说不定就是组织。
毕竟尼昂能正大光明走进研究所,那么嚣张的把BOSS当做实验品送进来,就说明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说明他杜绝了任何通风报信的可能,让他至今在组织其他人眼里,还是那个位高权重的巴罗洛。
这么想的话,不排除尼昂调用组织武力强行脱身的可能。
赤井抿着嘴。
他不由加快步伐,并同时重新联系上了上司,在询问对方外面是否有异变,得到否定答案后,他也没有放下顾虑,只是让人注意并当心。
然后,开始卸除身上的重物。
明明才因为中弹死里逃生住院许久,现在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一切防护措施,只为了加快脚步。
只要追上尼昂。
对,只要追上对方,抓住对方,那么不管对方安排了什么手段,都不会实现。
只要……
在对方抵达目的地前,拦下、抓住那只奔跑的漂亮豹子。
然而追不上。
赤井秀一是重伤痊愈,身体素质不可避免有所下降,而尼昂比他更加熟悉地形,想要追上对方并不容易。
明明距离不算遥远,可偏偏就如同两人之间鲜明的黑白隔阂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
尼昂不会回头。 。
研究所的顶楼只有一个露台,并不大,只用来放整栋楼的空气净化机。
这里空空如也,而四周,的确和赤井所准备所了解的那样,被五架官方直升机包围。
官方直升机上的探照灯将尼昂笼罩,将他一举一动照得清清楚楚。尼昂眯起眼,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上方。
在哗啦的规律噪音中,有人拿着喇叭,居高临下喊着让他举起手,不许动。
尼昂弯起眼眉。
他的确举起了一只手,只不过是对着上方挥了挥,看上去嚣张又傲慢。
仿佛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击毙。
尼昂不怕死,但不打算死。
他根本没有他人所说的复仇后的空虚感,他一向认为复仇只会带来喜悦,而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也的确没被过去的自己打脸。
他高兴着。
除了宫野小小姐的背叛让他无奈,讨人厌的条子追着他不放让他烦躁之外,他更多还是想要哼歌的喜悦。
所以怎么可能会因为空虚而赴死呢?
可如果不打算死,又为什么在包围下如此嚣张呢?
因为——
“野心太大,本末倒置。”
尼昂看着上空的直升机,低声自语。
他举起的手比了一个射击的姿势,薄薄的唇无声比出“Biu”的口型。
随后,空中的五架直升机,突然有两架开始侧移,他们将炮口对准了身旁的“同伴”,击毁了其余三架毫无防备的直升机机翼,使其不得不朝远处坠落。
赤井秀一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踩着直升机绳梯被带着飞往高空的身影。
对方一手拽着绳梯,一手抱着木匣,身体在保持着平衡,腾空也让他的活动大受限制。
“……”
最后时刻,卸掉所有负重,比尼昂预计还要早一步赶到的FBI先生,终于下定决心举枪瞄准了雇佣兵的要害。
“砰——”
灼热的子弹带着高温的火星,朝着尼昂的头颅飞去。
可那本不该失误的一枪,却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导致的绳梯颠簸起伏,而仅仅没入了对方的手臂。
抱着木匣的胳膊骤然乏力,堪堪用指尖勾住了边沿的提手才没有使最重要的东西掉落。尼昂垂眸看向下方,眼底的冰冷一闪而过,随后浮上了一丝趣味。
——对他无视许久的赤井秀一的趣味。
抱有私心的探员,终于下了杀手。
可惜。
尼昂笑了起来,笑声张扬:就像是当初命运眷顾你,让你从我手中死里逃生一样,我的死期也还没到。
你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另一架直升机全程扫射着飞过来掩护,用坚硬的机体抵挡下方瞄准尼昂的攻击,直到挂在绳梯上的雇佣兵被拽入机内。
事已至此,结局尘埃落定。
没了现成的空中单位,地面的人再怎么焦急,也只能有心无力。毕竟等后续支援抵达,尼昂与接应他的人,也早就已经换乘,脱身离开了。
而且……
还有更麻烦的事情逼迫他们处理。
在载着尼昂的直升机腾空百米后,摇摇欲坠的研究所内部剩余的另一批定时炸弹,终于进入了倒计时。
那并不是多么大规模的爆炸,但却精准将部分承重墙给破坏了,虽然不至于让整栋研究所瞬间坍塌,可那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楼顶露台处的赤井第一时间抓住了附近的铁栏杆,冷静的寻找出路。他脚下的地面塌陷,大块的混凝土噼里啪啦砸下,很快,一座由钢筋水泥废墟搭建的监牢便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形成。
建筑外的人不由大声争执:
“那两架攻击自己人的直升机是哪一边的!怎么会让敌人潜入进来!?”
“不、不知道!我们以为是日本那头……”
“什么啊,我们还以为是你们FBI的……”
各有保留又心怀鬼胎的双方势力被迫合作磨合的结果,便是这般的漏洞百出。
根本无法探究那两架混入自己人当中的直升机究竟是从何而来,只能对既定的结果互相指责。
“够了,现在赶紧确定伤亡!”
“我们的人逃出来了吗?”
“地面有一支队伍失联,地下区域解救研究所受害者的小队里,有两支没能出来,目前只联系上一位队长,他们虽然没有人死亡,但有几个人的身体被困在了废墟死角里出不来。”
“而且方才的爆炸虽然不大,但过多的数量仍旧有引发火灾的风险……诶?”
乌云遍布的夜空,忽然噼里啪啦降下雨滴。
雨水来势汹汹,熄灭了那细小的火苗,但不知会下多久、眼见着越发汹涌的雨,也将带来积水的可能。
被逼无奈,外面的部队别说是追击,现在连救援都分身乏术。
而在越演越烈的雨幕中,远去的直升机的影子逐渐模糊。 。
雨水在直升机的外壳上打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风也紧跟着暴雨的脚步而喧嚣。
显而易见的恶劣天气,让直升机也不可避免有些晃动,然而飞行员却毫不慌张,很快就调整好角度,并直接加快了速度。
“好久不见,军曹。”
尼昂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笑吟吟的朝机内的另一人——那个脸上有一道从右额头延伸到左脸刀疤的男人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弯腰,用完好的左臂将右手指尖堪堪勾着的木匣接过,并抱在怀里。
被称为“军曹”的东欧人面容严肃,他低低嗯了一声,目光移动到尼昂那条脱离垂下,被子弹打中而鲜血淋漓的胳膊。
“太莽撞了。”军曹拿来一个医疗箱,一边这么批评,一边示意对方把手递过来,“刚刚子弹歪那么一点,我这趟就白来了。”
“但我难得被好运眷顾了一次。”尼昂笑得没心没肺,他把手递过去,任由对方剪开袖子帮忙取子弹,然后把脸贴在木匣,仿佛感觉不到半点无麻醉手术带来的痛感:“或许是因为有天使庇佑?”
“哪会有天使庇佑我们这种人?有也只能是有所图谋的地狱天使。”
“哈哈……那也不错,如果她想要从我这拿走什么,我当然会给。”
军曹无语地督了他一眼。
军曹:“说起来,我还以为你跑不出来了,FBI和日本公安联合围捕,你能脱身真不知道该说你厉害,还是该说他们废物。”
“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们太贪婪罢了。”尼昂嘴角弯起:“毕竟,我杀了那个组织的BOSS,而他们也亲眼看见了那家伙的遗体,于是,在其他组织高层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能布下整个局的我,就是目前最了解组织状况的人。”
“基于这一点,他们自然会竭尽全力想要‘活捉’我,直到发现无法做到而终于打算灭我口——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想要得到太多,所以反而把能抓住的都失去。
过度的野心,最终让一切化为泡影。
军曹闻言了然,对此并不新奇。
“说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军曹想起什么,“大尉阁下不是说你会带上一位同行者?你那位……家人?是要去哪里接应她吗?”
“不,她在这呢。”
军曹顺着尼昂的目光,一同看向对方怀里那个棺材形状的小小木匣。
太小了,而目测能力精准的军曹心底肯定:那连婴儿的遗体都装不进去。
如果不说,旁人怕不是会认为那只是个形状特殊的琴匣。
“这是我家小玛丽娜,我替她向你道谢——不愧是大姐头最信赖的战友,如此值得信赖。”
“……”军曹沉默了许久,干巴巴地:“……嗯。”
对方的表情让尼昂笑出声,“你那是什么神情,别担心,我没疯,也不至于因此崩溃什么的,我血管里流淌着的血可没有那么脆弱,而且——我也不是对此毫无准备。”
“……嗯。”军曹。
“当然,我之前对大姐头说想把玛丽娜介绍给你们,也不是开玩笑——喏,那孩子的照片。”
尼昂从衣服夹层抽出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有些失色,各种细节也证明,这是从年代久远的电子报告里截下来的图片打印而成的照片。
但尽管如此,也仍旧能看清上面人物的模样。特别是那对特别的,像是白银融化后般耀眼的眼睛。
像是狼一样的眼睛,带着愤怒也尖锐,如同宁折不弯的刀。
“很漂亮吧?也和我很像吧?长大的玛丽娜,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她足足杀了五个研究员才被击毙,拖足了垫背一起走。”尼昂的语气很是骄傲。
像是对幼狼成功狩猎而感到满意的成狼。
“嗯……”军曹点头。
小概率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反而是他们过去一同认为的那个答案成为了事实。
不知道该不该说失望,至少军曹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的青年,平静扯开话题:
“那么,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首先当然是给小玛丽娜找个漂亮的、阳光明媚的安眠地,然后……嗯,你说大姐头会愿意收留我吗?”
“我们可以给你写一份介绍下,你可以拿着去莫斯科,问问我们本部缺不缺人,但分部——你就别想了。”
“真小气。”
“这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军曹沉默了一会,才严肃死板地继续道:“你知道我们分部很特殊,一般不会招外人——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比如总部特地指派新人过来,我们也没法拒绝。”
“可你们总部也不会无视大姐头的意见吧?大姐头不愿意,他们也不可能强派,所以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再追随一个不熟悉的首领。”
“你以前不是独行侠吗?怎么,这几年在那个组织呆习惯了,不适应一个人打拼的日子了?”
“大概?”尼昂亲昵道,“毕竟我也到年纪了,我这个岁数的雇佣兵,身体状况注定开始走下坡,想找个靠山弥补一**能上的缺陷也不稀奇吧?”
军曹看了他一会,肯定他只是随口说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果尼昂现在只有十来岁,或许还会因为憧憬而反复纠缠巴拉莱卡要求加入其中,但现在——早已成熟独立的雇佣兵,已经不再会被憧憬的冲动所驱使,也不再需要什么靠山及同伴。
准确来说,在二十岁出头的那年,如果不是因为想要借助黑衣组织的情报网去寻找玛丽娜,尼昂也不会接受组织的入伙邀请。
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喜欢上了独来独往的生涯。
双方不再交谈,尼昂直接睡了一觉。
睡醒之后,这架直升机刚好抵达安全点降落。他们换乘了汽车,又换乘了潜艇,随后按照约定,莫斯科旅馆将尼昂送往了犯罪都市罗阿那普拉,并就此分道扬镳。
尼昂熟门熟路的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安全屋,并在养伤的过程中,寻找世界各地风景最好的土地。
他要把他的小玛丽娜埋葬在最好的地方。
忽然。
“啊——”
尼昂叼着烟,睁大眼睛,自言自语:
“哎呀,我把我的狗忘记了。”
他说的是吉诺瓦。
那只忠诚的,聪慧的,因为太过黏人而被尼昂以“避免影响计划”为由,亲自打断腿的可怜狼犬。
组织没有覆灭前,应该是还在宠物医院治疗。
至于现在……
尼昂撑着脸,薄情地自语:
“不知道等风头过后去接它,它还在不在原地。”
“大概是不在了吧?”
“真可怜。”
这就是愚忠者的末路。
雇佣兵可惜地想,多少挤出了一丝感情。
笨狗。
当初乖乖呆在那个愿意领养它的普通人家里,不要连续越狱,不要缠我、找我、非得跟着我……
就不会有今天了。
可怜。
可惜。 。
不久前,另一头,组织BOSS死亡的同一时间。
单方面结束了交易的黑礁商会,正开着伤痕累累的快艇,原路返回罗阿那普拉。
准确来说,他们也不是“原路返回”,毕竟他们得避开在海域内巡逻的海警,因此不可避免绕了一段路。
……而也正是绕的这一段路,让他们在海面上捞起了一个濒死的重伤男人。
“尸体?”
“不……他好像没死?”
“哈?怎么可能,看他胸口的伤,心脏都穿了。”
快艇上的两人发生了争吵,他们围绕“那家伙死没死”,设了一个赌局。
然后把男人捞了上来。
……被捞上来的男人,个子很高,有一头极长的银发,还穿着一身黑衣,手上满是枪茧,一看就不是什么良民。
可惜船上的人不在乎,他们只顾着确认赌注胜负。其中一人迫不及待去检查对方的气息——虽然体温冷得不行,但男人的确还有非常微弱的脉搏。
以枪法闻名绝不可能看错伤势的莱薇难以置信:“这家伙不是心脏被打穿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啊!”
船长达奇闻讯而来,也很稀奇,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嚯,天生镜面右位心,还真是天选的保命体质,尽管如此,在这种失血状况下坠海还能撑到被捞上来,说是命大都还远远不够,得用强运来形容了。”
“嘁。”赌输了的那个——满脸不爽的莱薇一边掏钱一边恶意满满地嘟囔:“我可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海难搜救员,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收刮一下,再直接把人踹回水里去算了。”
“这样不好吧……”赌赢的另一人接过钱,委婉说道。
“有什么不好,这种伤势,我们难不成还得浪费资源去救?万一救不活,谁买单?”莱薇撇过脸:“又不是和以前在海里捞起巴拉莱卡大姐头那样,哪怕没救活也有她忠心耿耿的战友愿意花钱买回她的遗体。”
或许是求生欲作祟,或许是隐隐听见了身旁人的交流声。
重伤昏迷的银发男人眼皮颤了颤,随后挣扎着睁开。
浅绿的眼眸像极了冰原上离群的孤狼。
——警惕,杀意,因为陷入绝境而不甘的垂死挣扎。
“喔,醒了啊。”达奇半蹲着,低头看向对方,“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喂,听得见吗?我们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但也没多余的好心,如果想要我们救你,就得给出相应的救命钱。”
男人说不了话,他没这个力气。
所以他只是死死的盯着达奇,将求生的本能迸发到极致,直到再度因为虚弱而昏睡。
达奇摸了摸下巴,最后还是给人处理了一下伤口,给对方打了一支强心剂。
当然。
——是在搜刮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并提供了对应价值的治疗。这起码保证不会赔本。
而据达奇解释:这种眼神的家伙,只要给一丁点机会就会拼命活,既然如此,不如给对方一个机会。
万一活过来了,等对方苏醒,便可以好好敲一笔,说不定还能顺带结识一个新顾客。如果对方给不出更多,到时候再把人丢出去也不迟。
所幸。
银发的男人——生命力如遇土就生的植物般惊人的琴酒,有足够的钱买命。
他身上自然是没卡的,现金也已经被搜刮,手机也不知踪影。但他这样的地下人物,本身就会习惯性留一些应急开销,而科技发达暗网数不胜数的时代,只需要一台电脑,也可以远程从不记名户口中转移金额。
“那么,你就好好休息吧。”拿到钱的莱薇变得相当好说话,她根本不问琴酒的名字,直接笑眯眯地摆摆手:“强运的家伙,珍惜你第二条命吧。”
“……”
琴酒并没有在黑礁提供的地下黑医诊所里呆多久。
几乎是刚刚恢复到能站能走的程度,他就直接连招呼也不打,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 。
……在那之后的半年。
罗阿那普拉,黑手党莫斯科旅馆的本部,一位个子极高的男人拜访了巴拉莱卡。
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一大势力的首领的。
除非,对方带来了足够的金钱。
“哟,这还真是许久不见。”
在一众人的包围下,访客顺利站在了烧疤脸女人的面前。巴拉莱卡挑眉,看着对方,露出了笑容,这么看似友好的打招呼。
“你剪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之前在邮轮上,和尼昂一块行动的那位吧?名字,或者说代号是——Gin?那个对尼昂那小鬼有想法的家伙?”
……琴酒剪了自己的头发。
他那头标志性的银发,从过腰长度变为堪堪过肩,就连衣着打扮也一改往常,不再是如鸦羽一般的黑色长风衣,休闲轻便的短外套取而代之。
而琴酒的身边,一只带着嘴套,体型巨大的银灰皮毛狼犬萎靡不振地坐着。
狼犬脖子上套着项圈,长长的绳索套在琴酒手腕。
银发绿眸的高大男人神情平静,他没有寒暄的打算,就这么直白开口:
“我要买一个情报。”
巴拉莱卡挑眉:“我们可不是情报贩子,小鬼。”
琴酒不语,但递上了一张卡。
而巴拉莱卡的副手军曹,也在此时把琴酒提来的那已经检查完毕的手提箱放在自家首领面前。
里面是满满的大额美钞。
加上卡里面另一大笔巨额财富……
巴拉莱卡露出笑容,她平静询问对方想要买什么情报。
琴酒:“我想知道,尼昂为什么要背叛组织。”
不买尼昂的位置,也不买尼昂的行踪。
仅仅只是想要知道原因。
“……”巴拉莱卡叼着烟,歪头,“你真有意思,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琴酒冷笑了一声,“毕竟你的人几乎毫发无损的趁乱打劫,搬空了我们组织好几个隐蔽的金库,那些金库的位置,只可能是那个假绅士告诉你的。”
这一指控让巴拉莱卡眯起眼,她当然不会承认,只是不着痕迹地思考自己人在行动时到底哪里暴露了来历。
琴酒不在乎她承不承认:“你不需要就这件事和我绕圈子,我对已经失败的、既定的事实没有兴趣,也不会过问你那方面的事——你就回答我,到底做不做这笔交易。”
巴拉莱卡:“……”
黑手党是逐利的狼群。
只要回报大于风险,并与内部立足的机密无关,那么,他们什么生意都会做。
而一个非自己人的情报,也自然在能买卖的柜台上。
顶多,会因为良好的交情,而卖得贵一些。
第132章 后日谈其一……
后日谈其一 。
组织的分崩离析是理所当然的。
首领是心脏, 高层干部是大脑。
代号成员是骨骼肌肉,普通成员是无数勤勤恳恳运输养分的细胞。
而如今,心脏破碎, 大脑也彻底死亡。
哪怕还有无数的代号成员与普通成员在, 整个躯体积累的养分也充沛过剩——也终究无法阻拦死亡的到来。
尤其是天空中还有无数的白头鹰与绿雉围绕着乌鸦的遗体虎视眈眈, 而其余后知后觉错失了良机的野兽, 也嗅着味赶来,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剩下的鸦群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各自三两成群,不断的分裂、分裂再分裂。
伤都没好,仅仅只是能站能走就返回日本的琴酒,在返回记忆中的鸦巢后,只看见一个空空如也的废墟。
组织过去长年执行神秘主义的“弊端”, 在组织崩毁后进一步体现。
当然。
对于平民与官方政府而言,这只会是一件好事:
组织代号成员彼此间大多都不认识,而更多的基层成员,更是除了身边人际圈与自身职责内容外, 再也不知道组织的其他。
这样内部人员被隔离到极致的管理环境, 让其在失去了首领与所有高层干部后, 躯体彻底四分五裂,断了重新拼接回来的可能。
——因为根本没人清楚组织有多大,业务有多广,人有多少。
这就像是左手找不到右手, 右手不清楚左脚在哪似的,这些残党只会各奔东西,托着自己身边的资源,去独自求生、发展。
倒也不是没有想要找回分散的部件,将组织拼回来, 然后自己当那个大脑、当那个心脏的人。
准确来说,这样的人还不少。
只是……
这些野心勃勃的残党,得不到其他“部件”的忠诚。
毕竟,大好的机会在眼前,谁不想“一飞冲天”?
首领与干部都死了,剩下有能力做些什么的残党,也大多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既然大家都差不多,那凭什么不能是我成为下一个头领?
这样的想法,在全员恶人的残党势力中,占据了主流。
于是别说是拼合,现在分散的无数小团体在碰面之后,和谐劝降不成,几乎是立即开始互相残杀。
如同贪吃蛇游戏,在躲避条子们追捕的同时,他们试图吞并昔日的同伴,以此壮大自己。
……对黑暗巨人的遗产虎视眈眈。
……对扩张的野心毫不遮掩。
……并日日夜夜做着自己成为下一个黑衣帝国创始者的美梦。
在这样的现状下,有残党找到独自一人行动的琴酒,并对其发出邀请函,就很自然不过了。
——毕竟琴酒的外貌长相,太过具有标志性。
琴酒活跃的地区里,几乎没有组织成员会不认识他这张脸。
只要能招揽琴酒,其形象代表的号召力,无疑能够提供极大的帮助,比如说将那些还未投靠一方的,游离的残党成员聚集起来等等。
当然。
琴酒全部拒绝了。
为此,他也遭到了昔日同伴的追杀。
——如果无法招揽,那就直接杀掉,避免对方成为敌人。
这是黑暗世界的“常识”。
重伤未愈的琴酒,平静把自己显眼的长发剪了,衣着习惯也换了个彻底。
他不加入任何一方斗争,只是无声隐藏自己,然后冷眼的旁观,发出轻蔑的嗤笑,仿佛看小孩子玩泥巴似的,任由组织残党们费劲折腾。
琴酒可以笃定:这些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拥有复刻老首领业绩的天赋与能力。
全部都是痴心妄想的废物。
少数有能力的,也只不过是有些小聪明——那点小聪明,大概也就只能支持他们复刻出一个日本地区排得上号的极道。
至于过去那般漆黑的辉煌的世界级的存在?
“……”
梦里面什么都有,洗洗睡吧。
黑衣组织昔日忠心耿耿的猎犬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回不去了。
而认知到这一点时,憎恨的黑火在他心底燃烧。
这是当然的。
琴酒不可能不恨尼昂。
不是出于对老首领的忠诚,也不是处于都某一个干部的维护。对琴酒而言,只要组织还在,首领换了谁,干部换了谁,根本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憎恨的,是尼昂把组织闹了个天翻地覆后,却又不屑一顾的将组织抛弃,任由他的世界被四分五裂,被残党被条子被同行所分瓜吞噬。
银发的猎犬被人掀了家,挖了根。
他的恨意,类似于亡国之恨——像是飞鸟鸣虫失去了休憩的丛林,鱼与巨鲸失去了清澈的大海。
让他只能四处飘零,找不到前进的道路。
这样的恨一向极深。
尤其是他胸口还未好的伤持续不断传来的痛感,更是让他忘不了那天的背叛。
爱转化的恨,被剥夺了世界的恨,让银发杀手几乎要把尼昂的名字嚼碎。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该毫无目的毫无意义地做背叛的事,这不符合你那该死的顽固的“原则”。
在漫无边际的恨意里,疑问也越发强烈。
琴酒想要知道原因。
于是——
他开始寻找原因。 。
吉诺瓦并不是琴酒特地接回来的。
他们的重逢只是一个偶然——失去了赖以为生世界的杀手,在街头巷尾里碰到了同样流离失所,身体状况不佳的狗。
当时的吉诺瓦看上去很狼狈。
它趴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身体瘦弱了许多。
吉诺瓦会流浪,是因为越狱。
它原本是在宠物医院里,只是因为组织垮台,没人再给宠物医院报销寄养费与饲养费,体格太大又吃得太多的吉诺瓦,到底还是被送往了宠物收容所。
而根据日本宠物收容所的规定,被送进来的狗要么被领养,要么在一段时间后安乐死。
显然。
吉诺瓦这种巨大体型长得还像狼,并且对外人非常冷漠,还会示威呲牙的狗狗,被领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事实也是如此,在一个月后也依旧无人问津的吉诺瓦,差点就被安乐。
说是差点,还是因为吉诺瓦直觉灵敏,智商惊人,并有从小积累的充分越狱经验。
在被关着的这一个月,它耐心观察,敏锐掌握了时机,然后——自己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并弹跳力惊人的越过围栏,逃之夭夭。
最开始吉诺瓦并不慌。
它同样知道怎么在城市里求生:抓老鼠,抓小鸟,甚至去公园抓观赏鱼、喝池子里的水,偶尔被人举报有“狼”在公园出没,被收容所的人搜寻抓捕,它也能很好地躲藏。
吉诺瓦活得很好。
所以它能全神贯注的寻找回家的路,思考怎么和主人道歉。
尼昂说吉诺瓦是笨狗,是有原因的。
明明是它被伤害了,被打伤了,却在之后思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狼王”生气。
哪怕最后想不出来,也决定先道歉再说。
——道歉,需要准备什么呢?
漂亮的健壮的狼犬一边嗅闻寻找一边思考。
——让狗打喷嚏的花?新鲜好吃的肉?虽然有点刺鼻但主人喜欢的烟与酒?
——小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努力的黏着,被驱赶也不气馁,而是一次次的重新找上门,然后努力贴贴,用自己的毛发,用自己的尾巴去蹭。
最开始,吉诺瓦精神抖擞,很有斗志。
直到它走遍了每一处吉诺瓦印象中尼昂带它走过的路,都嗅不到熟悉的气味。
巨大的狼犬茫然的站着,呆呆的趴着。
许久后,它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彻彻底底抛弃了。
和小时候不一样。
小时候,起码主人会呆在固定的地方,让它有机会找。
而现在……
它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用狼的角度来所,就是狼群的头领驱逐了自己,并且迁移了领地,并且——没带上它。
精神气一下子垮了,吉诺瓦也失魂落魄得像个没有生存能力的流浪狗。
……皮毛变得粗糙打结,一身结实的肉开始消退,眼角耳朵也变得脏兮兮,肚子成天咕咕叫,渴了也只是随便喝喝水坑里的脏水。
没有捕食的打算,也没有了自我照顾的动力。
这样的情况,在吉诺瓦遇到了同样流离失所的杀手发生了改变。
……虽然外表发生了不小变化,但气味依旧熟悉的琴酒,带走了它。
吉诺瓦没有挣扎,头一次那么听琴酒的命令。
因为琴酒说:“我要找尼昂,你鼻子没坏的话,就来帮我。” 。
琴酒收集了线索,盯上了巴拉莱卡管理的黑手党莫斯科旅馆分部。
黑手党的作风他很了解。
所以,他是在准备了足够的金钱后,才去拜访对方。
“我要知道尼昂背叛组织的原因。”
在被一群武装分子包围的状况下,琴酒平静提出要求。
他其实不确定巴拉莱卡到底清不清楚,但他直觉这么认为,所以就这么做了。
大不了就是辛辛苦苦积累的钱打水漂——但琴酒乐意用全副身家去换取一个答案。
一个几乎让他每晚都失眠的答案。 。
【话说回来,拿到代号后可以不用吗?】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这可是我妈妈给我的,尼昂(Neo),这可是礼物的意思——没人告诉你们要尊重一位至高的淑女给其儿子的恩赐与爱吗?】
大约十年前。
当初年轻,彼此仍旧用本名称呼对方的他们,在代号考核的时候,曾经发生了这么一个对话。
琴酒很重视代号考核。
毕竟取得代号,就意味着地位的提高,意味着他可以调动更多的人与物,意味着能够接触组织更多更广的面,意味着自己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权利欲,事业心,或者单纯作为一个恶徒对血腥的向往……
总是,取得代号对那时的琴酒而言,是极其重要且必要的。
可偏偏他那时的搭档尼昂对此兴致缺缺,甚至极其不乐意别人用酒名称呼自己。
为此,还“编造”了荒唐的理由。
——什么“妈妈给予的、寓意着礼物的名字,所以我不想换”这种回答,对于那个时候的琴酒来说,的确很莫名其妙。
琴酒无法理解。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双亲,身边也没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黑泽阵”这个原名,也是他幼年在组织训练基地里随机分配的。
因此,他从不觉得本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至于和尼昂一样偏执地在乎名字,这个年代,改名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对普通人来说是这样,对里世界的居民就更是如此了,后者为了工作为了隐蔽,三天两头改名换姓都不稀奇。
所以琴酒当时才会很自然地认为尼昂只是看他不爽,没事找事。
就像琴酒从来都没想过,尼昂以往拒绝女性搭讪时,那所谓“我有一个小妹妹,你和她有点像……”的回复,居然会是真的。
那个雇佣兵,就这么熟练地把真话与假话混着说。
他总是喜欢用认真的模样撒谎,用漫不经心的模样说真话。
真真假假的话语混杂着,就这样轻而易举引诱人信他想要让人信的事,不信他有意隐瞒的真实。
……狡猾的狐狸。
刚从巴拉莱卡那得到答案,琴酒是怀疑了很久的,但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其实相当好核实。
毕竟,尼昂带走了研究所的标本。
而按照巴拉莱卡的说法,尼昂过去某个时间段频繁接触宫野姐妹的理由,也说得通了。 。
那么,要如何呢?
得知了答案后,要怎么对待尼昂——那个该死又可恶的叛徒?
叼着烟,垂着眼眸,琴酒的目光下移,最后停留在了吉诺瓦身上。
银灰皮毛的狼犬冷淡地趴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琴酒抽了足足一包烟,并去酒吧喝了一晚上的酒。
随后,他平静的带着狗,离开了罗阿那普拉。 。
……我要找到尼昂。
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琴酒当即舍去了他那已经没有意义的代号,重新以“黑泽阵”的名字,在地下黑市担任自由杀手。
随后,开始平常地接任务。
……黑泽阵没有刻意去打听尼昂的消息,更没有去搜寻对方的踪迹。
以尼昂的本事,想要根据外界什么情报找到他,难度极高。
尤其对方还深得金发魔女的亲传,掌握一套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这就让搜寻更加的艰难。
所以黑泽阵什么都没做,只是不断地工作,一次又一次的完美达成委托。
而他又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了:银发的杀手非常肯定自己一定能在任务中与尼昂相遇。
——只要尼昂还从事着自由雇佣兵这行。
这是奇怪的、没由来的认知。
但却非常根深蒂固,至少黑泽阵不带对此的半点怀疑。
毕竟……
黑泽阵想:我和那个家伙,不就是这样认识的吗?
十来岁彼此还是少年的时期,见习杀手与见习雇佣兵孽缘似的在工作上屡屡相撞,最后结仇,互相残杀,用枪用匕首去要对方的命。
并在无数次的平局之后,意外成为搭档。
自己和尼昂之间,存在着某种引力。
杀手想,并选择了这种冥冥之中的孽缘。 。
在找到尼昂之前,黑泽阵先在美国碰到了一个熟人。
准确来说,那个人不管模样还是声音都不是他熟悉的,只不过吉诺瓦的反应太过激动,而直觉又让黑泽阵眯起了眼。
“……贝尔摩德。”黑泽阵笃定道。
改头换面的贝尔摩德,霎时间如临大敌。
她没敢跑。
像是求生本能:在野兽面前拔腿就跑,只会激发起野兽的狩猎欲望。
而琴酒无疑是她眼里比野兽还要可怕的存在。
尤其在组织垮台后的现在,贝尔摩德非常担心这只视组织为一切的猎犬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好在。
杀手没有拔出枪击毙魔女,也没有和魔女提及组织的旧事。
银发男人只是冷冷嗤笑,语气有些莫名:
“那个假绅士,放过了你。”
“……”
贝尔摩德一开始还试图靠演技装作彼此不认识,但很快就意识到没用。
而在紧张地观察与疯狂思考后,后知后觉意识到琴酒似乎没有杀死自己的打算,魔女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露出如以往那般自在的笑容。
她蹲下来,摸了摸焦急嘤嘤叫的吉诺瓦的头,然后开口回话:“小尼昂不也放过你了?”
贝尔摩德歪歪脑袋,“我还以为尼昂会为了以防万一,先杀你灭口,毕竟你那时跟他跟得太紧,他想要甩开你去做小动作可不容易——话说,BOSS出事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被他一枚子弹送去三途川旅了一趟游。”黑泽阵冷冷回答,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冷笑:“你猜得很对,那家伙的确杀我灭口了,在我知道他怀有异心之前,在他打算收网的前一刻。”
贝尔摩德一顿,似乎意识到琴酒对她脸色极差的理由。
……她被放过了,而琴酒却得到了一发子弹。
想起琴酒对尼昂的复杂态度,魔女都不由产生了鳄鱼泪般的同情。
然后,她忍不住多嘴问一句:“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琴酒指的左胸口位置,刚好是心脏。
如果被子弹打穿那,面前的人又怎么会活生生站着?
她总不能见鬼了吧?
黑泽阵:“因为我心脏不在那,我是右位心。”
银发杀手意外的直白。
他很平静的说出了真相,仿佛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贝尔摩德眯起眼,长长“哇哦”了一声。
八卦心得到了满足,却反而让贝尔摩德感到不安。
——她本以为自己只会得到“关你屁事”的回答。如果是过去的琴酒,十有八九会这么说。
可现在,违背常理的事发生了。
而一个杀手,把这种致命的情报告知给另一个不喜欢也不信赖的人……
她不免产生“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就该被灭口了”的想法。
魔女当即悔不当初,并开始在心底骂自己多嘴。
——问什么问,巴不得琴酒没理由杀你吗?组织不在了,琴酒可没有理由再容忍自己!
她满脸冷汗,四肢僵硬,片刻才干巴巴地道:“那还真是惊险啊,或者说……该庆幸你没和尼昂睡过?”
不曾睡过,也就不曾在床笫之间倾听过对方的心跳。
自然,也不会知道琴酒心脏的特殊之处。
虽然这种事实,对于琴酒来说,微妙有些刺人。
就好似这魔女死到临头,又故意扎了他一刀。
“……”银发杀手果不其然冷下脸,那仿佛充盈着西伯利亚寒风的浅绿眼眸,顿时被杀意填充。
黑泽阵在思考。
思考这个魔女为什么事到如今嘴还那么欠。
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仍旧不会杀她?
贝尔摩德也陷入了沉默。她过去仗着地位特殊,在琴酒面前肆意惯了,一不小心就没控制住。
出人意料,黑泽阵只是顶着青筋,不耐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视魔女如无物地迈步离开。
——并极其用力的拽着吉诺瓦的狗绳,把死沉死沉的狗拽得喘不过气,然后硬生生拖走。
黑泽阵没有盘问面前的魔女。
哪怕从吉诺瓦的反应来看,贝尔摩德一定在不久前接触过尼昂。 。
他不需要问贝尔摩德。
他只用知道,尼昂现在就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城市就足够了。 。
自己会遇上对方。
不需要第三方掺和,仅仅只靠那该死的孽缘——那自他们少年时期,就无处不在的孽缘。 。
一个月后。
飘雪的季节,无星无月的深夜。
仿佛时间逆流,仿佛彼此回到了稚嫩的互相残杀的少年时期。
自由杀手在他这次的暗杀对象身边,发现了自己等待许久的家伙。
有着如融化白银般双眼的狡猾野兽,如所料的站在了黑泽阵的对立面。
——他是黑泽阵任务目标最近雇佣的贴身保镖。
不由笑了起来,银发的孤狼眼眸燃起了执着的火焰。
“……Find you。”
第133章 后日谈其二……
存款空空, 自然就得打工。
尼昂卡里只剩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自他闯出名头后,便很少再有囊中羞涩的状况,事实也是如此——在两三个月前, 他还是卡里有着一笔巨款的阔佬, 但这笔巨款, 在尼昂买下一块阳光明媚, 风景如画的土地后,便立即开启了肉眼可见的蒸发模式。
……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都允许土地私有,而不同土地之间的价格,也天差地别。
不是没有便宜的,但尼昂极其挑剔,不是最好的根本不要。
而最好, 这就意味着昂贵。
要冬季银装素裹,要春季百花齐放。
要夏季湖水粼粼,要秋季红叶如火。
还要清晨飞鸟的交响乐,要在花丛起舞的翩翩彩蝶。
更要生机勃勃, 更要震撼夺目。
于是挑挑拣拣下, 尼昂在美利坚西部的郊外看中了一片未开发的丘陵。
那里四季变化明显, 又很少有极端天气,除此之外,一个清澈见底,美得如同镶嵌在肥沃大地上的薄荷绿宝石般的湖泊, 无疑是重中之重。并还恰好有一个能晒到太阳,沐浴的到月光,能将丘陵美景映入眼帘,无比适合安置墓碑的观景点。
简直不能更加完美。
只是这里尚未开发,而未开发就意味着需要改造。
买完地之后, 尼昂不仅得雇人挖掘土石,打理地面,修整道路,拔除不美观的植物,还得雇人种植美丽的花海,把丘陵上的树木转变成落叶林。
——尼昂想要把整座丘陵,打造成独属于他家早夭幼兽的梦幻陵园。
这需要很多钱。
所以,在一通流水般花钱后,尼昂结束了假日,跑来工作了。
他重操旧业当起自由雇佣兵,和以前一样,接不触及原则外的任何工作。
尼昂并不着急。
他已经打理好了墓碑,把近在咫尺的冬景完成。
冬季漫长,尼昂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春天的一切,而在春天到来,完成春景之后,他又有同样足够的时间,去准备盛夏的庆典。
时间非常很充裕。
所以尼昂赚钱,也花钱。
他依旧活得精致奢侈、挑剔讲究,依旧能在工作需要参与的拍卖会里偶然碰见贝尔摩德时,笑吟吟拍下一件珠宝送给对方。
贝尔摩德和尼昂谁也没过问对方的近况,也谁都没再提及那已然成为过往的组织。
准确来说,尼昂已经很久没再关注组织了。
就像一只喜新厌旧又性格顽劣的猫科动物,他在满怀恶意的把猎物折腾到死后,便将其抛之脑后。
至于担不担心组织残党的追杀——事实上,绝大多数组织残党,都不知道尼昂才是摧毁组织的罪魁祸首。
所以比起那些被野心之火驱使、正做着美梦的残党,反倒是来自FBI发布的通缉令要更加来势汹汹。
美利坚的探员们没有公布尼昂的具体罪行,仅仅只是以恐怖分子的名义发布了通缉:生死不论,只是如果能活捉上门,赏金能翻十倍。
显然,那群人还没放弃活捉尼昂,还抱着从他嘴里撬出组织机密,从尼昂手中挖出组织遗产的事。
基于这一点,尼昂易了容。
但他又非常敷衍于易容。
不仅标志性十足的银眸没遮掩,体型、发型、发色、衣着习惯也统统没有改变。
尼昂只是在脸上贴了块假皮罢了。
毕竟他其实不在乎通缉,所以自然不会做太多的外貌上的改变。而不在乎却还在脸上贴块假皮的原因,纯粹是为了应付雇主。
他最近接的雇佣任务,都是一些尼昂过往交易过的老熟人。
那些老熟人非常欢迎尼昂的复出,也格外相信尼昂的能力,但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担心尼昂惹上的麻烦牵扯到自己。
所以尼昂简单易了个容,堵住了雇主的嘴——老板给钱,给得还大方准时,自然要求什么就是什么。 。
尼昂目前在担任保镖工作。
他的现任雇主为了得到一个暴利项目,而不折手段的恶性竞争,得罪了不少人,最终被同样不折手段的某个家伙买了命。
前来杀他的杀手数不胜数。
在死了十几个保镖,雇主本人也被枪击送去抢救而侥幸存活、为此大发雷霆骂自己雇的人全是废物之后,尼昂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之后半个月,雇佣兵排查出了五个卧底,提前走位反杀了十一个杀手,不仅把正在养伤的雇主保护得毫发无损,还把所有安保漏洞都给填上了。
而今天,就是雇主拿下那个暴利项目,彻底断送竞争对手念头的关键日子。
尼昂不着痕迹做好了全副武装。他有九成把握那个买凶的家伙会最后再挣扎一把。
晚上八点,雇主从纽约州抵达得克萨斯州,入住了一家酒店。
酒店是提前三天预定的,三天前就包了场,只服务他们这一批顾客。而酒店内除了自己人,也就只有身份已经被核实过无数次、工作一年以上的酒店老牌工作人员。
除此之外,连送货的都不能再自由出入。
雇主走进了套间的书房,用过晚饭后,打算看会书打发时间。
雇主和项目负责人约了次日清晨见面,并说好明天就正式把这个项目签订下来。
因此在明日到来之前,雇主都会待在自己的套间——那里窗帘遮挡得死死的,附近八百码内也没有任何能够打到这的狙击点,并且书房门口站了一排随时能够行动的安保部队。
安保的负责人尼昂,则是待在雇主身边。
在检查完套间的每一寸角落后,他提出去酒店内部巡查一圈的要求。
“呃,需要这么麻烦吗?你不是自三天前就连续派人多次巡查了酒店吗?”
“有备无患,你总不会嫌弃你自己太安全吧?”
“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身边,这样让我很没安全感。”
雇主忧心忡忡,因为年龄问题,他身上的枪伤愈合的很慢,至少现在还隐隐作痛,他嘀咕:
“我受够其他废物了,没你万分之一可靠。”
尼昂耸耸肩:“既然你认为我那么可靠,就继续相信我的判断不好吗?你死了我就拿不到尾款了,我可不会和钱过不去,至于安全感什么的,早点睡吧,睡着了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雇主勉为其难的放行了。
于是尼昂离开了套间。
他沿着酒店通道依次巡查,并全程面露沉吟。
他在换位思考。
思考如果自己是杀手,要怎么避开巡查潜入酒店,又要怎么杀掉自己的目标。
步子顿了顿,没怎么犹豫,尼昂转身,先走向了供电室。他检查了一遍供电设备,没发现什么,又把其他地方搜了搜,同样一无所获。
而正当他打算离开,一个不经意的抬头,让尼昂眯起眼。
借助椅子,把一块天花板推开,这次终于发现了什么。
一枚炸弹,正安安静静贴在上面。
挑挑眉,没有立即示警或者动手拆除,尼昂只是打着手电筒观察,片刻原封不动把天花板移了回去。
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尼昂给老板打了个电话。
【喂?】
“老板,我要去处理一点小麻烦,待会可能会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动静,你不用担心,也不用从房间里出来。”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哼,一枚炸弹,在供电室天花板。”
雇主呆住了,半晌,他气急败坏的大骂了几句。骂巡查的人无能,骂那个不知道身份的雇凶者阴魂不散。
然后他说:【你,你能解决吧?我现在要怎么办?你要我派人去帮你吗?】
“别担心,你继续待在房间就行,我联系你只是让你有点心理准备,我不确定会不会很吵,至于支援……你留着保护你自己吧。”
尼昂漫不经心的走出供电室,他一边应付雇主,一边思考着酒店的布局。
不知道想起什么,尼昂挂断电话,忽然往不远处的仓库区走。 。
酒店有两个冷库。
一个是零下五度的冷藏库,一个是零下十八度的冷冻库。
而冷库的内部,是安装了通风设备的。
一是为了更好的稳定冷库温度,二是为了更好的储存生鲜。储存生鲜除了低温条件外,空气流通度也是很重要。基于这一点,冷库内部基本不存在窒息可能。
而据尼昂记忆里的酒店布局图来看,冷库的面积非常大,
光是货架就有几十个,且都摆的满满的,如同图书馆横列的书架。
……于是,也有了无数的视觉盲区。
先打开了冷藏库,往里面扫了一眼,随后头也不回的走到冷冻库,拉开了厚重的密封金属门。
可怕又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尼昂这次看着最前排的货架,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越发紧绷。
熟悉。
真是熟悉。
他是保镖,负责拦截杀手。
而在供电室发现的炸弹,距离供电室不远的冷库区,与面前冷冻库货架的奇特摆放……
这种组合,这种区域配置。
好似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见过。
“……”
指尖从门上滑过,尼昂迈步走进了寒气刺骨的冷冻库内部,并“碰”得一声关上了冷库门。
随后呼出一口气白雾,摸出了枪。
银眸的男人一边往深处走,一边低语:
“如果我是杀手,并已得知目标会入住这家酒店,面对目标那么高强度的排查工作以及滴水不漏的酒店封锁工作,我会做的选择,也是亲自出马。”
“而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是小概率事件,不考虑易容的话,要怎么做好呢?”
远程狙击Pass,混入工作人员Pass,提前入住酒店也Pass。
尼昂一顿一顿:“答案是,藏起来。”
潜伏、隐藏、等候。
这是猎杀最原始的形态。
只要在酒店封锁前就藏进来,便不需要考虑怎么入侵。
然而,要藏在哪里?
“这里是个好地方。”
尼昂垂着眼,感受着冷库足以让皮肤刺痛的温度:
“虽然冷了点,但也正因为没人觉得会有傻子愿意待在零下的空间里,所以巡逻的人难免会有些掉以轻心。”
“如果是敷衍的单侧巡逻,这样密集又满满当当的货架,都不需要躲藏,纯靠走位,便能全程藏在视觉盲区。”
“虽然不是万无一失,但其实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是提前潜入,潜入失败,大不了把人灭口溜走重新想办法。”
银眸男人缓缓眨了下眼:
“可要是成功了,就顺利突破了防线——”
“仔细想想,我们三天前就包场了,酒店三天没有客人,存着高档食材的冷库也自然三天没有开启。”
“而这个冷冻库的锁很特殊,外部有双重锁,如果只锁了一层,内部的人随时可以通过内侧把手打开门出去,而一旦锁了两层,没有钥匙,内外两边的人都打不开门。”
“冷库关闭了三天,上锁了三天——谁又能想到,会有人在里面呆了三天?”
“所以,也不会巡逻第二次。”
“直到今日,因为预定酒店的顾客到来,管理员总算是拿钥匙解锁了冷库,厨师们取出里面的高档食材——多巧啊,几乎每一种冷冻食材都被取了一部分放在第一排货架,不用费劲走到深处,也不知道是这家酒店一直都这么摆放,还是有人悄悄这么做了。”
“而当冷库解锁,有人来取食材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目标即将抵达酒店。”
“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潜伏的狼,也就知道该行动了。”
“在合适的时间引爆炸药,断了供电,于是混乱便产生了,混乱,没什么比混乱更适合强行突破,不可否认,有些时候费尽心思算计,远不如强行突破来得万无一失,而万无一失正是我们这种人最高的追求,哪怕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我说对吧?亲爱的?”
抬起枪口,在踏出最后一个货架的瞬间,对准了另一侧。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带着手套、黑色面罩与白绒帽的银发男人,一动不动。
男人双手垂着两侧,手里同样握着枪,并抬起眼,看向尼昂。
那是双浅绿的眼眸。
像极了苦寒之地忍耐饥饿等待狩猎机会的北极狼——凶狠,冰冷,野性——这么直直刺向尼昂。
“砰!”
尼昂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火星飞溅,战争号角正式吹响,高大的北极狼与迅猛的黑豹低吼着纠缠在了一起。
枪声连绵不绝,货架与上面无数昂贵的食材一起遭了殃,一部分布满了弹孔,一部分因撞击而坍塌散落了一地。
四周的寒气无孔不入。
与皮毛厚实的北极狼相比,短毛的黑豹显然要更加畏寒。
零下的温度,正毫不留情地吞噬着黑豹的体温,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开始迟钝,但随着运动加剧而产生的热量,麻痹感舒缓了许多,因而在短时间内,反而是被关在冷库三天,体力与灵活度都不在全盛期的北极狼要更加劣势。
更加擅长猎杀的猫科动物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加快了攻势,竭尽所能拉近距离,不给对方拉开距离拖延时间,让自己被气温杀死的机会。
尼昂近了身。
远距离枪战眨眼间变成了贴身短距离的缠斗。
这种距离枪械不免频频失利,因为双方的经验直觉及反应都太过完美,他们不会给枪管对准自己的机会,那直直的枪管受击便会轻易偏移,让子弹擦身而过。最终是尼昂放弃了枪,从袖子里滑出了锋锐的匕首。
他总是更擅长冷兵器。
而那把双面开刃的匕首,表面凝了一层霜,刀锋杀意森森,也带着物理意义的寒气,迅疾地朝黑衣男人刺去。
刀子不同于枪管。
双面的锋刃,能把手套与手掌都一并切开。
黑衣男人反应很快,他毫不犹豫用枪身挡住刀锋,于是一阵刺耳的铮鸣,短时间的僵持,持枪的一方武器被挑飞。
咚!
厚重的跌倒声。
双手握着匕首的尼昂跨坐在黑衣男人腰上,上半身整个一块使劲,极力将刀尖下移——以便刺穿对方的喉咙。
而黑衣的男人,则是双手抓着对方手腕,不断的反方向使力。
黑衣男人脸上御寒用的面罩早已滑落到脖颈。
对方的脸一点都不让尼昂意外。
不如说,早在和人对视的一瞬间,尼昂就确认了对方身份。
“……你是来复仇的怨灵,还是组织改造出来的什么心脏被击穿也不会死的怪物?
尼昂没有在打斗时废话的习惯。
但这一次,他显然在开头与结尾都破了例。
因为太奇怪了,奇怪得尼昂都反常了起来。
他想:这个人怎么还会活着呢?
他当时是那么近的距离开枪,那么精准的击穿了对方的心脏,他是亲眼看见子弹没入对方胸膛的,并且也是百分百肯定对方没穿防弹衣。
那家伙,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可对面男人呼吸泛起的热气,与腰间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力道,都无一不证明对方不是亡灵。
想不明白。
但并不妨碍尼昂杀对方第二次。
“那些事姑且不论,我现在更想不通你在干嘛。”尼昂冷冷地道:“我不记得你有失败的计划原封不动用两次的坏毛病,Gin。”
自己是保镖,琴酒是杀手。
他在酒店替雇主巡查漏洞,而琴酒则是神经病一样,选择了藏在冷冻库潜入。
——十几年前,尚且为少年的他们,在因为孽缘而斗了个死去活来的岁月当中,曾经发生过和当下一模一样的事。
只不过当初讨厌寒冷的少年尼昂没能找到冷库的杀手。
那枚炸弹顺利断了整栋酒店的电源,而少年杀手趁乱一路摸索到了雇主房间,差一点就越过尼昂杀了他的雇主。
但也只是差一点点。
喉咙前的刀尖还在不断逼近,全力抵抗的黑衣男人——黑泽阵,反而笑了起来。
他低哑道:“只是和你打个招呼罢了,不是很有趣吗?这个曾经差点让你翻车的计划再一次出现。”
“你觉得我会同一个坑摔两次?”尼昂嗤笑:“还是说,你有在冷冻库当冻鱼的兴趣?”
“不。”杀手反过来嘲笑对方已经有点发紫的唇色,“是有看你冷得瑟瑟发抖的兴趣。”
黑泽阵说着,随后找准机会,猛地把尼昂的手往侧边推——向上移不容易,但让对方刀尖偏移却简单得多——并同时整个上半身抬起,硬生生用额头撞在对方额头上。
尼昂不可避免的身体失衡,他“嘶”了一声,极其灵活的一个滚身,躲开了试图反过来把他摁在地下的杀手。
随后起身拉开距离,横举着匕首,警惕地盯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