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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9月1日


    71.


    9月的Berton,天空透亮得像是被海风吹洗干净的玻璃。


    天空澄澈,万裏无云,街道两侧的树叶被海风吹得飒飒作响,潮湿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阳光味,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和温煦白并肩走在异国的街头,鞋底踩过路砖,我抬眼看一眼斑驳的树影,再侧头瞧她。


    她的神情淡淡的,漂亮是漂亮,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这裏不是她所说的相比较中喜欢的城市,而只是一个过客一样。


    难道她只喜欢Berton 大学?那也太神经病了吧?


    我们走进街角的咖啡店。门一推开,暖黄色的灯光铺了下来,我点了一杯拿铁,随口问她:“你喝什么?”


    温煦白好似有些惊讶于我的口语还可以,她眉头挑了下,示意和我一样,但话刚说完,就又补充了一句:“我要脱脂牛奶。”


    等待期间,我们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空气裏都是咖啡豆的味道,偶尔有人进来,带来外面的汽油味与海水混杂过的潮腥,我撇了撇嘴。


    “怎么了?”温煦白将我们的咖啡拿了过来,落座后瞥见我的神情,轻声询问。


    不知道是旧地重游让回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还是成长后的我比以前更敏感;亦或是飞行太久还没完全倒过时差。总之我的意识像是半浸在雾裏,并不十分清醒。我的语速有点慢,回答温煦白:“想起很多年前,我来 Berton 的事。”


    听我提起上次来Berton的事情,温煦白的神色一动。好似很好奇的样子,我默了默,主动开口:“我的家境不是很好,你知道的。”


    温煦白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她知道个锤子。


    我轻轻勾了下唇角,不知是不是笑,靠在卡座上,语气轻得像在回忆别人的人生,开口道:“那时候看什么都糊得厉害,我以为自己是近视了。跟外婆说,她先骂了我一顿,说我成绩不好,还不好好用眼睛。对了,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学习特别差。”


    和苏晏禾这种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的人不一样,我的成绩可以用吊车尾来形容。我真的很感谢命运,感谢曲舒和喻娉婷,要不是她们发现了我在演戏上的天赋,以我稀烂的成绩,现在的我估计在哪个厂子裏面打螺丝,遑论再来Berton二次手术。


    温煦白愣了下,明显有些意外。


    “成绩超级差,衣着也很邋遢,个性还闷闷的。这就是能够概括青春期时候的我的所有词彙。”回想起那时,我总觉得一切都很神奇,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会成为如今的还算小有声誉、衣着光鲜、左右逢源的大明星呢?


    或许是不想听到我用这种词来形容自己,温煦白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来为当年的我找补,但我很快打断了她,继续说道:“成绩不好的人是没有必要配近视眼镜的。我和外婆都这样想,但我不是近视。视线模糊没过太久,我的眼前就看不出任何轮廓了,世界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外婆怕我的眼睛真的出了大问题,借了钱,带我去了南鹰市的医院。但那个医生说,南鹰看不了,让我们去申城。但我们没钱,等到外婆攒够钱,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语气平静,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申城的医生上来就告诉我外婆,说我是圆锥角膜,得手术。”


    我仍记得那天,申城下了细密的小雨。我拉着外婆的冰冷的手,跟在她的身后,听着医生平静到漠然的语调。


    手术,那得多少钱。我们连去申城的车费都攒了一段时间,还手术呢?还不如直接让我瞎了算了。


    我当时就抱着这样的念头,闷头就往外走。完全不想看在我面前凶巴巴的老太太,以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和医生打着商量,反复确认我的眼睛是否还有救。


    外婆和医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被外婆抓回来的时候,她的语气还有些不稳。她说,我一个小朋友,不能年纪轻轻就瞎了眼;她说,她会去找我妈和我爸要钱;她说,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我们必须去试。


    她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如果从我爸妈那裏要不来钱,该怎么办。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昏暗的,而我的前途也是一片昏暗的。我找不到前路,没有未来。


    许是我的想法影响到了我的神情,温煦白忽然从我的对面坐到了我的身侧,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似在安抚我。


    我瞥了眼她放在我肩头的细嫩的手,笑了下,摇头:“没事,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次在申城看完,没过多久,我的眼睛变得更加严重。也是在那时候,申城的医生给我外婆打来电话,说Berton这边有个慈善基金会,对发展中国家的青少年圆锥角膜的案例有专项的支持,问我要不要申请。”


    “能够减免手术费,我们只要出路费和吃饭的钱就可以。”那段时间,外婆一直在忙,本来就瘦弱的老太太,吃的越发的少,她打了那么那么多的电话,终于换来了好的结果。


    我被Berton的医院接收了,往返机票的钱也要到了。


    “我是自己来的Berton,没办法,外婆只有我自己的路费钱。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空姐人很好,她知道我是个视障的未成年,时不时地来到我身边,为我调整座椅和遮光板,试图让我舒服一点。”


    “可我一点都不舒服。只要想到为了这场手术,外婆有多低三下四,我就超级不舒服。我那时候在想,为什么我不是生来就死掉。如果我死掉,外婆就不必经历这些,她是个读过书的老太太,没有我,她会过得轻松很多。”我猛地看向了身侧的温煦白,多年不曾示人的情绪,因为Berton这个破地的影响再次冒了出来,“温煦白,我并不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好运的人。”


    过去的悲惨生活,换来了事业上的顺风顺水。从苦难裏挣出的好运,总要付出什么代价。外婆养了我15年,好不容易接受了我这个职业,却没享受到太多,就病倒了。这个代价对我来说,太严重了,让我开始害怕。


    我不知道下一个代价会落在谁身上,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的形式让我再次陷入痛苦。


    我不知道,但我想规避这件事。


    玻璃窗外的红绿灯在闪烁,十余年过去,Berton好似停留在了历史之中,与我记忆中的那般别无二致。旧钟楼陈设在那裏,人流如丧尸般穿梭而过,出租车疾驰而去,广告牌闪烁着艳俗的光,依旧陌生得让人生厌。


    在我说话的时候,温煦白就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咖啡杯。她认真地看着我,在听到我说自己不是能够带来好运的人后,神情一凛。


    她这样的神情,有点严肃得吓人。


    “辛年,没有谁一定能给谁带来好运。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温煦白十分认真地说奇怪的话。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什么,你给我带来了好运,帮我拿下了观景的项目,你并不是那个衰人吗?为什么要说我封建迷信?


    我盯着她,眉头轻轻皱着,嘴角却克制地扬起:“你故意的吗?”


    故意在这裏插科打诨,不让我在这叽叽歪歪,还是不让我将后续的话说出口?


    “你说什么?”温煦白装作没听懂似的,“辛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很好。”


    是啊,我现在很好。


    光鲜又顺遂。能站在人前享受着掌声,能被需要、被看见。


    我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是,我现在自己挺好的。”


    温煦白的眉头蹙了蹙,不愉转瞬即逝,若非我一直在看着她,怕是会忽略得彻底。但她并没有表达什么,反而抬眸望着街外的景色,淡道:“要不要去我之前住的公寓看看?”


    其实我对她的大学生活不是那么感兴趣,上学不都是那样吗,国内和国外能有什么差别。但既然她都诚挚邀请我了,我拒绝也不太好吧?我英文都说不好,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我跟着温煦白亦步亦趋才是正常的对吧?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和她一块去她学生时代的公寓了啊。


    可不是我想去的,是没办法,我才必须和她去的。我发四,等从Berton回国,我就和温煦白拉开距离。我发四!


    我们再次并肩走在街道上。沉默,却不尴尬。直到走到河边,她才轻声介绍:“这是查尔斯河,我公寓就在这附近的 Cambridgeport.”


    我转过身与她一道看着这片河流的景象。河水在阳光的直射下呈现出了深邃的蓝色,对岸的红砖建筑倒映在水裏,形成了独特的图案。我注意到,河道中还有人在划船。


    “看衣服应该是MIT赛艇的人。”温煦白注意到我的目光,小声解释。


    “你大学有参加这种活动吗?”我抱着胳膊,瞧着河面上的人群,没忍住询问出声。


    “没有。”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越发动人,“和你说了呀,我是那种nerd。体育运动我并不是很擅长。”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她的高尔夫。我也笑了下,同她开着玩笑:“如果都是你高尔夫的水平的话,那确实不是很擅长。”


    “网球就会好一点。”她不服输似的扬眉,“下次一起?”


    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点了点头。


    辛年从小成绩不好,身体不好,但是后天学习的天赋极强。不只是高尔夫打得好,我的网球、羽毛球都很不错的。


    温煦白笑了下,我们一道离开,往远处走去。


    “我大学时候的室友是对岸学校的。”温煦白与我逐渐走到一栋公寓前,继续道,“很老土的哈佛商学院。”


    “BU出身的小白,看不上哈佛出身的室友?”我侧头看她,语气带着点戏谑。


    “对啊。小白平等地看不起哈佛和 MIT 出身的所有人。”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抿唇轻笑,对眼前人突如其来的ego,完全没有话可以来评价。这种好学校好出身的人,不带点傲气,才叫奇怪。


    与我无关,我听听就好了。


    但是,温煦白好死不死继续开口:“辛年,你为什么会选择导演系呢?”


    第72章 9月1日


    72.


    为什么不选择表演系,反而选择了导演系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了没有100次也有80次了。从高考志愿填报那天起,几乎是个采访就要被问,反反复复的、换汤不换药的落在我耳边。问到现在,我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我收回笑意,有点不耐地淡声回答:“因为我想要做导演。”


    温煦白耸了下肩,似乎意识到自己问的不太好,便不再说话。


    她为我推开公寓的门,我跟着她走了进去。一层靠近入口的区域是健身房,裏面几个人在跑步机上爬坡。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转头问:“你这公寓能随便进啊?”


    A国的公寓安全性这么差吗?温煦白完全不像是缺钱的人,她怎么会选择一个安全性不好的公寓啊?


    温煦白轻声笑了笑,她摇头,回道:“不能随便进。但是这间condo的产权在我这,我可以随便进。带着我的妻子。”


    “不要说奇怪的话。”我皱了皱眉,跟着温煦白的脚步走进了电梯。


    “哪裏奇怪?你就是我的妻子呀?”她站在我的身侧,垂眸瞧着我,一双笑颜简直要贴在我的脸上。


    我的眼睛眯了眯,做出警告的模样。


    温煦白再度轻笑,电梯是透明的,能够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查尔斯河。河水因为阳光的照耀,散发出粼粼波光,看起来好似一道银河。


    “景色还不错。”我评价着。


    温煦白点头,恰好此刻电梯到了,她为我挡了下电梯门,示意我先出去。


    我从善如流地走出电梯,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她的公寓前。


    等温煦白打开公寓的门后,我不由地“哇哦”一声。实在是这公寓与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温煦白在申城的公寓,虽然不能说是那种非常充斥着金钱、富贵主义的大平层豪华公寓,但也绝对算得上精致。处处都透露着温煦白的小巧思与生活痕迹,可是这裏


    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的室内,除了明显看着就是一开始房产商配备的厨具和岛臺,剩下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缓缓地转过头,望着身侧的温煦白,问道:“你让我来,就是看看这个房子?”


    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啊!温煦白!!


    温煦白十分自然地点头,说:“对啊。辛年,欢迎来到我学生时代的公寓。”


    “你想让我看什么呢?地理位置吗?”我不是很能够理解温煦白的脑回路,不理解的事情就不要自己瞎想,于是我直接问出声了。


    她走到了宽大的落地窗前,下午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整个人金光闪闪的。她抱着臂,回首望向我,笑道:“这裏本来有一个浅色的沙发,我和钟瑾秀会坐在沙发的两端看书,偶尔的时候,我也会坐在这裏一边喝咖啡一边看钟瑾秀在查尔斯河裏面练艇。钟瑾秀是我的室友,她现在在景致金融担任投资副总裁。是那个无聊的哈佛商学院的人,同时她也是哈佛Radcliffe Rowing女子赛艇队的人。”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从温煦白的口中听到旁人的名字。


    钟瑾秀,景致金融。


    “景致金融是昙总的家族企业吗?”我克制着目光,不让自己露出太多的心思来,回首倚靠在岛臺上,确认自己不会露出任何的破绽后,轻声问着辛年应该感兴趣的问题。


    “不算是,但如果你这么理解的话也没有什么问题。”温煦白不打算和我解释其中的细节,只是给了我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我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事实上,这个问题本就不是我想要问的问题。


    “温煦白,你之前说过自己没有朋友。”你在骗我,你又骗了我。


    为什么是又?她上次骗我,利用我,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为什么我还是会潜意识地觉得,她就是在骗我呢?不过是从她口中听到了另外一个名字,你为什么要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呢?


    辛年,你变得好奇怪。


    温煦白一怔,她抿了下唇,走到我的身前。


    阳光被她踩在了身后,而她走近我的每一步,就好似一步步走入昏暗的过程。


    我望着逐渐失去色彩的温煦白,心情变得更加不好。


    辛年,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在放任什么吗?你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么的不负责任吗?


    “她是我的室友。我们之间的私交不算多,今年工作有了交集,才继续联系上。我和你提起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室友。”温煦白站在我的身前,认真地瞧着我的眉眼,解释,“我想告诉我大学时期无聊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没有骗你。”温煦白又道。


    温煦白的神情坦荡,语气平静,显得我像个上下跳脚的小丑。我垂着眸,一时间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样的反应。


    过了会,在温煦白再度开口说话前,我抬头,看向她的眼睛,道歉:“抱歉。我……”我该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了。


    “不用说抱歉,我的在外形象实在不太好,你又知道了我对Jane做的事情,会怀疑我说话的真实性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温煦白微微笑着,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不礼貌,甚至反而她还安慰起来了我,这就显得我更加不是个东西了。


    辛年啊辛年,你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抵着额头,试图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回去。目光抬起,却正好撞进她那双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于是我开口:“其实我去读导演系,是因为表演系有苏晏禾。”


    “什么意思?”温煦白有些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有些话开了头,就不在乎继续说了。于是我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全盘突出,说道:“我高考那年,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星光闪耀’。苏晏禾是金洪奖最佳女演员的获得者,我是金洪奖最佳女配和金鹅奖最佳女主。分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可以,在金洪奖的时候,她还间接地帮了我。可人们不想要看到我们友好,他们想要看到的是我们的竞争。”


    我至今还记得艺考那天,记者堵在校门口,长枪短炮闪得我眼睛发疼。要不是我反应够快,跑得也快,绕着邺城戏剧学院外面的水城广场跑了半圈甩掉了他们,恐怕我连考试都赶不上。


    “关注越高,期待就越重。”我轻笑,“我不是会内耗的人,但当那么多目光都压在你身上,再不内耗也会感到疲惫的。”


    我顿了顿,又道:“我讨厌被拿来和别人比较,更讨厌因为我们报了同一所学校,就被硬生生按上对立面。而且,我知道,我比不过她。那我索性不读表演系,不给媒体叽叽喳喳的机会。”


    同样都是入围金洪奖,我是那个被媒体形容成小家子气的,凭借眼睛瞎过才提名,而苏晏禾却是实打实地以演技入围。从开始,我就比不过苏晏禾。


    比不过,就避其锋芒。


    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然而温煦白却不赞同我这样说,她同我一样靠在岛臺上,眉头皱着,否认着我的话,淡声:“我不觉得你比不过苏晏禾。”


    “虽然我并不是专业的评委,但是你们两个人的电影,我是都有看过的。苏晏禾的眼睛确实很出众,很容易将人带入情绪之中,但她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她所饰演的角色不够日常,都是典型角色。而你不一样,你演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生活中可能遇见的人,而且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强到有的时候,人们会忽视掉你是个演员,而把你彻底当成电影中的角色。你的局限只是参演的电影制作班底,没有苏晏禾国际化。我不知道这样说你是否会明白?”


    温煦白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就是我自己也知道这点。可人身在这个圈内,比拼的从来不只是单纯的演技。在这条路上,苏晏禾势必是要比我走得远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人与人就是存在差距的,这是我能够接受的事情。我笑了笑,并不否认,只是和温煦白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妄自菲薄啊,我只是基于一些事实去判断,选择了更加适合我的路而已。”


    “辛年做导演也还蛮不错的不是吗?炙手可热呢。”我笑着,瞧着一侧的温煦白,“而且,苏晏禾也要在片场叫我一句辛导呢,很好的。”


    温煦白站得很近,她的手臂贴着我,温度通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我垂眸,视线落在那片温度停留的位置。


    “是啊,你很好。”她盯着我,声音轻得像风,眼底却有深意涌动。


    她的眼眸因为阳光展现出漂亮的色彩,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似是要将我彻底卷入她的陷阱之中。


    我看向身前的温煦白,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一片。她分明仍旧站在我的面前,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却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在Berton,我遇见的那个小女孩。


    我现在已经很好了,那她呢?


    她还好吗?眼睛好了吗?是否还在被同学欺负?是否成为了她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呢?


    我的失神引来了温煦白疑惑的声音,她看着我,发现我的目光变得空洞无光。


    本来还平静的声调,登时变得急促起来,温煦白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伴随着动作,为闻到了温煦白身上的香水味。


    “辛年,你的眼睛怎么了?是又看不到了吗?”


    香水味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鼻尖,我慢慢抬眸,却无法准确捕捉她的脸,只能凭习惯,停在那个方向。


    我弯了弯唇,淡道:“是啊,小白,我又看不到了。”


    第73章 9月1日


    73.


    正值午后,外面的夕阳尚未落下,我眼前的世界却已经缓慢地落下幕布,将原本就模糊成一团的色块裹进阴影之中。


    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可让我说习惯,我也说不出口。


    从视线变得模糊,再到彻底湮灭,只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多年前为了某个电影去学潜水,下潜到一定的深度,整个人被浸泡在漆黑的海水之中,仅有微光在远处乱作一团。


    现在我眼中的世界就变成了那样,似是置身于深海。


    我心裏清楚现在我得镇定,可生理上的恐慌还是冒了出来。轻咬着嘴唇,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忽视耳边因为心脏怦怦跳动砸在耳膜上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过分惊慌失措。


    就在此时,有人牢牢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微凉却十分坚定。


    温煦白几乎是贴着我,将我往她怀裏拢去,她的声音凑在我耳侧,看似平稳却能清晰地听到其中的颤意:“辛年,没事,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没有预约就可以去吗?我不是很懂这边的规则,但我能够感觉到温煦白的焦急,她的脚步听起来有些凌乱,地板被踩出了杂乱的回音。她在给谁打电话?


    我是瞎了,又不是突然长翅膀了,她为什么要拉紧我的手?


    只听见温煦白应了几声,她挂断了电话。她转过身来,好似望向我,温声道:“稍稍等一下,我叫了车来。我们马上就能去医院了。”


    她好像在安慰我,可我不需要安慰啊。我轻轻地笑了下,手拍了拍温煦白冰冷的手,回应着:“小白,没关系的。你不要害怕。”


    我应该还没那么容易瞎,就算走投无路,不还有移植眼角膜这条路吗?哪怕这条路走不通,以我拿到的股份来说,我也可以做一个富贵又漂亮的瞎子的。


    “嗯,我们到了医院再看。”温煦白显然并没有听进去,她的声音还有整个人都还紧绷绷的,在手机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


    下楼的过程并不困难,我全程拉着温煦白的手,与她一道从房间离开,进入电梯。就是出了公寓大楼,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坐在车内,还不等我说什么话,就感觉到温煦白将我的安全带系上。而后她才从另外一侧上车,坐到了我的身边。


    她的呼吸不复平日的沉稳,人也透着我不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的慌乱。


    主动摸索过去,我抓住了她自然放在座椅上的手掌,捏了下。


    “小白,是你不要害怕。”


    她并没有回应我,或者回应了,但是我完全看不清。我倚靠在座椅上,感受着窗外灰白一片的景色一点点向后驶去,透过引擎的轰鸣,我能够想象到车子飞驰在Berton的模样。


    风从窗缝吹了进来,带着Berton特有的气息,我听见行人的笑声从远处掠过,又迅速地淹没在城市的喧闹之中。


    许多年前,我自己一个人来到这座海边城市,为的是治疗我的眼睛;十二年后,我再度来到了这座城市,依旧是为了治疗我的眼睛。


    可现在的我,与那时的我已经不是一人。


    我的身边也不止我一人。


    这是否证明了,上天对我其实还可以呢?我拿不准,却也不想否认。只是轻轻笑了下,有些感慨自己的多愁善感与矫情虚僞。


    从温煦白的公寓到达Mass Eye and Ear的车程并不远,我们很快抵达医院。作为Berton唯一拥有眼科急诊的医院,我们被允许将车子驶入了急诊的入口。


    急诊大厅的灯光有种刺眼的白,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浓雾。哪怕我看不清,依旧能察觉到其中的冷意。周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温煦白牵着我的手,身上泛着淡淡的冷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有残留的香味。


    我们很快被护士接诊,我松开了温煦白的手,但她的味道始终在我的身侧,我知道,她一直在。


    在护士的牵引下,我开始接受基础的视力检查,而后在医生来了后又做了几个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检查。


    最终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告知了我的情况:“Acute Corneal Hydrops.”我的苍天和大地,英文真的很重要,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见我这样,叫温煦白进来了。


    温煦白的英文显然是比我要好上太多太多,两人叽裏呱啦了好一会,我只听懂了一些词彙:急性、炎症、暂时失明、观察…声音交迭,最后归于安静。


    不确定是谁离开了,我也不是很想说话,场面就这样安静了下来。我能够感受到身侧人的呼吸,也能够感受到这具身体在再次来到熟悉的场景时表现出来的反应。


    气味仍旧是十几年前的气味,那种混合了药液与冷气和金属的冰冷味道,是我很难忘怀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这种感觉。


    “辛年。”温煦白的声音平静,她坐在我的身边,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循声转过头,无神的目光望着她。


    “刚刚的医生怀疑你是急性角膜水肿,她们还要做个角膜成像和另外一个检查,来确定你是水肿还是瘢痕扩散。我们要等一等。”温煦白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不说,还带着潮湿。


    她明显比我还要紧张,指尖都在发颤了,可声音却还和寻常一样,好似很沉稳镇静的样子。这幅强撑的样子,好像当年那个小可怜啊。


    明明自己害怕得声音都在发颤,却还死撑着,握住我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够给我支持,给我带来好运一样。


    也不知道小可怜现在怎么样了呢?当年怎么就没想着问下她的名字呢?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二代移民?现在还在Berton吗?离开了对她寄予厚望的家庭了吗?过得好吗?


    我胡思乱想时,温煦白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能感觉到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看着我在黑暗裏维持着假装平静的姿态。确认我情绪还算是稳定后,她轻声补充:“我跟她说了你以前的病史,也提到了我们预约了明年和Dr. Johanna Meyer的面诊。很巧,她今天在医院,等会就会来。”


    旧病人就意味着过往的病例、手术记录与术后恢复情况会再次被翻出来,与之一道会被翻出来的,是我的名字。


    那段记忆已经尘封了太久太久,久到让我习惯性地忽略它的存在。可现在又要被翻出来了吗?难道还要当着温煦白的面被翻出来吗?


    我有些不愿意,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温煦白呢?她如果知道,会怎样看我呢?


    还不等我想出个答案,我就听见了门轴发出了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她的脚步轻缓而有力,是很久之前听过的步伐节奏。


    “好久不见,我还记得那个小女孩,你现在长大了。我应该叫你辛年了,是吗?”


    是Dr. Johanna Meyer。


    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岁月和工作的磋磨,而有所改变,仍旧是那副温柔而又充斥着专业性、不容质疑的低沉嗓音。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只是抬起脸,露出甜美的笑容来,回应着她:“Dr. Meyer,我们又见面了。”


    机器的嗡鸣声停下,她站在我的床边,好似在注意到温煦白后愣了一瞬,我以为她不明白温煦白会什么会在这裏,同她解释:“这是我的……我的妻子,Wynn.”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我在三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对这别人如此介绍温煦白。迟来的羞涩让我低下头,也因此,我好像忽略了些空气中的声响。


    当我想要知晓是什么声音时,温煦白已经主动同Dr. Meyer打了招呼,两人在说着无聊的寒暄。


    Dr. Meyer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而后,就是纸张翻动的声响,她查看着我的检查情况或者是过去的病历,语气平稳地开口:“你的角膜出现了急性水肿,伴随明显排斥反应。这是你早年交联手术后未曾出现的情况。幸运的是,角膜结构尚完整,没有穿孔。视觉完全丧失是暂时性的,但必须立刻控制炎症,否则几小时内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这么说的话确实,本来我是打算先飞到芝加哥,在芝加哥倒好时差后再来Berton的,但温煦白却不赞同,她想直接飞来Berton,不住地说着迟则生变的话。这种事情上没必要发生争吵,于是我们昨天下午落地了。


    谁能想到呢?


    明天就面诊了,今天休息一天,却眼睛先一步瞎了。


    谁能说得清我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好笑得有点可怜。


    Dr. Meyer也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她顿了顿,继续说着治疗方案:“我们会注射高剂量的类固醇,并且安排角膜CT确认水肿范围。如果反应控制得住,就暂时不需要进行角膜移植手术了,但如果角膜进一步恶化、瘢痕形成,就需要考虑角膜移植了。”


    那些专业术语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可角膜移植我确实听得明白的。


    原装的不行,得换个高版本的。


    我嘆了口气,听到温煦白问:“移植后会有排异反应吗?”


    Dr. Meyer肯定了回答,声音仍然平静:“具体还是要看个体差异,这次术后不能那么早出院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看下视力是否恢复。至于移植后的其他注意事项,你清楚的。”


    谁清楚?我?还是温煦白?


    我张了张嘴,想问,却意识到这裏不是让我好奇的地点。我抿了下唇,抬起手,不知道自己是想抓上过去曾经抓住的袖口,还是抓着眼前温煦白的手。


    最终是温煦白握住了我的手。


    Dr. Meyer看出了我的潜在在好奇心之下的丝丝缕缕的恐慌,她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相信我,不要害怕。”


    我点头。我不应该害怕的,已经能看清世界十几年了,我已经赚了。


    灰白的世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病房内机器的轻微嗡鸣声响。


    九月的Berton的风吹了进来,有点冷。


    在温煦白将Dr. Meyer送出去后,我再度听见声响,抬眸,说:“温煦白,你和Dr. Meyer认识。”


    作者有话说:


    注意:医疗部分均为非专业人士信口胡诌


    第74章 9月2日


    74.


    是,我的确瞎了。可我是眼睛瞎了,不是心也盲了。Dr. Meyer和温煦白之间,绝对是认识的。


    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可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灰白一片,真是叫人咬牙切齿。


    温煦白在我身侧的位置,她沉默着。


    “温煦白,没有必要隐瞒这种事情吧?”和Dr. Meyer认识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Jane的事情,恍然大悟一般,开口,“你不会和Dr. Meyer约会过吧?!”


    Dr. Meyer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虽然比我们大了二十几岁,但万一呢?


    “辛年……”温煦白的声音有些无奈,她叫着我的名字。


    原来用无奈的声音叫对方的名字是这个感觉啊,哈哈哈,那还蛮有意思的啊。就是不知道温煦白会不会像我一样撇撇嘴。


    “我没有和Dr. Meyer约会过。”温煦白嘆了口气,声音低沉。


    我没再追问,手往后一摸,想躺下。她顺势扶住我肩膀,帮我找到枕头的方向。我靠上去,轻声笑道:“小白不喜欢年上。”


    “辛年。”温煦白再度叫了我的名字。


    这次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无奈,反倒多了几分严肃。


    我说她和Dr. Meyer约会都没有生气,怎么说了句她不喜欢年上就生气了?这是什么关键点吗?


    “你不高兴了?”我歪着头,眼神空茫,却仍朝她的方向,虽然瞎了眼,但是方向应该是对的吧?


    温煦白并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门口再度传来了声响。是护士来了,她将我安置到轮椅上,而后推着我去拍摄CT,而温煦白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拍CT,用类固醇,配合医生的各种检查,我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遵循着医嘱。


    灰白的世界时间久了,倒也看习惯了。甚至,我还能从中窥得那个地方有着不一样的色度,按照角度看过去,好心的护士会告诉我,那裏是什么。


    比起十四岁的时候,我要轻松了太多太多。


    果然所有的成长都是时间和金钱堆砌出来的。所谓的大人物,在医院裏面,都会变成听话的木偶的。


    等到一切都安顿完,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手机也不知道被温煦白放在了哪裏,于是,我只能出声,打破沉默:“温煦白,现在几点了?”


    温煦白的声音沉静,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情绪地播报:“19:35.”


    Mass Eye and Ear对于探视时间有着严格的要求,现在是晚上7点多,也就表示温煦白马上就要离开了。


    “你等会直接回酒店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病房被安排到了多少层,但窗外应该是查尔斯河。微凉的晚风从河面吹来,带来潮湿的咸腥,远处的红灯闪烁着,几乎构成了我一片灰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护士又来病房内调整了输液泵,又叽裏呱啦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温煦白始终没有开口。


    她还在生气吗?


    我刚刚说的话很过分吗?


    “温煦白,你是因为我说你和Dr. Meyer 约会生气了吗?”我小声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歉意,“如果是的话,我和你说对不起。”


    “抱歉,我没想到这个玩笑会冒犯到你。”


    辛年啊辛年,得意忘形就是这样子的。


    温煦白并没有给我回应,但我听到了她细微的呼吸声。她好像还在生气,可到底在气什么啊?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怎么就这么麻烦啊。温煦白怎么生气的点都那么奇怪啊?不过既然都生气了,为什么不摔门走啊?你不是最擅长摔门走了吗?怎么现在不走了?


    烦死了。


    我就说我应该自己来Berton,心软答应她陪着一起来干什么?自己瞎了眼,还要哄这个狗东西,这他爹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讨厌死了。


    眼看我的情绪逐渐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门外传来了推车的声响,有护士敲了下房门,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提醒:“探视时间要结束了,女士。”


    我笑着看向那边,表示自己知道了。


    至于温煦白?她的嘴已经寄存了,看起来没到取货时间是不打算和我讲话了。


    爱说不说,不说就快点走,别在我房间喘气抢我的空气。


    “NIAN,你自己可以吗?”Dr. Meyer 的实习生从走廊经过,听到刚刚护士的声音,主动问我。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14岁的时候都可以,26岁不可以?那也太丢人了吧?


    “好的。今晚我们会安排值班医生巡视,好好休息。”实习医生温和地说。


    这次温煦白终于开口了,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好”,而后状似要离开。


    门被拉开,我不知道温煦白是否已经离开,只是拉着被子,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如果害怕,或者怀疑我和别的女人约会,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温煦白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可就是这样也没有掩盖住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


    我蹙眉,那点脾气彻底上来了。


    想要骂人,又知晓这事本就是我理亏,想要忍下又顾忌我可怜的乳腺,犹豫之间,温煦白这家伙却已经离开,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门被轻轻带上,世界又重归于静谧。监护仪的声音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的味道,而我的呼吸是那样的聒噪。


    该死的温煦白!


    怎么和她相处,我这么容易生气啊!我不是个好好脾气的人吗?温煦白这个讨厌鬼到底从哪裏冒出来的啊?是不是就打算把我气出乳腺结节来呀!


    烦死了!!!我在床上蛄蛹了一会,感觉情绪逐渐回落后,出神地望着Berton的夜景。


    我在昏沉中醒来,周围依然安静。


    远处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也有人匆匆跑动的声响,而我的世界依旧保持着昨日的灰白,令我根本分不清时间。


    以我的生物钟来判断,或许现在是9月2日的早上。


    摸索着洗漱完,我重新回到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手机虽然在很早之前就被我设置好了,可Siri这个笨蛋能做的事情属实不多。


    我只能继续躺着,等着时间慢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靠近的脚步声。我想出声问是谁,却在话出口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温煦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温煦白已经成了我最熟悉的气息。熟悉到,哪怕我已经瞎了眼,哪怕她不说话,我都能认出她。


    她身上带着浓烈的咖啡豆香味,显然是刚喝过咖啡。她没有开口,我也没有,只是静静地躺在那裏,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她径直走到了我的床边,我刚打算吓她一下,却在下一刻差点被温煦白吓死。


    温煦白突然俯下身,温热的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气息没有停留地逼近。就在我愣住的瞬间,她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微凉却柔软的唇瓣落在我的嘴唇上,比起她身上的咖啡气息,她嘴唇上的咖啡味道更重。在唇瓣贴上的瞬间,我的大脑几乎空白,就是呼吸也好像刚被她带走。


    什么情况?她喝的咖啡有毒?因为我昨晚气到她了,所以她这一大早来医院亲我,就是为了把我也带走?


    她的吻结实又清晰,等她离开时,我忍不住舔了舔上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我嘆了口气,张嘴想要骂她,但话还没出口,温煦白的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爷爷的!我要杀人了啊!


    虽然眼睛瞎,但我绝不会做任人揉捏的人。我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在她震惊的瞬间,咬住了她的下唇。


    让你动不动亲我!咬死你。


    我我的反应引来了温煦白的轻笑,她并没有在意我咬了她,反而再度在我的唇边轻啄。待我要骂人时,低声:“我妈在外面。”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我的耳朵。


    狗东西,我就说不要你跟着来,你非要来。来就算了,还把你妈妈引来了!我咬牙,心裏已经骂了温煦白800遍,身形却一动不动,继续维持着自然的亲昵姿态。


    “你等我手术完的。”我毫不在乎形象地威胁她,尽管生病的人威胁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温煦白的笑声明显带着些许挑衅,甚至还带着期待的语气回答:“好啊,我等着你,年年。”


    深呼吸,不生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度靠近,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走上前来,轻轻拉住我的手,温热的掌心带着一丝薄茧,用长辈惯有的关切语气说道:“小辛,怎么样?能看清点什么了吗?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我微微笑着,做出乖巧的模样,回答道:“阿姨不用担心,我还好。Dr. Meyer有在帮我制定医疗计划。”


    “Dr. Meyer医术很好的,你找她我们就放心了。”煦白妈妈松开了我的手,温煦白接着握住了我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一切都该如此。


    我不知道她在哪,也没办法眼神警告她,只能微笑,回应着温煦白妈妈热情的关心。


    温煦白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细微的触感让我的心跳有些加速。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


    “手术后回家裏休息吧,大城市的高楼不如家裏的旷野自在。家裏有几十公顷地,奶牛、小羊和小马,足够你们放松了。”温煦白妈妈继续说道,“小辛,你不用管小白,她不爱回就不回,你和我回农场吧。”


    不带温煦白吗?那不太好吧?


    我下意识看向温煦白,然而只听见她的笑声。


    “好啊。我们不带小白。”就你会笑,我也会!我笑着回应。


    后来她妈妈又问了些我们在国内的事情,因为这半年来的接触实在有些多,我们回答起来倒也顺畅。氛围远比上一次见面还要融洽。


    过了一会,Dr. Meyer 带着实习生走了进来。在询问完我的情况后,十分自然地和温煦白还有她妈妈说话。


    我坐在床上,听着她们讲话,心裏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Nian,你的眼睛必须进行移植。我们给你安排了明早的手术。”Dr. Meyer 在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后,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裏没有什么波澜。


    等到温煦白妈妈和Dr. Meyer 都走出去的时候,我看向病房内的温煦白,冷声:“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别管怎么亲的,反正是亲上了 哈哈哈哈


    第75章 9月3日


    75.


    “解释什么?”温煦白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方才那句冷淡的质问,只是寻常询问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说话。


    在这片安静的空间内,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极度清晰。一直以来被我刻意忽视掉的、似有若无出现的熟悉感,终于在这一刻被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景象。


    我咬了咬唇,抬眸望向她可能站着的方向。


    “你是说我吻你吗?”温煦白显然并不知道我意识到了什么,她还将情绪落在刚才的吻上。


    应该叫吻吗?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个词,我有些陌生。我和温煦白不是第一次亲吻,甚至上一次还是我自己主动拉着她,亲了上去。这一次与上一次,看似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应付她的妈妈。


    可这一次与上一次又有着不同。


    当她的气息突然靠近,带着Mass Eye and Ear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香味时,我尘封多年因为Berton而被唤醒的记忆,彻底地苏醒了过来。


    而在这份记忆苏醒之前,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为她的举动找着理由。


    我们是妻妻,亲吻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许别的协议妻妻不会这样做,但她成长在A国,而我的职业是个演员,这很正常,真的,非常正常。


    比起刚才的吻,不正常的是其他的事情。但我还没有确认这件事,所以,我依旧保持着沉默,任由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察觉的温煦白,在那裏继续欲盖弥彰地找寻解释的理由。


    “如果你感到不高兴,那我可以道歉。”温煦白说,“但刚才我妈妈就在我的身后,你生病了还自己住在医院,如果我没有表示妈妈一定……”


    “温煦白。”我靠在床边,抱着臂,没有光彩的眼神泛着冷,“你大可以不亲下来的,你知道的。”


    我现在是瞎了,但不代表我不知道这家医院的布局。


    从她推门进来到她站定在我床前,再到她母亲的问候声,中间隔着的距离与时间,我都清清楚楚。


    如果只是用来应付她妈妈的话,她大可以用拥抱来代替亲吻,或者仅仅是做出亲吻的动作来,没必要真的亲上我。


    还是一进入病房,毫不犹豫地直奔我的床前,捧上我的脸,吻上我。


    “我是没有你聪明,但我不是蠢货。”我继续道。


    温煦白没出声,呼吸声却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我听见她微微吸气的声音,像是要辩解,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也保持着沉默,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说实话,如果不是她把话题重新拉回那个吻上,我可能还想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她既然说出口了,那就没有必要欺骗彼此了。


    她就是故意在亲我。


    为什么?


    “温煦白,你为什么亲我?”我很认真地问。


    “你是我的妻子,我亲吻你,应该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还以为温煦白会说出怎样有力的狡辩,却没想到是如此的无力。


    我轻笑了一声,有些感慨:“小白,你现在很像无理取闹。”


    “抱歉。”温煦白终于软了下来,她的声音来到了我的耳边,“辛年,我……”


    能言善道的公关人竟然语塞了,甚至她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是呼吸频率也不复平日,反而有些急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嘆了口气,轻道:“等我手术完,我们聊聊吧。”


    有许多事情,我需要找你来确认。这种瞎眼状态下,我看不清你的神情,会让我感到不安。


    温煦白默了默,良久,应下了。


    ·


    手术时间被定在了上午。


    Dr. Meyer 一大早就来确认了我的指标,整晚没怎么睡的我,只能够感觉到她拿着光在我的眼前一闪一闪。


    她问我感觉怎么样,问我是否还记得上次手术的事情。


    我笑了笑。因为睡眠不够加上没怎么说话,嗓子有些干涩,回道:“感觉还好,上次手术的事情只记得一点了。”


    其实上次手术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时候我的年纪太小了,做了全麻,我只记得麻醉打下去,我数到了7就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当我醒来时,世界已经变成了明亮到刺眼的白。


    “这次你想要保持清醒吗?”Dr. Meyer 问我。


    我摇头。


    我并不那种相信全身麻醉会让自己变笨的人,比起有意识地知道别人在我的身上做手术,我宁愿意识不醒地昏睡过去。


    温煦白坐在不远处,从昨天开始,我们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的嗓音哑得厉害。她问:“手术需要多久?”


    “大约两个半小时。”Dr. Meyer 回答。


    眼睛手术的时间向来短,能超过1小时应该就算大手术了吧?我心裏想着。


    温煦白不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按压自己指节的声音。我注意到这动静,看向那边,低声:“Wynnie.”


    她愣住了,没有再按自己的手指。


    我想,接下来的时间她应该不止会焦虑我的手术情况了,还会不住地思考:到底我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护士将我身上本就不剩下什么的饰品尽数拆掉,盖上保温毯。我被推向手术间的走廊,眼前仍旧是一片灰白,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重新看到所有的色彩。


    “HENIAN.”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轻声叫着许久都没人叫过的名字,我没有转头。


    “别害怕,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老北教堂。”


    那句话,她十几年前也说过,只是那时候,她的声调与语气还不复如今的沉静。


    手术内的灯光亮的我这个瞎子都能感受得到,当麻醉剂进入血管时,我的意识也随之慢慢被侵占,世界变得倾斜。


    我听到仪器运作的声响,吸附器的挤压的动静,以及护士报数的节奏。


    没一会,我的意识陷入了被柔软的海水包裹之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眼前是一整片暗色的布,眼球被它紧紧地束缚着,我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世界仍旧像是一团浓雾呈现在我的面前,只能够感受到光的存在。


    麻药的后劲儿还没有散尽,可迟钝的疼痛却已经袭来。空气裏还是那股味道,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手臂上仍有针头的存在,我能够听到滴注液从导管落下的声音,一滴接着一滴。


    Dr. Meyer 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正在和温煦白交谈:“移植很顺利,角膜匹配良好,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这几天是急性恢复期,得完全卧床,不能见光。有胀痛、流泪、畏光现象属于正常。”


    “这些你都经历过,可以告诉Nian.”


    我听到这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庆幸当自己赚了钱后,除了学了一堆富人运动培养气质,还专门找了私教一对一进行口语指导。


    温煦白并没有继续深入,反而轻声问:“移植以后,她的眼睛会好吗?”


    “会好的,但是她的角膜厚度非常薄,以后不能有任何创伤性的刺激。”


    Dr. Meyer 说完后,我就听见了文件合上的声音,而后是房门被拧开的声响。


    温煦白随着Dr. Meyer 的脚步一道走出房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谢谢你,Dr. Meyer.”


    本来想温煦白进来后问问她,我的恢复计划是什么。可外面却再次传来了交谈声,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是熟悉的普通话。


    温煦白的妈妈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小辛醒了吗?医生有没有说饮食忌口?”


    “还没醒,这边对忌口没那么讲究。”温煦白轻声回应着,“妈妈,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做手术定的哪间餐厅的吃的吗?”


    “你那会恢复期的餐食都是你奶奶做的,要不我去问问,我给小辛做吧。”


    “妈!辛年长到这么大不容易,你别害她了。”温煦白声音压得低,裏面的笑意却明显得很。


    我有些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这样和她妈妈开玩笑吗?好神奇。


    虽然看不到母女两对话的模样,但只凭借声音去想象,我也能够知道母女的感情之好。


    正常人家的母女,都是这样的吧?


    想到我名义上的妈妈,我只感觉自己的眼睛又痒又痛。


    “我约个餐厅给她准备餐食吧。”温煦白飞快地决定了我接下来的饮食,“家裏那边安排好了吗?她比较喜欢晒太阳,房间要安排在朝阳的那边哦。”


    “你那房间不就是朝阳的吗?都结婚了还不住在一起?”温煦白妈妈反问。


    这问题问得我心头一紧,可温煦白却好似没事一般,语气正常地回复:“我怕我爸发疯。”


    “他不敢,你奶奶昨天到Valden了。”


    我的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做个手术,就忽然变成了见温煦白全家了?


    “我和年年再商量一下吧,我怕她不太适应。”温煦白听到她奶奶也来了,并没有直接答应带我回农场,反而为我找着借口,“我假期就到9月底,要是来不及回家,我们就在Berton恢复。”


    她妈妈并没有反对。


    我那颗提起来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术后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护士每隔两个小时就帮我滴眼药水,每次冰凉的液体流进眼角,我都能感到一阵刺痛。


    “角膜在适应新的组织,过了这几天就好了。”温煦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走了她的妈妈,悄声回来,看到我在流泪,温声解释道。


    “小白很清楚流程哦。”我笑着调侃。


    温煦白默了默,她坐在我的床边,好一会后,轻声:“是。我17岁的时候因为外力性角膜穿孔,做了角膜移植手术。我当时的主治医生是Dr. Johanna Meyer.”


    “我在这间医院,认识了一个人。”


    “她叫HENIA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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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9月15日


    76.


    温煦白认出我来了。


    我们明明说好了要在我恢复好之后再谈这件事情的,可温煦白现在就坦白了她认出了我。


    这人在耍赖。


    “温煦白,你就不能等我眼睛能够看清你的表情的时候,再说这些吗?”我抬着头,有些无奈地说。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诶,我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她是这么讨厌的个性的?她是怎么从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可怜变成如今的模样的?工作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


    温煦白轻轻地笑声传了过来,笑声在空气裏晕开:“那我就等着你能再次看清我的那天。”


    这话说的,好像还挺那么像回事的。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眼睛的手术是一个很烦的事情,术后的3天,我必须全程卧床,就连翻身都得顾及着,生怕压迫到脆弱的眼睛。


    然而手术后就万事大吉了吗?错,大错特错。


    在手术之前,我看不见东西,至少眼睛不会从眼球深处传来钝钝的痛,就好像有人在拿着小凿子疯狂凿着我的眼睛一样。


    我依旧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因为麻药导致我的生物钟彻底失效。在一个被痛醒的日子,我实在有些难以忍受这份疼痛,发出了闷哼。


    本以为静谧的室内,很快因为我的闷哼而引起了连锁反应。有人快速地走到了我的身侧,是我熟悉的味道与呼吸声。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这是温煦白。


    “眼睛又在疼了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动了动手指,微微应了一声。她立即俯下身,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像极了当年那般,试图给我力量。


    我想张嘴嘲笑她几句,可喉咙干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温煦白立刻察觉,从旁边拿起杯子,把吸管送到我唇边。


    “喝点水,你已经睡了半天了。现在是晚上3点。”温煦白轻声告诉我。


    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温柔和熟悉。


    “我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喝了点水后,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好了很多,撑起身,我和温煦白这样说道。


    温煦白轻笑,却没接话。


    “都深夜了,你怎么没有走啊?”我忽然想到了医院的探视时间要求,询问她。


    温煦白坐在我的床边,她让我再度躺下,温声给我解答:“我和Dr. Meyer申请了陪护,虽然有专业的护士和护工,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很体贴,签了同意书。”


    “有什么不放心的啊,我又不会丢了。”我轻笑着,感慨。


    她的手从我掌心滑开,帮我理好鬓发,声音低低的:“谁说不会丢的。”


    “温煦白。”我们说好的,等我眼睛好了以后再说的。


    我话中的含义被温煦白很好的捕捉到,她似是勾了勾唇角,答应了我,说:“好了,你再睡会。”


    再睡,再睡我就要成一头猪了。我这样想着,本想反驳温煦白,可不知道是这张床有魔力还是温煦白的话语自带催眠,没过多久,我竟然真的又睡了过去。


    术后的三天是很关键的三天,按理说只要度过这三天急性恢复期,一切都会有所好转的。可我这具身体实在不是乖巧听话的类型,我在第三天的夜晚发起了高热。


    额头滚烫还算好,可我的眼睛就好像是被烙铁烙过了一样,又热又痒,就是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外冒。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难受得让我忍不住想要去抓下这片纱布。可还不等我的手碰触到纱布,不知道从哪裏出来的温煦白就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年年!别碰!”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大声的,几乎以命令的语气和我讲话。但就是这样,我仍是在她强势的语气下捕捉到了颤抖。


    “小白,痒、痛。”我什么都看不到,也找寻不到她的方向,“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啊?”


    伴随着我这句话,温煦白再度靠了上来。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往她的脸上摸去,她温声宽慰着:“没关系的,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等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的。真的,我换过角膜,我能够和你保证。”


    “真的吗?”生病的人真的好矫情,若是原来,温煦白这样说我肯定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非要从温煦白的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温煦白笑了笑,她的脸颊贴着我的手,我能够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也能够感受到她笑起来时被带动起来的肌肉。她说:“真的,我没骗你。忍过这些天就好了。”


    好吧,那我就忍忍,被困在床上就困在床上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被困在床上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温煦白找的厨师是个江浙省人。她做的饭菜,清淡、精致,还带着股柔和的甜味,我一个吃惯了辛辣食物的人,真的很难持续性地吃完全没有辣味的菜品。


    还不如让我吃白人饭!至少白人饭我有心理准备。


    “等完全拆线,我带你去吃川菜。你会喜欢吗?”温煦白看出了我不高兴,一边笑着哄我,一边舀起一勺汤递到我嘴边。


    我一口咬住勺子,愤愤地点头。


    她被我这模样逗笑了,低低笑声落在房间裏,像是一阵轻柔的风。


    这种被人喂饭的生活,从最初的别扭,到后来彼此都习惯,只用了一个多礼拜。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认出了温煦白就是曾经的小可怜,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看不到她神情的模样,让我能够专注于她细微的语气与体贴的行为,反正现在我对她不再有之前那种莫名的警惕,只剩了一种迟来的熟稔。


    几天后,我眼前的光线开始变得模糊,让我终于有种在浓雾中找寻到出路的感觉。Dr. Meyer在我的期待中,用柔和的语气告诉我,我的反应都在控制内,可以缓步地拆除眼睛上的缝线了。


    伴随着医生将我眼睛上的缝线一点点拆除,我终于有了自己在逐渐恢复的感觉,至少现在的我能够看清眼前的轮廓与模糊的形状了。虽然还怕光,不能揉眼睛,也不能用力咳嗽和弯腰,甚至也要每天滴眼药水,但比起一开始实在好上了太多太多。


    朦胧的世界终于有了应该有的亮度。


    我能看见温煦白了,她就坐在我面前。


    她的脸还是糊的,但我能分辨出她的轮廓、她的姿态,她那种面对我时时常浮现出的温柔都让她极具存在感。


    我想,很快,我就能看清她的表情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很快我做完手术已经两周。终于可以出院了!


    “我妈希望你去农场,你有什么想法吗?”温煦白一边帮我迭衣服,一边问。


    在手术那天,我就听到了温煦白和她妈妈的沟通过程。可以说,这些天来我一直等着温煦白问我。却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竟然等到马上出院了才问。


    我坐在床边,制止了她要将衣物塞进行李箱的举措,说:“不要了,都扔掉。”


    温煦白有些惊讶,按照她一贯的习惯,此刻的她应该在挑眉。她反问:“怎么了吗?”


    “上面沾了医院的味道,我不是很喜欢。”我并没有隐瞒,十分诚实地回答。


    现在的辛年已经很有钱了,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扣扣搜搜地过日子了。沾染上医院味道的衣物,扔掉就好了。我随时可以再买新的。


    有钱真好。


    温煦白对我的一点点任性并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反倒,她再次地笑了起来,大有一副助纣为虐的架势。


    我看她这样子,没忍住出声调侃:“幸亏我不是男的。”


    温煦白有些没有跟上我如此跳跃的话题,她歪了下脑袋,发出疑惑的语气。


    “你太会助纣为虐了。”我将自己心裏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幸亏你不是纣王。”温煦白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似乎完全没有查看的意思,注意力依旧落在我的身上,“你要是纣王,那估计也就没有周朝建国800年了。”


    “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好奇地问。


    “纣王要只是随便扔几件衣服,史书估计会说他节俭爱民,还怎么编排荒虐无道?”温煦白笑着看向我,“妈妈又问我了,你有什么想法?”


    话题终究又回到了见家长上面。


    我坐在床边,沉默。温煦白见状,她坐到了我的身侧,我们凑得很近,我对她身上的气息早已经熟悉,对于这样的过于突破社交距离的距离也已经习惯。


    想了想,我看向温煦白,轻声问:“你奶奶也来A国了?”


    温煦白怔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会听到那天她和她妈妈讲话的内容。她想了想,点头,意识到我可能没有看向她,又开口补充:“她也来了。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见她们,我们找个理由就好了。你不用感到为难,一切都以你为主。”


    “温煦白。”我叫了她的名字。


    温煦白应声,看向我。


    我无声地嘆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你这样就算我想要拒绝也说不出口了啊。


    我怎么拒绝?怎么能拒绝?


    我眼睛做手术她妈妈知道,不仅知道还专门从T州跑来陪诊了两天,那她爸爸还有奶奶没有道理不知道。


    术后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还能用每天必须检查情况来做借口,那之后又要用什么理由?恢复的过程,是个人都知道,自然环境有利于眼睛。我该怎么拒绝?


    人家家人是如此的体贴,我却不识好歹地想要拒绝?这也太不是那么回事了。


    而且如果我拒绝了,人家会怎么想?是我不喜欢T州,不喜欢她父母?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万一再多想一些,那不就显得我和温煦白真的只是应付家裏吗?


    想了又想,我咬了咬唇,回道:“就回农场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趁着我的新电影还没有开始拍摄,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见一下的温煦白的家人,总比开始拍摄,她爸妈或者奶奶来到我的片场或者是家裏突然袭击强。


    温煦白笑了起来,说:“好。等你再恢复得好一些,我们回去。”


    “不用了,比起Berton我还是更想去农场。戴防护眼罩和滴眼药水就好了。”我拒绝了温煦白停留Berton的想法。


    早去晚去都要去,那就早点去。不要耽搁。


    我这个不丑的漂亮媳妇,怎么都是要和农场女孩回家的。


    第77章 9月16日


    77.


    飞机降落在Valden时,风裏都带着一股干草和阳光的味道,像是刚被晒过的被子。


    干净、温暖甚至带着一点点甜意。


    从Berton飞到Valden不到四小时,眼睛虽然还是有些受不了气压的变化,但因为温煦白提前准备得太周到,随身的护眼罩、湿巾、备用药水,我这一路都很顺利,没有太多不适。


    倒是她,看起来比我更紧张。我虽然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感受到她每隔几分钟从我身上扫过去的视线。她远比想象中还要在意我这次的手术情况。


    “小白。我没事。”等待行李的时候,我看向身侧推着车的温煦白,出声。


    温煦白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


    她不说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从机场出来时,阳光刺眼。还没等我问她怎么回去,一个穿着牛仔衬衫、皮肤黑亮、笑容开阔的男人已经朝我们走来。


    “Wynn,你回来了!”他的语气透着熟稔。


    我歪了歪头,看向温煦白。


    “这是我的妻子Nian.”温煦白先是和这人介绍了我,而后才看向我换了普通话又道,“这是Black,家裏的帮工。”


    我冲着他笑了笑,Black笑得更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随后接过行李,利落地往后备箱放去。


    我们很快上了车,Black在前面开车,临发动车子时却递给了温煦白一个平板,温煦白没有什么意外地接过,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倚靠在车窗边,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来。我的眼睛现在还不能完全适应光线,隔着墨镜,我遥遥地看着这片算得上着名的农业大州。


    9月是收获的季节,世界满目都是一层又一层诱人的金色。成片的农田延伸到地平线,各种作物连绵不断,层层迭迭。偶有不知道是牛还是羊的动物在树荫下,似是在吃草。风掠过它们的脊背,像水波一样。


    果然牛马都向往草原,哪怕我这种算不上牛马的工种,在看到这样大片连绵的天地,也会心生愉悦。


    和城市的钢铁森林与快节奏比起来,这样的大农村,确实能够让人放松太多太多。


    唯一不同的,是我身侧的味道并非外婆身上的气息。而是温煦白的。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有节奏地跳动着。那种颠簸,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的三轮车,木板摇晃、铁皮作响、车裏面堆着蔬菜,而我坐在其中,摇摇晃晃与她一道回家去。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的,只是,现在靠在我身边的,是温煦白。


    “这都是家裏的农场。”温煦白看完了平板上的内容,注意到我在看外面后,出声同我解释。


    都是?你不要告诉我这么多全部都是!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向温煦白。


    “爸妈移民的时候土地比较便宜,这些年家裏种大豆赚了些钱。”温煦白笑了笑,再度出声解释。


    我发四,我再也不相信温煦白说的量词了。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她之前和我说只是小打小闹?那什么才叫成规模?非要让整个T州都变成她家的才算是规模吗?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


    本以为她会直接让Black送我们到家裏,却没想到在中途,她让Black停了车。


    “我先带你在附近转转。”温煦白笑着对我说。


    客随主便,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安全带被温煦白小心地解开,她的手顺手拉上了我的手,带着我一起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这一瞬间,我竟然有种土地在呼吸的错觉。感受着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带着卷起干草、木头与马粪的气息。


    我咧了咧嘴,内心的一点点粉红泡泡破碎了。


    温煦白笑了下,她带着我走到了一处木屋,从裏面拿出了两件外套,将其中一件递给了我。


    我接过,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风大。”温煦白简单地说了下,看我还没有穿上,主动上前为我将外套的拉链拉好,“要不要去看看小马?”


    在温煦白话音落下之际,远处恰好传来了一阵马的鼻息声,还有跑动时落在地面的闷响。我转身看去,只见远远的地方似有什么东西狂奔而来,而在更远处好像还有风车发出了吱呀声。


    这些声音错落着,一起勾勒出了温煦白家农场一隅的景致。


    许是看我在看,温煦白再度拉上了我的手,带着我往那处走去。一边走她一边对我说:“这裏是家裏的牧场区,养了些安格斯牛用作吃肉和繁殖,还有些奶牛和水牛产奶,马匹的话就是夸特马,基本上都是农场内骑乘的,圆我爸爸一个牛仔梦,马场在西边,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可以去骑马。至于绵羊和山羊在另外一边。”


    我的老天,真正的富婆就是这样的平平无奇吗?


    养马是一个超级费钱的活,她家裏居然还有专门的马场。好有钱好有钱。


    “没有很有钱。只是爸妈喜欢这些。”温煦白绝对是在我的肚子裏面放了什么东西,她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还饶有兴致地同我解释。


    我哼了一声,不与她争辩。


    这还不叫有钱,那什么叫有钱!


    她再度笑了笑,拉着我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我们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只是漫步走在农场内。


    脚下的土地似乎随着我们的步伐起伏,踩上去柔软而结实。一望无际的草场看起来是那样的宽阔,当然,如果气味也满是青草香没有马粪味就好了。


    温煦白没有说话,只是与我静静地感受这片土地。我的耳朵似乎很喜欢这片寂静,在我们逐渐走近风车时,我好似听到了空气中传来的豆荚被风吹动的噼啪声响。


    “大豆还没有收完吗?”我看向温煦白,问道。


    温煦白摇了摇头,回道:“还没有完全收完。那边,红彤彤一片是高粱地,估计明天就收完了。再过几天,就得给牛换新的草料了。”


    我循着视线看去,目光中只有一片暖色。


    真好。


    “城市姑娘很喜欢大农场哦?”温煦白带我走了一会后,感受到越来越大的风,她将我带到了一侧的车库。我们上了车后,她笑着问我。


    我想了想,点头。


    南鹰市不是平原地,除了之前拍戏去宁江省我看到过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就在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壮阔的农田了。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温煦白特意开车在高粱地转了一圈,让我看到了远处的玉米地与大豆地。我的手搭在窗边,瞧着眼前成熟的作物,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会开收割机吗?”我回首反问正在开车的温煦白。


    回了农场的温煦白和在申城的温煦白真的不太一样,她开着皮卡车,穿着丑丑的外套,发丝被风吹起,再也没有了我印象中的那副冷脸美人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农场的粗犷。


    温煦白点了点头,回道:“会的。农忙的时候,我会帮家裏割草、打捆,有时候也会收割、犁地、中耕。”


    好专业的词,我听得一知半解。


    “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看下农场收割。”温煦白又一次给我画了饼。


    等我好了再和我说,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等我好了再和我一起去骑马。


    等我好了再和我一起去看农场收割。


    这个讨厌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啊!我心裏碎碎念着,面上仍旧保持着笑容,享受着农场的惬意时光。


    温煦白家的主屋离牧场区还有一段距离。我们一路穿过金黄的农作区,又经过林场,车子在细碎的石路上碾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带着木屑、青草和阳光的气味,混着风的热意。


    她将车停好,我推开车门,脚下的土地沉稳柔软。抬头望去,眼前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房子,外墙刷着淡淡的灰漆,门廊是老木头做的,斑驳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风铃悬在檐下,被风轻轻吹动,叮当作响。


    门廊下有两张摇椅,似乎有人刚起身,椅背还在轻轻晃动。再远处是几座半透明的温室大棚,而在更远的地方,延伸出一片整齐的藤架。


    “那是葡萄园和橄榄园。”温煦白从我身侧走来,语气平静而带笑。


    我终于到了听到她家的产业之大而面不改色的程度了,我勾唇笑了下,瞥了眼温煦白。


    阳光透过屋檐,落在她的肩上。她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整个人被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即使我并不能看清她的神情,可没来由的,我知道,她在对着我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没想到会在城市之外有这样的生活。这裏什么都有,风、草、牛、马、光以及她。


    正待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人走了出来。


    温煦白妈妈依旧如此的大方明亮,她的笑容热烈,上前拥住了我,轻声:“小辛到家啦!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到家。她说的太自然,好像我早就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我柔柔地笑了下,点头:“恢复得很好,现在能够模糊地看清些东西了,就还是有些畏光。”


    “没关系的。小白小时候也做过这个手术,这些都是恢复过程。小辛不要害怕哦。”温妈妈的语气温柔,带着长辈独有的叮嘱。


    除了在戏剧中,从未有长辈这样温和地对我说过话。


    一时间我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我转过头去,看向温煦白。


    温煦白瞧出了我的局促,从她妈妈手中将我解放出来,她对着她妈妈说道:“妈,辛年刚到家,得让她眼睛歇一会。我先带她去休息。”


    刚到家还没有见其他人就可以去休息吗?我抬眸看向温煦白,然而在温煦白回答我之前,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


    我循着视线看去,有另外一道身影从屋裏走了出来。应该是温煦白的父亲,他的皮肤被晒得颜色偏深,肩膀宽阔,声音洪亮。


    “这就是辛年?”他看向我,声音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


    有些没想到温煦白父亲是这种豪迈类型,但我想起那天手术完温煦白和她妈妈的对话。或许,她爸爸并不满意她找了我这样的结婚对象。


    想到这,我挺直了脊背,点头回道:“您好,我是辛年。温煦白的妻子。”


    第78章 9月16日


    78.


    我主动冲着温煦白父亲的方向伸出了手。


    温煦白的父亲愣了一瞬,才与我相握。他的手不比温煦白细嫩,反而粗糙得厉害,哪怕只是礼貌地与我相握,我依旧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有力。


    “舟车劳顿辛苦了。”他终于开口,带着一股封建大家长的不容置疑,“小白,你带辛小姐上楼休息吧。”


    温煦白却没动。她拉住我的手,几乎把我半掩在她身后,声音平静:“爸,我们结婚两年了,没必要分房睡。”


    气氛倏然一紧。我没想到刚到温煦白家裏就迎上一场大战。


    “对啊,老东西!小白的房子我早就收拾好了,人小妻妻睡一块多正常,你别在这发神经。”温妈妈根本不管我还在这裏,上来就给她爸爸了两拳。


    我眼看着温煦白的爸爸因为温妈妈这两拳被打得后退了两步。


    “你妈妈大名叫什么呀?”趁着温煦白爸妈还在那裏说话,我小声拽了拽温煦白的衣袖,轻声问。总不能一直叫人温煦白妈妈,这多没主体性,多没有礼貌啊。


    温煦白笑起来,学着我做贼的模样,小声回:“妈妈叫温春侠,女侠的侠。”


    确实是个女侠。


    “我爸叫温淑民。贤良淑德的淑。”温煦白再次补充。


    她的外婆和奶奶起名都是有点东西的。不过,怎么都姓温?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定程度上温煦白也算是随母姓了?想到这裏,我笑了笑。


    “在笑什么?”温煦白问我。


    “没什么,你随母姓,我随我外婆的姓。”我轻声告诉她。


    她还没来得及多问,一道更清亮的声音从屋裏传了出来:“到家了不进门,干什么呢?外面有花啊?”


    温煦白转过头,笑了笑,对我说:“是奶奶。”


    不知为什么,比起她的父母,我反倒更紧张见她的奶奶。也许因为我知道,她奶奶和我外婆年轻时是好友;也许因为,我和温煦白的婚姻,正是这位老太太一手撮合的。


    我不自觉挺直了腰,准备摘下墨镜以示礼貌。


    可我还没摘下来,就被一只手制止了。是温煦白的奶奶。


    她奶奶比我想象中还要精神很多,灰白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穿着浅色的打底衫和宽松的毛线外套,比起温煦白的母亲,温煦白气质上反倒更肖她奶奶一些。


    “不是刚做完手术吗?好好戴着墨镜。”温奶奶声音带着笑,一面慈祥的模样


    “谢谢您,我恢复得挺好的……”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她正认真地盯着我看,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我有些疑惑。


    “像。真的像。”她奶奶的声音有些怀念,她走近了我,似是想要仔细看清我的容貌,“你长得真像你外婆。”


    我和外婆长得很像吗?我并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辛漪……辛漪埋在了哪裏?”温奶奶完全没有管温煦白和温煦白父母,拉着我的手就往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我回头看向温煦白,发现她还愣在原地。看到我看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来。


    “外婆说自己没有家。”我沉默片刻,低声答,“我……把她安置在了我家。”


    温煦白追上来时,听到的正是这句话。她的脚步一滞,却什么都没说。


    我没去看她的反应,也没看温煦白奶奶的反应。


    没有什么可看的,没有人会理解的。


    不肖子孙不让老人入土为安,反倒将老人的骨灰放置在房内。或许还有人会觉得晦气,觉得我有病。


    可,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被埋在一个我一年都去不了几次、只给她带来痛苦的南鹰市。她这一生,从来不喜欢与人挤在一起,她喜欢自己的茶盏、自己的阳光和风。


    我不要让她自己孤零零地在墓园裏。


    缦合那么大,我为她专门准备了一个房间。我将南鹰的家搬了过来,她的被褥、衣物、摆设都还在,甚至窗臺上放着我为她拍来的一个宋代青瓷瓶,那是她在我年少时唯一展现过喜色的东西。


    她被我安置在床上,就在那裏,从来没有离开。


    有段时间我常常夜裏醒来,只要推开那扇门,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我就能够闻到她旧衣服的气息。是独属于外婆的熟悉味道,那一刻,我知道外婆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虽然会有人说我有病,可那是我的家,我和外婆的家,不会有人来打扰。


    这样很好,是我和外婆都会喜欢的方式。


    温奶奶没有责备,也没有露出一丝异色。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嘆了一声:“好孩子,好孩子。你比你妈妈像个人样。”


    我怔了怔,不明白她那声“好孩子”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温煦白奶奶怎么会认识我妈妈。


    “你外婆不会喜欢你把她埋在南鹰的,能跟着你也挺好的。”温煦白奶奶的语气柔和起来,她望着我的眉目,好像通过我在看外婆一样,“你和辛漪长得很像,比你妈妈长得还要像。简直和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有些发愣,温煦白奶奶居然见过我妈妈吗?


    “妈,您认识小辛的妈妈和外婆吗?”温春侠看向温煦白奶奶,问出声。


    “认识啊。”老太太笑着点头,“咱家移民就是辛年外婆建议的啊,要不是她,你们两个现在还在国内养鸭子呢。”


    “她外婆是顶有学问的,那时候她下乡插队来了咱们村。教会了不少人科学养殖,要是没有她,淑民也不能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老太太怀念着过去,声音有些飘远,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只是没想到,她后来没回去申城,反倒去了南鹰。还生下了辛露。”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外婆当知青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外公是谁,更不知道妈妈是怎样出生的。我只知道,我是在4岁那年,被妈妈扔给了外婆。


    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不仅我什么都不知道,温煦白的家人也觉得一脸懵。这瞬间,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作为唯一枢纽的温煦白轻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场莫名来的叙旧,道:“奶奶,年年现在不好过度用眼的。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晚上我们再叙旧,好吗?”


    温奶奶没有拒绝,她点头。


    老太太都点头了,温煦白爸爸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他眼看着温煦白将我拉了起来离开正厅。


    走廊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鞋底踩上去时发出轻轻的声响。空气裏浮动着一股淡香,不同于温煦白身上的味道,更像是阳光、木头与花混合出的气息,很好闻。我偏了偏头,小声问:“什么味道?”


    温煦白并不住在主厅,她带着我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了单独的一栋房内,房门半掩着,风一吹,轻轻晃动,香味变得更加明显。


    “香熏。”她推开房门,语气平淡,“我太久没回来了,妈妈怕房间有霉味。”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房间是很标准的A式风格,卧室大得夸张,床也大得夸张,远远地看去感觉有3米。


    “你自己睡这么大的床啊?”我挑眉问。


    阳光从窗户倾泻下来,铺在她的肩头。她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语气裏带着点不好意思:“不是。妈妈新换的。”


    “啊?”我低声笑了下,故作轻松,“大点好,大点方便。”


    “方便?”温煦白捕捉到了那点暧昧的漏洞,俯身贴近我,唇角轻轻扬起,“方便什么?年年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啊!


    莫名其妙啊这个女人,我皱着眉,推开几乎要贴上我的温煦白的脸,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屋内的书桌上摆放了基本书,我看不清上面的字迹,想来应当是温煦白没有看完的。随意地拿起来,我翻了翻,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放了回去。


    从书桌离开,我背着手继续打量着卧室内的布局。没来由的,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巡视领地的猫。被自己这种自恋的形容给笑道,我勾了勾唇角。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照片上。


    我走近些,照片在模糊的视野中被晕成色块。我依稀看到一个扎着牛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灿烂,背后是东方明珠。


    能摆在这裏的,想也知道是谁。我挑了下眉,回首看向温煦白。


    温煦白见状,她走了过来,低声和我解释:“这是我4岁还是5岁的时候,爸妈带我去申城。”


    “好可惜,我看不清。”我嘆息着,语气裏带着一点遗憾,“幼年版的温煦白,我挺想见见的。”


    温煦白笑了笑,她将相框放下,转而拿起了另外一个,温声同我说道:“这是我14岁,刚来T州上学的时候拍的。”


    我看过去,这时候的温煦白比幼年时期长高了不少,至少朦胧中看去有了几分现在的影子。个子高高的,穿着短裙和衬衫。我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标志,点了点问:“这是什么?”


    “学校的徽章,我上的是天主教学校。”温煦白同我解释,“还有我刚上大学和大学毕业的照片,你想看吗?”


    反正也没有事情做,看呗。我点了点头。


    温煦白柔柔地笑了下,她走到一侧的柜子那边,拿出了两本相册,放在桌上,翻出其中一页给我看。


    这两张照片中的温煦白,和眼前的温煦白倒是统一了起来。我看了看相片,又看了看眼前的温煦白,笑着说:“你上了大学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啊。”


    “是啊,自从去Berton做完手术,我就成现在的样子了。”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猜到她狡黠的神情。她走近一步,几乎整个身影都被光包裹,“我很听话的。”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勾唇笑了笑,垂眸轻道:“我可没说让你变成谁都能利用的坏家伙。”


    “是吗?”温煦白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不复平日的清冽,她将自己的声线压得有些软,好似再次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我还以为年年看到如今身为坏家伙的我,会为我骄傲的。”


    从知道温煦白就是小可怜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发出轻微的翻动声。尘埃在阳光裏漂浮,像是原本该有交代的十二年前的那天。


    我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笑容温柔。


    “Wynnie。”我轻轻地唤她,“你现在开心吗?”


    第79章 9月16日


    79.


    走廊的尽头光线微暗,空气中仍残着阳光晒过木地板的气息。墙壁反射着西斜的余光,温煦白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落在我脚边。


    我们走在一处。


    “算了,你别现在回答我。”在温煦白说出口之前,我抬手制止了她。


    温煦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地望着我,轻轻点头。


    现在的她,温软得有些不像话,T州的阳光这么厉害吗?能让冷美人化成一团?


    我垂下眼,不想让气氛冷下去。半晌,我问:“你爸爸好像不太喜欢我。”


    温煦白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怔了下,拉着我坐到床脚的沙发上。皮面被太阳晒得微热,她的指尖微凉却没有松开我的手,回道:“他是家裏唯一不能接受我喜欢女人的人。”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还是让我捕捉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我转过头去看她,阳光散落进来,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来薄薄一层光晕。


    “我是家裏的独生女。”温煦白轻声说道,“我爸妈对我寄予厚望。”


    这是我能了解的,如果是我,在有这么一大片家业的情况下,还只有一个独女,我也会对她寄予厚望的。会希望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有最好的东西才能够配得上她。


    这是很正常的期望。


    “寄予厚望的意思,不只是她们希望我能够继承国内外的产业、农场。更多的是,她们想让我为温家开枝散叶。通俗一点说就是,她们希望我招赘。”温煦白双肘靠后,人显出了几分慵懒的姿态,她转头看向我,笑道,“或者是,去父留子。”


    我怔了一瞬,随后轻轻应道:“我能够理解。”


    现在国内部分地区的有钱人家独女,就会这样既保证血脉的传承,又不让死凤凰男来踩死岳家上位。虽然我没见过多少,但这种行为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我不能理解。”温煦白看着我,声音有些冷,“我存在意义难道就是生孩子吗?所谓血脉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有什么意义吗?”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卷起她的发梢,我分明是什么都看不清的,可我就是知道温煦白现在的神情肯定带着倔强。


    “你这样说我也能够理解。”我真是长大了,都已经到了双方都能够理解的年纪了。


    “小时候的我并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一定意义上来说,我一直都是那种老师和家长眼裏乖巧的好学生。但这很没有意思,我远比想象中还要叛逆。”温煦白吸了口气,静静地说道。


    “怎么个叛逆法?”我回想着温煦白的履历,很好的大学很好的专业很好的工作,哪裏叛逆了?是说和我结婚吗?但是她和我结婚不也是因为她奶奶的要求吗?这算哪门子的叛逆?还是说温煦白的叛逆和我的叛逆不是一个意思?


    “没有你想的那些戏剧化。”她侧过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我只是不那么听话。”


    不听话就叫叛逆啊?那叛逆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又不是家长手裏的洋娃娃,怎么可能什么都听家裏的呢?


    空气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线逐渐转暖。我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人的?”


    她摇摇头:“没有办法去界定什么时候意识到,只是我从小就对男生没有太大的兴趣。”


    “对男生没有太大兴趣,也就是对女生感兴趣咯?”我顿了顿,靠近了些温煦白,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逗弄。


    她也跟着笑了,眉眼弯起:“没有,我没有感兴趣的男生也没有感兴趣的女生。准确来说,我一直都是那种很不合群的nerd。”


    我挑了下眉,没有言语。过了会,我不死心,又问:“你长这么大没有人和你表过白,搭过讪吗?”


    她别开视线,过了几秒又看回来,点了点头:“有人表过白,也有人搭过讪。但我都没有什么感觉,所以……”


    “就像你那次在酒吧对待那个女人那样?”我至今仍旧记得,温煦白在面对漂亮姑娘的搭讪,那张脸冷得仿佛人家欠她钱了的样子。


    她再度笑了起来,西斜的阳光也从她的肩头逐渐滑落,我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在她的极具线条感的手臂上。


    “会比那还要糟糕吧。当时我知道你在,所以收敛了一些。”温煦白并没有发现我的目光落在何处,她温声回应着我。


    “有多糟糕?”我今天变成了那个挖山参的人。


    “应该会是那种很瞧不起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然后说,我对你没有兴趣。”温煦白一边说,一边学着那个姿态。


    好mean啊,我被她那副表情逗笑,摇头:“对待臭男人这样就算了,女人的话还是温柔点吧。”


    她对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意外,她嘆了口气,回应道:“辛年,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对不喜欢的人,我不会给她任何想象的空间。不管她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无意识地覆上我的手。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起来。风停了,光线在她的睫毛上,像闪着金粉。


    我忽然想到Jane。


    “你也是这样对Jane的吗?”我问。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还是瓦伦登的夕阳?


    如果一开始只是随便问问,但此刻温煦白的不回答,就让我真的想要知道答案了。我知道她对Jane是利用,是为了老毒虫的案子。但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出手?她和Jane真的一点点旖旎气氛都没有吗?我想要知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我们交迭的手。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是。”


    是什么?


    “和Jane接触的时候。”温煦白缓缓地开口,“我的工作压力很大。那段时间,抽烟、喝酒,甚至高强度运动,都没办法让我平静下来。”


    她的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她主动来找我,约我吃饭。我知道她和Rory已经在分居,所以我没有拒绝。”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着:“我们成长环境差不多,过去还算认识。相处起来并没有很大的压力,或者能够用相谈甚欢来形容。但是我不开心。只要看到她那张脸,我就会不自觉地想到我的工作。”


    “我对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我抬了抬眉,半带好奇地问:“那种感觉?”


    温煦白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想要亲吻她,想要更进一步。”


    哪怕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炙热。


    她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皱了皱眉,本该问出口的话,因为知道她可能会有的可怕发言,被我默默地咽了下去。


    “你应当是看到了狗仔拍的那30多张图,对吗?”温煦白问。


    我点头,居然有30多张吗?我只看到了8张,从餐厅到公寓门口,再到翌日清晨的出门。


    “拍摄那天,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温煦白轻声道,“我不意外,却也不高兴。”


    “那可是Jane诶!”我脱口而出,虽然因为老毒虫的抹黑,外界对Jane的印象停留在什么蛇蝎美人、马粪敷脸上面,但是她的美貌是不可否认的。


    被大美女表白,心裏居然毫无波动。温煦白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你没有住在瓦伦登,是住在凡尔赛是吗?


    温煦白轻笑了一声:“我对她不感兴趣。完全不感兴趣,我也并不认为她是真的喜欢我。”


    “你是有感情洁癖吗?”我反问。还真的喜欢,难道这世界上还存在假的喜欢吗?


    “什么是感情洁癖?”她偏过头,似乎在思索这个词。


    “我也说不上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谈过恋爱,又没有大美女和我表白。


    “反正我当时就拒绝了她,但是她让我最后帮她一次。”温煦白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继续说着。


    帮她什么?我想了想,忽的,看向了温煦白:“你是说你们一起去她的公寓?”


    温煦白点头。


    我眼睛眨了又眨,梳理着这话中的含义。


    当年温煦白和Jane的照片,狗仔的确是温煦白找来的。但是事情的起源是Jane忽然约了温煦白,Jane对温煦白表达了感兴趣,可是温煦白当即拒绝了。在两人本该不欢而散的时候,Jane希望温煦白能够帮她,与她一道去她的公寓。


    这是什么逻辑?


    “她要热度,我要项目。就是这样的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温煦白笑着同我解释。


    啊,这样啊。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双赢。


    我点了点头,再度表示了自己的理解。


    话题到这裏似乎应该结束了,可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脸,问:“你呢?”


    “我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但很快我就反应了过来。


    “我没有被大美女表白过啊。”我忍不住嘟囔,“也没被小美女表白过,可能我太直女了。”


    脑子裏不由地回想起了喻娉婷说我是大直女的话,我很是无奈地撇了撇嘴,看向温煦白,问道:“我很直女吗?看起来像是喜欢男人的?”


    到底怎么判断这个人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啊?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啊?要不是苏晏禾主动告诉我,她的前女友是谢清让,我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居然喜欢女人。


    “所以,你喜欢男人吗?”温煦白扳过我的脸,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极为认真地问着我。


    “嗯?”我说我没有被女人表白过,难道这意味着我喜欢男人?这是哪来的悖论?


    我摇了摇头,想了下,回答:“我不喜欢男人。”


    我这话不知道怎么回事,逗笑了温煦白,她的笑声穿了过来,她望着我。


    “笑什么?”我不明所以。


    “辛年,你有时候懵懵的。”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我是个笨蛋一样。我撇了下嘴,再次开口:“你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人的?”


    温煦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靠近。她的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想让我帮你验证吗?”


    “验证什么?”我下意识地后退一点,却又被她的气息拉近。


    她抬手,掌心覆上我的脸。她的手很暖,指尖温柔地摩挲着我的下颌。她靠得更近,鼻尖碰到我的,呼吸一点点交融。


    “验证……”她的声音低得像一阵风,“你喜不喜欢女人。”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会存在任何生子、养子情节哈~


    产业那么大爱谁继承谁继承,反正我们小白和年年不生娃 (#^.^#)


    第80章 温煦白番外8


    80.


    Berton的冬天绝对没有西海岸那样宜人,至少在温煦白看来,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Mass Eye and Ear医院坐落在查尔斯河边,风从河面上卷了过来,穿过医院的玻璃幕墙,撞入走廊的尽头。那声音像是有什么怪兽被困在城市与河流之间,带来让人颤抖的寒冷。


    中央空调孜孜不倦地工作着,周遭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香。和所有的医院一样,这裏也被忙碌与焦灼包裹着,护士推着车经过,橡胶轮子与地砖摩擦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温煦白对这裏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那时候的她刚刚做完角膜移植手术,左眼缠着厚厚的纱布,而右眼也因为药物的刺激只能辨别出光暗。和她的平静不同,温春侠女士看到她这幅模样,双眸通红,恨不得是自己生病。她做在女儿的病床边,握住了温煦白的手。


    “妈,我没事。”温煦白宽慰着母亲。她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从确诊到换完角膜,都没有超过3天。这一切反应已经很及时了,而且日后她的眼睛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一切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她真心觉得没关系。


    可温春侠并不这么想,她拉着温煦白的手,小声絮叨着,不该移民来A国,不该把温煦白送到白人学校去,不该强迫温煦白去做不擅长的事情,她将一起的过错都包揽在自己的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够让温煦白立即康复一样。


    母亲的手握得太紧,温煦白有些疼。她笑了笑,想缓解气氛,换了个话题:“妈,我有点饿了。”


    这时候温春侠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女儿还没有吃饭。她立即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快眼前有些黑,她扶着墙稳住身体,这才应声:“好,你爸爸和奶奶刚才发消息说也到了。我去安排一下,小白,有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和医生还有护士说,不要强撑。”


    “好。”温煦白乖巧答应,将妈妈送走。


    妈妈走了以后,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温煦白躺在床上,感受着这片久违的宁静,可没过多久就被外面的声音所打断。正值圣诞前夕,哪怕是医院也在忙碌中简单地布置了一番,音响裏面放着《Silent Night》。


    对于所谓的合家欢时节,自己却在住院,温煦白内心并无波动。反而,她有点享受此刻属于自己的时间。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可她们对她实在是太过关注了。这份浓重的爱让她有的时候会有些喘不过气来,虽然不到想要逃离的地步,却也绝对不是能够一直承受下去的程度。


    所以,现在就很好。


    父母和奶奶看出了她的心思,加上农场的离不开人,所以除了奶奶会让人送来餐食外,温煦白少见地享受了独处时光。为此,她的心情出奇好。


    心情好,恢复得就好。


    她平稳地度过了急性恢复期的三天,终于能够下床。


    在护士的搀扶下,她在病区内缓步地走着,病区的走廊依旧是那种淡白的光,她的手指落在墙面上,感受着上面的纹路。经过走廊的尽头时,她听到了Dr. Johanna Meyer的声音,她的语速放得极慢,像在耐心地照顾什么人,说:“你的眼睛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


    可在Dr. Meyer如此慢的语速下,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温煦白才听到一声迟疑的:“Sorry I I don’t understand”


    不会英文吗?身边怎么也没有个别人?对方的口语透着浓重的口音,让温煦白莫名地回想起刚到A国的爸妈。


    温煦白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到了她们之间。Dr. Meyer发现了温煦白的身影,她看到温煦白和对方相同的亚洲面孔,露出了庆幸的神态。


    “Wynnie,你来实在太好了。你能够给她翻译一下吗?”


    温煦白一怔,顺着声音望去,只看见有个瘦小的身影模糊地站在窗边。她的眼睛尚且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看到这人的身影隐匿在阴影中一半,置身于阳光下一半。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Dr. Meyer又继续说道:“这是慈善基金会送来的小朋友,她不会英文,我们的翻译还堵车在路上。”


    慈善基金会?那是什么?温煦白不知道,但这并影响她帮忙翻译。


    于是,她点了头。Dr. Meyer见她答应,立刻再次将刚才说的话讲给温煦白,同时告知了她对方的情况。


    温煦白听完,想了下,准备换些更通俗的话来翻译,就听到远处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是专门的翻译。


    既然正经的翻译来了,自然就不需要温煦白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听到那个女生说着“好、知道了、谢谢”,这才回了病房。


    躺了一会,给爸妈打完电话后,温煦白重新坐起身。


    窗外飘着雪,风拍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忽然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自己心跳的节奏都能听见。这好没有意思。


    她下床,摸索着找到了Dr. Meyer的办公室,开口问:“那个女孩,她还好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心一个陌生人,或许生活中没有了爸妈时不时给她找点事情做,真的很无聊吧。


    Dr. Meyer没有多说,只是笑笑:“她还在等病房。”


    温煦白脱口而出:“让她和我一起住吧,把我也换到双人间去就好了。”


    作为温煦白的主治医生,Dr. Meyer也算是了解她的个性。温煦白看起来就是那种很聪明很有主见的类型,但她比起一般青少年要沉默不少。平日裏对于护士的日常询问和闲聊,几乎都不给什么反应。可以说,她是个冷淡的小朋友。


    然而,冷淡的小朋友主动询问了另外一个有个性的小朋友的情况。


    Dr. Meyer轻笑,却没有直接同意。她询问了温煦白母亲的意见。


    她的母亲得知后,并没有反对,反而露出一贯温柔又体面的笑,说:“那就让那个孩子住进来吧,小白自己住院也太寂寞了。”


    就这样,在He Nian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被带进了温煦白的病房。


    为什么要突然大发善心?温煦白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她只知道,在护士将He Nian带进来的时候,她感到了莫名的开心。


    那天Berton的雪下得很大。


    He Nian进门时,脚上好像还带着融化的雪水,她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戾,像极了落单的野狗,充满着野性与警惕,但并不妨碍温煦白觉得她的声音好听极了。


    温煦白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人,她靠坐在床上,脸上满是好奇。


    “我是He Nian.”He Nian说着蹩脚的英文,对这温煦白自我介绍道。


    温煦白笑了笑,并没有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只是说了句:你好。对她的冷淡反应,He Nian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她根本并不在意。


    He Nian不仅不在意她这个病友是谁,她也不在意Dr. Meyer的治疗方案,不在意对方说的可能会有的后遗症,更不在意对方告诉她的病好以后不好好保养,会有二次复发的可能性。


    这好奇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人?她不想睁眼看世界吗?如果不想,那又为什么申请了慈善基金,为什么千裏迢迢远渡重洋来到Berton做手术呢?


    这份奇怪,温煦白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但她没有主动靠近对方,更没有询问,她只是静静观察着:看着He Nian一天几乎不吃什么东西,看着He Nian会固执地接热水喝,看着He Nian摸索着完全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看着He Nian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个完全没有生机的玩偶……


    看得太多,几乎让温煦白已经掌握了这个人的生活习惯。


    她们就这样保持在一个病房内了一个多星期,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温煦白再也没有听到He Nian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她们之间估计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的午后。


    温煦白摸索着穿上了薄外套,戴上防护眼镜,正要出门散步,就听到本应该在喝水的He Nian问:“你要去哪?”


    温煦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He Nian会主动和她说话。


    “走走。想动动。”她轻声回道。嗓音因为术后有点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柔。


    “你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He Nian又问,“需要叫护士吗?”


    He Nian的语气不带有任何嘲讽,更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知道温煦白能不能够看见。温煦白并没有隐瞒,她笑了下,回道:“看不清东西,但是能够看到光在哪裏。不需要叫护士,我记得路的。”


    知道对方的英文很烂,温煦白说话的语速很慢很慢。她不知道He Nian听没听懂,也不知道He Nian在想什么。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He Nian下床了。


    He Nian这些天一直在接受各种检查,检查的结果并不是很好,她的圆锥角膜已经严重到了让她几乎到任何事物的情况。He Nian的英文不好,翻译偶尔不在的时候,都是温煦白主动为她翻译的。可就是这种几乎全盲的情况下,He Nian还是起身了。当她坐起身时,手在床边摸索了一会,才摸到边缘。脚找了好一会拖鞋,她这才站起身后,而后慢慢地向前挪动着,似是要确认好温煦白的位置。


    温煦白听着她的动静,隐约看到她的动作,伸出手来,让她握住自己。


    “现在是你喝水的时间。”温煦白提醒。He Nian的生活实在太有规律了,规律到温煦白不用看时间已经知道她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了。


    He Nian点了点头,她又一次转过了身,摸到自己的水杯,拧开后小口地喝了几口后,再次摸索着将水杯放好。这才回过身望着温煦白,语气淡淡的,回道:“一起。”


    简单的词彙,明显的意思。


    温煦白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下,她没有松开对方的手,而是与她一道,往外走去。两个人散步,应该回避一个人散步要有意思一些吧?温煦白这样想着。


    “你有什么病?”走出病房,在病区内,两个基本算上盲人的小姑娘携手走在一处。He Nian一手扶着墙,一手与温煦白手掌相握,她问。


    这话真的好像骂人啊,但想到He Nian那蹩脚的英文,温煦白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回答:“外伤性角膜撕裂。”但很快她意识到对方可能会听不懂,至于为什么不用普通话来说,温煦白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像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清楚彼此都会普通话开始,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了。刚准备用更加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番,就听到。


    “是被打到了吗?”He Nian问。


    温煦白犹豫了下,她还在思考怎么说He Nian会听得明白,她沉默了一瞬。


    可她的沉默,加上柔软的嗓音,很容易炔宾 Nian产生了误会。对方的语气忽然柔了下来,说:“你是被人打了吗?”


    温煦白想了下,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被人打了。于是她点了点头,但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她又只能出声:“嗯。Something hit my eye. It got a cut.”


    这样简单的词彙,应该听得懂了吧?


    He Nian果然听懂了,她甚至因为这个回答嘆了口气,像是在心疼她,又好像有些无奈,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温煦白,十分认真地说:“如果被打了,就要反击回去。我就是这样做的。”


    什么叫你就是这样做的?你长得这么瘦弱,居然还有人在欺负你吗?温煦白有些不理解。


    “有人欺负你吗?”不理解的温煦白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He Nian没有回答,她别开头,无神的双眼看向远方,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温煦白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这才轻声:“不算欺负,他们只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要打人吗?这是哪裏来的道理?温煦白回想起学校那些mean到天边的同学,他们虽然也挺有病的,但至少还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He Nian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啊?怎么会有这种现象?她家裏人和老师都不管管的吗?


    就在温煦白想要追问的时候,她就听到He Nian再次开口:


    “但我没有必要让别人喜欢。我会打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温煦白怔了怔,她本以为He Nian会感到无助,感到不公平,可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通透。


    她沉默在原地,连对方问了什么都没有听清,等到反应过来时,He Nian已经用中文在小声地说着什么。温煦白仔细听了下,听到她在用普通话说:“怪不得被护士忽视,家裏人都不来看一下,怎么这么软啊,像个面瓜一样。”


    怎么会突然骂人?还有,她怎么被护士忽视了?她家裏人不来不挺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有家裏人来探望啊,多吵啊?


    温煦白微微蹙眉,想要解释。可想到对方没有用英文说,估计也不是想让她听到。那她就权当不知道。


    “Wynnie,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要做坏人,只有坏人才不会被欺负。”He Nian的语气柔了下来,她对着温煦白再次认真地陈述了自己的处事法则。


    温煦白怔住。


    她爸妈对她的教育一向是,不要惹事,如果被欺负了就要告诉她们,告诉老师。虽然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天生下贱,喜欢以欺负别人为乐,但她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真的欺负到了自己头上,她也绝对不会手软。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误以为自己被人欺负后,没有假惺惺地安慰她,也没有故作姿态地骂欺负人的人,而是直白地告知她要反击。想到初见那天对方话语中的戾气,温煦白垂眸笑了下,她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对方以为自己是被欺负了,才会柔下语气,教给自己“野外”生存法则。温煦白迟滞的恶作剧心思冒了出来。既然He Nian说她是个软的面瓜,那她就做那个好好人乖巧面瓜好了。她倒要看看,自己都是个小可怜面瓜了,He Nian会怎么对待她。


    在做了这个决定后,温煦白也不在乎到底谁的年龄更大一些了,她主动拉着He Nian的手,甜甜的、软软地叫着对方:“姐姐。”


    这个称呼炔宾 Nian动作一滞,但她到底没有甩开温煦白。


    后来两个人拉着手在病区内走了两圈,保证了应该有的活动量后,这才返回病房。


    那以后,她们的病房再也没有了原来的沉默,反而多了几分和谐。


    在没有治疗的时候,她们偶尔会聊天,聊Berton的天气,聊医院的食物,聊Dr. Meyer的反差。温煦白始终用着简单的词彙和她交流,He Nian的英文也越来越好,两人的关系终于亲近了许多。


    一天的晚上,她们靠在床上说话,听着雪花敲击窗户的声响。


    温煦白喝着家裏人让护士送来的咖啡,微苦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她想了下,看向身侧的He Nian,问:“姐姐要不要喝点咖啡,暖一暖?”


    He Nian摇头,随后出声说:“不要了,我不喜欢苦苦的味道。”


    “很怕苦哦?”温煦白调笑着,十分不死心地拿着咖啡杯就要往He Nian的方向递去。


    He Nian下意识地阻挡,又害怕咖啡撒到床上,动作十分地受限。她一边躲闪着,一边抬手试图抓住温煦白作乱的手。


    温煦白也知道不能太过分,她仰头将咖啡全部喝完,却还是装作杯子裏面还有咖啡的模样,和He Nian打闹着。可就在两人打闹的过程中,He Nian的手不知怎么摸到了温煦白的唇边。


    微凉细嫩的手指落在自己的唇边,温煦白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下。


    He Nian立刻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可温煦白却歪了下头,让她的掌心可以完全贴合在她的脸颊上。


    温煦白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她就是想要这么做。她感受着He Nian微凉的掌心后,放下咖啡杯,缓慢地向着对方靠近,而后在朦胧一片的眼前精准地找寻到了对方柔软的唇瓣。


    亲了上去。


    这是个极为短暂和唐突的亲吻。


    可空气都因为这个亲吻而静止了下来。


    温煦白甚至都说不清楚这是意外还是什么。她沉默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He Nian更是愣在原地,手也僵在半空,完全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来。


    这是什么情况???


    温煦白愣了两秒,不知道是智商始终没有上线还是自己的心绪完全被He Nian柔软的唇瓣所占据,她欲盖弥彰地解释:“你尝到了吗?不苦的。”


    “什么?”He Nian下意识用普通话说着,但很快她意识到对面的人听不懂,小声骂了句,“欧美人要不要这么开放啊!”


    她虽然低声骂了人,可在面对温煦白时却没有那样,她有些无奈地开口:“Wynnie,你都是这样让人尝试咖啡的吗?”


    “没有,只有你。”温煦白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热,她别过头,不再看眼前朦胧的He Nian。


    好大一个人了,还做出这种事情来,温煦白,你也下贱!她低声骂着自己,过了片刻,还是主动向He Nian道歉:“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He Nian欲言又止,可最终一切只是化为了一句:“没关系,以后不要这样对别人了。”


    温煦白应声答应。


    He Nian就像什么没有发生过那样,依旧保持着和温煦白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到她快要手术。


    在He Nian手术前的那晚,温煦白发现这时候He Nian的家人也没有现身的打算。她下了床,顾不上因为前些天的亲吻而有些尴尬的氛围,她学着自己手术前妈妈的样子,紧紧地握住了He Nian的手。


    “你在做什么?”He Nian疑惑出声。


    “NIAN,你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的。”温煦白柔声说着,似乎这样就能够抚平He Nian的紧张和自己莫名的担忧一样。


    He Nian似乎笑了下,她回握住温煦白的手,温声:“我不害怕。倒是你,这么晚不睡对你恢复不好的。”


    “别害怕,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老北教堂。”温煦白并不理会He Nian的宽慰,她再度出声。


    He Nian一愣:“那是哪裏?”


    “Berton最古老的教堂,等我们都康复了,可以在天窗看到整条查尔斯河。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在Berton好好玩一下。”


    He Nian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并没有答应。


    然而温煦白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He Nian手术的时候,温煦白正在拆线。她的视力慢慢地恢复了一部分,虽看不清前方的细节,却已经能够认出她人的脸。她想,等回到病房她就能够看到He Nian了。


    她可以带He Nian去老北教堂,可以告诉她她叫温煦白,可以和她说自己听得懂普通话,她说的一切自己都听到了。但是她不会告诉她,她的眼睛手上并不是被人欺负了,只是因为她笨手笨脚被橄榄球砸中了眼睛。


    可当她拆完线,应付完爸妈,次日再回到病房,裏面却没有了对方的身影。


    护士说,He Nian早上就出院了。


    窗外雪仍在飘落,温煦白站在空荡病房中央,许久后,她再次躺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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