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Stillness 31
就在叶玫话音落下的刹那, 女巫的手指陡然有火烧了起来!
像是植物一样,烈火沿着她指节往上,无法扑灭, 很快就要灼烧到她的胸膛, 她的脸。
女巫最讨厌火。
她骤然用某种可怖的目光盯着叶玫, 同时按住手,火势先是小了一些, 旋即一发不可收拾,蹭地大片冒起!
她冷声说:“你干了什么?”
叶玫还有心思笑:“你不是知道吗,我的本体在外面。”
“梦里做不到的,梦外当然可以。”
他叫出了女巫的身份:“荆棘女巫。”
“我早就在梦外找到了那丛代表你灵魂的荆棘, 你要是不解开这些植物,我会继续烧,直到把你的植物都焚毁, 无法继续纠缠。”
女巫探手,以难以捉摸的速度,一把攥住了叶玫的腕子。
于是不熄的火也蔓延到叶玫身上, 开始灼烧他冷白的皮肤, 一寸一寸。
她说:“我不介意你和我一起焚烧。”
叶玫没什么表情:“没用, 在这里的我只是一缕意识的残影。”
女巫不肯让步:“总归我的荆棘、我的灵魂,烧不尽。”
“你也无法杀死我。”
“不过是再次烈火焚身而已。”
“我不会彻底消失,这里有多少梦境, 就有多少个我。”
说到这里,她微笑着看向范意:“我甚至不介意把梦中的整座山点燃。”
“这样, 你也算死在这里了。”
她是铁了心要杀范意。
叶玫扼住女巫:“我在,你没法杀死他。”
这话刚刚落下,叶玫身上的火就烧得更加旺盛。
他在用自己来牵制女巫的动作。
表面的平静已经维持不下去, 范意站在后方,眼中闪烁着噼啪燃烧的火花。
他看见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幻觉。
眼前人会死的幻觉。
怎么可以。
不行。
哪怕拼上一切……
范意咬住下唇,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拼命地控制住自己,扯了扯在和女巫对峙的叶玫,说:“老板。”
他用气音提醒:“别回头。”
“不要看我的眼睛。”
叶玫倏然意识到范意要做的事,出声道:“橘——”
要脱口的话语哽在喉咙里。
来不及。
叶玫默了默,脖颈僵在那里,没再继续吱声。
这是范意的选择。
他摘下了自己左眼戴的单片镜。
离了镜片的折射,如血般的颜色与诅咒一同涌上,范意睁开猩红的瞳眸,望向女巫,像在望着一样死物。
范意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木偶人杀不掉我吗?”
女巫倏然停住了手。
她用某种恐怖的目光注视着范意的左眼,几次张开口,才发出声音:“这是,这是——”
范意一字一字道:“是将你封印在梦里的东西,在我身上留下的诅咒。”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是来找你的。”
“本意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现在看来,我们只有你死我活的下场。”
范意用最虚弱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话:“女巫,我向你许愿。”
“我许愿你被你最喜欢的人杀死。”
“那个人会剥掉你的外皮,抽掉你的筋骨,血肉搅烂成泥,再打碎你的灵魂,用火,将你焚烧成土。”
范意眸中的血色越来越浓,红丝蔓延,似乎有荆棘在里面攀爬,刺向他的瞳孔。
诡物图鉴999号,女巫。
世上生来就有女巫。女巫从祈祷之中诞生,是实现愿望的诡物。
它们聆听人的愿望,它们实现人的愿望。
许愿,将付出代价。
许愿者或许会死,或许会成为新的,不同类型的女巫。
被火焚烧者会化作荆棘,身首分离者将依附阴影,而溺水者最终沉入深海。
实现愿望,是最残忍的祝福。
她们从许愿者的身上索取痛苦,又终将被自己回应过的许愿者杀死。
女巫身上的火烧到花生地里,茂盛的花叶终于开始因滚烫而蜷缩,一簇一簇枯萎,烂朽。
范意的血还在掌间流着。
顺着惨白的指尖向下,大片大片的血滴进土地之中,滴进火里。
“你疯了?”
女巫说:“你许下什么愿望,就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范意低声道:“当然不是愿望。”
“是诅咒。”
左眼鲜红欲滴。
范意说:“我在诅咒你。”
谁都不肯让步。
火势很快点着了这里的枯木,快速蔓延,滚滚的黑色浓烟疯狂奔涌,渐成燎原之势。
天空黯淡下来。
*
另一边,学校。
熹微的晨光撕裂朦胧薄雾,一轮月色却还悬于空中未落,清早的叶片结了霜,景色微寒。
学校里已经装饰上了彩带与气球,红色大字横幅悬于大会堂的顶端,宣传牌沿着路灯安装,一块接一块。
第一次彩排即将到来,每个人都分外紧张。
神乐等人重新在学生活动中心集合。
一夜的找寻过后,范意与叶玫依旧不知下落,没有结果,也看不到尸体,就跟其他死者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只能怀揣着对方没死的希望,渐渐地等待,等待结果。
可彩排很快就要开始,钢琴独奏的位置目前还在空缺。
通灵者里倒是有几个会钢琴的人,但除了夏知樱外,没有其他人能够掌控地狱安眠曲。
“没办法了,”神乐说,“林澄生死不知,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不能因此放掉演出。”
南晓雨:“但现在再抓个人过来重新排练磨合,已经来不及了。”
神乐思考片刻。
“你合唱完之后,立刻准备钢琴独奏,可以吗?”过了一会儿,她看向夏知樱。
夏知樱很果断:“可以。”
演出的问题算勉强解决,然而并没有人在此时松一口气。
神乐掰着自己的腕子,眺望着用于正式表演和彩排的大会堂。
那里张灯结彩,分外华丽,可内里却一片空洞,与每晚覆在寝室楼外的、会吃人的黑渊极为相似。
分明不是最终演出,周边却仿佛有挥之不去的阴影,萦绕在每个人的头顶。
神乐看向其他人:“……可能是去赴死。”
“准备好。”
现在再临时排练,也没有意义。
众人留在学生活动中心等待,等到月亮消匿无踪,阳光洒满冬日,广播的声音,如期在所有人头顶响起: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
【请……各位……表演者与观众……尽快来到大会堂后台集合……】
【通知再播送一遍……】
【请……各位……表演者与观众……尽快来到大会堂后台集合……】
【请表演者化好妆容……不要错过表演时间……】
【请,完成演出。】
广播里混着嘈杂的电流音,听着断断续续,并不真切。
平日紧紧锁住,如何探索也无法进入的大会堂,今日将为所有的通灵者敞开。
而在通灵者们看不见的地方——
透明的孩童坐在会堂高处的角落里,用小小的手指,翻开绘本的一页。
插画上,绘制着宽阔热闹的舞台。
每个表演者都挂着一张如死人般僵硬、没有表情的、惨白的脸。
绘本下面配了文字。
【你们之中,混入了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
【TA是谁?】
孩童将绘本翻到下一页。
图画上,大会堂里燃起了熊熊的火。
整栋建筑都化作一捧黑影,匿于金黄色的火焰背后。穿透纸页,它似乎还能听见那年的尖叫与哀嚎。
【这里是女巫的梦。】
【女巫的梦很神奇。】
【梦里有许许多多的怪物,都是在现实里见不到的东西——会切掉头颅的透明琴弦,吃人的寝室墙壁,跳舞的木偶哥哥,还有很多很多的入梦者,为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奔忙。】
【女巫说,想要离开她的梦境,就必须完成曾经将她囚困于此的演出。】
【从哪里开始,也将在哪里结束。】
【可是……】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唱响了献给自己的悼亡词,于是地板上长出丝线,穿进他们的四肢,璀璨的吊灯坠落,蜿蜒了一地的鲜红。】
【然后,女巫祝福他们,最先停下舞步的人,会得到许愿的机会。】
【旋转的舞步不停,他们逐渐被自己的舞蹈吞吃,直到天黑,直到舞台上只余一人。】
【最终,钢琴的演奏者会带来地狱,带着所有人一起……】
【崩坏,崩坏。】
【这是一场华丽的演出,观众们分外满意。】
【我也非常满意。】
【舞台会付之一场大火,烈焰炽热地焚烧,烧毁一切未被涤净的魂灵。】
【我们在火中死去。】
【我们在火中新生。】
*
后山。
滚烫的火焰烧灼在他们每个人的眼底。
范意对女巫种下了最恶毒的诅咒。诅咒刚刚落下,他的心口也随之一疼。
左眼的反噬来势汹汹,疼痛感贯穿骨髓,密密麻麻,像是有千万蚂蚁聚集,在吃掉他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身体里,一半游离出去,成为默不作声的旁观者。
比植物在血肉里生长难受多了。
女巫忽然笑了。
她强忍着焚灼的痛苦,上前两步,带着一身的火,走到范意身边。
她说:“你以为通灵古店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是诡物,你还活着,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用死亡换来诅咒的能力,而你,种下了不该超出你能力范畴的诅咒,也会因此遭到反扑。”
“很好受吧?”
“是我身上的诅咒先应验,还是你身上的反噬先作用呢?”
范意低头,看着女巫身上掉落的火星,落进地里,闪闪发亮。
像蝴蝶,红色的蝴蝶。
在烈火的作用之下,植物的花叶不再生长,根系埋入深深的土里,延长,再延长。
范意没有理会女巫。
火焰燎过他的衣角,却没有将他点燃。
很明显,是有人护住了他。
至于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女巫和叶玫的身体都在燃烧。
范意从背后握住叶玫滚烫的手,用力抓着,想给他灭火。
可那叶玫周边的火苗灼烧着范意的手心手背,很烫很痛,被他抓住的那部分,却怎么也捂不灭。
再这样下去,叶玫和女巫会一起在梦中消湮火海。
叶玫没有回头:“橘子,松手,会烫着你。”
“离开这里。”
“不松,”范意固执地捂着,说,“你不是在外面吗,把火熄了。”
“我来应付女巫。”
叶玫摇头:“不可以,橘子。”
“你不可以再承受使用诅咒的力量,你还要回到跳楼的梦里,还要完成最后的演出。”
“不是我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件事……地狱安眠曲,只有你可以做到。”
范意噤住了声。
叶玫说:“我和女巫都不会在这里死去,她的灵魂烧不尽,而我只是一缕被分出去的意识,唯一一个会出事的人,是你。”
他平静地将目前的情况剖析:“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演出马上就会开始。”
女巫残忍道:“说得很好听。”
“好天真的想法,你不会以为,只要顺利演奏出地狱安眠曲,一切就能结束吧?”
“那可是诅咒之曲。”
“是通往地狱的安眠之声。”
叶玫笑了一下。
他从背后勾勾范意的手。
他说:“我相信你。”
第242章 Stillness 32
后山。
火焰燃烧到了尾声。
叶玫和女巫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如烟火般溃散。范意站在中央,大伙在他四周狂扑,所有的火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范意, 不绝地涌向叶玫。
荆棘还在燃烧, 火焰无法消弭, 只能转移。
范意不顾一切地抱了过去。
滚烫的温度在范意的胸膛燃烧,烧得心脏扑通扑通, 皮肤也开始发红发疼。
叶玫推了推范意,范意却怎么都不肯撒手。
他说:“就让我抱一会儿吧?”
范意望着叶玫,笑了:“总说我一意孤行,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啊?”
叶玫的体温比他要凉, 对高温的感知比他要灵敏许多。
所以,这场火对叶玫而言,一定很烫, 一定很痛。
当年他撕毁契约的时候,那么多的污染倒流,灌入他单薄的身躯, 将他生生变成活体诡物的时候, 说不定也是这样。
可叶玫从来不说。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把自己受过的伤全部咽进肚里,似乎再苦再痛也无所谓。
他还帮助范意压制过无数次安眠曲的影响。
叶玫能看出范意所有的难过,却对自己受过的伤不屑一提, 还会给予他最大的支持,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慰着范意——“辛苦了”。
叶玫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 范意都不会听。
于是,他只好无奈地任范意拥住自己。
叶玫的身躯愈发变得透明,女巫冷眼旁观着所有的一切, 直到最后,叶玫扭过头,朝范意莞尔:
“橘子。”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
仿佛只是想叫一叫范意,又好像还有许多东西未能诉诸于口,范意的怀中骤然一空,他出于惯性往前栽去,只扑到了一片空气。
叶玫的身影在他面前消散。
与此同时,徘徊在两人身后的女巫也不见了身形。
一起被火焰焚灼殆尽,逐出了这场梦境。
身上似乎还残余着方才没能细细感受的余温,范意站在原地,艰难地呼吸着,疼痛从心口开始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
火仍在烧。
浓烟遮蔽了视线,让范意看不清前路的草木,只有大片模糊的金黄,越来越大,越来越旺。
完全没有熄灭的架势。
范意在原地静了一小会儿。
他自言自语道:“你在吗?”
意识深处并未给予范意回应。
范意轻轻地叹了口气,旋即,他闭上眼,任烟雾浸入胸腔,任自己往后倒去。
重新沉入跳楼的梦境之中。
*
大会堂。
最后一线薄阳也消弭在日暮的尽头之中,留下傍晚愈发深邃的天幕。
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只剩下黎曳一个人在此舞蹈。
脚尖跳出了血,重复机械性的动作,旋转了一圈又一圈。
地板上有透明的丝线和血,时不时绊住他的脚尖。黎曳的力气流失过多,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摔在了舞台的场地上。
四下一片安静。
黎曳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用力抠住自己身下的影子,不断地喘着粗气。
参与合唱的人,在台上死了一半。
剩下的人,在结束后全部走到台下,坐到了观众席上。
黎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默不作声,他们保持安静,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窥视着舞台上的一切,如毒蛇般阴冷,令人生畏。
舞蹈的人也一个个消失不见。
从早上到下午,不知疲倦地跳下去,他每回一次头,就会少一个人。
只剩下他,只有他。
在等待着地狱的葬歌。
黎曳坐在舞台之上,再也提不起力气。
片刻过后,观众席端坐的夏知樱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舞台而来。
她唱过悼亡词,此时双目空洞无神,如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扭着僵硬的躯体,要完成最后的演出。
钢琴独奏。
“不……”
黎曳嘴唇颤动,控制不住地发出绝望低喃。
“不要来……”
“谁来救救我……”
彩排就是终幕,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黎曳到现在才明白。
当年校庆上,表演节目的人,与观看演出的人,全部都是死人。
死者在舞台表演。
而观众们,和死者一起,彻底沉睡在了半个月前的彩排里。
然后他们的死亡被抹去,被遗忘。
没有人知道他们死了,也没有人察觉他们的消失。
【校庆的节目演出结束,大家都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死去。】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校庆中死去。
因为……他们早就是死人了。
周围太过安静,落针可闻。
黎曳蜷起身体,无助地看着夏知樱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走向不远处,被聚光灯包围的钢琴。
他将舌头抵到了齿间,闭上眼,想要咬下,结束自己的痛苦。
“别动。”
舞台的灯光倏然再次落到了他的身上。
黎曳猛地睁眼抬头。
有人站在他的身侧,轻轻地拍了他两下,语气沉稳冷静,能瞬间令人安心。
是在第一天救过他一次的范意。
也是原定的钢琴曲节目表演者。
可他明明记得,对方在名单上的名字变成了“死亡”。
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
范意对他说:“不要自我解决。”
他告诉黎曳:“这里不是真实。而是你的梦境,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构造的假象。”
“如果你咬下去,梦境的主体死去,才会真的完蛋。”
黎曳睁大了眼睛。
范意说:“你听着吧。”
范意回到这里的时间刚好。
他在6号教学楼的底部消失,也在那里重新出现。
彼时街舞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隔着老远,他都能听到诅咒的乐音。
可当范意匆匆赶进会堂里时,却发现里面的所有人都在沉睡。
还活着的,及时赶到大会堂的人,都入了最终的梦中,只有他当时在其他的梦境里,是漏网之鱼。
入梦不难,只要他也陷入沉眠。
可当范意入梦之后,他才发现,这片梦境,是一个人的清醒梦。
只有梦境的主体是清醒的,其他介入这场梦里的人,都不过是被梦境主体所操控的提线木偶。
主体就是舞台中心的黎曳。
怪谈拿捏着人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诱导着他,然后将整片梦境,都按照预先准备的剧本,变成黎曳最恐惧的样子。
他们这些天最恐惧发生的是什么呢?
于是绘本中的那一幕,注定会在这里发生。
如果黎曳不意识到这里是梦,又如果他真的令自己死去,那么梦里的所有人,都将无法醒来。
范意拉上自己的兜帽,拉下口罩,虚虚地兜在下巴上。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夏知樱不再动作,身形也开始若隐若现,而不远处的观众席,乃至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溃败消散,再次印证了范意的说法。
黎曳终于意识到,这里是梦。
范意想,至于为什么他也能够保持清醒……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四次入梦吧。
三次清醒梦后,最后一次清醒梦必然会降临在他的下一场梦里。
第一次,他梦见上吊。
第二次,他梦见活埋。
第三次,他从一场滚烫的大火中,回到跳楼的幻象里。
第四次,他将走进表演的舞台,奏响地狱的曲目。
范意坐在钢琴面前,将手指搭上琴键。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脑中不和谐的声音再度响起,似讥讽,又像是在嘲笑。
“你奏响地狱的安眠曲,他们不仅不会得到解脱,还会真正地,死于地狱。”
“不如再想想其他办法——总归还有办法。”
声音坚持不懈,如在耳畔低语,冷若冰霜:“明知道是陷阱,你还要往坑里跳吗?”
“你弹得出来吗?”
“你敢吗?”
范意蜷了蜷手指,收了好几次,想尽量稳住,不想它再颤得那样厉害。
他想,唯独这次,他不可以出错。
范意闭上眼,努力将不和谐的声音赶出脑海,与此同时,他的手背一烫,似乎突然被火燎了一般,又痛又痒。
可静静体会,那温度又变得十分温柔。
“别怕。”
冥冥之中,仿若有人将污染探入梦境,轻轻地抚摸他、碰着他。
身上还带着烈焰的余温。
“我相信你。”
“橘子。”
“加油。”
范意的眼周忽地湿润了。
他没有哭泣,快速抹去眼角打转的潮湿,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不会输的。”范意自言自语道。
“老板。”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度过开心又完满的一生。”
“哪怕生活并不美好,也依然会有人背起重负,负重前行。”
“我希望,哪怕是梦中,也能有一条繁花盛开的路。”
“沿着这条路,我们醒来,我们回家,我们相互拥抱。”
“我希望,那些悲伤,那些痛苦,都是可以消解的流水。”
“我们在这里,循着自己的道路,不断地前行。”
“直到狩猎结束。”
他鼓起勇气,缓缓地按下了第一个琴键。
乐曲流畅地从范意的指尖倾泻而出,此时,不带停顿,琴音悠扬。
“很棒。”
大会堂的外景彻底溃散,钢琴曲在如废墟般的校园之中回响。
黎曳坐在舞台中央,愣愣地回头,听着琴声,竟不自主地淌下了一滴泪水。
分明是地狱的安眠曲。
可那乐音经由范意的演奏,却是那样清澈,那样悦耳。
如潺潺的溪水向下奔涌,所过之处鲜花满地,澄澈的水流撞击石块,洗涤上边的所有污垢。
琴声里没有恶意,也不带有任何恐惧,他听到了演奏者真诚的祈愿,深深的祝福。
范意将自己美好的祝愿,揉进了这首诅咒之声里。
暗处,女巫倏然收紧了手指,嵌进肉中,掐出血来。
原来如此……
难怪范意没有因地狱安眠曲的诅咒死去。
因为叶玫在他身上留下的诅咒不是诅咒。
而是“我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的祝福。
如今的怪谈中,污染里恐惧与憎恨参半。
几乎让它们忘记了……
污染,是可以在怪谈里开出鲜花的。
星星点点的火花照亮了整片会场。
黎曳以为是梦境的诅咒应验,慌乱了一瞬,可等他接进手里,才发现,这是灵鬼至纯粹的灵异值——在具象化体现。
落到他身上,化作污染,却分外温暖。
是范意燃起的火焰。
污染?
火花从范意的身上蔓延,在四处降落,焚烧着怪谈施加的一切枷锁。
天空也开始破碎,梦境的边缘同时消散,大片大片的虚假砸在舞台周边,露出梦外世界的,真实的一角。
使人清醒的安魂曲。
这首曲目,可以穿过重重梦境,将所有人从梦中唤醒,带回到入梦之前的现实中去。
与此同时,大家的记忆也逐渐复苏。
原来,在入梦以前,他们已经抵达了终点。
而这场多重梦境,是他们跨出这则怪谈必须要经历的最后一步。
记载着校庆场景的绘本,就是叶玫曾经留下的答案之书,昭示着真正的答案。
黎曳摸了摸脸,发现上面潮湿一片。
原来从一开始,大家进入的,就是他的梦境。
梦的主体,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只要在梦里被他认定死亡,那个人就会真的死去。
这也是范意那天在6号教学楼的楼底,发现的唯一秘密。
他看见死者在跳舞,而最中间的死者,正好生着黎曳的脸。
当所有人都没察觉到死亡、没察觉到403号寝室的人无故消失时,也是黎曳最先提出了问题——他们去哪里了?
于是死亡和死亡名单,才被搬到台上,被真正发觉。
而范意的名字之所以变成“死亡”,象征生命的烛火之所以熄灭。
也是因为在黎曳的认知里,跳楼者不会存活。
还好,范意在最后赶了回来。
躲过烈焰的灼烧与植物的穿刺,重新回到了黎曳面前。
完成演出,才能离开梦境。
钢琴曲逐渐走到尾声。
黎曳这才看清现实的全貌。
观众席上黑影重重,皆是来观看演出的校园诡物。
而他梦里还未被确认死亡的表演者,如今都好端端地活着,站在舞台边缘,神情各异。
黎曳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似乎马上就要在风中消散。
至此,他终于明白,怪谈为什么要选择他赖支撑整个梦境——
因为他是诡物。
是电子0201,514号寝室,4号床,李烨。
是那个没能参与笔仙,却在寝室之中,因女巫的诅咒而死的人。
然后,女巫穿着他的皮囊,在一个晚上,接来了和父母一起来到这里看他的弟弟。
她并剁下弟弟的手指,埋在了无人小山上的花生地里。
后来,新校区建立在小山前面。
【你们之中,混入了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
【TA是谁?】
范意将最后一道音符奏响,昭示着演出的彻底落幕。
他抬起眼,远远地眺向观众席。
全都是滚滚的黑影,看不清谁是谁。
范意定了一会儿,接着放下手,坚定又果决地朝着观众席奔去。
在被黑影遮蔽的所有观众里,他准确无误跑到最高看台,抱住了最边上的人。
灵鬼将灵异值变作明亮的火花点燃,焚烧对方周边的污染。
露出叶玫那张微笑着的,温柔的脸。
“抓到你了。”范意说。
他想笑,可最终哭了出来:“老板,我回来了。”
第243章 Stillness 33
范意将头埋在叶玫怀里, 静静地闷了一会儿。
其他人看着这幕,很贴心地四散开来,没有打扰。
小米撑住脸, 手指一下一下叩着舞台地板。
这毕竟是在怪谈当中。
范意心有分寸, 并未久抱, 没过几分钟,就缓慢抬脸, 将唇附在了叶玫耳边。
他说:“事情还没结束。”
“还有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完成我们就回家。”
女巫,和通灵古店。
叶玫抱着范意,温和地拍着他:“不急呢, 不急,啊。”
舞台上的演出已然谢幕,观众们坐着等了一会儿, 总算一个一个起身,从通道两边离场。
它们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只是向前走着, 没有人表达满意, 也没有人提出不满。
答案显而易见。
观众们真正要看的演出, 就是“清醒梦”本身。
台上,李烨的身影也彻底消失。
在他不见的地方,“噗噜噜”地滚落了一块灰色的, 失去温度的圆形宝石。
范意松开叶玫,和他一起走下观众席。
他回到舞台, 将宝石捡起来,交给一旁的夏知樱:“是夏知翎真正的遗物。”
宝石已经空了,里面没有任何灵魂的存在。
夏知樱静静看了一会儿, 才把东西收起来,攥紧了:“嗯。”
她说:“谢谢。”
如此珍重,也许她真的和夏知翎关系很好吧。
见两人没事了,南晓雨也过来:“林澄。”
她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们身在梦中的?”
南晓雨有点生气,语气非常不悦:“那样果决的跳楼,伴随着极有可能会死的风险。除非你能够肯定自己的情况和梦境的状态,稍有差池,就会没命。”
范意目移:“这不用担心,梦境的事,我从一开始就有所察觉。”
“那份贴在宿舍楼底的住宿名单,就是破绽。”
——梦中的诡物没有问过他们的姓名,却拥有着一份早已写满了他们假身份的死亡名单。
因为他们早在梦外就自报过家门。
南晓雨无奈道:“好吧。”
“你还是太大胆了。”
范意不在乎似的,耸了下肩。
“那现在呢?”
神乐在一边抱臂:“现在你想怎么做?”
“这里就快结束了吧?还差一点。”
除去在梦境中消耗的时间,他们在梦外也花了不少的心思。
范意说:“是快结束了。”
他随口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首先要解决的,是要找出藏在我们之中的女巫。”
“然后,平息所有死者的怨气。”
514号寝室的受害者、街舞社的成员、被分尸的小孩子、合唱团的表演者、观众,以及夏知翎,都是其中之一。
也许不止这些。
在天台派对的尸体太多。
范临捕捉到了范意话里的重点:“女巫,我们之中?”
范意:“嗯。”
他轻声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女巫的确在我身上种下了很多诅咒。”
“在梦里,我也诅咒了她。”
“然后,我看到了她身上的标记,以及在火中湮灭的血红蝴蝶。”
范意看向坐在舞台边缘的小米。
他问:“荆棘女巫?”
小米扭过头,用漠然冰冷的目光,回视着范意。
与当时荆棘女巫看他的目光一模一样。
一样的态度恶劣,一样的睚眦必报。
连处理尸体的手段也一样。
在怪谈“生日快乐”里,小米也像剁下小孩子的手指那样,当着盛安桐的面,切下了陈念的手指。
仔细一瞧,她的眉眼,也与夏知翎的有些相像。
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尖锐。
小米起身:“真是瞒不过你。”
“什么……?”
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种发展,张慕川愣住了。
小米抿抿唇,嗤笑道:“你在惊讶什么?”
“两年以前,也是这样。”
小米张开手:“随手一个蛊惑,轻而易举就能把我拉进你们的小群之中。其实,我和你们很熟吗?”
“以为都是通灵者,就要互帮互助?”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是来帮忙的?”
小米看着范意:“我想杀你很久了。”
范意说:“我知道。”
两年前,他和小米的初次见面,小米就动用了血红蝴蝶。
为了杀他。
他对小米来说,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
所以,夏知翎的灵魂投影,最后还是作用在了小米身上。
荆棘女巫占有了她的宝石,吞吃了她的灵魂,拿走了她的身份。
她拥有了虚假的躯壳,并伪装成通灵者,混进了一则则怪谈之中。
为了狩猎。
黑巫女,能在将死之时窃取旁人双倍的生命,并为自己续上。
众人皆以为这是什么恶毒的灵异道具,殊不知,这实际是荆棘女巫的能力——“渡魂”。
灵魂投影在她的浸染下失去光芒,诡物化成死亡复刻。
而她需要别人的生命,才能稳住自己的形体。
这一点,小米从未否认。
至于这场清醒梦……的确是通灵古店以活人的生命为祭,制造出来的,用于困住小米的囚网。
但梦境只能锁住她的灵魂。
灵魂在里头,身体在外头。
她拥有控梦的能力,可以随时走进别人的梦里,她埋起几乎枯竭的宝石,用“渡魂”带来的鲜血将其浇灌,稳住宝石的一线生机。
她操控着她在外界的躯壳。
观躯体所观,感躯体所感。
她的本体是学校后山野生的荆棘花丛。
所以叶玫点燃的火,才会焚烧梦中的整座后山。
“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小米拍拍衣角,舔唇,“不过,好歹合作一场,如果你们想要离开,我可以放过你们。”
“嗯?”
叶玫上前几步,挡在其他人身前:“你在这则怪谈里,吃得也够多了。”
“忽然这么好说话,你的条件呢?”
小米没否认:“很简单。”
她指向范意:“交易。”
“你解除你的诅咒,同时打开通灵古店的囚笼,而我,会许诺释放你们的魂灵。”
她不讲许愿,而是交易。
范意回视着小米。
他说:“天台的死者在跳舞。”
“他们的魂灵不得安息,死后还要接受折磨,你看着他们,并亲手缔造你的屠宰场时,在看着什么?”
小米没什么反应:“所以,你是打算拒绝交易?”
“你死我活,同归于尽,也未尝不可。”
岁聿试图牵动命运的傀儡丝,做小动作。
但那些丝线还未接近小米,就在空中一条一条断裂,成为一株株干枯的植物,被小米踩碎。
“小手段很有用,”小米半回过头,漠然道,“但我是女巫。”
是最初的怪谈所衍生出的诡物。
是能够创造出A+级怪谈的女巫。
范意默了一会儿,推了推身前的叶玫,并低头摘下眼前的单片镜。
他对叶玫说:“挡住大家,别让他们看到我的眼睛。”
其实并不需要范意讲,叶玫自觉地站到了旁边,尊重了范意的选择。
范意血色的瞳孔扩大:“我答应你的交易。”
小米收回目光。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范意问:“做出这些事,你想实现什么?”
“你想完成什么?得到什么?还是纯粹地为了心中的快感?”
“你真的满足吗?”
小米面色一沉:“与你无干。”
血红色的蝴蝶在她的指尖蹁跹,将周边悉数包围。蝴蝶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屏蔽所有声音,飞舞的范围内,只剩下范意和小米二人,无声对峙。
范意抽了口气。
他眼中的荆棘慢慢褪去,变作温和柔软的灵异值,解除了加诸在小米身上的诅咒。
小米拨着蝴蝶的翅膀,没有看他:“你先这么做了,不怕我出尔反尔?”
“你不会的,”范意垂眼,“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你在外界自由行走了这么久,没必要忽然回到这里,开启怪谈。”
“甚至用叶瑰的绘本引我过来,从而引得我们那么多人聚集于此。”
“如果说,只为了杀掉我的话,这两年里,你有很多的机会动手。”
“所以我猜测,你的真正诉求是——”
“开启女巫狩猎。”
小米的神情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说对了:“我们都是你刻意引来,用于打开女巫狩猎的祭品。”
小米唇角一勾,放飞了手里的蝴蝶:“不错,还有呢。”
范意继续:“封印已经千疮百孔,通灵古店也在行动,女巫狩猎的复苏无法阻止。”
“而且很快,就在不久的将来。”
“你这次回来,多半是已经听从了狩猎的召唤。”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女巫这么做。与其自欺欺人到事情无法转圜的那一天,不如敞开来讲。”
范意把玩着手里的单片镜,迟迟没有戴回去。
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说:“而你的梦境已经破碎,不必我们多做什么,这里不久后也会坍塌。”
“毕竟那些在天台派对的死者,最想撕裂的人,是你。”
小米点头:“他们恨的,还有通灵古店。而你身上,还有那里的契约。”
“到时,你们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然后,祭品献上,女巫苏醒的最后一步,就能完成。”
范意说:“但你也不想死吧。”
小米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所以和你交易,是现在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有利的做法。”
“不然你也不会轻易提出这点,主动低头。”
范意擦净了单片镜上的薄灰,重新戴回眼前,坚定道:“我会到天台去,我会参加死者们的派对,奏响安抚魂灵的乐章,结束这场清醒梦。”
“你和我们,也会因此离开。”
小米:“嗯。”
范意:“那就暂先这样。”
“女巫狩猎见。”
小米怔了怔,旋即蹙眉道:“啧。”
这声“啧”完,她短暂地默了几秒,忽然咬了下唇。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动了一点不该属于她的恻隐之心,竟破天荒地补充了一句:“对了。”
“你们最好小心一些。”
范意:“嗯?”
小米说:“女巫狩猎虽将苏醒,可最初的女巫仍在沉睡,这次我的目的就是献祭,唤醒她的祭品共有三样。”
“分别是女巫选定的命运双子、被污染的灵鬼之血,和人间至阴的污染载体。”
“献上这三样祭品,能够开启最初故事的门扉。你应该能够知道,祭品代表的是谁。”
“那是女巫愿望的核心。”
范意疑惑道:“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回心转意了?”
小米这次没有回避,反而冷声道:“你如果见过深海女巫,那些被诅咒的人鱼,应该能够知道,为什么。”
“我的荆棘,只有灵鬼的火焰才能焚灼。”
她将手置于心口,那是她布下诅咒的标记。
却吟唱起一首诡异而熟悉的童谣。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
范意默了会儿,没再出声。
等到小米唱完,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灵异值在眨眼间汇聚成火焰,撕开血红蝴蝶包围圈的一角,重新回到聚光灯明亮的舞台之上。
范意说:“那就如你所愿。”
*
Z市电子科技大学,上城校区。
暴雨落下之后,Z市的空气如被泡过一般,又潮又冷,学校外围包起了一圈的警戒线,守在边缘的人各个神情紧张,不敢有丝毫懈怠。
还有匆匆赶到Z市,撕心裂肺的家长,被附近的工作人员带离,不断安抚。
怪谈里,范意来到6号教学楼的天台,接受了白骨的邀请。
他参加它们的派对,在尸体愉悦的舞蹈中,被上吊者的脚尖抵住后脑。
范意深呼吸,奏响安魂的乐章。
钢琴的节奏混在雨里,分明和地狱安眠曲是同一个谱,却分外轻快、流畅。
虽不能抚平受害者曾受过的创伤,却是漆黑恶意中的一点慰藉。
范意祝福这些死者得到解脱。
而不是被困囿在此,作为女巫手中的傀儡,无止尽地舞蹈下去。
怪谈“清醒梦”彻底结束。
通灵者协会第一时间就检测到了内部的动静。
还活着的人相互搀扶着,满身疲惫地走出校园。
走到通灵者协会设立的保护区中。
见幸存者出来,协会成员忙招呼着医疗者前来帮助。
范意趁乱从监控的死角翻了出去,独身走在瓢泼的雨中。
抬头看见远处的天空被撕开血红色的一角。
虚假的平静,要结束了。
下一刻,有人在他的头顶撑起一把伞。
叶玫走到他身边,笑道:“别淋着,要感冒了。”
“我们回家。”
第244章 Reunion 1
范意的全身都湿透了。
叶玫见状, 把自己的外套摘了下来,披在范意身上。
范意摇头,还给他:“你不冷吗?”
“不冷, ”叶玫把外套推回去, “我刚被火烧过, 热着呢。”
范意:……
他妥协了。
通灵者协会把这周边一圈都围了起来,为躲避追查, 两人从后山那边绕了些远路。小心翼翼地避开监控范围,费了半天功夫,才找到机会,离开Z市上城。
范意缩了缩外边的衣服, 与叶玫并排在雨中行走。
两人别离得太久,如今总算在现实重新见面,范意想开口, 和叶玫聊一聊天,然而话到嘴边,却几番憋了回去, 不知该说些什么。
问近况?
两个人的情况早在怪谈里聊开了, 没有人过得很好。
问经历?
显而易见, 叶玫不会把受过的苦和他说,只会轻描淡写,随意揭过。
问日常?
太久没见, 范意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日常,幻想未来了。
他不擅长打破僵局。
叶玫看出了范意的纠结:“怎么了?”
“你想说什么?”
他见范意默不作声, 试着引导了一下:“想说的话,我们随便讲讲?”
“如果你有问题想问,也行, 问什么都可以。”
范意舔了舔自己的齿尖,搜肠刮肚捞了半天,也没捞出什么来,只好继续聊怪谈的事:
“所以,你的答案之书,是彻底留在里边了?”
“嗯,”叶玫回答道,“你知道的,昭示生路的答案之书,就是预言死亡的故事绘本。”
“那是梦境的核心之一,被小米一同带走了。”
范意“噢”了一声:“好吧。”
他换了个问题:“那你是什么时候找到女巫本体的。”
“还能放火烧她。”
叶玫说:“以前在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了。”
“后山的荆棘丛林,我去过,那里诡物的气息很浓。”
“但我没有想到,女巫会是小米。”
其实小米的破绽有很多,却都被他们下意识忽视掉了。
就像她让所有人遗忘死亡那样。
范意说:“我也一样。”
如果不是那漫山遍野的大火,和碎落在火海中的血红蝴蝶,他也很难将荆棘女巫与小米联系在一起。
哪怕她们的性格是那样相像。
聊着聊着,在叶玫的引导下,范意似乎渐渐找回了以前的感觉,话也多了起来。
终于,范意不再拘泥于怪谈相关的话题,开始谈些别的,不觉间就跑到了别处,跑得很远、很远。
好像一切回到了从前。
暴雨倾盆。
雨实在太大,哪怕撑着,雨水也会顺风打到身上,拦也拦不住。
两人就近找了一个商场躲雨,顺便买了一套新的衣服。
叶玫给挑的。
范意去洗手间换掉身上的湿衣。
“在商场里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换的时候,叶玫就在外头等,他边洗手,边提议道:“在这里逛一会儿看看,晚点雨能不能小些。”
“不行的话就打车回去。”
“好。”
范意在隔间里窸窸窣窣。
叶玫洗干净手,拧回龙头。
他的指上沾着水珠,有丝丝的污染在上头萦绕徘徊,控制不住地从体内溢出。
这些顷刻就被转化成灵异值,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是范意做的。
他在维系住叶玫与人间的那一条线。
叶玫垂下眼,看着玻璃窗上起的一层薄薄水雾。
没过两秒,范意换好衣服出来。
他把原来的衣服装进袋子里,说:“走吧。”
他问叶玫:“晚上吃什么?”
叶玫都可以,主要看范意:“吃什么?当然是你想吃什么。”
他揩揩对方:“你是小少爷,你说了算。”
范意想了想:“那就拌饭吧。”
*
三楼有一家味道不错的拌饭馆。
叶玫按照范意的口味点了餐,又加了一些范意会吃的小吃,点完给范意看了看。
“怎么样?”叶玫问,“没问题的话,我就下单了?”
“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
范意探脖子,划拉着叶玫手上的点餐屏。
叶玫愣了下:“不是两个人吃?”
范意扶了扶额:“唉。”
“给我吧。”
他从叶玫手中接过点餐屏,把那一堆小甜点全部叉叉掉,然后把自己那份主食也点了叉。
换了个儿童款的牛肉海苔拌饭。
叶玫:……
他说:“这份量是给小朋友吃的,而且是四五岁的小朋友。”
“再大点长个儿了,都能吃两碗了。”
范意:“我知道。”
叶玫叹了口气:“你在怪谈里,也没怎么吃饭。”
范意掰手指:“多了真吃不下。”
叶玫失笑,唤他:“小孩儿。”
范意撇嘴:“你也就比我大一岁。”
叶玫随范意去了。
然而就这么一份小碗的拌饭,范意都没能吃完,剩了一小口在那里,叶玫给他解决了。
结过账后,两人又在商场里逛了几圈。
叶玫怕范意晚上饿着,逛的时候主动买了些曲奇小零食装着,从楼上转到楼下,还在游戏区坐了一个来小时,外头的雨却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最后范意说自己累了,想回家,他们才叫了车回去。
车窗外,浸了水的景色呼啸闪过,路灯的光芒在雨幕中发散,连成一片。
范意支着头,盯了会儿窗外模糊的夜景,困意也慢慢地涌了上来,不觉间,脑袋就往边上一歪。
他靠着叶玫的肩膀,阖上眸子,呼吸清浅。
叶玫从背后抱住范意,没有出声。
车辆一路向着通灵古店的方向飞驰。
叶玫的店开在市中心,离商场并不远,不出20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司机刚停住车,范意就揉着眼睛醒来,支起了自己的身体。
叶玫问他:“这么准时?我还没喊你呢。”
范意说:“没睡着,只是眯着。”
他撑伞下车,弯腰把叶玫也接进伞里:“老板。”
现在的时间不算太晚,尤其是这一片还是商业区,灯火通明,附近的店铺全部还在营业,热闹至极。
唯独零零一号密室逃脱的位置,一片漆黑。
“奇怪。”范意往楼上走,疑惑道。
“怎么了?”叶玫问。
“没。”
范意说:“我只是在想,那帮家伙去哪了?”
“那帮家伙?”
叶玫说:“你指小雪他们?”
“嗯。”
范意边走边想:“我是演奏者,在我演奏的中途,大家就开始一个一个离开了。”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怪谈的人,然后把你也带了出来。”
“出去后,我没有看见他们,还以为是他们先走了。”
范意的思绪开始发散:“他们在梦里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应该知道我的新号,现在还没找来,不会被通灵者协会带走了吧。”
叶玫:“……他们的话,不至于吧。”
范意耸肩,走到体验馆的门前,开始按照记忆输入密码。
门上的锁发出警报:“密码错误。”
范意顿了下,蹙眉:“我应该没有记错啊。”
他肯定不会记错的。
范意又试了几次密码,直到错误次数过多,锁上传来自动锁定三分钟的信号,范意才明白——这是改密码了。
范意:……
他扭头,默默地看着叶玫。
叶玫围观了半天,憋笑到:“你盯我有用吗?你觉得我会知道密码?”
他提醒范意:“不还有后门钥匙呢?”
范意不高兴道:“这东西我没拿着,当初进入恋爱都市的时候,就搁在我房间的柜子里。”
后来……
他就没回来过,整整两年。
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范意蹲在门前,背抵着门,垂头丧气道:“怎么办,老板?”
叶玫逗他:“展现一下我们在怪谈里常用的神技?”
范意懂了。
撬锁是吧。
前门是密码锁,撬不了。要撬也是去后门,得绕一圈。
“那就撬吧,”范意不满道,“他们改密码也不和我说声。”
“如果实在不行,我在这里有个短租房,或者订个酒……”
话音刚落,范意身后的玻璃门忽然有了动静。
“密码正确。”
门被人从里边打开了。
真是时候。
范意一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差点要往里摔去。
好在叶玫及时拉了他一把。
范意借力起来,退了两步,站到叶玫身边,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叶玫戳他:“你没事儿吧?”
范意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他看着黑洞洞的店内,能勉强借外界的光,见到里头的一点点轮廓:“这帮家伙在里头,故意蹲我俩呢?”
“一定准备了什么好事。”
叶玫掩口失声。
在范意凉嗖嗖的目光下,他上前两步,身先士卒,拉着范意走了进去。
两人刚一进门,店里的灯便“啪”地一下被人打开。
橘色的灯光明亮而温暖,陈零靠着墙,放开手里的开关,抱怨道: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都在这儿等半天了。”
范意:?
他还没说呢!
“惊不惊喜!?”
林寄雪扑过来,一手搂住范意,一手环住叶玫,差点把人扑摔。
他愉快道:“大家都在等你们回来哦。”
“等你们回来再开灯。”
“是不是很有仪式感?”
范意:……
一听就知道这馊主意是林寄雪出的。
竟然还有这么多人配合他闹腾。
放眼望去,的确有很多人靠在前台边上,静静注视着他们。
不止是路白月、南晓雨和无尽夏三个本该在这里的成员。
还有心愿、岁聿、神乐、张慕川、盛安桐和范临。
大家都在。
范意嘀咕道:“不是,你们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要整什么彩带啊气球啊,搞个惊喜,结果就开个灯?”
“想什么呢?”
林寄雪松开他俩,“就这么点时间,我们上哪整彩带气球给你们开派对,到时还要收拾,多麻烦。”
“你们要喜欢,自己弄呗。”
“不,”范意毫不犹豫地拒绝,“那还是算了,平常点就好。”
“嗯哼。”
叶玫失笑,简单地看了一圈:“店里的模样,还是没变啊。”
“没变呢,”路白月坐在台子上,“每天都有收拾,就怕你们哪天回来,不认得了。”
叶玫问:“那为什么换密码?”
南晓雨解释:“原来的密码锁坏了,所以换了个新的,同款,用的初始密码。”
叶玫点点头:“这样。”
“哪样啊?”
陈零抱起手臂:“这么久过去,如今可算舍得回来,就这么平淡?”
范意:……
林寄雪附和:“就是就是。”
范意无语:“那你们想干嘛?”
林寄雪跟他嬉皮笑脸,一把扯住范意和叶玫的衣袖,将人往店里拉。
两人不明所以,被拽着走到中间。
林寄雪朝两人摊开手。
“我们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的。”他说。
“所以呀,我们其实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
“大家都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所以,想用一些简单的方式表达开心。”
林寄雪话音刚落,神乐就抬起手,率先拍了拍。
紧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掌声热烈,真心实意,且经久不衰。虽然范意觉得有些幼稚,却遮过了店外的狂风暴雨,只留下店内最温暖的一隅。
他们异口同声道:
“欢迎回来!”
*
今夜,范意总算睡了在这两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梦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再侵扰着他。
曾经撕扯着他意识的身影也不再出现。
梦中的范意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唇角,随即化作一圈淡淡的光晕,融化成祝福的光雨,落下。
范意闭上眼,淋着梦里暖和的雨。
只有他完全地接受了自己,认可了自己的一切,才能够真正奏响洗涤污秽的安魂曲。
从来都没有另一个他。
地狱的诅咒早就化作了他左眼的一部分。
可那两年,他却仍然不愿接受那样的自己存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负面情绪,而压抑过度的结果,就是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如果继续内耗下去,他会走向毁灭。
于是,他的意识为了自我保护,范意开始出现错觉。
让他以为他的正常想法和极端情绪被分作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安全的,一部分是危险的。
其实从来都没有。
他会偶尔出现两种不同状态的情况,便是负面情绪实在压抑不住,爆发出来的表现。
但范意宁愿两年不认真休息,也要扼制内心阴暗面的萌发。
意识实在承受不住,才会频繁沉寂。
——他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他自己。
他终究要自己跨出那一步。
范意将手贴在梦中的镜面上,闭上眼,安心陷入更深的沉眠之中。
朦胧间,似乎有人在范意耳边低语。
声音温和轻缓,分外令人安心。
“晚安,好梦。”
第245章 Reunion 2
范意睡了整整一天。
他这一躺, 像是要把这两年没好好睡过的觉都补回来般,直到第二日的夕阳渐没,夜色铺满了天空, 范意才悠悠转醒。
他睡得太久, 睁眼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懵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是饿醒的。
范意的边上没人,昨晚设的闹钟也被人按下,多半是叶玫早上醒来时不想打搅到他休息,才顺手关掉了闹钟。
范意进卫生间简单地洗漱了下, 便往厨房走,想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厨房门没关,灯也亮着, 一线明显的亮光洒在走廊之中。范意走近,听到了咕噜咕噜的水沸声,还有散发的香气, 多半是有人在里头煮东西。
范意探头进去, 才发现做饭的人是范临。
他停了一下, 问:“哥?”
范临搁下锅铲,回头问:“起了?”
范意:“嗯,刚醒。”
范临把锅盖盖上, 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了一袋牛奶小饼干, 递给范意。
“饿了吧,我在煮面,还有一会儿才好, 你先拿这个去垫垫肚子。”
范临说:“老板和其他人都在楼下,你去和他们待会儿,好了我叫你。”
范意拆开饼干,吃了一块:“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范临:……
他气笑了:“干嘛?你盼着我走?”
范意:“没有,就问问。”
静了一会儿,范意又说:“就是,爸妈那边……”
范临叹了口气:“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说找到人了。”
“这两年,他们比我要急,见缝插针地打听。”
范临小心翼翼地问:“小意,要不要和我回家一趟,我们都很想你。”
“也带上老板,早晚是一家人。”
范意:“好。”
范临松了口气:“你居然答应了。”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不会。”
范意只吃了两口饼干,便把袋子重新封好,放了回去:“这件事,是我错了。”
他看着范临:“是我一意孤行,让你们担心了。”
范临摇头,拍拍范意的肩膀:“这些,和你的安全比起来,都不重要。”
“回来就好。”
范意没回答。
范临说:“你去歇吧,等面好了,我喊你们。”
范意“嗯”了一句,便从厨房里出去,走下了楼。
今天密室逃脱不营业。
比起昨天十来个人的热闹,今天还待在这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休息区的大屏电视正播放着一部光听配音就很有年代感的老电影,还是个恐怖片。
几个人围在沙发边上,边吃薯片边看。
范意瞄了一眼。
电影中的鬼抓住了配角的头发,拼命往门缝里拖,配角撕心裂肺地惨叫。
随后呼啦一片血,配角被活生生挤压扁了。
物理意义上的扁。
路白月正在喝可乐,看到这幕,差点没给他呛到。
林寄雪瞥他:“诡物也有气儿?”
路白月:“没有,但我想模仿一下你们呼吸。”
“我曾经也是人类。”
范意:……
这帮活爹。
他走过去,数了下人头,问道:“其他人都走了吗?”
“走了。”
路白月放下可乐:“本来这回喊大家一块过来,就是打算上怪谈里逮你。”
“人逮住了,目的达成了,大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当然都散了。”
他的意思是,现在留下的都是些闲人。
林寄雪捅了路白月一下:“啧。”
他嚼着薯片,看向范意:“本来他们走前还想过来和你道个别,但是看你睡得太熟,所以群里说一声,就算了。”
范意这才想起看群。
心愿是今天最早走的,七点的飞机,凌晨四点就起床,赶去了机场。
她已经升上高三,高考在即,学习紧张,过几天还有一次模拟考,不能请太久的假。
岁聿、神乐和张慕川也各自因为现实中的工作而早早告别。
陈零倒是待到了下午。
但他作为通灵者协会的重点关注对象,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暴露的风险实在太大,于是没再多等,正好在不久前离开。
还留着的,也就剩下林寄雪、盛安桐,和范临三个了。
范意看了一圈,没找到叶玫的身影,问:“老板呢?”
“你说叶瑰?”
南晓雨回他:“他在收容室里,早上进去的,捣鼓一整天了,中途就出来吃了口午饭,不知道在做什么。”
收容室是通灵古店用来容纳各类危险诡物,将其封印的房间。
范意点点头:“我去找他。”
收容室的门虚掩着,没关好。里边只点了一盏小台灯,漏出浅浅的一点橙色光芒。
范意推门进去。
坐在桌前的叶玫立即回头,见来人是范意,又勾了勾自己的唇角。
他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从外表看上去,瓶内空空如也,仿佛什么也没有,但其实这些玻璃瓶是用于封存诡物的道具。
每个瓶子打开,都会代表一个诡物的苏醒。
范意自然地带上门,走到叶玫身边,问:“怎么不开大灯?”
叶玫说:“感觉大灯晃眼。”
“我就喜欢暗点儿。”
“哦,”范意拉了张椅子坐下,“现在在干什么?”
叶玫拿起手里的玻璃瓶,在范意的眼前晃了晃。
他说:“难得回家一趟,我打算今天把这些收容物都整理整理,然后挂论坛上拍掉。”
“还好这两年阿月他们没乱碰,除了你和我,没人知道里头究竟装着哪种诡物。”
范意看着叶玫,倏然一静。
他倒不是对叶玫的行为有多大意见,毕竟对方和通灵古店的契约早已解除,本身不再具备接待诡物的条件,这些东西,当然是叶玫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问题出在叶玫的眼睛上。
范意借着台灯的亮光看去,发觉叶玫的右眼虹膜淡淡一片,像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阴翳。
他开始还以为是房间的光线问题,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范意抬手,去碰叶玫的脸,问:“你眼睛怎么了?”
“昨天还好好的。”
叶玫偏了下头,让范意的手指戳在自己眼边:“别担心。”
“没怎么呢,还看得见东西。”
范意蹙眉。
叶玫笑道:“真没问题,我就是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身上的诅咒往我这边挪了点。”
他说:“我有分寸。”
“这点诅咒对我来说不碍事,利用好了有大用处,也有益于你的精神恢复。”
范意:……
难怪他这一觉睡得这么沉。
他捧住叶玫的脸:“别动,我好好看看。”
叶玫眨眨眼睛,眼珠转了两圈,任由范意摆弄着自己。
范意认真感知了片刻。
他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确定叶玫的情况的确没有任何大碍后,才稍稍松了下心。
范意放开叶玫:“我说你,下次做这种事情前,要和我讲。”
叶玫举手投降:“你睡得太沉,我不忍心打扰。”
范意推他:“那你慢慢整理吧。”
“哎哎,”叶玫拉住范意,“别不高兴嘛,既然来了就帮我看看。”
他故意推了只玻璃瓶过去:“这里头装的收容物是什么来着?我忘了。”
范意撇嘴,看向瓶身上贴的标签。
【收容区域:四季花园;收容物分类:白色安全区;编号:6号。】
范意说:“童话故事。”
叶玫鼓掌:“不愧是橘子。”
“不愧什么?”
说话间,收容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南晓雨给门开了一条小缝,没进来,在外头喊了声:“吃饭了。”
“你们两个早点上来,不然东西凉了。”
她说完就走,还贴心地给两人关好了门。
叶玫和范意对视一眼。
“先去吃晚饭?”
叶玫用大拇指往门口点点:“反正这些东西不急着弄,而且快整理完了,休息一下再来,晚点还能一块儿看恐怖电影。”
他说:“你午饭也没吃,该饿了。”
范意点头:“走吧。”
*
晚饭是很简单的青菜鸡蛋面,面里拌着不少肉丝,香气四溢。
范临为了照顾大家的口味,还切了一小碗葱,和辣椒香菜一起摆在餐桌旁,有需要的可以自己去添。
卖相还不错,味道也可以。
但范意吃不了太多,他只盛了一小碗,扒拉两口就饱了。
范临见范意吃得太少,想喊范意再去锅里盛点,又被范意拒绝。
“成年人了,”范意端着自己的碗去洗,“我吃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范临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提醒道:“要是晚上饿的话,冰箱里有挺多吃的,能垫一垫。”
范意:“嗯。”
洗干净碗,范意最先离开餐厅,回到了楼下的收容室里。
范意在收容架中间转了一圈。
收容架上原本摆满了玻璃罐子,如今只剩了零星几瓶。
叶玫说得不错,他的确已经把这些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
剩下这一点,不用十分钟就能弄完。
范意把玻璃瓶都抱下来,一个个贴上空白的标签纸。
这标签纸是特制的,靠近诡物或灵异道具,会发出一种怪异的荧光,目前的技术很难模仿,一般用于道具防伪。
他按照叶玫的分类习惯,开始给这些玻璃瓶做标记。
他本来是想在叶玫下来前偷偷把这些事给干完的,但范意还没贴好两个瓶子,叶玫就打开了收容室的门,像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急匆匆吃完下来的。
还把头顶的大灯开了。
叶玫说得对,大灯是有点晃眼。
“你怎么一个人下来收拾了?”
叶玫进来:“不等一等我?”
范意不满道:“不是说要我帮忙吗,你都整理那么大一部分了,我弄这点,你又不给了?”
叶玫:“哪有不让你来。”
他也拿下一只玻璃瓶子,捏了下范意的脸:“我们一起。”
范意没什么反应,闷头贴标签。
两个人的效率很快,不出五分钟,就完成了最后的分类。
随后,叶玫登上论坛账号,将这些瓶子摆在一起,拍了照。
露出上头的标签,挂在了论坛的交易区里。
范意在旁边趴着:“话说,你放上去的这些收容物都是天生的诡物,掌控不好还会有风险,不能为人所用,应该没什么人会买。”
叶玫:“我知道。”
他刷新了几下页面,屈指等待着:“我在钓鱼呢。”
范意明白了叶玫的意思:“你指通灵者协会?”
叶玫:“对。”
作为诡物图鉴的编写组织,通灵者在人间的官方代表,对通灵者协会而言,收容流落在外的危险诡物,是他们责任的一部分。
而且,通灵者协会的手中,还以保护为名,囚禁着不少灵鬼。
利用灵鬼的眼泪,可以将这些诡物,转化为灵异道具。
范意探头:“这么明显的钩,那些人会咬?”
叶玫说:“他们没有选择。”
“他们已经走到了末路。”
他点开私信界面,空白的消息列旁,突然跳出了一个红点。
在看到私信人头像边上的管理员标识时,叶玫会心一笑。
“看,这不就来了?”
第246章 Reunion 3
两天后, A市。
范意和叶玫在书城附近下了车。
倾盆的暴雨连续落了好几天,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在路面中央漫开深深的水坑。
狂风折断道旁的树, 残枝败叶乱糟糟地黏在地上, 又被涨起的水没过, 带走。
就这么一小段路,叶玫和范意的身上都被打湿了不少。
两人收起雨伞, 摘掉外套,走进了书店旁边的咖啡厅里。
“欢迎光临。”
今天的咖啡厅格外热闹,平时休闲雅致,顾客不多的地方, 如今坐满了人。
一楼几乎没了位置,只剩二楼还有零星几个角落。
这是通灵者协会用于掩藏A市分会的地方,范意跟着路白月来过。
也是通灵者协会目前的总部地址。
就在咖啡厅的后门。
后门紧锁着, 看来暂时没法进去。等待的间隙里,叶玫翻开菜单。
他点了一杯雪顶咖啡,又要了杯冰美式, 下单成功后, 将手指搁在桌上, 一下下地敲。
范意用口罩遮住半张脸,支起头看向窗外,被阴云染黑的天空下, 玻璃折射出整个咖啡厅的倒影。
和他们一同过来的,还有林寄雪、南晓雨和盛安桐。
因为一辆车坐不下的缘故, 他们下高铁时分了两批走,林寄雪那边坐范临的车,路上有点堵, 到的可能要慢一些。
看现在这副情景,估计他们来了也没位置坐。
范意收回目光。
咖啡厅看似热闹,实则每个人都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他看到了很多眼熟的人,在怪谈里见过,都是在通灵者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范意说:“协会违规了。”
叶玫:“嗯。”
他低低道:“怪谈的事怪谈里解决,怪谈里发生的一切都与现实无关。”
“不论何处,都不得打听通灵者的现实身份。”
这是通灵者间不成文的规定,也是通灵者协会内部明文禁止的条例。
但如此大规模的召集,还有这么多人应约,只能说明通灵者协会通过一些手段,扒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看来情况是真的很紧急了。
不然,通灵者协会作为在世上留存已久的,被认证的官方,无论如何都会控制着自己,不会在明面上做出这些越界的事。
咖啡很快就端了上来。
叶玫把雪顶的那杯推给范意:“这些事暂时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喝吧。”
范意拉下口罩,一手扶着冰凉的杯壁,一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舀着咖啡上边的冰淇淋。
叶玫低头,翻着通灵者协会给他发来的新私信:“嚯。”
范意:“怎么了?”
“没什么,”叶玫笑道,“协会还挺有诚意的,居然把我挂上的那些收容物都买掉了。”
“又有一大笔入账。”
范意凑过去:“我看,他们是想早点交易完,把你那帖子撤了。”
“毕竟众所周知,诡物童话故事,归通灵古店的叶瑰收容。”
“虽然你两年多没上线,但论坛关于你的传闻,可一点没少。”
叶玫说:“你不也一样。”
他顺带舀了口范意的雪顶,尝尝:“你现在还在榜一挂着呢,小橘子。”
范意咳了一下,小声道:“临昕橘是榜一,关我林澄什么事。”
叶玫:……
这么玩是吧。
“啊,”范意转移话题,往楼梯口看,“小雪他们来了。”
来者不止林寄雪他们三个,神乐也在,大概是路上遇到的。
几人上到二楼,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范意与叶玫。
“怎么没位置了?”
林寄雪过来,四下转了转,干脆趴在了二楼的扶手边上。
范意搅动着自己面前的咖啡,等雪顶融化:“没办法。”
“今天人有点多,你说协会这么大气,也不多整点椅子。”
神乐附和:“的确。”
她笑道:“还挺巧,我们前几天才刚分别,今天就再见了。”
叶玫把菜单递过去:“你们喝点什么吗?”
南晓雨摆手:“我不了,没心情。”
她看向楼底:“我就想知道,通灵者协会打算做什么。”
范意搁下手里的勺子。
他知道是为什么。
事到如今,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他听着哗啦的雨声,微微蜷指,说:“一个猜想……这次对方越界召集,多半和女巫狩猎有关。”
此话一出,周围忽地安静了下来。
范意拽上口罩,看了叶玫一眼。
因为吵闹的缘故,范意没有压声,声音虽然不大,可在场的所有通灵者,都竖着耳朵,细细听着周旁的声音。
就算有人没能注意到,也会被身边的同伴提醒。
一时间,四下只剩外边嘈嘈的骤雨,和店内柔缓的背景音乐。
范意不打算遮掩此事,闷着声音道:“最初的怪谈,女巫狩猎,卷土重来了。”
“海的女儿的发生是异变开始的讯号,深海女巫催生A+级怪谈,从那时起,诡物对世间的侵扰,加速蔓延。”
“随后恋爱都市的事件,地狱安眠曲的面世,都是阴间所采取的防范措施。”
“而人间,拼命地解决怪谈,也在不断地科普怪谈常识,保护普通人。”
“杯水车薪。”
范意搅着雪顶咖啡的吸管:“至于前不久刚刚解决的清醒梦……我们知道,它是通灵古店用于囚困荆棘女巫的囚牢。”
“它的结束,也象征着女巫狩猎的封印,彻底崩溃。”
“这还是只是在我们这边出的事。”
“要知道,最初的狩猎诞生于国外,如果消息被协会封锁,只能说明那边,比这里要更加血雨腥风。”
他转过头,望向其他人,用笃定的语气道:“很明显,通灵者协会打算挑选加固封印的人选。”
“诸位都是从无数生死关卡存活下来的人,经验丰富,作为灵异值强大的通灵者,进入女巫狩猎,最为合适。”
“同时,也是最终狩猎的牺牲品。”
“想要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咖啡渐渐见了底。
*
没有人质疑范意的话,但现场也没有一个人离开。
等所有应约前来的通灵者都到齐后,通灵者协会才总算派人前来,打开了咖啡厅后门。
范意认得那个来接他们的人。
是在怪谈“镜子里的你”中,与他们见过面的六号玩家。
她向众人微微鞠躬,语气平静而又疏离:“你们好。”
“感谢你们愿意赴这场没有礼貌的邀请,非常抱歉,利用权限查询各位的现实身份,实属迫不得已。”
“情况紧急,我们保证不会做出诓害诸位的事情。请大家都随我来,协会这边想和你们谈一谈。”
说完,六号扫开了通灵者协会的地下权限。
范意默然落在最后,和叶玫悄悄牵着手,慢慢走。
听身边的人边走边聊。
林寄雪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扭头打量着协会的构造,还戳了戳一旁的神乐:“话说回来,小愿和岁聿怎么没来?”
“小愿还近呢,就在这儿读书,应该能收到邀请吧?”
神乐:“不清楚,没关注。”
南晓雨猜测:“心愿这几天好像有考试?岁聿应该有新通告,没空。”
范意:?
这是什么,一生要强的学生党和打工人?
南晓雨想了下:“不过,要说邀请,零度肯定是通灵者协会第一个想找的人。”
“估计联系不上他。”
林寄雪伸懒腰:“找到他也不来啊,那么大的梁子。”
神乐:“说得也对。”
“但我在外边看见路白月了,他呢?也不进来?”
盛安桐出声道:“他是诡物。”
“已经无法受邀了。”
即便……他站在人类一边。
他们的聊天并不突兀,因为除他们之外,其余人同样在互相搭话,现场一片碎语。
“通灵者协会是什么意思?”
“拿一个保护普通人的名头自封官方,还真把自己当作头了?”
“既然不高兴,你为什么要过来?”
“他们给我私信了我的现实身份档案。”
“挺好笑的,不是吗?”
“你呢?也是因为身份暴露吗。”
“其实我不在意这个,就是纯粹想过来看看。”
有人回头瞄了眼范意,上前问道:“我觉得,让通灵者协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多半和那个人说的一样,与女巫狩猎有关。”
“你知道女巫狩猎?”
“对,”那人说,“之前和协会内部的人打过交道,听他们提过一点。”
“最近的情况的确很不对劲,若说是女巫狩猎的复苏,就很合理了。”
“反正我觉得这情报不假。”
“那你过来,不后悔吗?是火坑哦。”
“你不也没离开……”
前边传来一声轻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来不来,不都一样吗?”
“该发生的早晚要发生,该死的早晚要死。”
“要是女巫审判真的复苏了,不应约,就能逃掉?”
“嗯,不如主动面对。”
旁边的人皱眉思索:“话说回来……”
“那个人,就是提出女巫狩猎的那个,戴着口罩的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知道的有点多,和云见雪、调音师也认识的样子。”
“你不认识?临昕橘嘛。”
“是他啊?没见过面。”
“啊,就是那个在螺旋之塔反水站边诡物,玩精神控制折磨所有人的临昕橘?灵鬼?”
“是。”
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忽然插话:“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懂了,螺旋之塔受害者。”
“另一位受害者来纠正一点,夸大了夸大了,没有折磨,就是手段有点……总之,没出大事。”
“你们知道恋爱都市吗?洗脑之都,这则怪谈背后,也是临昕橘在操手。”
“非常恐怖。”
“我说你们,重点先挪挪好吗,一码归一码。现在的关键是,通灵者协会要做什么。”
“临昕橘说的牺牲……”
“要牺牲谁?”
这些话音漏进范意耳中,他吸了口气,把脚步放得更慢。
看来,即便知道这次召集有诈,可能有人会死,这些通灵者还是会来。
对他们而言,成为通灵者,本身就是刀尖悬命的事,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明天。
倘若通灵者协会真的对他们有所需求,反倒能够成为一个值得利用的筹码。
会议室在地下二层。
因为人数太多的缘故,六号没有打开电梯,而是选择了紧急楼梯,一条长长的通道延伸向下,直通会议室后门。
协会的会议室很大。
通灵者们被带到的时候,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前排,神情肃穆。
多半是协会各地的会长、高层。
在满腹的狐疑之下,所有人被接待的人领着,依次落座。
范意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其他人见状,也一块儿坐了过来。
范意吸了两口气,把口罩扯到下巴上,露出下半张脸。
趁着周边还吵,叶玫轻轻贴住范意的手背,小声问他:“紧张吗?”
范意说:“你指什么?”
叶玫难得没笑,他平静道:“当然是女巫狩猎。”
“你能感知到的,我作为活体诡物,也能清楚。”
“封印已经消失了。”
“在‘清醒梦’溃散当天,女巫狩猎的诅咒就已经开始应验。”
“无法转圜的恶意像一张大网,把我们都编织其中,如今想在第一时间拿出等量的祝福去对抗它,几乎不可能。”
“何况情绪的力量不是人能控制的,恋爱都市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
“警惕、恐惧会在这种环境下生长,哪怕压抑,依然无法遏制。”
“也就我们这儿不是女巫狩猎的发源地,所以现在才受到波及,还来得及召集、讨论。”
“现在对人类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女巫狩猎彻底扩散之前,提前派出通灵者进入其中,再次从内部将其封印。”
“当然,进入的人多半有去无回。”
叶玫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范意静了一会儿,明白了叶玫的意思:“所以你才会发那条钓鱼贴,暴露自己的踪迹。”
“嗯。”
叶玫来回摩挲着范意的手,缓声道:“我知道,你是一定要来的。”
“每个封印的保管地,都有一条通往女巫狩猎的入口。”
“我们这边的入口,就在A市通灵者协会的第四层——这些是我在怪谈里打听到的。”
“你早晚也会知道。”
“与其我们去他们那里,不如让他们自己来找,有官方的扶助,也是多一分保障。”
他把范意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别想着一个人扛,我们一起。”
第247章 The Witch is
“请大家暂且安静。”
坐在桌前的协会成员拍了两下手, 随后撑着桌子,对准了桌上了麦克风。
“先听我说。”
通灵者的目光一道道聚了过去。
协会成员垂了下眼,开始发言:
“首先, 很抱歉以这种不合规不尊重的态度, 私下查询了诸位的真实身份, 并发送了本次会议的邀请函。”
“在这边,我代表全体通灵者协会向大家致歉, 同时,也非常感谢各位能够不计前嫌,前来赴约。”
说话的人停顿了片刻,见台下没人出声, 才继续道:“关于我们这次召集的目的,想必现在大家的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与女巫狩猎有关。”
“……不是即将苏醒。”
“女巫狩猎,已经开始了。”
“位于A市地下的封印, 是所有封印里,最晚被波及到的地方。”
“我们采取了很多措施,却依然无法阻止封印的解除, 如果再继续放任下去, 怪谈会将现实吞没。”
“……”
通灵者协会提出的内容, 与范意所了解的具体情况大差不差。
这些都是范意已经知晓的内容,他无趣地趴在桌子上,用笔和橡皮搭起跷跷板, 和叶玫一人按着一边,用手指来回玩。
同时也在等待着。
等待通灵者协会开启通往女巫狩猎的入口。
现在唯一能够阻止女巫狩猎的办法, 就是主动涉入怪谈,怪谈吸取了活人的气息,便会开始专心对付内部, 短暂延缓扩散的速度。
然后,找到机会,再次将怪谈封印。
这个方法能否成功,目前还不能确定。前路九死一生,这也是通灵者协会犹豫这么久,才出此下策的原因。
协会成员在台上继续科普着怪谈内容,台下的成员,也在依次发放纸质资料。
但女巫狩猎经历了百年的沉淀,内里必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人留下的资料,多半已经不适用了。
一切皆是未知。
“……因此,我方经过多番考虑,最终做出决定。”
“这次行动,我们需要各位通灵者的帮助,替我们探清前路,找到封印怪谈的办法。”
“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诸位有权拒绝,但还请大家认真斟酌,再给出答案。”
不少通灵者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有人直接在协会发言中途起身,拆台反驳。
“探清前路?所以你说的帮助,就是将我们都推出去,当探路的石子、首当其冲的牺牲品吗?”
协会成员神色一僵:“当然不是,因为只有高层才知道封印的具体条……”
那人嗤笑道:“也就是说,只要知道了封印方法,谁来都一样?”
“说着关乎生死,自己一个个像缩头乌龟一样,这么怕,还聚集什么?”
协会成员急忙解释道:“不,据可靠消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负责封印,而且他们的人最终也会死。”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一定死,但封印的人一定会死,是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会议厅再次变得吵吵嚷嚷。
维持秩序的人几番制止,都不能制止台下人的嘲讽,一时间有些无助。
协会深深意识到,这些通灵者,完全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
最后实在没有法子,高层给他们打了个手势,负责解释的协会成员只能在诸多质疑与问询中,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慢慢地,这场短暂的临时性会议也走到了尾声。
范意听得有些厌了。
他只在中途吵闹的时候抬了下头,其余时间都没做出太大的反应。
叶玫压住跷跷板的一边,不让范意再按。
范意掀起眼皮:“干嘛?”
叶玫戳他:“协会的人往你这儿看了一眼,有目的。”
范意无所谓道:“我清楚。”
这点感知力,他还是有的。
在场的人里,范意是唯一的灵鬼,也是目前通灵者论坛的危险人物榜单第一。
不止通灵者协会,很多人大概一开始就把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范意说:“我懒得理而已。”
台上的宣讲人听见了。
他咳了一声,随后继续主持道:
“现在,如果各位还有什么顾虑或者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我们会尽力完成。”
“关于女巫狩猎的细节,大家也可以好好讨论一下,希望能够集思广益,完美地解决这件事,达成我们所有人都能够满意的合作。”
怎么可能完美。
这话说得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讲完,他就把话筒交给了身边的通灵者,在众目睽睽之中下台,径直走到了范意身边:
“您好。”
范意坐起来,平静地回视他:“你好?”
来人鞠了个躬:“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通灵者协会的董优。”
“您是临昕橘先生吧,我们这边想找您单独聊聊,请问您意下如何?”
这行为目的性太强,也分外显眼,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范意:……
他有点不高兴,把兜帽往下扯了扯,回答道:“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董优松了口气,说:“什么条件,您提。”
范意指指叶玫:“带他一起。”
董优一滞,表情明显僵住:“这?”
他为难道:“有点不合适吧……我们说的是单独……”
范意坚持道:“带他一起。”
董优说:“一定要两个人吗?”
周旁的人全在看热闹,范意的耐心开始逐渐告罄:“两个人,有什么影响?”
叶玫借势环顾了一圈,挑着唇角,可眸里却没一点儿笑意。
董优:“可……”
叶玫抬起头,凉凉地与董优相望。
他柔声道:“橘子都说得那么坚定了,你们还要拒绝吗?最好想清楚哦?”
“带我一起,对你们也没有坏处。”
对方为难地往前排看了一眼。
一名通灵者协会的高层向他点头,表示了同意。
“……好吧。”董优说。
他向着两人行了个礼:“请随我来。”
范意和叶玫起身。
同时,刚刚暗示董优的高层也从前排站了起来,与他们一块从会议室的前门走了出去。
*
“这是我们B市灵协的分会会长。”
路上,董优走在前边,认真为两人介绍道:“他姓许,我们都叫他许会长。”
他打开了一间会客室的门,将三人迎了进去:“请。”
许会长自然落座,朝对面的沙发张手,客气道:“你们也坐。”
董优烧水倒茶,问:“你们喝点什么?”
范意:“随便。”
叶玫:“我也是。”
许会长笑了笑,没说话。
范意蹙眉,盯着对面的人:“时间紧迫,就别拐弯抹角了,直接讲你们的目的吧。”
对方鼓掌道:“可以,很干脆。”
许会长看着范意:“这次我找你来,主要是想商讨一下女巫狩猎的事情,你清楚的,有些事不方便对外公布,所以想请你私底下来谈。”
“死生既定的命运同体、最纯最烈的灵鬼之血,和能承载过载污染的极阴之体,是构成封印的必要条件,同时,也是令女巫苏醒的引子。”
“是封印还是唤醒,全凭一念。”
“同时,女巫狩猎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在进行中途,就能够临时加入的怪谈。”
许会长说:“另外两个条件,协会这边还没什么头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封印需要灵鬼的血液。”
“这些年,我们找到并培育了很多很多的灵鬼,也试着去保护过他们,可没有一个灵鬼,能够活过25岁。”
“也没有一个灵鬼,能够像曾经那个人一样,支撑起女巫的封印。”
他说:“你是唯一的例外。”
范意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他冷声道:“都是些废话。”
“如果你是想询问我有没有意向进入女巫狩猎的话,我可以明确回答你,可以,我既然来赴你们的约,态度就已经非常明确了。”
“不需要你们说,我也会去。”
许会长笑道:“你很爽快。”
范意说:“但你向我提要求,我也有条件。”
许会长说:“你尽管说。”
这时,董优沏好了茶,将三盏热茶端到桌上。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范意眼前。
他轻轻吹了口气,攥着自己的手指,缓声道:
“我要求通灵者协会将自由归还给所有的灵鬼。”
“我要求你们放弃搜寻灵鬼,灵鬼的生死该由自己决定,你们不得以保护为名,将他们囚禁在此。”
“去束缚他们,禁锢他们的成长。”
许会长失笑:“你这条件倒是不难,并非无法实现,只要女巫狩猎解决,一切都好说。”
他话语一转:“可我有一点要纠正你,我们的确在实施保护,你的要求涉及那些灵鬼的性命。”
“事关重大,还要过问灵鬼们的意见,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够独自决定的。”
叶玫忽然插话道:“许会长,恕我直言,事实当真如此吗?”
“你一个人不能决定灵鬼的去向,所以被束缚的灵鬼之中,有包括你自己的孩子吗?”
许会长手指微收,他转移目光,深深地看着叶玫。
叶玫回以一个微笑。
他探出手指,碰碰温热的杯壁,不紧不慢地敲着,敲出清脆的声响。
对他而言有些灼烫。
叶玫揭穿他:“通灵者协会,B市分会会长许向远,是危险人物零度的父亲,也是灵鬼许夏的父亲。”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语:“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把许夏藏起来了,藏在自己家中,利用,并未交给协会官方。”
“你声称自己无法决定灵鬼去向,可身为会长,这种区别对待的行为,是否有失偏颇?”
董优还在这里,将这段对话收于耳底。
他的目光闪烁了两下,随后像没听见似的,拉门离开了。
许向远叹了口气。
他没有生气,像是有点疲惫,又有点无奈:“零度和你们说的?那孩子……”
他不讲了,妥协道:“好吧。”
“灵鬼的事,我答应你们。”
许向远站起来,从一边的柜中取出一本古旧的书籍,递给范意与叶玫:
“在开始之前,你们可以看看这本书。是当初那位灵鬼留下的,里面是关于封印的内容,和他对女巫狩猎的一些调查。”
范意接过了书。
书的质感很好,范意用手指很慢地摩挲了几下封皮,问:“封印了,狩猎就能解决吗?”
许向远:“显而易见,不能。”
“如果协会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几百年前,或者这几百年间,女巫狩猎就该解决了。”
范意“嗯”了声:“也是。”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地凝视着手里的书本,不知在想什么。
叶玫把范意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岔开了话题:“话说回来。”
“这次参与会议的通灵者,包括你们这些高层,最终都会来,对吗?”
“……”
这个问题,许向远没有回答。
他只说:“走吧,时间不多了。”
“倘若你们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我就带你们去地下四层,那里有通往女巫狩猎的入口。”
许向远的态度,算是一种默认。
如果不愿意来,当时在咖啡厅,那些通灵者就可以选择离开,及时止损。
如果不愿意来,这些“惜命”的高层,根本没必要参加此次会议,到背后操盘就可以。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狂风更加肆虐,天边被染上血红色的一角,白日的太阳被阴云吞噬,雨水涨没一层商铺的台阶,逐渐将道路淹没。
现实疾风骤雨。
而怪谈之中……
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
夜色浓得像水,没有星星与云。一汪泉水之中,却忽而从中走出了两道人影,没有带出一滴水来。
他们穿过协会地底的入口,甫一进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呛入咽喉,不祥的预感压在心头,堵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敏锐的感知刺得范意浑身难受。
他听到影子深处的低吟。
【欢迎来到“永夜”。】
【欢迎来到女巫生存的世界。】
【唯一规则:存活。】
【生存时长:无限期。】
第248章 The Witch is
【狩猎开始。】
叶玫钻出泉水。
在闻到周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时, 他也忍不住皱了下眉。
叶玫上前两步,拉开范意带来的背包拉链,在里头翻了翻。
他从里头找出了几只橘子。剥开, 把皮交给范意。
“果皮, 难受的话闻闻, 会好些。”
范意接过橘子皮,吸了两口气, 勉强缓解了一些不适。
他拽上口罩,努力让自己适应过来,同时默然抬头,静静地看着叶玫。
叶玫抢走了他的背包, 在吃他的橘子。
“怎么了?”
叶玫以为范意不平衡,从包里找了个大的给他:“你也吃?很甜。”
“橘子吃橘子。”
范意:“不了。”
他话音未落,尾音还没来得及收, 瞳孔却倏地一扩,果断出手!
他一把将叶玫拉到自己身边,叶玫反应极快, 迅速回身, 直接从袖里甩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砸在地上,崩裂四溅!
诡物从玻璃瓶的碎片里钻了出来,疯狂撕咬着那只从叶玫的影子中钻出的手!
危机来得猝不及防, 刹那打破了周围的平静。
好在他们也不是毫无准备,在赴约前, 两人就抱着最坏的心态,带来了许多用于应付的道具。
泉水里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形。
柔和的月色下,倒影里的他们逐渐变得浑浊, 血肉模糊。
叶玫反手握住范意,看着玻璃瓶里的诡物在尖叫中被影子吞噬。
他说:“这些东西拖不了太久。”
范意点头:“先走。”
两人初来乍到,还没有摸清情况,一时不打算正面应对。
然而诡物不肯放过眼前的猎物,当他们回身时,不知哪里一片阴影落下,在两人的影子头顶,出现了一个高举镰刀的人形。
镰刀顷刻就要落下,要斩断他们的头颅!
叶玫眼疾手快,一把将身侧范意扯进自己怀里,就地一避,险险避过了高悬在影子上方的镰刀。
影子的尖尖劈进身侧的地面中,竟真在地上凿出一道深深的缝隙。
紧接着,范意抓住叶玫的衣领,一同钻进路旁大树下的阴影中。
在借树影来遮挡身形的间隙,叶玫调动身上的污染,覆在身上,勉强遮住了他们两个的气息。
一阵烈风袭过,两人迅速趴下,身后的树干被拦腰斩断,粗糙的树木生生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灰。
要斩杀他们的影子停在道路中间。
叶玫的污染短暂蒙蔽了它,它左右来回着,似乎很疑惑,自己方才为什么没能得手。
很快,诡物又调整过来,加大了搜寻力度,镰刀斩断大树,附近一片狼藉。
“是影子女巫,”范意做出判断,慢慢地在阴影之间挪动着,“我们小心些。”
“刚进来就发动袭击……”
叶玫眯起眼睛,试探着往外探手。
察觉到女巫转向这里的动静后,又快速缩了回来。
“这里不安全,很快会被它找到破绽。”
范意说:“得尽快离开。”
叶玫的污染遮掩不了他们太久。
这点范意心知肚明。
因为他是灵鬼。
身上最纯净的灵鬼气息会逐渐穿透屏障,跨越污染,引来所有垂涎他鲜血的诡物。
即便范意的血液能够将诡物腐蚀,可若是诡物太多,他一时半会也很难吃消。
范意望向泉水的方向。
许向远和他们是一同进来的。
现在泉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他却还没见到对方的踪影。
叶玫看出范意在想什么:“我们先走。”
“他应该不至于临时反悔,这么半天没出来,他或许是在进入的途中就已经死了。”
“又或许是被传到了别的地方,出生点不一样。”
范意:“嗯。”
此地不宜久留,范意留心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指向了一条污染相对较为微弱的道路:“那里。”
“我们从这边过去,我能感知到封印的大致方向,你跟着我走。”
说着,范意抖开一把折叠小刀。
他利索地划开自己的手指,没有分毫犹豫,鲜红的血从范意的指尖滴落,融在地里。
叶玫敛了敛眸,想抬手拽拽范意,最终又忍住了。
这是范意的选择。
就像他也不希望范意干涉自己的选择一样。
灵鬼美味的血液对诡物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连两人身下的阴影都开始扭曲,疯狂舞动起来。
范意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手指在上边轻轻揩过。
血液沾到硬币边缘。
旋即,范意看准了湖中心的方向,将硬币朝那边用力一抛!
一道影子飞快从隐匿处冲出,直直朝着那枚硬币蹿去!
“走。”
趁此机会,两人一齐跨出阴影,奔往城市的街道!
而与此同时,他们背后,影子女巫咽下沾了范意鲜血的硬币。
初尝是甜糖,是补品,然而不过少顷,便是穿肠溃烂。
凄厉的尖叫便在如水的夜色里,响彻云霄。
这声惨叫唤醒了沉睡的诡物们。
沉寂在永夜中的它们一个个睁开眼睛,在月色里,看见了街道上的人类,最明显的目标。
纯粹的恶意黏了过来,冷冷地附着在奔跑的两人身上。
由于那声惨叫的缘故,它们没有轻举妄动,诡物只是窸窸窣窣地接近、尾随着两人。
有胆大的诡物试着舔了舔范意滴在地上的,未干涸的血液,整条舌头瞬间腐烂成泥。
舌头重新生长。
“有意思……”
诡物低喃起来,如不怕疼痛似的,快速扭动身体,往两人身边缠去,吃吃地笑。
“太有意思了……灵鬼……”
“我很久没有品尝到这么纯正的灵鬼之血了……”
“如果能够污染。”
“必定分外美味。”
诡物的话音一字不落地钻进范意耳中。
叶玫神色一冷,忽然刹住了脚步,顺带拽住范意。
街道空空荡荡,极为荒凉,路上尽是破败的建筑,仿佛随时都能够倒塌。
而就在他们前方,某栋高层建筑物的影子正在无限拉长,延伸向两人方向,两人的面前。
继续往前,他们会被这道影子吞噬。
游走在两人身边的诡物叫了一声:“是女巫啊。”
诡物幸灾乐祸道:“她很生气。”
“她盯上你们了,她要砍下你们的头。”
“就像人类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身首分离者将依附阴影。】
“要不要和我合作?”
诡物匍匐到范意身边:“我可以帮你远离女巫,只要你给我一点点鲜血……只要你让我污染你的血,你的灵异值,让我吃掉你。”
胆大包天。
叶玫收紧了手指,身上的污染流出,马上就要缠住这诡物的脖颈。
然而就在叶玫要得手之际,他能够操控的污染,便被转化成了他暂时无法控制的灵异值。
叶玫:……
都到这个地步了,范意还在坚持帮他转化。
会很累吧。
叶玫叹了口气。
范意掉无视身边这只心怀不轨的诡物,若无其事地转向叶玫,谈论起这则怪谈的情况:
“我确信我选的路没有错。”
“不能后退,也不能换其他的路,前面唯一的,能够通往封印所在的方向。”
范意垂眸。
但在狩猎里,女巫要追上他们,堵住他们的去路,只是一瞬间的事。
而那片阴影仍在向着两人延伸,逐渐扭曲成为方才手持镰刀的形状,露出狰狞的模样。
其他的诡物也趁势上来,快速将两人包围,妄图也从女巫口中分到一口肉。
极端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在身上,并沉甸甸地落在范意心头。
在过于灵敏的感知里,他听到了诡物的哭声,混乱嘈杂,哀绝凄厉。
这是诡物们真实的声音。
比他狂跳的心脏还要吵。
范意掐住自己的手心,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鲜血滴落之处,诡物纷纷避让。
他不是没有办法应付女巫。
既然他敢来,就早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只是……
范意深吸了口气。
他还有一些犹豫,与叶玫有关。
影子越逼越近,范意能够听到的细碎呢喃也愈发汹涌,他觉得很吵,眉头越收越紧。
这些叶玫都看在眼里。
忽然,他轻笑了一声。
叶玫抬起双手,替范意捂住了耳朵。
凉凉的温度贴在范意耳侧,冰着范意的脸颊,他将污染覆在手心之上,包裹着范意,帮他隔绝那些多余的声音。
叶玫站在范意背后,问:“还难受吗?”
范意盯着地上两人相叠的影子。
他静了两秒,应道:“很舒服。”
叶玫贴住范意:“那就好。”
“不要有顾虑,”叶玫说,“我知道你在纠结。”
“这段路,你放心做自己想做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我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范意沉默着,一言不发。
叶玫的呼吸继续蹭在范意耳边:
“现在是在怪谈里,你已经不用帮我控制着污染了。”
“我知道,持续的压制,对你而言很辛苦,也限制了你的发挥。”
“放手吧。”
范意闭上了眼睛:“……好。”
就在范意落下话音的瞬间,滚滚的污染立即从叶玫身上涌出!
范意彻底放开了对叶玫污染的转化。
于是叶玫所承受过的一切化作了浓烈的红,刹那吞噬掉周旁的不少诡物,扫出一大片空白。
随后,污染变成红色的丝线,缠绕在他和范意的腕上,覆盖着范意对诡物的感知。
范意想,叶玫的声音并不令人难受。
反而如久旱的甘霖、将开的夏花,流水淌过青石,澄澈明净。
叶玫爆发得太过突然,许多诡物猝不及防,有逃过一劫的诡物倏地惊叫出声:“活体诡物?”
“他竟然是活体诡物?”
“怎么会,很难见的啊?要在活着的时候捱过那么多污染。”
“啊,那他不就是……我们的同类?”
“一个人侵占灵鬼,真狡猾啊。”
“喂……”
“活体诡物虽然也是诡物,但他还活着啊。”
“我们可是死了。”
“怎么能叫做同类呢?”
于是诡物们知道自己没了机会,开始祈祷:
“女巫吃掉他们吧,一起吃掉吧?”
在恶意的声音里,女巫的影子已经抵达到两人面前,镰刀掂在手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
她似乎在思考往哪里下刀,才能够不让范意的血溅到自己。
范意回视着女巫的影子,须臾垮下肩膀,轻声对叶玫说:“你离我远一些。”
“会伤到你。”
叶玫听话地撒了手。
他只留了那一条红线,转过身,面对着其他诡物,自顾自替范意补充道:“也不用太远。”
范意:“是。”
说完,范意一步迈入了影子之中。
脚底顷刻间伸出许多的黑色小手,扒住了范意的裤脚,在脚腕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烙印,像是诅咒。
叶玫腕上红线牵动。
就在他偏过头的瞬间,一团炽烈的火焰“蹭”地自叶玫背后燃起!
那火焰来自范意,极致的灵异值燃烧成灼热的火花,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径直照亮了半边夜空,生生逼退了近在咫尺的影子!
影子女巫只能依附于阴影存在。
她需要光,却又畏惧着光。
火焰如此温暖,甚至让叶玫觉得有些滚烫,他身上的污染涌向那些围住他们的诡物,清理现场,同时半回头问:“你三天前才点燃过一次灵异值,现在没关系吗?”
在不久前结束的怪谈“清醒梦”里,范意才用过这招,将祝福带给了每一个观众。
但叶玫记得,范意每次这样燃烧,都要缓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缓和过来。
当初在“不存在的人”里用过之后,范意便暂停了接单,足足和他在外旅游了一个来月。
除了放松心情之外,也是为了恢复灵异值。
“……”
范意朝女巫的方向张开手:“没关系的。”
“我说过,这两年里,我的感知力一直在增强。”
“灵异值也一样。”
第249章 The Witch is
“我在前, 你断后。”
火一直在烧。
如烧不尽,耗不竭的柴薪,又如永不融化的红白蜡烛, 范意的灵异值恒久不断地在怪谈之中汹涌着, 分毫没有熄灭的趋势, 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燃越烈, 越来越旺。
影子被范意身上的火光一步一步逼退,畏光的它只得缩进小小的角落,又不死心地从光找不到的阴影处钻出,重新举起镰刀。
但范意身上的烈火太盛, 光芒太强,阴影一靠过去,就会被驱散。
这种形态, 她无法接近。
“……”
“灵鬼。”
影子游走到范意面前,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喟叹。
从影子里中伸出的鬼手钻了回去,大片的阴影从四方汇聚在一起, 如同沼泽, 逐渐凝缩成一个人形。
一名少女缓缓从影子中间爬了出来, 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一般,她的姿势分外怪异,花了几秒把自己的身体扭成人形, 随即冷冷抬眸,看向范意。
火光映照着女巫没有血色的脸。
她个头矮小, 皮肤死白,脖颈上还有一条血红的缝,如同被活生生地切开再缝上般, 触目惊心。
女巫年龄看着极轻,似乎只有十五六岁左右。
她伸手,从影子中召出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遮住头顶的月光。
周边的所有阴影悉数向她汇来,全部收拢在女巫的脚底,缩成一道小小的圆圈,比夜更黑,比墨更浓。
她开口道:“就算变得再浅,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的存在。”
女巫问:“你的影子,是哪一道呢?”
她被火光灼得难受,将黑伞挡在了自己身前,终于在漆黑的夜里寻到了一隅容身之地。
同时,她的影子里,开始长出一把新的镰刀。
分明只是一片阴影,却如真实存在般,划拉在地上,“刺刺”地吵。
范意定在原地,看着女巫一步一步接近而来。
她的声音柔柔的,听着很甜,语气却分外僵硬:“灵鬼,和活体诡物。你们这种灵异值和污染都很纯粹,体质特殊的人,我们一般是不会带进来,并进行狩猎的。”
“狩猎你们,太容易得不偿失。”
女巫在范意几步之外站定。
从她的声音里,范意听不出其中任何的感情起伏:
“你们是主动来的,为什么?”
范意停了停。
他眼睫微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问我们为什么?”
“你又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女巫说:“实话。”
范意抿了抿唇。
实际上,虽然他很想与这些女巫好好交流一番,但对于女巫主动抛出的话茬,他心中还有些没底。
毕竟他那枚沾了血的硬币,可是明明确确地腐蚀掉了影子女巫的一部分。
她的惨叫不似作伪,必定很疼。
女巫应该恨他们才对。
因此,范意不打算轻易回答。
他拐弯抹角道:“那么我可以认为,你主动现身搭话的行径,是想暂且放下方才的恩怨,好好和我们聊一聊吗?”
女巫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她抬了抬伞,去看范意的眼睛:“说说看吧,你们来到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她承认得太过直接,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危险直觉在范意的脑海中疯狂预警,他咬住舌尖,阻挡住了诅咒的渗透。
女巫在用言语给他下咒。
叶玫的神色微沉。
他用红线勾了勾范意,示意交给他来。
随后叶玫上前两步,直截了当地抛出条件:“在问我们之前,你首先要表现一下你的诚意吧?”
“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回答呢?”
女巫淡淡道:“我停下攻击,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
“你们是不被污染的灵鬼,和承载恶意的活体诡物,看在这个面上,我才收了手。”
“不然,我还有很多种手段,能够阻拦你们的去路。”
“就像这样。”
说话间,镰刀的影子抵到叶玫身边。
在火光的照耀下,影子已经变得极浅极淡,然而利落的刀声下去,即便叶玫躲闪及时,镰刀却依然在叶玫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小口。
女巫抬指:“在这里,能杀你们的女巫不是没有。”
叶玫笑道:“是吗?”
他没有管顾胳膊上的伤口,得到答案,便立即用腕上的红线牵了牵范意:
“不要和她废话,橘子。”
“她已经是恶意的傀儡了。”
若非范意的灵火太强,能够吞噬一切阴影,巨大的镰刀必定会招招致命,杀机毕现。
女巫表面的平静只是迷惑人心的假象,她们的内里残忍而又疯狂,以狩猎为唯一目标。
这些范意自然清楚。
女巫只是在套他们的话,拖他们的时间。
在这座狩猎场里,从来都没有例外。
范意瞄了眼叶玫的伤口,无声地收了收手指,说:“走吧。”
这是被拒绝的意思。
女巫脸上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她依然如死物一般平静,停在原地,不再开口解释、反驳。
死亡无声息地潜伏着,预备找到范意松懈的瞬间,穿过光亮给他致命一击。
范意看见了镰刀的阴影。
影子的颜色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说不准真的会被他忽略过去。
眨眼间,范意点燃的烈火骤然暴起,燃得更盛,瞬间映亮了整片天色,教女巫的镰刀彻底无所遁形。
女巫快速用黑伞掩住了自己。
向来平静无波的她,到此时也有些讶然。
这火焰,太旺盛了。
哪怕范意是灵鬼,体质最为特殊的一类人。可一个活人的身体里,真的能容纳这么强大的灵异值吗?
本来点燃就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
女巫站在那里,任由两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趁机甩出了自己的诅咒。
而在那一刻,女巫清楚地感知到,誓要将一切烧成枯骨的火掠过自己,将自己身上的污染烧去大半。
连脚底的影子也变得黯淡。
女巫神情罕见地凝滞了。
倏然,她收紧了自己的手指,用力至极,将伞柄捏得“咔吧咔吧”响。
“你用来点燃灵火的燃料,是我们的污染?”
女巫回过头。
难怪他的灵异值如耗不完一般,不绝地燃烧着。
这样炽热的火焰,到现在都没有减弱下去。
因为范意点燃成火的媒介,不是他自身的灵异值,而是整则怪谈的污染……
是悲鸣,是鲜血。
这些污染不属于他,却能被他源源不绝地转化、利用。
成为燃料。
会这样做的人,女巫曾经见过一次。
那个曾带人将初始女巫封印的——灵鬼。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声音如淬过冰水一样寒冷:
“你们……想要像五百年前一样,穿过重重审判,将整个狩猎封印?”
女巫抬高声音:“你们会死。”
范意与叶玫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留。
他们只留下了两个背影,消弭在街道的尽头,过浓的夜色里。
“……”
“呵……哈哈……”
女巫的头颅忽然滚落,“啪”地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血液从她脖颈的切口中涌出,鲜红沐浴着女巫雪白的肌肤。随即连带着她的身体和头颅一起融化、变得漆黑。
最后重新沉入地底的阴影之中。
风中散去她细碎的低语:
“你们会死。”
“而我们……依然能够卷土重来……”
*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继续向前,走了好一段路。
范意将感知范围延伸得很大,再三回头,确认影子女巫没有追上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将用污染点起的火焰熄灭。
这一收,大量源自外界的污染瞬间流进范意体内。
他的呼吸立即急促起来,心跳加速,耳畔嗡鸣不止,连腿脚都失了力气,险些没能站住。
手腕上的红线剧烈地颤抖起来,晃着叶玫,发出微弱的声响。
叶玫迅速扶住范意,问:“怎么?是不是刚才消耗太大了?”
他垂下眼:“有问题别逞强。”
“……不是。”
范意被叶玫扶着,慢慢软在地上,摇头道:“我没逞强,燃烧的时间不长,而且燃料足够,除了一些体力外,我没什么消耗。”
他捂住嘴,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是女巫。”
“她趁机诅咒了我,但我没办法转化她的污染。”
灵鬼的体质特殊,天生易招诡物,怪谈里的污染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灌进他的身体里,潜入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范意的体质能够将污染净化,变作纯净的灵异值,并引出体外,成为灵火的燃料。
唯独女巫的诅咒是种剧毒,范意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女巫种下的诅咒很强,如同一块沉疴烂在他的身体里,血脉每一次鼓张,都像有东西卡在心口之中,分外难受。
如果范意的灵异值不够强大,或许在女巫诅咒他的一瞬间,就会心脏骤停,立即死亡。
难受得他要落泪。
叶玫明白了,他蹲在范意身前:“我来看看。”
叶玫搓了搓自己冰冷的手,搓暖了些,才将手抵在范意额间。
他把一缕污染探进了范意体内,搜寻着女巫种下的痕迹。
好在范意的灵异值很纯,没什么污染能在他的身体里停留。因此他一下就分辨出了女巫的力量,正随着范意的心脏跳动而跳动。
咚咚咚。
心跳很快。
叶玫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
范意身上的诅咒一点点被融进叶玫的污染之中,随后慢慢转移出来。
转移到叶玫的身上。
叶玫睁开眼,松了口气。
他问范意:“现在怎么样了?”
范意按住自己的胸膛,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舒服多了。”
说着,范意盯着叶玫的眼睛。
解决了女巫的诅咒之后,叶玫的右眼变得更加浑浊,连瞳孔也开始发白,雾蒙蒙地,看不清楚。
范意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而叶玫也没有动作,任范意将他温热的手盖在自己眼前。
很暖和。
紧接着,范意将额头贴到自己的手背之上,细细感知着叶玫体内污染的情况,停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奇怪?”
范意收回手:“女巫的力量对你没有影响?”
“不然呢?”
叶玫笑笑,拍他:“说了别小看你老板。”
范意看着叶玫的眼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于是他只好撇撇嘴,警告道:“我信你,因为你这次说过,我们要在一起的。”
他拉住叶玫的手,快速道:“就像我不舒服会和你说,听你的话一样,你如果出了问题,也要诚实告诉我,听我的。”
“死也一起。”
“……”叶玫哑然失笑。
他叹了口气,温柔地揉了揉范意的头发:“当然了,橘子,我不舍得丢下你的。”
“死也一起。”
有叶玫这句话,范意总算放了些心。
而就在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周边的血腥气再次变得浓郁起来。
范意警惕地望向四周。
方才有他的灵火加持,附近的诡物不敢靠近,如今灵火已熄,诡物便再次如不怕死一般,慢慢贴了过来。
但和先前相比,这次被他们吸引而来的诡物似乎……有些少?
范意感知片刻,发现绝大部分的诡物,都在朝着另一个方向聚集。
仔细一听,风里还有植物窸窣的攀爬声,与不远处,刀刃破开皮肉的声响。
有人在这附近,而且还不少。
不然不会有这么多诡物放弃灵鬼,往那边敢去,就为了争抢一口吃的。
叶玫与范意对视一眼。
叶玫问:“去看看?”
范意挥手:“走。”
第250章 The Witch is
“快, 躲开!”
街道的另一侧,一队人正不停地奔跑着。
在他们的背后,带刺的灌木飞快环住房子的边缘, 将这一片全部包围。
植物从地上破土而出, 狠狠地扎进通灵者们的肉里, 在体内发芽生长,再种下新的种子, 种子继续生根,密密麻麻。
“救……救……”
枝条从人的咽喉里钻出来。
不消片刻,被寄生的人便成了一滩烂泥,成为哺喂植物的养料, 只剩下空空的皮囊,和散落的白骨。
骨缝中开出花来。
绝对不能被这些植物抓住!
通灵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可他们带进来的灵异道具在使用的瞬间, 就会被污染侵蚀,变作诡物,朝着他们疯狂反扑而去!
已经有不少的通灵者死于自己的道具了。
有人高声喊道:“别和女巫正面对抗, 直接走!”
“通灵者协会留下的资料里, 这附近有安全屋, 可以暂时躲避女巫!”
随后前方传来应答:“不行!前面过不去,都是荆棘!”
荆棘的尖刺吸饱了鲜血,枝条愈发旺盛, 女巫的脸上爬满裂纹,站在月色下, 向着通灵者们张开手。
名为“引渡”的鬼伞瞬间收拢,露出狰狞的面貌,要吃掉伞下人的头颅!
静反应极快, 在红伞闭合的瞬间,便一个回身,一把掷出手里重新沦为诡物的人皮伞!
伞身咬下女巫的衣角,撕下一大块皮肉。
女巫低头看了一眼。
旋即,她若无其事地踩碎伞身,向着静接近而去。
“啧。”
静往后退了两步,意外踩到一片刚刚破土的新芽。
她心生不妙,飞快回头,却已经来不及收脚,疯长的植物已经附上了她的小腿,很快就会在她的肉里生长!
“要小心呀?”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小刀“嗖”地飞过,贴着她的裤脚,切断了植物的茎叶。
静立即抽身,快速往旁边退去。
同时她从袖中甩出几支管装药剂,毫不犹豫地泼向女巫的藤蔓!
那些植物随之腐烂,发黄发软,懒懒地蔫在地上。
静喘了两口气,擦掉脸上被植物刮出来的血痕,转过头道:“谢了。”
“嗯哼。”
林寄雪把玩着手里的小刀,指指前方:“不谢,但还请小心。”
“当然,”静向林寄雪伸手,“我有个想法,也许能够活命,借把刀。”
林寄雪:“你没带吗?”
静说:“不能出鞘,我带的刀是高级道具,它的本体是个有自我意识的诡物。”
一旦拿出来,不但不能带来任何帮助,反而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林寄雪:“用完还我。”
他切断一株拦路的藤蔓,抽空给静丢了把匕首。
这匕首也是灵异道具。
但不同的是,这种低级道具里面,并未寄生任何诡物。只能起到一个灵异值的引导作用,和普通的匕首没有两样。
然而在这种时候,却是最方便好用的道具。
静接住林寄雪的小刀,快速撬开她自带的一支药水,将液体悉数倒在了刀刃上。
药水淋下,却没有淌落在地,而是被匕首全部吸收干净。
静用刀子划破自己的掌心,伤口极深,流出鲜血。血液所及之处,植物转瞬枯萎。
荆棘女巫垂了垂眼,望向自己死去的植物。
不知静手里的是什么药剂,用沾了药水的匕首划出伤口,溢出的鲜血竟能够抵消掉她的污染,导致植物无法继续生长。
静在自己身前画了一道血线,一道能够暂时阻隔女巫,杀死植物生机的血线。
完成之后,静冲其他人喊道:“能走的,都趁现在过来,走!”
“不会那么容易的。”她说。
藤蔓攀上女巫的手腕、脖颈、脸颊,耳后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
女巫想,她的污染应当没有那么轻易被来路不明的药水消灭干净才是。
除非那支药里,被灌入了另一种与她相等的力量。
能逃的活人纷纷躲进了静的血线背后,女巫环顾了一圈,最后从地上捡起一名已被种子寄生的通灵者,将人高高提在手里,扼住脖颈,收紧。
“唔……咳咳……唔……”
女巫手里的人拼命挣扎着,艰难地睁开眼,在半空中一阵踢,用力至极,正中女巫的胸口。
可是女巫毫无反应,力气甚至在不断地加大,要生生掐断她的脖子。
林寄雪的小刀破空而至!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刀子飞出的速度极快,准准地钉在女巫的腕上,流出黑色的血。
从女巫的血里长出有毒的、致命的花。
女巫无动于衷。
她正想拔掉手上的匕首,然而附着在刀刃上的灵异值却乍然渗入女巫体内,穿透筋骨,腐蚀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直接断了。
被她抓住的人也重重摔在地上,带着她的手一起。
女巫凉凉地瞥了眼远处的林寄雪。
林寄雪还有心思笑,遥遥招呼道:“不好意思哦。”
不好意思。
女巫笑了。
林寄雪为了救人,主动走出了静用血绘出的隔离圈。
这人实在灵活,还屡次救下她的猎物,阻止她的狩猎,实在讨厌得紧。
要杀他,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女巫手腕的断口长出新的花来,重新编织成手掌的模样。
她动动嘴唇,冲林寄雪说:
“去死吧。”
不过是一群猎物,再怎样挣扎,也还是猎物。
荆棘眨眼蔓延,灌木钻出,狠狠刺进了林寄雪的小腿。
林寄雪吃痛,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软,同时巨大的藤蔓骤然从地底冲出,向着他心口的方向贯穿而去!
他微微偏过头。
只消一刹,林寄雪便能判断出来,这条藤蔓,自己躲不开。
林寄雪轻飘飘地“啊”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想做的吗?”
他收起嘴角的笑意,重新回头,用耐人寻味的目光欣赏着女巫冰冷的表情,感受着周围如刀割般的风。
藤蔓穿透他的胸膛只要一秒,林寄雪等着死亡的到来。
可这一秒过后,如林寄雪所想的死亡并未降临,反而女巫平静无波的面庞上,骤然晃过了一丝错愕。
林寄雪倏然扭头。
狂风掀起巨响,激起一片沙土,比树干要粗的藤蔓竟被连根斩断,轰隆砸在地上!
有火从藤蔓的尾部烧灼起来,飞快地将整条藤蔓淹没。
林寄雪看清是谁,惊喜道:“呀。”
“林澄,叶瑰!”
绿植恶意生长,很快就切换了目标,包围了范意。
范意徒手掐住了从四方抽向他的枝条藤蔓,紧接着直接将污染点燃,烧出滚滚的黑烟!
多余的污染被叶玫悄悄吞吃。
范意从袖子里抽出小刀,放在手里掂了掂,抬手直指向着女巫。
“你去把女巫身边的那个人救过来,”范意小声对林寄雪说,“这里就交给我和老板。”
林寄雪比了个“OK”。
他倒着走,还有心思打趣道:“我说,你俩来得很及时嘛,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嗯哼。”
叶玫自己身上的污染化作浓墨,在脚底蜿蜒,黑色流淌之处,女巫的百花齐齐凋零。
女巫神色一滞,猛然看向叶玫。
叶玫笑道:“这些污染,我也分一口。”
女巫又冷下了脸,她即刻召回了所有生长在外的植物,连带着花叶一起,尽数沿着藤蔓,朝她自己的方向缩回。
范意踩住一朵花,“啪”地打了个响指。
那些未能流进女巫体内花草蓦地泛起金色的火星!
不出两秒,这点火就点燃了附近所有的绿植,火焰汹涌滚烫,一发而不可收拾!
烈火明灭在女巫的眼底,也烧到了她的身上。
女巫立刻发出一声惊叫!
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藤蔓,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可火焰还是在沿着她的衣角继续燃烧,烧到身体上,钻心地疼。
范意朝着女巫的所在一步步走近,在他经过的地方,火焰焚烧一切。
他问:“荆棘女巫?”
女巫扑不灭身上的火,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反问道:“灵鬼?”
范意垂了下眼。
他从火中看到了女巫的真实模样:
“原来如此,植物都是从你身上出来的。”
“你是这些植物的根系本身。”
“一条根上能分出这么多的植物品类,你究竟糅合了多少诡物,或者活人的生命呢?”
范意还在接近,可女巫已无法退后。
她的双脚已然被完全烧去,对火焰的恐惧使她无法再生,在燃烧她的污染,她用以维持形态的东西,又痛又烫。
失去了女巫的污染,这片区域周围的荆棘纷纷断裂,生着刺的枯枝满地。
范意走到她的面前,缓声道:“再见。”
“……”
“很好。”
女巫盯着范意,眸光深邃。到了这个地步,她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没有流露出任何生气的情绪。
任自己一点点化作火里的飞灰。
女巫最后咒他:“你该死去。”
这句诅咒只是嘴上说说,她已经没有足够的污染下咒了。
范意顿了顿,应她:“你说早了。”
“现在会死的人不是我。”
女巫拉下嘴角,最后一点身形也在火海里湮灭殆尽。
只在地上留下了一点枯焦的痕迹。
林寄雪扶着方才险些被女巫掐死的通灵者,见女巫消失,过来问道:“你干什么了?”
范意平静道:“把她烧死了。”
他将女巫的污染烧作燃料,点燃了女巫本身。
在“清醒梦”的蝴蝶圈中,小米就曾经告诉他。
荆棘女巫的灵魂无法被普通的火烧尽,只有灵鬼的烈焰才可以。
也即是说,灵鬼是荆棘女巫天然的克星。
他的火焰无法阻止影子女巫,也无法在深海之中尽情释放。
但荆棘女巫却可以被他焚毁。
林寄雪给范意竖了一个拇指:“厉害。”
范意说:“还没完呢,别掉以轻心。”
林寄雪“嗯”了一句:“我当然清楚。”
这里到处都是白骨,森森的,惹人发毛,白骨上还有明显的裂缝。
女巫以人为养料,在上边种出致命的花。
而在几分钟前,他们都还是活生生的人。
“你们四个,”静站在血线那头,凉声提醒道,“别愣着了,有什么事,不如先过来再说。”
“诡物在逼近,先找安全屋。”
“来啦。”林寄雪积极回应。
被他扶住的通灵者略微抬头。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嗓子痛的厉害。
也许是被女巫掐过的缘故。
在女巫掐她之前,她的身体内部就已经被女巫种下过种子。
按理来说,女巫死去,依附她污染而生的她的种子也该一并消失。
可她体内那颗种子却并未死去,居然开始生长,要将她的血液抽干。
“……没想到你会过来救我,”她低声开口,问林寄雪,“为什么?”
“嗯?”
林寄雪歪头:“想救就救了嘛,有那么多理由?”
通灵者一噎。
她抬头,从凌乱的红色发丝里,看着林寄雪的模样。
忽然,她失笑道:“也是,毕竟我挺讨厌你的,还以为你也讨厌我呢。”
“不过,被你坑过的人多了,你应该也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
紧接着,她手上狠狠用力,一把推开了林寄雪,将他推向血线之内。
范意停住脚步,缓缓睁大了眼睛。
“别停。”
叶玫伸手一拽,将范意带进了血线之中。
下一瞬,血雨落下,泼洒满地。
随着她最后的动作,鲜红的花朵顷刻在她的头颅绽放,整个脑袋骤然炸开,残块飞溅!
植物的根、茎、叶穿透她的身体,使她的躯体开裂,方才还完整的人,转瞬就身首分离,不成模样。
她头颅的位置被花取代。
吸饱了血的花朵极其艳丽,和她残留下来的红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在风中摇摇晃晃。
而鲜花人的影子,在人死去的瞬间就开始拉长,不断拉长,影子开始吞噬地上的头颅碎片、血液残块,逐渐成为一个扭曲的人形。
影子停在了血线之外,没有继续接近。
林寄雪愣了一下。
对于对方突如其来的死亡,他并不觉得讶异,这种事在怪谈里时有发生。
他只是还有些茫然,以及微微的疑惑。
“……童沁?”
“新的影子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