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面 杀心
别墅下方是一间面积不小的地下室。
由于潮湿, 木析榆翻身落地就踩上了地面一层很浅的积水。
耳边依旧是呼啸的风声,雾白的颜色在闭塞的空间内堆积,甚至看不清里面的布置。
落地的瞬间, 一张又一张狰狞的人脸从雾中尖啸涌出,尖利的牙齿试朝着木析榆正前方扑来。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靠近的瞬间,这些人脸却同时被另一道力量强行撕扯。
组成身体的雾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拉住, 居然将一条条雾丝硬生生从它们身上抽离。
所有的挣扎只能加速分解的过程, 只能不甘的散在雾中。
越来越多的影子围了上来,然而木析榆依旧随意拎着手里这把刀, 没有任何要抬起的意思。
不过他确实不准备在这里浪费没意义的时间。
以他为中心,所有的雾在这一瞬间同时向外沸腾蔓延。
越来越尖锐的呼啸声几乎刺破耳膜,无数凭借着雾主短暂化型的附庸在雾中溃散。
一时间居然无法分辨究竟谁才是被邀请的猎物。
这种单方面的同化直到脚步声响起。
穿着红裙的雾鬼依旧抱着她的娃娃在楼梯位置站定。
就在她出现的瞬间, 已经被木析榆接管大半的雾终于从狂乱中勉强镇压。
感受到另一道力量的接管,木析榆透过浓雾看向雾鬼森冷的表情, 倒是不怎么在意控制权被回收, 不紧不慢的缓步走近:“终于出来了, 我以为你会在楼上等着。”
雾鬼一言不发, 她始终盯着木析榆的脸,像要透过这层皮囊看清他的内里。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没能一举拿下这场雾的控制权。但这明明是她主场,是她的雾景。
屋内一片静默, 只有鞋底踩在水面带起的声响。
又有无数张脸从雾中探出, 却只是谨慎地围在木析榆身边, 不再轻易靠近。
有一张脸在拥挤中不小心碰到那把刀, 连尖叫都没能发出就被吃了进去。
没在意这点插曲, 最后一步落下,木析榆在楼梯下不远处的位置站定。
在这个距离,他清晰看到了雾鬼眼中难以掩饰的审视和惊疑。
可惜, 木析榆不怎么在意。
“不用这么紧张,我还没准备做什么。”说了他顿了一下,随后补充:“至少在某个人点头之前不会。”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雾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看什么古怪的东西。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个欺负小孩的。
将刀转了一圈,木析榆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鬼:“问我干什么?是你自己邀请我们来的。”
似乎没料到这个不速之客居然选择继续跟着她的规划走。
这就像一个拎着菜刀闯进宴会大肆破坏的家伙砍完人,居然若无其事地跟主人说:“你们继续,给我找个桌子吃饭。”
雾鬼微愣过后不解地皱紧眉头,抱住的娃娃手臂无意识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松开。
这个过程中木析榆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直到她再次抬眼,目光和木析榆交接后转身:“跟我来。”
地下室的楼梯直通三楼,木析榆跟在她身后,中途接二连三的人脸从不同位置贴着木析榆的脸猛然冒出,也不知道是不是希望能把他吓得滚下楼梯。
将一只快贴上自己鼻子的大脸一把拍开,木析榆有点气笑了:“你从哪找来这么多弱智。”
哒哒哒向上的脚步声一顿,雾鬼想了想回答:“没办法,她看到的故事书里最恐怖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最上方的大门打开,木析榆看过去,发现那居然是一扇和住宅格格不入的金属大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银行。
不用问,一看就是李云峰夫妇的手笔。
想起还生死不明的两口子,木析榆终于想起来关怀一下:“那两人还活着?”
“也许吧。”雾鬼没有正面回答。
踏入室内,木析榆看到了一间总算有了点装饰的卧室。这间屋子应该保持着最初的样子没有改变,甚至依然可以找到生活过的痕迹。
深色的地毯上散落着不少书,木析榆随手捡起一本,发现居然是哲学。
实在很难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和这么枯燥的东西挂钩,木析榆不可置信:“她真看得懂这东西?”
“她应该看不懂。”雾鬼摇头回答了这个问题,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她只是没有事做,所以只能看书,看什么都无所谓。”
“听着真惨。”将书放上桌面,木析榆终于抬眼看向站在另一边的雾鬼,不经意地询问:“你很了解她?”
“我当然了解她。”她笑起来,尖尖的虎牙抵在唇边,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人身上:“因为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然而木析榆并没有被唬住,他甚至直接嗤笑出声:“这种话糊弄糊弄医生行了。如果你真只是从医生的记忆里诞生就不可能了解她,至少不该这么了解。”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雾鬼,直到那张漂亮笑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消散,才侧头看向桌上摆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和面前雾鬼一模一样,她们如此相似,就连笑容的弧度都完美复刻
一只雾鬼想要完全模仿一个人需要多久?
一瞬间?几个月?还是一年或者两年?
木析榆垂眸看着相框中那个抱着娃娃露出笑容的女孩,忽然开口:“她死了吧。”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这只雾鬼重新扬起笑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站在这儿,甚至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木析榆的声音很淡:“那个医生根本不了解这个孩子,从他的记忆里你能得到的只有零散的碎片。比如每次心理诊疗时的怯懦或者恐惧,或者那场将一切推向不可挽回的宴会。”
“这一点记忆可以让你复刻那场宴会吃掉医生,但做不到让你和那个在医生记忆里性格单薄的孩子共情,更别说一天内达到这种程度的相似。”木析榆垂眸和雾鬼对视,语气里没再有询问:“这些记忆你是从真正的她身上得来的。”
“我猜那场宴会,你就在现场。”
他目光最终落在雾鬼怀中那个洋娃娃身上,一字一顿:“以一个洋娃娃的身份。”
木析榆想到了图册中“红公主”幻想中的朋友。
一个洋娃娃永远不会说话,可如果填入一些别的东西就可以。
比如,一个发声装置。
再比如,一只不知为什么被困在里面的雾鬼。
当这个答案出口,木析榆清楚从这只雾鬼缓缓闭合又再次睁开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只被气象局定义为永远没有思维存在的雾鬼,在过往一角被掀开的时刻,她的目光此时同样落在这张尘封数年的照片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相对,最终只剩下很浅的一丝怅然。
木析榆观察着她的表情,很快有了猜测:“她应该那时就觉醒了异能,所以才能发现并和你对话。”
“……是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雾鬼很轻地笑起来。她垂眸将侧脸贴上怀里娃娃的脸颊,缓缓闭目:“我最初是想吃掉她的,可她的精神力太高了,我甚至没办法越过她朝这栋别墅里的其他人动手。”
木析榆:“所以你只能选择留下来。”
“嗯,所以我留了下来。”她举起手里的娃娃,注视着那双本来属于自己的玻璃眼珠回答:“观察她,模仿她。到后来陪她聊天,成为她的朋友,最后……”
话音在这里停止,她仰头看向木析榆。
“最后……”她重复一遍,片刻后将娃娃紧紧抱在怀中,扬起唇角:
“我吃了她。”
这一刻,那张脸上明明还是开心愉快的笑容,但莫名地,木析榆几乎觉得她在哭。
这个回答他其实并不意外,单纯的模仿永远无法让一个怪物在一朝一夕间像人。
雾鬼感知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永远只有记忆。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木析榆一时间甚至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真心还是表演。
但有一点可以确信,她恨那个医生。
甚至克服本能,不惜延后化型的进程。
除此之外有一点非常奇怪。
按理来说如果雾鬼吃掉人类就会直接化型,可为什么它还是以雾的形态游荡至今,直到找到这个医生。
“那场宴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木析榆眯了下眼。
“你会见到的。”
她没准备回答,眼底的复杂褪去,她在木析榆的审视的目光中抱着娃娃后退,直到站在灯光下的阴影中。
“还有10个小时宴会就要开始了,可你们似乎还没有说服那个医生。”这么说着,她忽然从桌上抽出一张卡片,缓缓开口:“你应该发现了,那本图册里藏着‘门’,如果在宴会开始后你们还是没能跨过门走到我所在的位置,那么就只能暂时成为台下的观众了。”
木析榆知道她在说什么。
事实上他早就发现了门的位置,但雾景中的规则由雾鬼定下,虽然找到了通往雾中心的门,但只有两种办法可以打开。
一种是按照雾鬼的规则打开门,另一种就是硬闯。
前者的缺点是浪费时间还麻烦。
至于后者……雾被强行撕碎,其他人不好说,引线最好的下场估计就是植物人了。
这种一看就不可能被批准的提议木析榆干脆就没说,反正昭皙应该也早就猜到了。
“所以呢?”木析榆随口问:“你准备给我一点提示?”
“不。”她阴影下的脸挂着诡异的弧度:“我只是想说你们不可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那场宴会你们注定无法参与。”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拥有的这种力量,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漂亮的脸上带上了恶意和狰狞,声音却依旧甜美柔和:“但无论你到底是什么,只要无法离开就迟早会成为我的食物,何必挣扎呢?”
“是么?”
没料到听到这么一段,木析榆手中的随意挽起弧度,意味不明地笑了:“你说我走不到这场雾的中心……但谁说我一定要进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雾鬼瞳孔骤缩。
她果断想要散开身形躲进雾中,然而涌起的雾还未成形,就被锋利的刀刃一把斩断。
木析榆这一刀几乎贴着她的脸劈进墙里。刺骨的寒意她瞬间意识到这一下是真正的杀手,就和当初第一次见她时冰冷的杀意一样。
下一刻,她听到那人未说完的话:
“你现在不就在这儿吗?”
第42章 碎片 坦诚
雾填满了整个房间。
刺耳的嗡鸣声中, 木析榆看都没看周边早已白茫茫的一片,抬起的刀没有任何技巧的向后挥出。
比起昭皙,他挥刀的方式没有什么技巧, 只是拿着一件比较趁手武器。
从手法来看,就算用棒球棍估计也和这个动作差不多。
但无论用什么,这瞬间的爆发都足够把对方削成烂泥。
横劈而过的刀锋直接撕碎强行扑来的雾鬼, 木析榆侧头躲过从雾中张开的大口, 燃起的雾顺势将它烧尽。
顺势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木析榆没再急着出手。
眼前失去了那只雾鬼的踪迹, 但木析榆知道她还没能离开。
她意识到了浓雾无法遮蔽眼前人的视线,所以直接散开拟态的伪装,重新融入雾中。
灰色眼睛扫过周边, 交错的人脸滚动在周边伺机而动,看准一切机会想从他身上扯下一点力量。
木析榆懒得阻止这些小打小闹, 反正这种吞噬从进雾这个过程就没停止过, 就这个吃法除非他不反抗在这里住个十天半个月, 否则没可能把他吃成空壳。
“这些东西可能杀不了我。”
看着长刀上的锋芒, 木析榆脸上带起一个商量似的笑容:“不如我们谈谈条件怎么样?那个医生留给你,剩下那两个留着我回去交差怎么样?”
很明显这个张口就来的提议不怎么样,木析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身边安静得吓人, 给他一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没意思的扯了下唇角, 木析榆收回视线, 没再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雾里, 转而看向手中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失去刀鞘, 在这个距离,木析榆仅仅握住它就能感觉到明显的不适。
它根本不只是吃掉靠近的雾鬼这么简单。
木析榆眯了下眼。
从握上这柄危险的武器开始,它就一直在尝试吞吃他的力量并干扰精神。
就像……一种很复杂的寄生关系。
很难想象昭皙每天就带着这么一个随时准备反噬持有者的寄生虫。身为拥有者, 他的感觉应该会更加明显。
这把刀……
他皱起眉头,手掌握住刀身只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暖起的冰冷凉意。
手心略微用力,然而还没抽手,木析榆就听到了身后另一面忽然传来的波动。
她趁机打开了另一扇门。
木析榆抬眼看过去,直直对上了雾鬼怨恨的双眼,下一刻,他意味不明地张口:“走得掉吗?”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后知后觉般猛然回头,试图直接脱离。
然而已经来不及来了。
那扇由雾组成门又一次在她眼前破碎。
可还不等她惊惧,破空声已经从侧方骤响。刹那间她只来得及将一只人脸扯在身前,可就算这样,长刀依然从她眼前扫过,擦过脸颊。
手中的人脸出发哀嚎消失,而只被刀擦过一点的脸颊差点溃散。
她瞬间察觉到了危险,在被锁定那刻居然强行稳定住型体,身前迷雾成网拦住木析榆的动作,后退拉开距离。
略显狼狈的落地,她抱着怀里的娃娃看向前方瞬息间消散的雾网以及意味挑眉看向自己的男人。
“你……”她咬着牙,虽然强行稳住了身体溃散的趋势,但她的状态陷入了极度不稳定的边缘。
再加上险些被吞并依然让她心有余悸
目光从那张脸上一直落到那把长刀,她冰冷笑着:“拿着这么一个东西,你也不怕被它吃了。”
“借来用用而已。”木析榆随口说:“你好像快不行了,还想垂死挣扎一下的话可以赶紧。”
“这算什么,尊老爱幼?”雾鬼冷笑着看向他的眼睛,眼底神色不明:“你对雾很熟悉,不光对雾……对我们也是。”
木析榆哦了一声:“见多了吧。”
“不,不是。”她死死盯着木析榆的眼睛否认,犹疑开口:“我一直想说,你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异能……”
她顿了一下,漂亮的小脸阴森又可怕:“你真是人类?”
听到这个问题,木析榆轻抬了下眼。
很快他就略显嫌弃的轻啧一声,用一副颇感冒犯的表情扯了下唇:“我不是难道你是?”
刚说完,他这会儿也终于忍不了手里这把虎视眈眈的刀,把它随手插进床里,打算等昭皙过来自己收了。
做完这些,他朝一脸不信的雾鬼冷嗤:“怎么,你一只雾鬼还能把人和同类看错?”
她不说话了。
和人类不同,雾鬼可以轻易辨别同类。
木析榆说得对,如果他真是雾鬼,那么从第一次见面就会被看出来。
毕竟一团雾和实打实的血肉实在画不上等号。
然而怀疑没有打消,得到答案,她的表情更古怪了,看木析榆的眼神像再看什么理解不了的东西。
回头就对上一只雾鬼丰富得有点过分的表情,木析榆十分怀疑她的下一句话会是“那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为了避免听到这句糟心质疑,木析榆直接打断:“别想了,毕竟也不重要。”
他说着勾了下唇,目光越过雾鬼落在她身后轻轻涌动的迷雾,语气听起来相当好心:“这可是你今天的第三扇门,你确定这次能成功?”
拖延时间的目的被戳穿,她故作纯良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阴沉。
缓缓站直身体,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只是随意站在那里的人,声音很冷:“听起来你有信心拦下我?”
木析榆耸了耸肩,没给她答案:“也许?”
话音落下,浓雾直接席卷。
这次雾鬼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无数人脸从雾中涌出,不顾一切朝木析榆冲去的瞬间,她毫不犹豫的第二次散型向后仰倒。
这次她胜券在握,两个人之前还有三四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拦住自己。
至于那个可以影响雾的能力,她观察过木析榆争夺控制权需要的时间,足够她离开这里回到雾心。
一步跨出,绯红的裙摆散在漩涡中心,她唇角带起一抹笑,下意识遥遥看向被层层浓雾包裹的位置。
然后猛然愣住——那个本该被层层包围在其中的人影不见了。
短短一个呼吸间,她失去了那个人的视野。
在哪?
雾景中雾鬼不可能失去猎物的视野,他在哪?
潜意识里的猜测让她感到不安,而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散在漩涡中时,一只手猝然从离她最近的身侧伸出。
“找我?”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惧,木析榆的胳膊抵在墙上将一只不顾一切冲出来的人脸驱散,恶作剧似的垂眸:“别这么害怕,开玩笑的。我现在确实不太敢杀你。”
说完他颇感无奈地叹气:“我虽然不怎么在乎那个医生的死活,但没办法,我家老大的要求还是要听一下的。”
然而雾鬼已经听不清他的话,只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底强烈的不安在叫嚣。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木析榆确实没有拦她的意思,只勾唇看着她的身影飞速消散,只在最后一刻,将那只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娃娃一把扯出。
“不!还给我,还给我!!”怀中的触感消失,她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想要伸手将那只娃娃夺回,甚至忘记了恐惧。
可“门”已经开始关闭,伸出的手在离那只娃娃仅有一寸的距离彻底化为细碎的雾气。
目光的最后她只看见那个站在雾中的人类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目光,以及那句哄小孩似的话:“借用一下,晚上还你。”
直到最后的波动平息,木析榆看了手里这个做工精良到过分的漂亮娃娃片刻,露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意外表情。
其实在诈出当初娃娃躯壳里的东西是那只雾鬼后,其实就没必要再拿这只娃娃。
只不过刚刚实在顺手,木析榆觉得不拿有点不礼貌了。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嘀咕一句,木析榆把单手拎着胳膊的姿势换成了单手抱住。
说是抱住,但也只是不轻不重地夹在弯起的手臂间。给这只被无情掳走的娃娃找到位置,木析榆终于抬头看向这间雾气未散的屋子。
雾鬼离开,木析榆轻而易举地接管了这个区域。
一片雪白的浓雾随着他的脚步散去,最终只剩下原本的浅浅一层。
重新打开那扇金属大门,木析榆直接对上了正倚靠在门外墙上那张被薄笼罩的脸。
昭皙垂下的手里夹着支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浓郁的草木香和薄雾交织,听到声音时他抬眸对上了木析榆灰色的眼睛,从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一时间木析榆很难判断出这个人究竟听到了多少,又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最终是木析榆率先让开通路,拖长的语调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来得正好,昭老大,赶紧把您这刀收走。”
听闻他话里浓浓的嫌弃,昭皙起身瞥了他一眼:“怎么,要来用着不顺手?”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移动到了被木析榆抱着的那个娃娃身上。
上下打量半晌这个帅哥配洋娃娃的组合,昭皙语气揶揄:“挺配你的风格,可以拿回去放你床头。”
木析榆觉得自己无福消受:“算了吧,我怕半夜做噩梦。”
昭皙不置可否,将就这么插在床上的刀抽出收回,也不知道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地开口:“真抢过来了,不怕那个小丫头发疯?”
“已经发疯了。”回忆起那个小鬼消散前歇斯底里的愤怒,木析榆揉了把后脑的头发,颇有种死猪不开水烫的意思:“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她平等的准备吃掉每个人,急不急眼都一样。”
昭皙对他的心态表示佩服。
闲话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在屋里各自翻箱倒柜,等二十分钟后,已经惨变洗劫现场的房间地上多出了几样东西。
没急着清点“赃物”,昭皙看着木析榆将手里的娃娃放在桌上,淡淡开口:“发现了什么?”
木析榆后退几步,闻言朝他露出一个“是谁让我坦诚”的谴责表情:“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如果你是指精神,那我确实看出来了。”昭皙面不改色:“但那天沐微铭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化型的雾鬼同样也可以模拟出精神,甚至和人类趋同。”
木析榆:“……”
毕竟不靠着“精神”这么抽象的概念分辨雾鬼,木析榆一时间还真忘了这茬。
在昭皙的注视下蹭了蹭鼻尖,没准备展示这么多的木析榆试图挣扎:“你是说里面的可能是个人类?”
昭皙:“……”
昭皙现在不怀疑木析榆的演技了,他怀疑眼前这个小鬼根本在把他当傻子糊弄。
感受到来自老大兼上司越发危险的目光,自知糊弄不过去的木析榆只能身体力行地表演“坦诚”。
“好吧。精神我倒是看不太清,但能感受到。”话音落下,他的神色终于正色下来,朝桌上“安静”的娃娃扬了扬下巴:
“很微弱的一点碎片,靠着那只雾鬼的力量勉强维持稳定。”
他注视着娃娃中心分隔开雾气的空白,微眯起眼:“我猜,这应该是当初那个女孩的残余。”——
作者有话说:
关于坦诚——
木析榆:不想说实话,并试图把让他坦诚的人当成傻子糊弄
昭皙:说一半留一半,但可以面不改色的忽悠别人坦诚
总结:没一句实话
第43章 图册 红公主的世界
“挺有意思的。”
木析榆随手拿起一张黑色的邀请函:“一开始我都以为看错了, 没想到真有把到嘴的食物吐出去的雾鬼。”
“那么它迟迟没化型应该也是这个原因。”木析榆坐在地上,边说边看向面露沉思的昭皙:“它根本没有进食,至少没有吃掉多少。绝大多数都保留下放进了这个娃娃里。”
在确认里面的精神残余属于人类后, 昭皙检查了娃娃的状态,发现在近十年的损耗下她虽然微弱且摇摇欲坠,但并没有多少残缺。
就算是异能者也算奇迹了。
“那只雾鬼很可能在用自己的力量维持。”昭皙把手从娃娃身上放开, 眼底情绪不明:“这只娃娃本身应该也有问题。能容纳一只没化型的雾鬼, 它连来源都很可疑。”
“这倒是。”木析榆摸了摸下巴:“而且那只雾鬼仅仅留在那个女孩身边不到一天就已经可以和她对话……”
一开始没觉得,昭皙这么一说木析榆越想越觉得这事离谱:“先不说异能者的精神和记忆没那么容易啃下来, 就算它真牙口好,运气也好,能在对方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展开雾景咬上两口也有点天方夜谭了。”
除非……
木析榆眯了下眼, 敛去眼底的思索。
昭皙没吭声,但很明显,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一个大学刚毕业不久就被崔氏夫妻高薪聘来的医生, 他是怎么被选中的这件事在他们进来之前气象局都没能查出具体关联。
至于后面……
“洗涤剂、那个在副作用下幸运觉醒异能的女孩, 以及一只被‘恰巧’买来送给她的娃娃。”木析榆曲着一条腿坐着, 手指无意识轻点瓷砖光滑的地面,半响后皱眉开口:“巧合太多了。明明从他们只留下却不上心、甚至流放山林的举动来看,这个孩子的异能应该很弱。”
昭皙认同这点:“大概处于一种杀了可惜, 留下可能还有用的状态。这个异能可能没有展现出什么攻击性。否则他们不可能把她和几个人随意扔在这儿, 现在这个类似监禁的举动更像是在观察。”
他淡淡开口:“也算幸运, 否则她的价值会在实验室或者宴会演说的台前展现。”
木析榆摸了摸鸡皮疙瘩, 忍不住感慨:“这就是资本家吗。”
“你错了, 他们可不是资本家。”昭皙垂眸瞥了他一眼:“当初他们在国外的具体产业虽然没有具体说法,但有传言。”
昭皙眯了下眼,脸色不怎么好看:“当初我觉得不怎么可信, 现在看来有一定可能性。”
闻言木析榆侧了下头,身体后倾,随意的仰头看他:“怎么说?”
“人口贩卖以及帮一些药场做非法实验。”
昭皙垂眸对上木析榆略显惊诧的目光,语气发冷:“资本家离他们恐怕还差几个档次。”
木析榆怀疑自己出幻觉了,欲言又止:“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搞这一套,他们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赚钱方式?”
“事实证明体面的方式可没有暴利,他们一天赚到的数字够一个普通人锦衣玉食过一辈子。”昭皙明显对此见怪不怪:“这些足够一部分人铤而走险。”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雾都也会有他们当年的利益关联者。”昭皙回忆着当初两人在雾都商全顺风顺水的融入过程,以及“洗涤剂”不正常的传播速度,锁定了一个答案:“他们在雾都没有势力,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搅了这摊浑水。”
“甚至很有可能,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主导。”
木析榆皱眉听着,由于那个时候他本人还在初中招猫逗狗,最大的乐趣就是忽悠同龄人的零食,对这帮有钱人的勾心斗角实在没什么了解,只能清澈且无辜的抓了把头发,不耻发问:“所以昭老大有什么高见?”
昭皙转头看他,忽然说出一个名字:“李云峰夫妻。”
木析榆愣了一下,他瞬间想起昭皙说过的话——那对姓崔的慈善家夫妻失踪了。
既然放在台前合作者消失,幕后的推动者一定会派人寻找原因。
“你的意思是李云峰和杜欣是被指定的接盘侠?”木析榆皱眉。
“或者是被派来找什么东西的。”昭皙回答:“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他们真的像传闻说的逃离雾都并切断了和那边的联系,第二则是……”昭皙的声音沉下来,背光的脸上落入阴影:
“他们死了,甚至死在哪些人的意料之外。”
一瞬间,无数猜测闪过脑海。
片刻的后,木析榆垂眸看着地上散乱的邀请函,缓缓开口:“那场‘生日宴会’。”
昭皙闭了下眼,转头看向墙上指向3点的时钟。
打开那本黑皮图册,木析榆看着上面依旧只有序章的目录,朝昭皙说道:“推测已经有了,现在只需要线索。”
拿着答案再找索比想象中容易。
楼下的被涂黑的照片、桌上的娃娃,还有昭皙找到的邀请函都是现成的。
写给父母的那张用不着他们亲自动笔,木析榆从昭皙手里接过,想了想把这些乱七八走的一起夹在册子里。
只有那只装了个可怜小姑娘的娃娃得到了一点怜悯,被木析榆放在册子上面坐着。
注意到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昭皙忍不住质疑:“你确定?”
“不确定,试试而已。”木析榆心态良好:“你说这张邀请函是在一楼房间找到的?”
昭皙嗯了一声:“这张邀请函要么根本没寄出去,要么被拒绝了。”
“真够无情的。”随口感慨一句,不过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邀请函没送出去的话说明他们原先根本没打算来。”木析榆挑眉:“可最后他们还是来了,你觉得原因是什么?总不可能是梦中惊醒潘然悔悟吧,这种我们一般叫夺舍。”
夺不夺舍的昭皙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有点猜测,只不过不太确定。
“我猜应该是舆论。”昭皙轻皱了下眉。
毕竟是七八年前的事,就算是他记得也不是那么清晰。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有档亲子综艺想要邀请他们,但被他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昭皙回忆着一些细节:
“拒绝参与节目原本不是大事,但节目组那边有后台又想要一波热度所以买了相关的热搜,这导致洗涤剂的事再次被提起发酵。”
木析榆嚯了一声,觉得这些“上流人士”的生活确实挺精彩的。
“可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可能是有意煽动。”昭皙没理会他的表情,说了下去:“不少人把矛头指向了那个孩子,认为两人迟迟不敢让那个孩子在公众场合露面是心里又鬼。”
至于心里有什么鬼,没人明说,但无论了不了解内情的人都有猜测。
“所以他们急眼了?”木析榆问。
“是有点急,但也不至于无法挽回。毕竟确实没人规定公众人物的孩子必须抛头露面,等网上的一时新鲜过去大概率不会有事。”昭皙显得很有经验:“不过如果他们背后真的还有一个雇主,那么施压肯定少不了。”
木析榆懂了。
这就属于上面的人不敢得罪,那就只能朝下使劲了呗。
怪不得带着医生就跑来了。
不过要真是这样,那他们即将面对的那场宴会大概率比想象中还要混乱。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木析榆打开图册,目录位置居然真的出现了几行文字:
分别是第一章到第三章。
[1、红公主的朋友——
那个漂亮的、和红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洋娃娃是红公主唯一的朋友。
她们形影不离,对视时就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在来到城堡的第一天,它牵起红公主的手,说要带她去冒险。
红公主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大的屋子,也不曾冒险,所以她欣然答应。
门里站了很多不认识的人,红公主不安的看着她们,直到洋娃娃悄悄告诉她:她们是红公主的仆人。
洋娃娃带带着红公主走在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堡。
城堡很大也很空旷,红公主好奇的四处张望,直到她走上最后一级阶梯,推开一间屋子走进。
它说:这里以后就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它问红公主是不是害怕,红公主摇了摇头。
她喜欢这场冒险。]
……
看到这,那只雾鬼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雾鬼给人类讲解,什么雾鬼励志读物。
木析榆轻啧一声,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昭皙半蹲在自己身边靠过来,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看向后面的部分
[2、红公主的生日——
红公主在这栋城堡度过了四个生日。
第一个生日到来时,红公主在清晨被唤醒。
她惊喜的拆开放置在床边的礼物盒,换上一条漂亮的红色裙子。
仆人们在这时推门,她们笑着端来了一块蛋糕,为她打扮梳洗。
穿戴整齐的红公主被簇拥着下楼,仆人们布置了宴会,和怀中的洋娃娃一起唱歌,祝红公主生日快乐。
——
第二个生日到来时,红公主在清晨早早醒来。
她换上漂亮的红裙抱着怀里的娃娃跑下楼。
仆人们早早布置了满桌的菜,看到忽然出现的红公主,她们赶忙拉下灯光,对小公主说生日快乐。
在歌声中,她抱紧手中的娃娃,看着它同样笑着的表情,跑进人群中央。
——
而在第三个生日,仆人在清晨将红公主唤醒。
她对小公主说生日快乐,为她送来一块蛋糕。
然后匆匆离去。
仆人今天很忙,好像还很难过。
红公主站在楼梯上看着闭合的大门,很久很久之后笑着举起怀中的娃娃。
没关系。
洋娃娃脸上依旧是熟悉的开心笑容,它告诉她:
今天她们可以在城堡探险一整天。
晚上,红公主抱着她的娃娃关灯上床,期待着她的下一次生日]
前面的两段文字其实跟两人之前的猜测相互印证,因此并没有太大反应。
直到翻开最后一页,当木析榆看清上面的内容,脸色微变。
这是一段从未出出现过的,直接和医生相关的内容。
[3、红公主的秘密——
红公主永远信赖一直陪伴她的朋友,她把它当做自己的同类与朋友。
可有一天,巫师告诉她,洋娃娃一直在骗她。
它的笑容是假的,那只是机器画上去的线条
它也没有注视着她,因为它的眼睛是固定的,你把它举向哪里,它就会注视哪里。
它不会说话,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
它不是她的同类,也不是她的朋友。
所以,睁开眼睛吧。
巫师居高临下,可红公主看到了他一直藏在嘴巴里沾了血的利刃。
他说:你的父母正等待着你。
于是,当红公主再次睁开眼,一切都变了。
她看到“自己”跌落在地。
它的身体被刺穿、它的眼睛被扯下、它不再开口,仅剩的一只眼睛注视着她。
笑容却依旧。]
第44章 诊疗 生日
从最后的几个字移开目光, 木析榆皱起眉头。
昭皙的小臂从刚才起就一直搭着他的肩膀,一条腿曲起的半蹲姿势让他将一部分体重压在木析榆身上,看向图册的眼底带着思索。
“这只娃娃被损坏过?”木析榆拿起娃娃上下打量。这只娃娃的裙子将她全身包裹, 两人之前还真没发现端倪。
但现在再看这只娃娃的脸,木析榆很快从她的右眼下的外壳看出一点裂痕。
不过这些痕迹确实不够明显,如果不是刻意关注根本不会发现。
“这是被修复过?”木析榆找到了娃娃衣服领口处看起来拼接过的破损, 但由于这件裙子领口有不少垂落的布料装饰, 层层叠叠在一起掩盖住了这点不自然。
“这手艺可以啊。”木析榆挑眉:“如果真是那种程度的损坏,普通手段不可能恢复成这样。”
不过比起修复手段, 真正需要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是谁损坏了娃娃?破坏的原因又是什么?
昭皙垂眸看着图册上猩红的文字,将当时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从脑海中过了一遍,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那场生日宴上出现了几个人, 分别是他的父母、医生以及她和那只雾鬼。”不知道是不是姿势原因,昭皙的声音就贴在木析榆耳边不远处, 显得有些沉:“可最后还知道下落的只剩下医生一个。”
平稳的嗓音让他上位者的气势难以掩盖, 木析榆挑了下眉, 忍不住侧头看向昭皙那张虽然难掩凌厉但相当赏心悦目的脸。
木析榆觉得这一幕对眼睛很好, 但并不妨碍他说正事:“他当初应该做了什么从这里顺利离开,不排除是个小人物所以一时没人理会溜走了。”
“但那只雾鬼恨他。”昭皙蹭了下手指骨节,明显也没想通:“它和红公主的关系很微妙, 现在的举动很可能是在替那个女孩报复。”
疑点还是太多, 过往那场宴会依旧扑朔迷离, 可唯一的知情者闭口不言。
昭皙能忍他一时, 但不会一直容忍沉默。
起身示意木析榆将这本册子收好, 自己则拿起邀请函,从口袋抽出那枚u盘:“去客厅,看看里面的内容。”
客厅里医生还是老样子。
一个人独处让他的精神时刻处在焦虑状态, 他甚至不确定这两个疑似官方的人有没有把他丢下。
大门开启的声音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整张脸都浮现出不正常的青白,直到看清走进屋内的两人。
虽然被轮番威胁,他同样害怕这两人,但至少不会死。
木析榆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位窝在沙发里,望眼欲穿的晦气医生,顿时拎着图册冷笑:“怎么,还有四个小时,医生这是准备说点什么自救了?”
王辰眼神回避没吭声,但脸上闪过明显的挣扎。
直到现在他依然心存侥幸,反正有两个官方的异能者在,他觉得就算不说说不定也会得救。
虽然这种侥幸随着时钟旋转的咔嚓声让他愈发不安,可最终依旧选择了沉默不言。
木析榆冷眼旁观他的挣扎,最终嗤笑一声。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从后面走进来的昭皙直接打断:“别管他。”
他看都没看医生,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他是雾鬼的目标救不了就不救,气象局不会过多追究,重点是剩下两个人。”
漠然的话砸在屋内,医生猛然愣住了。
而木析榆则眨了下眼,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甚至连语气都带上了不顾人死活的欢快:“可以啊昭老大,终于学会取舍了?”
被当着面被舍的医生:“……”
他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他虽然不信官方的人会放弃救人,可也许是昭皙的冷意太明显,又或者是木析榆压不下的嘴角太真心实意,医生终于慌了。
“不行,你们不能……”他慌乱的想要张嘴,可木析榆没准备给他说话的机会,搭上昭皙的肩膀就表演了个眉飞色舞:
“我就说嘛,上赶着找死的人救什么救。而且我都救过一次了,再死只能说命中该死。”
“且万一那个小丫头手刃仇人后心情好就决定收手了呢。反正气象局着急也是因为那两人有钱死了舆论收不住,把要紧的人带回去他们肯定不会说什么。”
木析榆越说越高兴,看医生的表情都舒展了,从上到下写满了“不和死人计较”的轻松愉快,整个人都活络起来。
他是愉快了,但医生就坐不住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会被放弃,可现在木析榆就不用说了,昭皙更是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他当空气。
巨大的不安猛的揪住医生的心脏,他不受控制地大吼,色厉内荏:“你们不可能放弃我,你们有规定!!”
猝不及防听到这位见面后最硬气的一声,木析榆惊讶回头,忍不住“哟”了一声。
医生剧烈地喘息着,配着他一夜没睡的赤红眼睛,木析榆简直怀疑他要当场变异。
“我要投诉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医生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们等着被问责吧!”
而回答他的是昭皙淡漠的眼睛。
那一瞬间,医生剩下的歇斯底里就这么卡在喉咙。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惊恐到差点坐在茶几上。
昭皙就这么看着他满身狼狈,半晌后抬了下眼:“气象局?”
他顿了一下,随后略微勾唇:“真遗憾,他们恐怕还没资格向我问责。”
“不过你也可以试试。”扔下这句话,昭皙注视着一生惨白的脸色,意味不明的开口:
“前提是你得有命活着出去。”
这一刻,医生脸上的血色褪尽。
直到这时医生才真正意识到,人类身份是他最大的底气。可现当幻想被戳破,没人再惯着他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和他们谈条件的资格。
打发走给脸不要的医生,昭皙将手里的U盘丢到从刚才起就一直饶有兴致看着自己的木析榆怀里,从胳膊下挣开,淡淡开口:“你的工作,实习生。”
接过遥控器,木析榆笑吟吟的在手里转了一圈,难得听话的直接走向电视,将U盘插了进去。
里面是一长串视频文件,并没有命名,后方显示的是乱码。
可能是U盘损坏,又可能是别的原因,前面大部分视频都显示无法打开,只有最后一个在按下确认键后出现了沙沙的画面。
见状,木析榆随手拎着遥控,顺势坐在昭皙霸占的单人沙发扶手处。
一阵闪烁过后,电视中里终于出现画面,紧接着两人看到了站在相机前的那道身影。
随后最后一下大幅度的晃动结束,那人后退一步,弯腰开始调整角度。
随着这个动作,露出了医生本人的脸。
看到自己的脸从熟悉的画面中出现,王辰再也无法掩饰恐惧,瞳孔骤缩:“这,这是。”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动静。
因为木析榆已经看到了屏幕后方安静坐在椅子上的熟悉身影。
那是“红公主”。
看到这一幕,两人同时对这个视频的内容有了猜测——
是诊疗记录。
很快,画面里医生就调整好相机角度。
确认能将两张座椅全部收入画面后,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转身走到女孩儿对面的椅子坐下。
这个过程中,木析榆一直看着女孩儿的反应。
可她只是安静地抱着手中的娃娃,垂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对周边的一切做出反应。
脚步声以及翻开记录册的沙沙声过后,医生的声音随之传来。
“我们又见面了。”画面中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面前的女孩儿微笑,那时他穿着得体的装束,和现在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相差甚远。
“今天感觉还好吗?”他问。
摄像机正对着窗户,画面中的天色阴暗,甚至显得有些压抑。
长久的沉默过后,女孩没有张口,只是轻轻了点头。
没有得到回答,医生也不太意外,只是按照流程说了下去:“你依然觉得自己的洋娃娃在和你说话吗?”
随之而来的又是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听到签字笔摩擦纸张的声响。
直到一阵风忽然从打开的窗户涌入房间,吹起了女孩儿的长发和裙摆。
似乎感受到凉意,坐在窗边的女孩被惊动,终于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沙沙作响的榕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察觉到她的反应,医生试探着问:“需要我关上窗吗?”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她忽然开口。
说这话时她没有回头,说话的语调很慢,没有一点独属于孩子的活泼。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
木析榆注意到他似乎还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过来,试探着继续这个话题:“你说它是你的朋友,它平时会和你说些什么?”
“我们经常一边聊天一边探险,它会在我失眠时讲睡前故事给我听,会在我难过时安慰我。”女孩抱紧了手中的娃娃,将脸颊贴上它的身体,却依旧看着窗外,语气语气却是依恋的:“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它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医生看起来有些苦恼,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抬头却看到她忽然转头看向自己,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瞳孔。
这一瞬间,木析榆看清了那双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这根本不是一个10岁孩子可以拥有的眼神。
“巫师先生”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出现在这里劝自己回归现实的大人片刻,忽然很轻的开口:
“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45章 准备阶段 最后的条件
天色有些昏暗, 透过窗户都让人觉得压抑。
医生站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这栋别墅的地界太过偏僻的原因,周边寂静的甚至有些可怕。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工作要完成。
那位慷慨的雇主第一次见面就敲定他并给了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是医治他的孩子。
“还是总和洋娃娃说话吗?”
说这话时他打开了窗户,阴天时的风带着点凉意, 大概是要下雨了。
想到今天的目的, 他的动作有些犹豫,但在看向那个坐在屋内安静的孩子时, 又重新镇定下来。
窗外微弱的光线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分割出复杂的光影。
而她却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
据说近一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这栋郊区别墅里度过,可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孤独与恐慌。
每次的心理诊疗她并不会回答每个问题, 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然而这一次,她却难得开口。
“是的。”女孩看着窗外, 声音却飘在空中:“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小孩子总是把最喜欢的玩具称为朋友, 医生对此并不意外。但雇主说这个孩子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甚至越来越极端。
也许循序渐进是个好办法, 但雇主太急切了,他只能试着冒险。
如果这次的心理诊疗依然没有效果,之后就只能进行脱敏了。
“你说它是你的朋友, 它会和你讲话吗?”
“当然。我们经常一边聊天一边探险, 他会在我失眠时讲睡前故事给我听, 它的世界只有我。”
医生有点头疼,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时, 却听到她主动开口:
“巫师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医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孩子里的形象, 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我不是巫师,而是一名医生。”他不得不解释了一句。
然而女孩只是抬头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信了没有。
但她没有反驳。
“我可以离开了吗?”她问。
“我想还不行。”医生拒绝了她的提议:“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回归正常的生活,所以让我来帮助你。”
女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歪了下头:“你想怎样帮我?”
可以交流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医生打起精神,试探着问:“嗯……你想在要一个新的玩具吗?”
“玩具?”女孩想了想,最后摇头:“我不需要玩具,它们都不会说话。”
“可你的洋娃娃也是玩具。”医生说,“你还记得吗?那是你的父母在你九岁生日时送给你的礼物。”
女孩沉默着,医生发现她正看着脚下的地砖缝隙。
对这种逃避的反应并不意外,这些日子医生已经见了太多,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玩具是不会说话的,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吧。”
“你认为它会和你说话是因为你病了,你只是自己和自己对话,只是你认为是在和娃娃对话而已。”
他试着打感情牌,小孩子对父母总有依恋:“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好起来,所以……”
“它是我的同类,是我的朋友。”
余下的话没能说完,这是女孩第一次打断他。
她平静地抬头,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屋内:“可它会对我微笑,会和我聊天,会一直陪伴着我……”
医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引导似乎永远对这个孩子没有作用。
她一意孤行,活在自己的世界。
他从毕业工作有一段时间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循序渐进,但雇主们似乎无法等她长大了,舆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甚至有人在暗中搜寻他们的把柄。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关注,领养这一条路在层层监视下难以实施,因此只能把希望寄托她的身上
为此,他们的要求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个孩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至少别让她见到人就提起那个破娃娃。”这是雇主的原话。
既然这样,常规的安抚没有意义,他必须试着打破她的幻想。
如果再无法达成目的,就只能尝试脱敏。
“它不是你的同类,也不是你的朋友。”
这一次医生站起身,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居高临下,投下的阴影落在这个脆弱的孩子身上:“你是一个人,而它只是一些材料的组合。”
“它的笑容是用线缝出来的,永远也不会变。他的眼睛是用玻璃珠固定在那里的,所以只能看向前方。它甚至没有跳动的心脏,它怎么会是你的同类?”
“如果它真的在和你对话,那它为什么没有告诉你这些不同,这只能说明它在欺骗你。”
“说不定它是一只怪物。”医生开口:“一只想吃掉你的怪物,所以它才会骗你。”
他知道自己在用最残忍的利刃去戳穿一个孤独孩子的幻想,试图用血淋淋的现实让她清醒。
很残忍,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毕竟已经提供给她父母的那个方案……仅有的良知让他不愿意轻易到达那一步。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抬头看向他,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连她怀中的娃娃一样。
【别被他骗了,我的红公主】女孩听到怀里的娃娃依旧笑着,可语气却和平时不同。
它说:【我没有骗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怎么会不是同类呢?我们这么像,在这栋空荡荡的城堡中只有我一直陪伴你,我们怎么可能不是同类?】
红公主垂眸看着她,长久的沉默过后,她将她轻轻抱起,贴上自己的脸颊。
她看到巫师口中的利刃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她的朋友,锋利刺骨刀刺入她的灵魂,要将她的另一半从身上剥离。
她不知道谁是对的,但答案并不重要。
谁是她的朋友,谁就是她的同类。
巫师巨大的阴影依旧将她笼罩,她没去听他依旧继续的话语,只是依旧注视着窗外。
榕树的叶子在狂风中摇曳,湿冷的风让她浑身冰冷,只有怀抱中的属于她的唯一暖意。
真假从来都不重要,她只希望可以在风中抓住什么。
恐惧依旧如影随形,可从来不是对巫师。
今天真冷啊。
她垂下眼想:还很安静。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但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不想独自坐在楼下的餐桌尽头,也不想宴会上只有她和娃娃两个人。
也许她需要新朋友加入这场宴会。
因此,在医生不解的目光中,她居然挂上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今天是我的生日。”
带着这样的念头,她仰头看向这位巫师,忽然开口。
可说完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很快,她注意到巫师先生露出了一个有些错愕,甚至带着一闪而过惊慌的神情,许久后却又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在女孩的目光中犹豫了很久,最终带着怜悯开口:
“那……生日快乐?”
……
离最后的宴会只剩下一个半小时,木析榆靠站在墙边,看着昭皙填写邀请函的身影。
图册的最后两页中,其中一页显示出了那段诊疗记录的内容,而最后一页……
木析榆垂眸看着黑色纸页上那行猩红的文字,上面仅仅出现了一句话:
[请发布邀请函,并参与红公主的生日宴会]
邀请函的几个人已经确定,可他们还没找到四个“仆人”的名字。
所以现在写上的只有那么几个,包括,李云峰、杜欣、医生,以及昭皙从通讯录最下面翻找出的两个名字:崔兰青和崔枝。
木析榆意外:“居然还真都姓崔。”
“嗯,毕竟是回国后的化名。”昭皙表情平静。他刚经历过木析榆脸都不要了的百般试探,最终把人从身边成功赶走也没透露出自己到底哪里来的联系方式。
嘴严的让木析榆怀疑这人是个河蚌转世。
不过大概率还是以前有牵扯。
木析榆眯了下眼,自知目前套话无望,他难得选择安分,凑过去懒洋洋开口:“这样就差那四个人的名字,和一个空缺了。”
“嗯。”放下笔,昭皙淡淡开口:“你可能说对了,她们都没能在这里待到最后。”
“太正常了。”木析榆大剌剌的坐进沙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轻啧:“同情也不能当饭吃,在这种地方住久了自己的心理搞不好都会出现问题。”
他这话说得没错,她们毕竟只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算雇佣关系里出现了一点同情,可毕竟不是人生的全部。
离开是必然的。
昭皙拿起一张空白的邀请函,没去纠结这种事,只看向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某人,眯了下眼:“你不是见过他们其中一个,没问问名字?”
“大半夜陌生人敲你家门,你会告诉人家名字?”木析榆悠悠开口,从地上捡起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随后朝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昭皙随手扬了扬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笑了:“不过我确实有想法。”
他手里的是医生的手机,而恰巧,他曾用那个人的手机往里打过一通电话。
嘟嘟的提示音在灯光明亮却依旧莫名昏暗的客厅响起。木析榆开了外放,手中转着一枚硬币。
屋外枝叶被狂风吹动的声响愈演愈烈,甚至从紧闭的窗外传到屋内。
医生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崩溃地坐在角落,脸上的恐惧无法掩盖。
马上要下一场大雨了。
嘟嘟,嘟嘟——
最后一道声响落下,紧随其后的空白过后,响起的是一阵嘈杂背景下的女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有些熟悉的声音,和木析榆在那栋别墅见到的那人完全一致。
看了眼昭皙,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木析榆扬起语调朝电话另一头开口:“你好,这里是临山郡四号。”
当地址说出的这一刻,木析榆清晰听到对面停滞一瞬的呼吸,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小公主的生日就要到了,她希望邀请你们作为客人参加。”
“我……”对面人似乎有些犹豫,可木析榆没准备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扔出一击惊雷: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生日了。”
一瞬间,对面没了声响。
很明显,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没理会那边的沉默,木析榆垂眸拿起签字笔和邀请函,灯光下,他的表情晦暗,最终轻叹了口气:“邀请函已经准备好了,麻烦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
落笔之前,他抬头看着正一步步走向八点的时钟,补充完剩下的话:
“时间是一个小时后。”——
作者有话说:明天宴会开场,终于要揭晓那天发生的事啦~
第46章 最后的生日宴 生日快乐,红公主
投出邀请函, 最后三十分钟没再有任何突发情况,两人便一直留在客厅。
时钟的咔嗒声以及屋外的雨声交叠在一起,在整个房间内回响。
一直缩在角落的医生浑身都在颤抖, 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再次闭合。
木析榆靠着沙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却并没有询问的意思。
比起那个随时可能吃掉他的雾鬼, 看来还是现实的压力让他更难承受。
目光略微眯起,随后落在不远处正注视窗外的昭皙身上。
飞起的硬币铮的一声落入手中的那刻, 木析榆听到了雨声。
暴雨倾盆,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落下。
雨珠砸落在地敲击砖石以及玻璃,清晰的啪啪声几乎遮蔽了其他所有声响。
屋内的灯光似乎阴暗了一个度, 空荡荡的屋子在毫不停歇的雨中居然像一间巨大的囚牢。
木析榆轻皱了下眉头,他难得看了眼气象局那个啰里吧嗦的app。
[当前雾都天气:雾
覆盖范围:第9-16街区
所在区域雾气浓度:169%
当前浓度等级:B+
雾气浓度远超平均值, 检测到当前区域存在雾鬼, 正在向气象局发送相关数据……
发送失败]
在没有雾鬼群的情况下达到B+级……
放下手机, 木析榆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无意识轻敲, 目光无意识落到漆黑一片的楼梯上方。
还有最后的十几分钟剩下的客人就要到了,但主人还迟迟没有露面。
想到客人,木析榆忽然愣了一下, 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点什么了。
他们总共判断出了9个名字, 按理来说还差一个, 但最后昭皙只给了他四张邀请函。
“最后一张邀请函你写的什么名字?”
听到声音, 昭皙终于抬眼看向这位反射弧长达五十分钟的家伙, 表情像在说:你怎么不等出去再想起来?
木析榆蹭了蹭鼻尖,莫名心虚:“忘了来着。”
对于这个答案,昭皙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以及一句毫无感情的“你猜”。
猜就没什么必要了,木析榆倒是很想出去看看信箱里那些信是不是还在,结果还没等付诸行动,就听身后的角落里传来的一声惊恐叫喊。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下,木析榆知道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身后,医生正死死瞪着地上的黑色邀请函,整个人贴在墙上剧烈喘息,明显吓得不轻。
不过也正常,任谁在鬼屋里忽然发现手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东西都比较考验心脏的承受能力。
“来了。”昭皙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就在他话音落下时,别墅大门传来开门声音。
紧接着“吱嘎”一声,门缓缓向外被拉开,露出黑漆漆的屋外,以及……阴影处的身影。
那是一个漆黑的影子,连木析榆都没看清它的模样,只知道那是一只雾鬼。
它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进的意思。
直到脚步声自上而来。
站在楼梯上的雾鬼还是穿着她那一身红裙,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笑,可不再是最初那种欢快的笑容,反而掺杂着一点说不清沉静。
木析榆看着这一幕,觉得她此时的表情和诊疗记录中的女孩重合在了一起。
没注意下方的动作,她朝大门外那道影子轻声开口:“客人们已经到了吗?”
门外的人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但她却好像得到了什么答案。
“是么……”
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失望,说完这一句,她的目光从即将重合的时钟上收回,很轻的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它垂眸看向两位大爷似的霸占沙发不挪窝的两位“骑士”,表情明显扭曲的一下,但很快就强行平静下来,小跑下来将桌上的娃娃抱起。
这次没人拦她的动作,木析榆现在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这只雾鬼,忽然开口:“你今天想达到什么目的?”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抱紧怀中的娃娃,声音很轻,却重新带上了最初的笑容:
“宴会开始了。”
时针和分针在此刻重合。
木析榆清晰地感觉到了从身边划过的一股力量,排位等反应就将他带入另一个空间。
再睁眼,木析榆又一次站在了红公主的卧室。
只不过这一次卧室房门的位置不再是墙壁。
“那么……生日快乐?”
和录像完全重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木析榆下意识转身,看到了昏暗房间中相对坐着的两人。
看到这一幕,木析榆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般从外套口袋抽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入的邀请函。
除了按照格式写的姓名和邀请语外,下面还有一行简单明了的大字:
[救人,少一个回去受罚]
出乎意料的变故让木析榆难得愣怔。
这张邀请函是通往雾心,也就是这场生日宴的“门”。
在图册最后一页出现时,他就从这些邀请函上察觉到门的气息了。
雾鬼很明显的故意的,除去他们要带走的目标和疑似被指定的客人就占据了9个名额,剩下的一张邀请函只够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进入。
挑拨离间是一说,但对付一个猎物总比两个容易。
更何况还是两个这么棘手的食物。
不过它的算盘木析榆不怎么在意,反正就算进不去雾心也不是完全无法离开,不然也不会直接忘了。
本来他都做好了在最后一刻把雾撕开的准备,结果没想到……
邀请函在手中转了一圈,回忆起刚刚昭皙刚刚那张始终看不出什么波澜的脸,木析榆表情不明。
半响后,他看着那人原本坐着的位置,语气却古怪:“把我和三个拖油瓶放在一起,昭老大这是吃错药了?”
诊疗记录里的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木析榆刚压下心底的那丝怪异抬头,就注意到医生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而在看清面前人的那刻,恐惧占领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你……”医生连牙冠都在打颤,那段想被竭力忘却的回忆在瞬息间将他淹没。
他一瞬间分不清站在面前的究竟是谁,是回忆中那个从地狱爬出的孩子,还是那些人所说的怪物。
而他的对面,那个刚刚还低垂着头的女孩则在他的恐惧中仰起头,再对上那双眼睛时,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好久不见,医生。”她没有动,只是抱着怀中的娃娃轻声开口,被光影分割成两面的脸贴上娃娃的面颊。
她说:“你还是回到这里啦,巫师先生。”
她欣赏着医生眼底的恐惧,从喉咙间挤出一道短促的笑,终于像是玩弄够了一般从椅子上轻巧跳下,轻声催促:
“走吧,巫师先生。爸爸妈妈还在楼下等着。”
她笑着举起那只和她一样漂亮的娃娃轻快地转了一圈,声音里是孩童般的期待:
“他们一定是收到了我的邀请函,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的。”
稚嫩却清脆的语调在昏暗的房间内碰撞,医生的瞳孔紧缩,浑身都在颤抖。
旋转的脚步在最后一道清脆的声响中骤然停下,她低头抱紧怀中的娃娃,像是安抚,又像是笃定。
“红公主的生日宴应该有精心布置的宴会厅,有丰富的菜肴,有很多很多的客人,在午夜的钟声响起时,他们会一起为她唱生日歌,祝她生日快乐。”
她说着抬起的眼睛对上了木析榆的目光,她似乎有些难过,可依旧在笑。
视线交错,她似乎并不介意这位误入不属于自己位置的宾客,只是忽然开口:“我应该穿一条白裙子的。”
木析榆有些不解,但她并不在意,只是喃喃自语:“可她喜欢红色,所以也没关系。”
再次看向医生时,她的眼中又只剩了笑容。
“走吧,医生。”她微笑开口:“宴会已经开始了。”
没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在这场雾中,至少引线不行。
医生不受控制的跌跌撞撞地跟在这位小公主的身后,从房间一直走到阴暗的楼梯。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最初的侥幸是那么天真。
他一定会被吃掉,没有人能救他。
医生恐惧地想,剧烈跳动的心脏像要冲破胸膛。
过往窒息的恐惧后知后觉的追了上来,可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木析榆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他懒得搭理,只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向下,目光始终落在最前方那只雾鬼身上。
最后一步落下,木析榆瞬间她的视线,看到了满屋“宾客”。
满脸惊惧的李云峰和杜欣也在其中,但却没有传说中的崔氏夫妻。
出乎木析榆的预料,这俩人居然真的还活着。
他颇感意外的靠上楼梯扶手,没觉得这是幸运,倒是有了另一个猜测。
听到高处的响动,所有人同时抬头,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可她依旧在笑,甚至是高兴的。
她说:“欢迎来到红公主的生日宴。”
开场致辞结束,她一步步向下,一直走到坐在沙发中间的李云峰和杜欣身前。
杜欣的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李云峰则强装镇定,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依旧笑着:“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谁是你爸爸妈妈!”这一刻,李云峰终于忍不住爆发:“你爸妈是个废物,你也是个疯子!他们就应该早早处理了你!”
听到他暴怒地叫喊,女孩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依旧抱着她的娃娃,甜美的笑容却带着诡异的味道。
“你在说什么,爸爸?”她歪了下头,似是不解:“你们不就是为了我来的吗?”
“是你们把我留在这里了呀。”
“我不是你爸爸!”对上那双眼睛,李云峰绷紧的神经终于断了,他猛然起身,死死盯住她手中那只洋娃娃。
他当然清楚那是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东西!他受够了!
结束这一切,不然真的会死!结束这一切!
脑海中不断响起的声音撕碎了他的理智,李云峰双眼赤红的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抓住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水果刀,一把夺过雾鬼手中的娃娃。
只要毁了它就结束了!都是因为它,都是因为它!
锋利的刀刃朝着娃娃心口狠狠刺去,失去理智的杜欣没看到面前女孩像在看死人一样的平静目光。
杜欣被吓傻了,只是呆呆盯着丈夫发疯似的动作,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那把足以豁开娃娃身体的刀越来越近。
然而当这一刀真正刺下,刀尖扎进的却不是娃娃的身体。
而是被人一把扔过来的黑皮书册。
刀尖扎上硬质书壳直接崩断,划破了李云峰的手腕。
“啊!”他痛呼一声死死握住,直接跌坐在地。
而雾鬼的脸色猛然一变,回头死死盯着站在一边的木析榆。
可对方只是在不知什么时候涌起的雾中不经意地笑了。
意识到不对,她试图阻止木析榆的动作,然而不受控制涌起的浓雾已经将她连着整间客厅彻底淹没。
浓重刺骨的雾中,木析榆终于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一步步走下。
捡起掉落在地的书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会给我找麻烦啊,昭老大。”
等一切再度平息,木析榆依旧站在原本的位置,但整间客厅空荡荡一片,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抬头看了眼时钟,上面的时间显示的并不是九点,而是七点。
雾气浓度还在升高,木析榆也不着急,随手打开手中的图册,看着那页在匕首刺入后出现的文字。
直到哒哒的脚步声从楼梯位置传来。
木析榆顺势抬头,不出所料,抱着娃娃的女孩出现在那。
只不过这次她穿的不是红裙,而是一条款式几乎一样的白色裙子。
换了个颜色,那条裙子看起来居然更像是一条睡裙。
她依旧在楼梯高处顿了下脚步,木析榆清晰看到了那张脸上隐含的期待,可当看清空荡荡的客厅时,那点期待就这么从那双明亮的眼中散去。
但她似乎并不算难过,只是看上去有一瞬间的遗憾,更多的反而是习以为常。
木析榆远远看着她抱着手中的娃娃跑下楼进入厨房,片刻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放进烤箱。
然后,她端着盘子回到餐厅那个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空荡的长桌前。
和白天格格不入的灯光落在身上,她却独自坐在长桌尽头,安静地吃完这份早餐。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木析榆就站在灯光外的阴影处,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抱起桌上的娃娃看向黑沉沉的窗外。
“还没有客人来,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不过宴会在晚上,我们可以等等他们。”
她说着从椅子跳下,落入灯光外的阴影:“时间还有好久好久,现在我们去看书好了。不过不能看太久,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说完,她从木析榆身边跑上楼。
擦肩而过时,木析榆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未曾散去的期待。
[第四个生日到来时,红公主独自一人从清晨醒来
洋娃娃带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找到一个三明治
今天的城堡空荡荡一片,红公主看着书,等待着她迟来的客人,和今天第一句生日快乐]
合上书册,木析榆没有跟上去,因为眼前的场景已经再次变化——
窗外响起汽车引擎的声响。
片刻后,别墅大门被推开,露出医生……以及两张有些陌生的脸。
仅仅一眼,木析榆就知道他们是谁。
脚步声又一次传来,红公主依旧站在楼梯的位置。
她明明居高临下,明明见到了她一直想见的父母。
可这一刻,木析榆只从她眼中看到了近乎漠然的平静。
从她出现到被医生带上楼,那对夫妻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孩子,只对医生不容置疑地开口:“我没有时间陪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她必须正常,如果今天再没有效果就用你的办法。”
木析榆抬了下眼,看着医生和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册。
之后就是那场诊疗,没什么再看的必要了。
浓雾随着他的脚步涌动,几个呼吸间便将一切再次吞没。
这一次,木析榆站在那个女孩总是停留的位置,听到楼下暴怒的吼声:
“没用的东西!都是因为你!我的脸都丢尽了!”
客厅里,依旧得到医生否定答案的男人再也无法掩饰他的愤怒。
他摔了烟灰缸,扯住面前单薄的孩子,然后在她惊慌的目光中将娃娃从她怀中一把扯出,扔在地上。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在医生愧疚却放任的目光中,男人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当着女孩的面狠狠刺进洋娃娃的身体。
“废物!废物!废物!见了鬼的娃娃!有异能都用不了!什么价值都没有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疯!?”
一刀、两刀,三刀——
在暴怒的吼声中,木析榆沉默看着这一幕。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野兽一样扭曲的脸,以及女孩单薄的背影。
她似乎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过了很久,久到那只支离破碎的娃娃扔到她的身上,掉落的眼珠撞上她的鞋尖,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木析榆原本以为会听到哭声,可是没有。
许久之后,她在男人甚至的得意发泄声中缓缓蹲下,伸手触碰这只明明刚才还和她一样漂亮的娃娃。
它仅剩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然后,木析榆听到雾中隐约传来的声音。
很久之后,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忽然伸手拔出那把刀,缓缓起身。
残存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化为雾彻底散去。
木析榆收回目光,看着手里图册的最后半段,无视太阳穴的阵阵刺痛——
[在第四个生日到来时,红公主的父母来到她的城堡
他们前来为红公主庆生,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她时,变得非常生气。
红公主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泣,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愤怒。
耳边回荡着她听不懂的语句,像是野兽的吼声。
而等她回过神时,怀中只剩空荡荡的一片。
洋娃娃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它的一只眼眶只剩空洞的黑色,可它依旧笑着看向红公主,语气遗憾。
它说:十二点快要到了
十二点快要到了,可红公主还没有换上属于她的红裙
这样不行。
没有红裙她就不是红公主,没办法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了。
她需要一条红裙子。
红公主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伸手拔下把插在娃娃心口的刀,紧接着在妈妈惊恐的呼声中,一刀扎进父亲的脖颈。
鲜红的血溅在雪白的衣裙上,将它染成艳丽的红色。
然后,她听到了妈妈恐惧的尖叫。
红公主想要红裙子,但也很爱妈妈。
于是她转过身看向妈妈微笑: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然而妈妈却只是惊恐地呜咽,看着红公主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红公主还是没能听到爸爸妈妈的生日祝福。
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了,不过没关系。
红公主想。
他是今天第一个祝红公主生日快乐的人,她很高兴。
终于,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前,红公主又一次穿上了属于她的红裙。
镜子里的女孩抹去脸上的血污,依旧在笑。]
【第四个生日,红公主在血泊中将散落一地的洋娃娃抱在怀里。
她贴上它的面颊,听到它说:
生日快乐,红公主。】
第47章 残杀 往昔
血腥的真相淹没于雾中, 木析榆虽然没能看到重现的记忆,但仅仅从图册的描述中就已经可以窥见那场惨剧。
在失望中早已走向崩毁的孩子最终在她生日那天,亲手杀死了她的父母。
她一直表现得太安静, 也太乖顺,除了那些幻想,她一直没有展现出什么攻击性。
所以她的父母才敢把这个明明拥有异能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使用的孩子独自扔在这里, 才自以为她愚钝且不敢反抗。
可事实是, 她聪明得吓人。
木析榆合上图册,目光落在房间中心。
从她扒出那把刀到记忆溃散, 木析榆清晰感觉到了她身上一瞬间涌起的狂暴精神力,精神力数值至少在135。
这意味着她的异能根本不可能是他们口中的废物。
不过既然知道她服用过洗涤剂并拥有异能,那之前一定经历过检测。
有可能是因为洗涤剂诱导产生的异能不稳定, 也可能是刻意隐藏。
但总而言之,一句“无法使用异能”让她脱离了被关进实验室层层把控的命运, 并拒绝使用异能。
当然, 也有可能是那只雾鬼给出的主意。
但是个十岁的孩子能一直隐藏从未被发现过, 可以说是天赋异禀。
“找到你了。”
听到这句压抑着怒火的笑意, 木析榆不紧不慢地转头对上雾鬼那张森冷的笑脸,没事人一样开口:“怎么,不管你的宴会了?”
雾鬼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忽然越过眼前这个危险的家伙落在空荡荡的客厅, 尽管只是重现的熟悉散落在空中, 让她轻轻闭了下眼:“你看到了?”
“差不多吧。”木析榆将图册随手搭在扶手上:“她杀了那两人, 放过了医生。”
他轻笑一声:“但这还不是结局吧。”
“要猜猜看吗?”她重新扬起了一个笑脸, 将满心杀意隐藏在面具下。
木析榆平静地和她对视,片刻后应了一声:“好啊。”
剩下的线索虽然没有明确指向,但其实并不算少了。
只剩残缺的女孩、带着目的来到这的李云峰和杜欣、被吓破胆却依旧再次踏足这里的医生, 以及……藏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影子和一场没有流传出去的惨案。
答案其实已经显而易见。
“她虽然一直在这里,但应该没有完全摆脱监视。”木析榆垂眸看着雾鬼:“她杀了那两个人,但也暴露了自己。”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沉默着抱紧了手中的娃娃。
“洗涤剂的副作用没有这么轻微,据我所知,就算成功觉醒异能,精神上的创伤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说这些时,木析榆回忆起了一些画面。
那是一间地下室,桌上摆满了各类他看不懂的器械。
“20个服用样本,成功觉醒异能只有五分之一。”
“剩下的四个成功样本,有两个也快疯了,剩下两个觉醒的精神力等级偏低,症状相对较轻,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精神创伤后的痛感加上持续性耳鸣,出现这种副作用本身就是失败品。”
“我?我早就不是参与者了,别再联系我了。”
站在桌前的男人暗灭手机,忽然听到声音回头,在看到他时,黑暗中的眼底露出惊讶。
“怎么进来的?”他摘掉手套走近,可话刚下意识问出口,就叹了口气:“算了。”
“别碰这些东西。”最终,他只是指着桌上那些莹蓝色的液体,对他说:“这是人类的罪孽和贪婪。”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有一天会自己杀死自己。”
男人叹息的声音从记忆里褪去,木析榆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猜那次爆发将她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早已岌岌可危的精神直接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那些人察觉到异动赶来之前,她应该就已经撑不住了。”木析榆看向这只紧紧抱住怀中娃娃的雾鬼,情绪不明:“那些在实验室里精心维护实现品也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恐怕那些人也没想到一个小孩居然靠着自己活了这么久。”
长久的沉默之后,雾鬼率先收回目光,闭了下眼。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步步走下楼,直到在大厅中央转身,抱着怀中的娃娃像在跳舞。
“时间太久了,久到连我都快忘了。”她闭上眼轻声开口:“那时的我啊,还只是一段靠着王的力量拥有短暂型体的雾鬼,我对人类的了解只有那些残余的碎片。”
说着她顿了一下,看向怀中那只早已不能开口的娃娃:“还有她。”
轻蹭着怀中人的面颊,她忽然仰起头,看着头顶安静坠在那里的吊灯。
它高悬在那里,看似稳定,但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可能变得岌岌可危。
木析榆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你说对了。”倒映着吊顶中心尖刺的眼睛缓缓闭合,雾鬼轻笑着开口:“毕竟只是一个人类的孩子,亲手杀死心心念念的父母,虽然她的表情那么平静,可早已经撑不住了。”
“不……”她低下头:“就算不杀了他们,她也已经撑不住了,只不过她希望再过最后一次生日,所以强撑着到了那一天。”
“明明已经那么明显了,可我看不出来。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偷偷吃掉一点她的精神,以为和以前一样不会被发现。”她看向站在高处的木析榆,眼底的情绪汹涌,可唇角依旧弯起的弧度依旧和她还是洋娃娃时一样。
“雾鬼终究不是人类。”她说:
“就像我明明吃了那么多她的残余,可还是不明白那天她为什么流着泪,却依然在笑。”
那天,她抱着支离破碎的娃娃踏着血一步步回到房间。
在那之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它打开窗户,摇摇欲坠地坐上窗台。
大雨还没完全停下,她看着雨滴砸落在树叶上溅起的水珠,将头靠在窗框。
“你是不是快要消失了。”她注视着黑沉沉的天空,将怀中的娃娃抱得很紧:“我快感觉不到你了。”
雾鬼没有回答,因为这具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它的宿体损坏,聚集在身边的雾在飞快流失。
这个总是对周边这么敏感的女孩说对了,它就快要消失了。
马上就要起雾了,一只没有化型,又离开给予自己力量的王太久的雾鬼,没有多少力量的它很快就会重新融入一场大雾,成为它的一部分。
它没想展开雾景,因为面前的是一个异能者,以它现在的状态很难吃掉。
它其实想说些什么,就像它从前模仿从前吃过的那些零碎记忆那样。
虽然这样会加快散去的速度,但其实也无所谓了。
然而就在它准备开口的下一刻,它落入了女孩温暖的胸膛,看到了她不再竭力压制,如星光溃散的精神。
交错的碎片落入漆黑的雨幕,吸引了它的全部目光。
“吃了我吧。”它听到了她许久没再有过的轻松笑容: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吃掉我,就像我们说好的,你会一直陪着我。”
“别让我一个人。”
空旷的大厅中央,雾鬼缓缓闭目。
那天,它吃掉了她,吃掉了那个是它最好朋友的女孩。
虽然它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主动把最重要的精神送上雾鬼的餐桌。
如果不是雾鬼就好了。它想:如果是人类,大概就会明白那天她到底在想什么了。
“但你没有完全吃掉她,而是克制住本能剩下了一部分。”说这句话时,木析榆看向它手中的娃娃:“你用自己的力量修复了这个容器,虽然劣质,但也勉强留住了她的残余。”
“但没有意义。”
他走下楼梯,将手里的图册放在一边,补充道:“这点残余不够她恢复如初,你应该知道她迟早会消失,但如果你那天将她彻底吃下去,那么就不会迟迟没能化型,直到今天才找到这些人。”
灯光下的雾鬼顿了一下,她遥遥看着那双毫无情绪的灰色眼睛,最终没有否认:“确实没有意义。”
“就当我犯傻了吧。”她笑着:“不过,现在一样来得及。”
“那个捡回一条命却为了钱给他们带路的医生、那对试图把我们困死在这栋房子的人类。”她眼中的恶意滔天,却还是笑:“还有你。”
她看着木析榆,眯起眼睛:“我好像知道你的力量来自哪里了,真意外。”
木析榆手肘搭着楼梯扶手,另一手垂眸转动着手里的硬币,挑眉不怎么走心地回答:“是么,我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雾鬼信了没有,她只是盯着木析榆,说了下去:“我的目的很简单,那三个人。”
“如果你能让我带走他们,我可以收手离开。”
“真是好大的让步。”木析榆忍不住嗤笑。
但不得不说,他其实有点心动。
毕竟这群人也只能说多少沾点活该,他懒得掺和私人恩怨。
可惜。
邀请函的触感还在他的口袋,在雾鬼审视的目光中,木析榆最终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真不巧,有人早有预料,用处罚和人情栓人,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木析榆挑眉看向她:“要不我们换个交易怎么样?把人交出来,我保证你完完整整地离开?”
四目相对,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样……”雾鬼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阴森的杀意:“那就一起别走了。”
闻言,木析榆短促地笑了。
硬币砸落在地,将这场即将崩溃的叠加过往彻底砸碎。
“真是贼心不死。”木析榆扯起唇角,看着逼近刀锋,似是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你行吗?”
第48章 交易 准备吃席
被撕碎的浓雾在两人之间轰然溃散。
木析榆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细微的响动即将贴近耳边,他直接转身后撤,从雾中冲出的影子还没来得及靠近顷刻间变为涌动的漩涡。
交织的力量从后方传来, 木析榆挑眉看过去,见到了那群身形巨大,在空中交错的头颅。
它几乎填满了整个大厅, 听不清具体含义的呜咽在周边响彻。
而在看到木析榆的瞬间, 它们直接冲了下来。
和之前那些一拍就散的雾不同,这些面向不同位置的脸横冲直撞, 在撞碎拦在前面的所有阻隔后,一直冲到木析榆面前,在沸腾的浓雾中愤怒的尖锐嘶鸣。
然而它并没有被分解, 或者说被分解的过程过于缓慢,让它有足够的攻击余地。
身体被拆解的愤怒让它疯了一样朝木析榆砸下, 浑身的裂缝张开, 露出已经拥有实体的白色尖牙。
这还有点意思。
木析榆轻眯了下眼, 没准备呆站着挨这一口。
可就在他准备后退的那刻, 他的身体顿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失去身体的控制权,而像是被压缩在了一个贴合的、看不见的囚笼。
木析榆一直不怎么走心的表情终于变了变,灰色的眼睛落入雾中, 对上了雾鬼猩红的眼眸。
她笑得肆意又狰狞, 抱着娃娃吐出两个字:死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雾鬼彻底将它的猎物裹挟, 蠕动的头颅同时张开利齿, 准备好一点一点撕碎这个伤到它的家伙。
可密密麻麻几十道尖牙咬下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它似乎愣了一下,不断地调整位置。
数不清的头颅急切地翻滚变换,可自始至终都一无所获。
感受到那边传来的异动, 雾鬼瞳孔骤缩。
她想起了房间里的那一次,本能地想要离开原位。
可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僵住,只能听到身后那人略微弯腰,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在上方:“这种能力……怪不得当初两个成年人一点反抗都没有的被一个孩子杀了。”
危险的预感在心底叫嚣,她咬着牙转身,身边被调动的雾随着她的动作凌厉划过,毫不留情地准备割下眼前人的头颅。
她在逼他后退,只要踏出一步,她就可以直接打开“门”,将这个人逼进更深入一点的地方。
然而看着她握在手里的利刃,木析榆这次却没有后退的意思。
手中的硬币落入沸腾的雾中,居然将雾鬼的视线遮蔽。
目标失去踪迹,她咬着牙果断收手,人脸飞速袭来围绕在她的身边,试图扫清这些入侵的力量。
然而还没等最后的雾散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刺穿痛苦哀嚎的影子,像扯一块破布似的抓住其中一张脸,硬生生将它从其中扯了出来。
被抓住的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可惨叫声只持续一秒钟不到,就彻底消散。
同一时间所有的人脸剧烈扭动,一张张尖利的牙齿不断张合,有好几次差点咬住木析榆的胳膊,可最终,它们像零件一样被木析榆一把撕开。
那是纯粹的暴力碾压,当雾鬼再想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雾抓住了她。
无法挣脱的束缚感让她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她试图重新接管这里,可却被死死镇压。
她失去了这里的控制权。
一只从雾中诞生的雾鬼,居然输给了一个人类!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雾中走近,忽然间,她又想起了在大楼里的那次。
虽然是刚刚将猎物拉进雾景,但她连挣扎都没有的被从雾中扯出本体,那一瞬间她确信自己随时可能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就像现在一样。
从雾中走出的影子依旧是那种倨傲的松散,雾鬼虽然还不明白什么是恐惧,但本能叫嚣着要让她逃离。
然而无能为力,一直以来依赖的浓雾在此刻成了她的囚牢。
一滴像黏稠后的水一样的半透明液体从眼前人自然垂下的指尖砸进雾中,被再次搅乱的雾让她几乎维持不住拟态。
察觉到她身上不受控制开始溃散的雾气,木析榆在还有一步距离停下脚步,弯腰看着她难看的表情,悠悠开口:“都说了你不行,再散一次拟态可真要功亏一篑。不过剩下的力量应该够你再打开一次门逃窜,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这里可是雾心,如果你准备把这场雾景送我也不是不行。”
雾鬼没看眼前人那张快要融在雾中的脸,她的目光从刚才起就落在那滴液体滴落的地方,惊惧之后几乎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难道……”
“嘘。”未说完的话被木析榆直接打断,他起身后靠着桌边,随意开口:“有些事最好咽回肚子里,会命长。”
从他的话里听出什么,雾鬼皱起眉头:“你不准备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木析榆回答:“我要带走那三个人,没准备让他们和你陪葬。”
她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会在乎人命?”
“你这话说的,我是个人类在乎人命不是很正常。”木析榆不爽地敲了敲桌面:“麻烦少诋毁我为雾都居民奉献的决心。”
雾鬼:“……”
雾鬼一言难尽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如果我现在收手意味着化型失败,和被你驱散没多少区别。”
她眯着眼看他,眼神冷了下来:“反正都是重新归雾中,就像你说的,至少我现在还可以拉着他们一起死。”
“更何况他们在你们的概念里不算好人吧,救他们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是指医生,那只能从道德方面谴责谴责,最多吊销个行医执照。”木析榆蹭了蹭下巴,表示遗憾:“另两个倒是不好说。”
雾鬼嘲弄般地笑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说这句话时,一枚硬币从他手中抛出又落下。
稳稳接住,他垂眸对上雾鬼那双陡然睁大的眼睛,意味不明:“你需要化型,也想要他们的命。”
“后者或许有一天你会有这个机会,但不是现在。至于前者……”木析榆朝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意有所指:“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
“毕竟人类有句话不是吗?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
长刀的寒芒从雾中扫过,无数雾鬼刺耳的咆哮声在昭皙耳边响彻。
刀尖点地,漆黑如墨的刀身再卷入最后一只雾鬼后居然泛起一点几乎错觉般的波动。
那黑色像是活了过来,像一段不断跃动的黑洞。
昭皙垂眸看了一眼,但很快目光又一次落在重新活跃起来的雾中。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昭皙难得打开APP的实时播报,机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距离本次大雾结束预计还有一个小时
检测到明显雾鬼波动,浓度等级:B+]
一个小时……昭皙皱了下眉。
时间比想象中要长,劈开吗?
当这个念头出现,昭皙的手不自觉握紧刀柄。
下一刻,他的耳中传来清晰的嗡鸣,连精神都在隐隐刺痛。
剧烈的痛感让昭皙猛然惊醒,他狠狠皱眉,随后松开因紧握刀柄而扎进手心的手指。
呼啸的风声从雾中传来,昭皙依旧紧闭着眼,刀刃却精准斩断雾鬼的身躯。
手心的刺痛感后知后觉,昭皙再次睁眼后,冷冷地看向刀身几乎活过来的黑色。
雾鬼残余的最后一丝雾气被它卷入,甚至没有放过从刀柄滑落的血迹。
它没有嗜血的爱好,只下意识寻找精神和异能,从不掩饰贪婪。
“居然‘醒了’?”昭皙冰冷地笑着:“看来你的同类够努力的。”
当然没得到回应,这只雾鬼早就死了,留下的躯壳被锻成了这么一把完全凭借本能的危险武器。
其实它已经很少‘苏醒’,只有受到强烈刺激或者吸收足够多的能量才可能有反应,这次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没给他思考原因的时间,脑海中的嗡鸣声还在加重,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
昭皙干脆放弃了感官,精神的脉络在不攻击的情况下虚无的向外蔓延,捕捉雾中毫不停歇的响动。
所有涌出的雾鬼全部被斩于刀下,比起肉眼,向外蔓延的精神很快在最深处找到了连接通路,但只要还有雾鬼涌出,他就根本无法靠近。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囚牢,为的就是逐步击破,当然不会轻易给他离开的机会。
不过从把邀请函塞到某个碍眼的小鬼身上独自踏进时,昭皙就没想出去。
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尽可能消耗雾鬼投在这里的力量,直到活着的人离开,将这片雾景连着雾鬼一起斩杀。
昭皙倒是不担心木析榆走不掉,要真是这样他那个145+精神力的脑袋割下来卖给那些有钱富豪当藏品兼吉祥物算了。
长刀轻挽,又顺势将另一只雾鬼狠狠扎在脚下,昭皙头都没抬,站在原地等待。
虽然这把吃饱了撑得的长刀不够安分,但除了感官受到影响外,昭皙的状态并不算差。
毕竟仅仅是B+级确实不够看。
这一轮最后一只雾鬼散去,昭皙刚准备查看这把刀的情况,还未收起的精神网忽然间捕捉到了另一道气息。
他下意识转身,就看到了木析榆将手伸向半空的动作。
“呦,昭老大。”木析榆一边打招呼一边试图勾住那段横在眼前的精神无果,只能无奈收手,非常惋惜:“怎么还穿模呢?”
昭皙实在不想和他讨论自己的异能,抱着刀上下扫视他一眼,才皱眉开口:“怎么进来的?”
一路穿过摸不到的精神朝昭皙靠近,木析榆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部分都被扫描并投射到对面人脑海中的过程。
有点微妙。
他眯了下眼却没有表现出来,慢悠悠解释:“我们小公主给我送进来的呗。”
说着他将邀请函递到昭皙手里,搭着他的肩膀笑:
“我好不容易做心理工作矫正了雾鬼扭曲的内心,现在她正痛哭流涕为自己做的错事忏悔呢。”
顶着昭皙挑眉审视的眼神,木析榆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这不,为了补偿所以请我们正了八经的参加一次宴会作为补偿。”
说完他没给昭皙拒绝的机会,直接骚包的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两人重新出现在灯光闪烁的宴会大厅,正对餐桌前方臭着脸,甚至隐隐透出忍耐意味的雾鬼。
餐桌边坐着一群人,脸上的表情一个像奔丧,好像围着的不是餐桌而是棺材板。
昭皙:“……”
觉得自己好像误入葬礼现场的昭皙面无表情回头:“正儿八经的宴会?”
确定不是吃席?
第49章 宴会开始 就餐
就在这种类似上坟的氛围里, 木析榆扶着昭皙的肩膀将他按进一个空位,目光顺势扫过桌边脸色铁青的三个人。
还行,一个晕过去的都没有。
木析榆非常满意, 他可没兴趣回头把人扛出门。
见几人落座,臭着脸的雾鬼看着桌上罩起来的餐盖冷冷开口:“时间到了,希望晚饭清单已经全部完成。”
活像没听出她言语里的警告, 木析榆面不改色站直身体, 脸上写满了主厨的自信。
如果昭皙没有亲眼见证案发现场,估计就信了。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木主厨一边吸引全场人人鬼鬼的目光, 一边走路带风的来到餐桌尽头,姿态之优雅好像要给现场再表演个魔术助助兴。
不得不说在雾里变魔术对木析榆还真不难,但他明显没有这种觉悟, 只是示意众人看向他手下的餐桌罩。
在确认得到全场注视后,木析榆满意开口:“第一道, 蒸地瓜。”
随着餐罩移开, 众人齐齐看着桌上平平无奇, 甚至连皮都削的厚厚地瓜片, 就坐在木析榆旁边的雾鬼原本伸长的脖子顿时收了回来。
同一时间,在座各位脑海里同时闪过两个大字:就这?
对此早有预料的昭皙对上木析榆投过来的目光,沉默片刻后评价道:“能看出来。”
木析榆点了点头, 对食客的聪慧十分满意, 紧接着掀开第二道:“蒸南瓜。”
然后是第三道:“蒸鱼。”
当第三道菜亮相, 看着盘子里白花花, 甚至还带血丝的鱼肉, 雾鬼终于发出了全场第一道质疑:“为什么都是蒸的?”
而就坐在她右手边,由过往记忆捏造出的一个年轻女孩则不可置信地小声询问:“……你是不是没去内脏,里面的漂浮物是什么、纳豆?”
然而木析榆无视了他们, 指向了下一盘黑红色的东西:“第四道:蒸山楂。”
“第五道:蒸白菜。”
“最后是第十八道。”随着一个个托盘被掀开,木析榆在一桌色彩纷呈的目光中淡然推出最后一个盘子:
“蔬菜酱拌芒果洋葱香菜淋南瓜羹。”
不用问,听这个格格不入的复杂名字,这就是饭后甜点了。
这下,不光桌上四个活人,连带着一圈鬼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顶光照在这堆关系复杂的食物上,衬得那些蒸南瓜、蒸白菜都眉目清秀起来。
雾鬼则一言难尽的看了眼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要不是看在那枚硬币的面子上,她看起来随时准备爆起把木析榆塞锅里。
但她还是忍了,深吸一口气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真是朴素的烹饪方式。”
木析榆面不改色:“多谢夸奖。”
雾鬼:“……”
虽然不知道在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但昭皙远远看着那道摆在雾鬼面前的不明装物,终于朝已经走到身边坐下的大厨本人煽动嘴唇:“你真准备毒死那个小丫头?”
木析榆:“……”
“这话说得太让人伤心了。”木析榆不可置信:“那是创新甜品,放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能吃的。”
昭皙面无表情地回头。
每一样都是能吃的,但合在一起就未必了。
就在这个功夫,坐在主位的雾鬼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终于开口:“开始吧。”
说完她的目光划过医生三人一言难尽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注意到她这幅写满我不安好心的嘴脸,木析榆瞬间警惕起来。果然下一刻,她脸上露出明晃晃的愉悦和恶意:“每人挑一样菜吧,我不希望看到浪费。”
这话一出,其他鬼当然没反应,三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没理会几人难看的表情,雾鬼很给面子的指向左边最尽头的木析榆:“从你开始吧,爸爸妈妈和三位客人最后。”
四目相对,好不容易把人按着放下屠刀的木析榆也没法拒绝这个明晃晃的报复,不然他担心这小丫头不管不顾地直接发飙。
反正报复的又不是自己,饭里他又没真加砒霜。木析榆看了眼昭皙没什么反应的脸,没说什么。
见这位都不管,那木析榆就更不管了。
吃就吃呗,反正也吃不死,能救这帮人一命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耸耸肩,他给自己拉过一份蒸地瓜,又顺手把一份蒸南瓜放到昭皙面前,看都没看那三人的脸色,随意开口:“继续。”
之后按照顺序拿了一圈,雾鬼捏造出来的崔氏夫妻在她刻意操控下分别拿了蒸纳豆以及那盘外壳瘪下去的蒸西瓜。
当场演绎了一个恨屋及乌。
昭皙盯着那盘怎么想也不可能和锅联系在一起的西瓜,眼尾一抽:“我很好奇你当时把一整个西瓜塞进锅里时的心理活动。”
“哦,那个啊。”闻言,正给红薯扒皮的木析榆挑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崔先生”僵硬地拿刀切到一半,然后被挤破的西瓜汁泼了一身。
下意识向后挪了挪,木析榆嘴角难压的把红薯塞进嘴里,悠悠开口:“当时塞顺手了,懒得拿出来,就当创新料理了。反正这年头花盆都能上桌,一个西瓜有什么不对?”
昭皙无言以对。
这一圈下来,相对正常的食物已经被分走大半,但毕竟十八道菜,最终能吃的还有不少。
下一个轮到杜欣,她松了口气,刚拿走那盘蒸白菜准备让后面的医生继续,忽然就听到雾鬼的一声轻笑:“只选一盘,你确定?”
听到女孩儿森然的笑声,杜欣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扣在桌上。
感受到她的恶意,女人颤抖着强颜欢笑:“对,一盘就行。”
说完,她忐忑不安地等待回答,中途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以及对面的坐着的昭皙和木析榆,可对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是么。”就在她快要维持不住情绪时,抱着娃娃坐在尽头的女孩儿终于再次开口。带着笑的清脆童声在有些阴暗的餐厅回响,在大雨中显得诡异。
女人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瞬间揪紧,可她却连头都不敢抬,像桌上待宰的羔羊。
像是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雾鬼笑起来:“你害怕我吗?”
女人反应激烈,语无伦次:“不,不……怎么会?当然不会。”
“啊……你不怕我。”她重复着这句话,尾音隐没在灯光外的阴影中,又归为平静:“只选一样……继续吧。”
逃过一劫,女人忙不迭地把头紧紧低下,看起来恨不得把头埋进那件价格昂贵但早已布满褶皱的大衣里。
贵妇人的姿态尽数消失,看的人发笑。
木析榆看着那人面前的那盘白菜,将手里剥好的红薯顺手放进昭皙盘子里,转而插走一只南瓜。
嗯,手艺不错。
对自己的厨艺表示高度赞扬,木析榆凑近昭皙,忍不住叹气:“我要是她就赶紧吃。”
听到这话,昭皙抬眸看了一眼:“应该没用。”
到了医生,他同样选了个相对正常的菜,抖着手拿过来的时候,汤汁洒了一地。
最后只剩下了李云峰。
正当他捏着尾戒准备伸手时,却被雾鬼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声打断:“不用挑了,这位客人。”
听到这句话,李云峰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坐在餐桌对面阴森森盯着自己的女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质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了。”雾鬼愉快地晃着腿,饶有兴致地看他:“因为桌上这些都是你的。”
“你说什么!?”李云峰惊惧又不可置信,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愤怒居然让他又拿出了在公司颐指气使的态度:“你什么意思,不是说一个人一道菜!?”
果然。
相比起他的惊讶,木析榆一点不意外,甚至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没被他的态度震慑,雾鬼抬起眼睛时依旧在笑:“是一个人最少拿一道菜。但我也说过了,不能浪费。”
她欣赏着这个男人逐渐涨红的脸,笑意扩大:“既然他们都已经选完了,剩下的当然是你的。”
十个人选完,桌上还剩下整整八道菜。
一个人能不能吃完另说,还有一些光看着就难以下咽。
意识到被耍的李云峰气疯了,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尽头那个怪物,拳头捏的吱嘎作响。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怕的,色厉内荏,见自己愤怒无法像以前在公司一样把人逼退,他就像一只被扯下虎皮的驴,慌乱不已。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忙不迭开口:“分出去呢?我可以分出去吧!”
意料之外,她答得非常痛快:“可以,另外两位客人都可以为你分担。”
得到答案,李云峰猛地松了口气,赶紧看向回避他眼神的妻子和医生:“快,再选一样!不,再选三样!”
他迫切地想得到回应,然而从始至终甚至没有人正眼看向他。
从最初的兴奋到不可置信,他看着两个人的反应,眼睛血红:“拿走啊!拿走!!”
嚯了一声,木析榆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至于吗?吃了真死不了。”
昭皙翻了个白眼,怀疑这人根本没有自知之明。
杜欣脸色苍白,她根本不敢去看丈夫暴怒的脸,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当的脸上写满惊恐,甚至小声啜泣起来。
李云峰像气疯了,可怪物就坐在前面,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他甚至想求助昭皙,但他认得这位净场的高层,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但不敢得罪昭皙不代表他不敢得罪别人。
所以他的怒火直接发泄到了还在剥红薯皮的木析榆身上:“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你根本是故意的,你跟那个怪物是一伙的!”李云峰歇斯底里的朝他怒吼,活像要吃人:“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木析榆:“……?”
猝不及防被波及,木析榆并不无辜的眨了下眼,结果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被昭皙冷的没有波澜的声音打断:“我建议你先解决自己的麻烦。”
说完他顿了一下,浅色的眼睛直直看进李云峰的眼底:“你应该知道自己落到这种境地的原因是什么,李总。”
被昭皙言辞里的冷意惊醒,李云峰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青白的脸色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看够了男人困兽一样扭曲而暴怒的姿态,雾鬼终于满意地笑起来:“看来我的客人遇到了困难。”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雾鬼死死盯着李云峰的眼睛,故作天真:“我只要菜品不会被浪费而已。”
她笑得眯起眼睛,半张脸落入灯光的阴影,意有所指:
“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全部吃完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这个本就结束了,今天过度一下
今晚的MVP兼罪魁祸首:木析榆和他的黑暗料理
第50章 脱离 雾散
雾鬼的话将本就因恐惧而混乱的情绪彻底点燃。
男人此刻从她的话里确认了什么, 阴毒的目光一点一点转动,最终死死落在他的妻子和医生身上。
那眼神看得人从心底泛起寒意,杜欣不安地扯出一个笑, 可还等她说什么,离李云峰最近的医生就被扯住衣领。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他惊恐的挣扎,可却被一拳砸在小腹, 身体的抽搐让他痛苦地噤了声。
看着一口血沫从他嘴里渗出, 李云峰死死控制住医生,抓起桌上一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就往医生嘴里塞。
场面一度混乱, 杜欣被吓疯了,不停地发出尖叫。
而医生只要反抗就会挨上毫不留情的一拳,那堆蓝紫色的东西糊了大半张脸, 不断发出干呕。
“再敢挣扎一下试试,我这些年给你这么多钱, 回报我是应该的!”李云峰剧烈地喘着气, 飙升的肾上腺激素让他整个人涨得通红, 脖颈和手臂暴起的青筋看起来随时可能撑破血管。
雾鬼笑起来, 她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抱着怀里的娃娃晃着腿,甚至指使起了坐在身边的“父母”。
“你们也一起好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她发出愉快的轻叹:“宴会游戏当然人越多越好。”
有了这位的煽风点火, 整个宴会厅乱成一团。
在医生噎的直翻白眼, 李云峰再也没法往里塞进任何东西后, 他骂了一句废物, 重新盯上了不断摇头乞求的杜欣。
可男人不为所动,他忘不了她刚刚事不关己的眼神,被背叛的愤怒压过了一切。
“你不能这么对我!”杜欣尖叫起来, 她下意识想拎起餐盘砸过去,可还没来得及抬手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我建议你换个武器。”
感受到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木析榆悠闲地让人牙痒痒:“或者你也可以把东西吃了再砸,不然被那个小丫头盯上可救不了你。”
杜欣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回头。果然看见那个女孩的目光越过一屋乱象落在她的身上,脸上的期待毫不遮掩。
就在女人愣神的工夫,李云峰已经冲过来控制住了她,在女人的尖叫声中扒开她的嘴将手里的东西往里塞。
“你疯了李云峰!你疯了!”挣扎途中,她伸手抓起桌上的水壶不管不顾地朝李云峰的脑袋砸去。
“碰”的一声玻璃四溅,血顺着脑袋流了满脸。
木析榆忍不住“嘶”了一声,看着瞪大眼睛死死捂住额头的男人,怀疑他脑震荡了。
“操!疯女人!你敢对我动手!?”不可置信地盯着捂着嘴干呕的女人,他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别忘了你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
“不是吧。”看着一屋乱象,木析榆不可置信地嘀咕一句。
昭皙同样冷眼旁观这场内斗,事到如今,只要不死人他也懒得去管了。
伸手拿过一盘还没被波及金针菇豆芽丝瓜粥,木析榆摸了摸下巴,面露不解:“没这么难接受吧,这不比头破血流强?”
“未必全是因为卖相。”闻言,昭皙从浑身沾满残渣的几个人身上移开目光,说了句公道话:“他们心里有鬼,就算摆在面前的真是满汉全席他们一样不敢吃。”
不过他没说的是,虽然木大厨的菜品不是导致惨剧的主要原因,但这些玩意的面相基本属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不过因为在做饭这个赛道没出力,昭皙非常有原则地闭了嘴,没对厨师的厨艺指手画脚。
李云峰的战斗力实在惊人,看来这位是知道这些年干的坏事太多,出手就知道专门练过,虽然杜欣牙齿指甲都用上了,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到最后她被掐住脖子按在地上,脸色铁青。昭皙皱起眉刚准备制止,忽然瞥见另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起身,拿起桌上空盘子朝李云峰的脑袋砸了下去。
下一刻,满脸不可置信的李云峰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嚯。”看着双腿不住打颤的医生,木析榆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这一下说实话砸得不重,盘子都没碎,大概还是怕把人打死。
但接连两次受到撞击,李云峰还是毫不意外地倒了下去。
杜欣这会儿已经红了眼,连害怕都不顾上,踢掉高跟鞋扑到李云峰身边,朝愣神的医生大吼:“快点,把剩下的东西塞到他嘴里!”
之后的过程木析榆拒绝再看,总之略显粗暴且埋汰。
雾鬼倒是非常高兴,抱着娃娃从主位跳下一直走到两人身后,找了个最佳观景点。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木析榆小臂搭在椅背,向后瞥了一眼:“满意了?”
“不满意。”她远远这些人狼狈恶心,没再有一点人类样子,甚至和野兽一样疯狂的行为,唇角勾着诡异的弧度,目光却是冷的:“你不是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木析榆没吱声,但轻叩桌面的手微顿,等着她的回答。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雾鬼淡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满地恶心的残羹和滚在一起的三个人身上:“他们来的速度很快,大概也就一个小时。”
“如果只是这两个人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但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踏进了这里。”
木析榆:“异能者?”
“对,异能者。”雾鬼回答:“我不知道你们对所谓异能者的划分,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那时我已经吃掉了她的一部分,可终究放弃了化型,只能维持在一个十分不稳定的混乱状态。再加上……”说着,雾鬼垂眸看向的娃娃,放轻了声音:“人类死去后的精神消散太快了,我只能先重组这只娃娃。”
“这种状态下我没理由留下硬碰硬,只想尽快离开。”说到这,雾鬼轻皱眉头:“可这里被完全封锁了。”
听到这两个字,一直没开口的昭皙目光微动,下意识看过去:“封锁?具体形容一下。”
他加入得太过自然,过程中甚至没问一人一鬼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很难形容。”雾鬼回答:“但你可以理解为,明明知道哪里是门,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
说完她顿了一下,有些不解:“但最奇怪的是,我觉得他并没有看到我。”
这一刻,尽管很快又恢复如常,但木析榆还是注意到昭皙的表情变了,
他收回目光没说什么,但昭皙很有可能知道这个人的身份,至少有所了解。
不过一个在现实世界看不见雾鬼,却能把它困住的人,要么是个瞎子,要么就是……精神力受损。
没注意两人的反应,雾鬼一边回忆一边说了下去:“他命令这两人更改这里的格局,并把门口那棵树换掉。树下是她父母的尸体,而她剩下的身体……”她闭了下眼,将目光投向楼梯上方:
“和水泥一起将房间原本的门彻底封死。”
木析榆的表情微变,他确实没想到那里还藏着女孩的尸体。
“等到临走之前,他最后命令找到她的资料和最熟悉的人,就离开了。”说到这,雾鬼眼中闪过嘲弄:“再之后,他们重新找来了医生。”
木析榆知道她没说的是什么。
一个孩子在世界上仅剩的最了解她的人居然是每几个月见一次的医生,确实讽刺。
“据说他们是花了大价钱找到并收买了这个人,还包括所有的心理诊疗记录。”她看着不远处唯唯诺诺的医生,冰冷地笑了:“明明逃走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但他还是回来了。”
她垂下眼,看向怀中没有给予任何回应的娃娃:“她明明已经放过了他一次,是他自己没珍惜。”
也是要钱不要命。木析榆倒是见怪不怪,不过医生这么快妥协估计也有不敢拒绝的原因。
这种人一向是最难定论的,你很难去置评他的好坏。因为他所做的所有事都说不上完全自愿,只是随波逐流贪点便宜,说不上罪大恶极,但又确实是造成一切的帮凶。
没对此评价什么,木析榆接着问:“他回来后呢?做了什么?”
“娃娃。”她的声音阴沉下来:“和没能化型的我不一样,这只娃娃虽然特殊,但确实是现实的东西,很难隐藏,因此修复后我把它放在了她的房间。”
“一开始谁也没有过多关注,直到那个医生回来并把它找了出来。”雾鬼的表情带上了明晃晃的杀意:“在那之后,他们将这只娃娃一起封进了那间房间。”
“而在那之后我就找不到进去的方法了。”她说:“甚至感应不到她的精神残余。”
听到这,木析榆的表情有些古怪。
通过雾鬼的描述,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和那个忽然出现的人有关。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更改这里的格局,又为什么要找到那个女孩儿的信息。
甚至于他明明已经将这只雾鬼困在这里,可却一直没有动作。
是真的以为它已经逃离,还是另有所图?
将这些疑问暂且放下,木析榆想起另一件事:“你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就在前一阵限制莫名消失了。”雾鬼回答:“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得到答案,再之后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在他们谈话的功夫,那场混战终于结束。
筋疲力尽的三个人浑身上下挂满各种不明物体,很难判断究竟是吃的多还是浪费的多。
“呵,真恶心,像她看的那些书里写的动物。”她低低笑了声:“这就是你们人类的高等人吗?”
“我们一般不用高等形容人。”木析榆按着椅子靠背起身:“玩也玩够了,到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木析榆看着像死狗一样倒在地上的男人,嫌弃地撇了撇嘴:“再晚一会儿我担心他死在这。”
这次雾鬼没有拒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恐惧,甚至乞求般看向自己的人类,抬头对上木析榆灰色的眼睛。
木析榆觉得她似乎想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脸贴近怀中的娃娃,随着窗外逐渐停息的大雨一同散去。
40-5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