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1月15日
150.
对于辛年的那点挑衅,温煦白当时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她只是把那句话记下了,只等辛年拍摄完《雾中肖像》归国。可现实不肯配合温煦白的计划,辛年在京原的拍摄一结束,刚回到邺城,温煦白就因为一个必须出现的项目,飞往了新约克。
她在会议室裏面无表情地听着客户代表的找茬,目光极为冷淡,而后决定,在接下来几天,她会“合理”地摸一摸鱼,让账单变得更符合自己的怨气。
时间是特别容易磋磨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助长难捱的欲.望,等到温煦白终于能够回国,辛年这边已经转战夏城,开始为新一届金鹅奖做准备了。
隐婚的消息的确在国内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但真正落在辛年身上的负面情况却是一点都没有的。不仅没有,甚至还多了一些母婴产品找上门来。当然,这些都被喻娉婷拒绝了。
温煦白落地后就看到了辛年发来的定位,没有犹豫,让司机直接前往。
车停在大楼门口,她下车、进门,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已经被人认了出来。那人笑容自然又熟稔,好似不是第一次接待她,主动迎上前来:“温总,辛总在12楼,2C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时,温煦白才轻轻挑了下眉。
夏城不是观景的大本营,这个工区自然人也不算多。至少比起申城和邺城的观景来说,都要安静太多。
温煦白按照刚才那位女士的指引,她按照指引停在2C门口。透明的落地玻璃,将室内的一切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层细碎的金边,落在沙发上。辛年靠在那裏,像是真的睡着了。她已经做完了造型,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茍,黑色的裙摆铺散在地面上,整个人就像是被上天亲吻过的天使一般。
那一瞬间,温煦白甚至没有立刻推门。她只是站在那裏,看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辛年貌似真的很累,连温煦白轻声推开办公室的门,她都没有醒来。可当她走近,影子落下的一刻,沙发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眼裏还带着没完全醒来的氤氲。
“怎么醒了?”温煦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辛年眨了下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随后,她慢慢笑开,声音低低的:“闻到你的味道了。”
那一瞬间,温煦白的呼吸几乎乱了一拍,而后,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多余的动作。径自抬手扣住了辛年的手腕,稍稍用力,直接将本坐在沙发上的辛年带了起来,而后在她近乎讶异的目光中,将她按在了玻璃墙上面。
辛年的大露背贴上微凉的窗面,她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温煦白已经低头吻了下来。而伴随着她的亲吻,她的手掌也抚上了她原本靠在窗上的后背。
呼吸交错是一瞬间的事情,辛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呼吸被对方的节奏完全带走。原本精心整理好的发尾被蹭乱,精致的唇妆更是完全被温煦白吞吃入腹。
温煦白的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像是生怕下一秒又要派到外面出差。辛年被迫承受着那股熟悉又危险的气息,脑海裏一片空白,连反应都慢了半拍。一时之间都分不清自己是被亲晕了,还是周遭温煦白的气息过于充盈,让她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双手勾着温煦白的脖颈,辛年迎合着她的亲吻,用近乎本能的回应,诉说着自己同样漫长而隐秘的思念。
要不是场合实在不对,这个吻,恐怕不会只停留在唇齿之间。
就在两人换气的空檔,门忽然被推开。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清晰,两人同时转过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辛年的脸色“唰”地红了起来,而温煦白,则挑衅地扬了下眉。
苏晏禾站在门口,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视线在两人完全花了的薄唇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她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淡道:“该出发了。”
她说完就离去了,只剩了尴尬得想要钻进地板的辛年,与似笑非笑的温煦白。
室内安静得过分。
辛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得似是要奔出来,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顺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看向了温煦白:“我……我去重新弄下造型。你等会去找婷婷,我今天给你留了位置。”
作为 Ogilvy 的高级副总裁,温煦白若想出现在金鹅奖现场,品牌名额从不成问题,但品牌名额,怎么比得上“家属席”。
温煦白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夏城大剧院灯火通明,红毯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歇,闪光灯此起彼伏,媒体的快门声像是浪潮一样拍打着臺阶。
金鹅奖的入围名单早已公布。作为常客,辛年今年再度出现,只是身份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演员,而是新人导演。
她的《玩家的逆袭》一口气提名了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剪辑、最佳录音和最佳动作设计。作为演员转型的新人导演,第一部电影就能够提名各类技术奖,这无疑已经是对辛年的肯定。
她携着剧组出现在红毯上,黑色的长裙剪裁利落,她的脊背笔直,笑容灿然,哪怕身侧还站着影帝级别的男演员,可摄像机还是会不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脸而移动。
红毯很快结束,她进入了会场。
作为当代第一梯队的女演员,她的位置十分靠前和中间,而在她身侧的位置,是苏晏禾的。两年前的金橡树,一年前的白兰电视节,今年的金鹅奖。她们总是这样,并肩而坐。
“哎呦,这不是我的双生花吗?”辛年这样想着,在落后,不管摄像机还在拍,率先调侃。
苏晏禾不理会她,只是目光淡淡地瞥向不远处,正在为喻娉婷引荐某品牌老板的温煦白。
辛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还在交谈的温煦白像是侧面长了眼睛似的,微微转头,与辛年的目光对上,她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角。
“骚包。”辛年心裏想着,可面上的笑容却完全没有掩饰。
就在这时,辛年听到身侧苏晏禾发出了一声冷笑:“呵。”
“干嘛呀?”辛年注意到温煦白已经收敛了情绪,继续和人应酬,她这才转过头来,轻声询问苏晏禾。
苏晏禾将这一幕完全收在眼中,目光在远处的温煦白与面前的辛年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凉凉地说:“就这?”
辛年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淡到没味儿?”苏晏禾看着她,似笑非笑,“无趣?”
800年前问题答案,在800年后的今天正中辛年的靶心。苏晏禾这个冷脸嘴毒的女人,终于有了机会调侃辛年。
辛年咳了一声,侧过头,在主持人开场的声音中,慢吞吞地回应了一句:“挺有味道的。”
浓人淡人有什么所谓,温煦白性感啊!超级性感的!
苏晏禾不语,只是瞥了她一眼。
见此,辛年再次补充:“吻技超级棒的!”
“谢清让吻技也很好的。”苏晏禾要为最佳女主颁奖,收到导播提示,她站起身,临走前在辛年耳边轻声。
这是什么小学生发言?辛年失笑地看着苏晏禾的背景,久久后才摇了摇头。
当晚金鹅奖,《玩家的逆袭》这部近年来罕见的现象级商业电影斩获了最佳剪辑、最佳动作设计奖项,虽然都是技术类奖项,但对于辛年来说这也足够了。
辛年笑得毫不掩饰,走上臺领奖的那一刻,灯光落在她身上,一如当时在Berlin那般明媚自信。她举起奖杯,眼睛弯着,笑容张扬。
温煦白仍旧站在暗处,静静地望着灿然的她。
庆功宴闹闹哄哄的,温煦白的出现,剧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人主动起哄让辛导多喝两口。或许早在郫县起底辛年和温煦白关系,却没有被制裁的那一刻开始,大家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作为导演的辛年喝了不少的酒,温煦白也是一脸的笑意,看着她大方地与众人打趣,展望几个月后《玩家2》的票房,讨论《辛漪》的进程。
明明只是普通的饭店包厢,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暖色灯光,明明辛年还是那副熟悉又漂亮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的她,让温煦白格外心动。她是不是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她的心脏,掌握着她的生死?
温煦白这样想着,一直找寻不到答案。
直到庆功结束,夜色低垂,海风拂面。两人并肩走在夜空下,浪声轻轻拍着岸。她依旧没有想到缘由。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辛年挽着温煦白的胳膊,语气带着酒后的轻飘,“《辛漪》已经备案了,剧本也过审了。”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不像话,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温煦白看着她,笑意不自觉地加深,点头道:“好棒的辛导。我很期待在电影院裏看到你的文艺片。”
辛年被夸得开心,晃了晃脑袋,忽然双手勾住温煦白的脖子,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在随身的小包裏摸索起来。
温煦白停下脚步,看着她。
然而微醺的辛年显然有点找不到东西,她索性松开手,把包整个打开,在裏面翻找。
她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又可爱。温煦白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制止了辛年的动作,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然后,在辛年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温煦白拿出了那枚她一直在找的小盒子,缓缓打开。
裏面是在很早之前,她们找的珠宝设计师定制的婚戒。
“辛年,”温煦白看着她,语气认真而温柔,“你能不能真正成为我的妻子?”
辛年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像终于吃到心心念念零食的猫。她重新勾住温煦白的脖子,低声道:“四年前我就是你妻子了。现在你得先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偷走你妻子准备向你求婚的戒指的?”
温煦白笑着,没有回答。她拉起辛年的手,将她手上原本的戒指取下,郑重地换上新的婚戒。然后,又把手伸到辛年面前。
辛年学着她的样子,也替她换上了戒指,却没松开她的手。
“说啊。”辛年追问。
温煦白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你猜?”
“你个狗!”辛年咬牙切齿。
“我本来就是小辛的小白啊。”温煦白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
辛年先是气得瞪她一眼,下一秒却忍不住放声大笑。
海风吹过,夜色温柔。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且,刚刚好。
————END.
作者有话说:
后记.
好久没写后记了,就还是按照原来的节奏写好了。
写隐婚日记的初衷很离谱,是我在看我追的花花的一个广告片。她在裏面像是一个世家小小姐,眼神很锐利,和那个男演员之间感觉就用眼神表达了一部“浪漫史诗”。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是这种小小姐离经叛道进入娱乐圈,肯定会隐婚的。
于是有了隐婚的设定。
然后才是温煦白这个人物,最后才是辛年。
辛年第一次出现是在《旧火》裏面(旧火就是那个影后前妻),她是和苏晏禾同样地位的演员,年纪轻轻有实绩、有票房、有人气,几乎综合了苏晏禾和谢清让的事业上的优点。她在旧火裏面慵懒、随性、看起来游刃有余,但我想那是她的表象。
同样,温煦白也是在《旧火》第一次登场,以ogilvy公关的身份,是简静溪讨厌的不择手段的狗女人。
狗女人&慵懒怪.
这是我一开始想的人设,但随着大纲的逐渐完整,两个人人设也有了更加丰满的设定。狗女人是皮蛋大小姐,慵懒怪是缺爱的小可怜。
回避型人格不太好写,很容易就变成那种矫情怪。加上我向来喜欢直面冲突,不喜欢那种因为不长嘴而产生的误会,所以在行文的时候,我选择了辛年的第一人称。
作为第一人称,大家能够清晰直白地看到辛年的所思所想,知晓辛年对温煦白的所有变化和反应。但一定程度上,这也造成了视觉的缺陷,会有人完全站在辛年的角度,不理解温煦白,不认可温煦白,甚至直言温煦白OOC,我都是能够理解的。
坦白讲,我的确放了很多笔力在辛年身上,这对温煦白来说不公平。于是我采取了每10章写一个温煦白的番外,让大家看看小白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回避型的人,需要一个打不走的恋人。
小白就是一个非常纯粹的认真的人,她什么都能做好,但她只愿意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不做农场女孩,去Berton是;不愿意结婚,但看到辛年干瘦的照片,愿意听从奶奶的照顾她也是;知道辛年是当年的小姑娘,意识到自己对她有好感,哪怕辛年总在逃避她也愿意勇往直前更是。
但温煦白的确不是磊落的人,在事业上她不择手段,在感情上她偶尔也会套路辛年。辛年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会害怕,会想要逃。
可怎么办,小白就是勇往直前的人。
娱乐圈这两本,四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人,和社畜系列的人底色也略有不同。但毕竟作者都是我,我的人物个性还是十分明显,几乎成了我的水印。实话讲,我是满意的。
也非常感谢大家的追更、加更。我是那种会记得住每一个人ID的人,熟悉的人不断出现会让我感到十分欣喜,而新出现的面孔也会让我由衷地开心。
虽然不能回复每个人的评论,但是所有人的评论我都在看。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接下来,我应该会在2月开《被迫给大小姐当0》那本,那本我定的封面名字是《半山夜雨》。
希望在那本文裏面,还能见到本文的大家。
再次,提前恭祝大家:
新年快乐!和辛年一样,幸福年年。
齐娜Eris.
第151章 番外1.《辛漪》
1.
雨从凌晨开始下。
冬夜的雨水远远称不上瓢泼,却绵密、持久得厉害,整整一夜没有间断。雨水顺着弄堂低矮的屋檐滴下来,砸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天还没有亮透,不远处街边的路灯还在雨幕中摇曳,整个天地间就仿佛只剩下了一层浑浊的昏黄。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的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偻着。在细密的雨丝下,她没有打伞,而是脚步匆匆地走向巷口的货车。司机没有熄火,排气管散发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缓慢地散开,又被雨水挤压消散不见。
遥遥地看去,女人正扒在司机的车窗边,和司机讨好地说着什么。
可雨水太密切,周遭的声响被削弱了太多,让人听不分明。
过了半晌,女人和司机的对话告一段落,她这才转过头来。她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灰色长裙,发丝因为雨水已经黏在了脸上。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伴随着不远处的动静,一双锐利却沧桑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
时间并没有给女人太多出神的机会,她飞快地跑回了弄堂裏面,回到了她的“家”。
说是家却也不算,但至少对于她来说,这是她在经历过那些后,唯一的、属于自己的归处。
可是现在,本来满满当当的家,已经变得空空荡荡了。
它变成了一间逼仄的屋子。
女人就站在屋子裏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墙壁比她印象中还要惨白,地板也变得陈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声响。家具被司机带来的人一点点地搬走,只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从尚未收起的包袱裏面拿出了一件深色的旧呢子大衣,也不管身上的长裙还在滴水,径自扣上了全部的纽扣。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低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寒意一点点地将她彻底包裹起来。
过了许久,室内彻底变得空无一物。外面的雨水也渐渐地停了,只剩下青灰的冬日,她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拿着胶带,走到堆放着自己个人物品的地方,将那些箱子反反复复地缠绕起来。
老洋房内的住户并不多,她蹲在地上,动作利索地咬断一段胶带。“撕拉”的声响在空檔的房间裏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是呼吸频率都规律地骇人,好似被不久前的冬雨冻得再也无法展露出旁的情绪一般。
“你最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男人嘴裏叼着一根烟,倚靠在门边,对着她说道。
平淡无波的语气唤来的是平平无奇的反应。
女人点了点头,她往自己已经居住了十余年的房子内走去。一点点走过岁月的痕迹,最终打开了洗手间的灯。
狭小的洗手间没有窗户,因着最近的冬雨,裏面散发着一股霉味。镜子被冷光照亮,玻璃的边缘布满了细小的黑色斑痕,也不知是哪种霉菌。
她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恍惚中,她好似想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抱着年幼的女儿,女儿满是期冀地抬眸望着她,而她也少见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辛霁这样问她。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笑着点了点头,告诉辛霁:“是的,这是妈妈和小霁的家了。”
当年搬进这个房子的记忆犹在眼前,可如今这裏却只剩下了她一人。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无端地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来。
曾经的她也算得上意气风发吧?有着美满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待她如掌上明珠,她如同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一样,进入工农子弟兵学校,学习专业知识,等待建设明天。
可为什么她现在却将日子过成了这样呢?
她才48岁,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模样呢?皮肤干燥,眼眶凹陷,眼袋向下耷拉着,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神情更是如同枯木般毫无生机。
看着镜子中的这张脸,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看看你把自己祸害成了什么模样。你这样子,以后死了,爸爸妈妈还能认得出你来吗?
女人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自己的眼睛处停留了片刻。她静静地看了自己半晌,终于收起了手,走到一侧,关掉了灯。
黑暗霎时吞没了洗手间。
“没有你的东西了吧?”男人收起了烟,但却带着一身的烟味走近了女人。
女人点头。
门口的两个包袱就是她48年来的全部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了。
“行,那签了吧。”男人从兜裏掏出皱皱巴巴的协议,刚要拿过女人的手让她接住,却被女人躲开。他蹙眉,骂人的话已经递到了嘴边,眼看就要发怒。
女人却不接茬,她展平了协议,看到上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字眼,她目光躲闪了半分,而后才自然地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似乎没想到女人会如此痛快,他惊讶地看了眼她,想到这个女人是如何落到如今的地步后,似有不忍般,他开口:“看你可怜,我送你到你新的落脚点吧。”
女人抬眸,看向了她。良久,她没有拒绝,温和地道了谢。
拎起门口属于自己的两个包袱,女人没有再回首看向自己已经居住了多年的家,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同辛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一般。
女人与自己的行李独自坐在货车的第二排,男人与司机坐在前面,时不时地说着什么,好似她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她本也没有交谈的欲.望,现下倒也是遂了她的意思。扭头看去,熟悉的弄堂裏面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多数人家的窗帘还紧闭着。有熟悉的面孔站在窗后看着她,但是他们没有出来。她也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只能根据过往这些人的性格,想象着他们的反应。
“二楼那对孤儿寡母,总算是搬脱了噢。”
“侬晓得伐?那个女儿啊,把屋裏向全部钞票统统卷走咯,拿了交通大学那个公派留学名额,一个人跑掉勒呀!”
“不光是钞票卷走,她外头还欠了一大堆债呢!最近几日吵得来,全部是债主上门来敲门咯。”
“啊哟,真是造孽噢。公派留学逃脱脱了,她阿娘不是要赔钞票个啦?”
“那肯定个呀!除了用脱的钞票,还要罚百分之三十个违约金咧。伊阿娘之前做得老体面个工作咧,听讲现在也已经被开脱脱了。”
“怪不得伊拉卖房喽!申城公职人员最讲信用个呀,伊囡儿这样一搞,辛大姐老脸全丢光勒,单位裏直接拿伊开除脱,讲伊‘政审、家教全有问题’!”
“侬没听说啊?她那个囡儿年纪不大的呀,已经生好一个小人勒,听说被她妈妈放到乡下去勒。”
“哎,卖掉房也才四十万出头点,还了国家,还要还外面个债主,剩下来点钞票还要养那个‘没爹个小人’,日子哪能过嘛。”
想到这帮人会有的议论,女人缓缓地勾了下唇角。
货车缓缓启动,尾灯的红色划破雨幕,拖着两道模糊的痕迹。
·
临时落脚的房子是在清浦的角落。
楼道狭窄,灯泡忽明忽暗,门一打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外是一堵灰白泛青的墙,几乎遮挡了全部的光。
她把包袱放下,脱下依旧潮湿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衣服还在时不时地滴水,她却没有如往常那版擦拭,只是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身体重新适应这份寒冷。
可这份适应变得很慢。
直到傍晚,她的湿透的长裙才干了些许。而也是在此刻,门再次被人敲响。
女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两个男人。
不同于上午凶神恶煞的男人,眼前的男人看起来要儒雅得多。但他注意到这裏的居住环境,一闪而过的诧异还是被女人捕捉到。
若是在平时,她尚且会觉得局促、不安,甚至会提前打扫下,可当下,在辛霁卷走了家裏全部的钱逃走后,她被追债了这么久以后,她已经舍弃了全部的脸面。
堆起笑容来,她侧过身,让两位领导进来。
为首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肩膀微微耸起,他瞥了眼屋内的陈设,目光又落在了女人身上,深色欲言又止。另外一个矮一些的男人,他手上夹着一支烟,本要抽起,却在打火的瞬间止住,看向了女人。
“想抽就抽吧,现在不讲究这些了。”女人面容有些苦涩,说道,“刚过来,没有招待你们的茶水,抱歉啊。”
“辛老师。”高个子的男人说。
房间实在太小,随着男人的开口,空气好似霎时变得浑浊起来。外面好似又开始下雨,屋顶有些许雨滴缓缓砸在了地板上。
两个男人皱眉抬头,而后注意到女人平静的脸色后,没再说什么。
“这份协议你得签一下。”男人推过来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关于解除辛漪同志聘用关系的决定》,连带着他将笔也放到了老旧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女人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侧的矮个子男人,似有不忍般开口问道:“辛老师,你别怨我们和院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囡囡在袋鼠国不回来,国家派她出去是拿了钞票的,她这么大的窟窿总得有人来补的。”
女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我知道的,马老师。”
她越是平静,同事越是不忍。最终还是高个的男人开口:“辛老师,这个违约金你得抓紧还了,要不然檔案打回街道,侬连下辈子的养老金也要受影响的。”
欠债加违约金,她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的所有积蓄,还有房子都被用来填窟窿了。现在工作也没有了,她哪裏还有下辈子。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而后,她拿起笔,在“本人意见”那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辛漪。
————
2.
1978年,夏末-申城农业学院。
清晨的空气闷得厉害。
天色大亮,却没有一点风。湿热的气息贴在皮肤上,像黏糊糊的薄膜,完全无法撕扯下去。大院裏面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在地上反复回响,扩音喇叭挂在墙角,电流声陆陆续续地响了一阵,而后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咳…现在,我来宣布下名单。”
伴随着大喇叭的声音,也有人带来了红纸,将名单同步贴在了灰白的墙面上。人群向前簇拥着,辛漪被人挤到了前面,她手上拿着小本子,封皮已经被汗水浸湿。当她的视线在红纸上落下,一瞬间她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辛漪!你去清江浦诶!”同学兴奋地转过头来看向她,“清江浦很近的,我惨了,我要去宁江省的建三江呢。”
辛漪出声安抚:“这是组织相信你。”
同学笑了下,没有在意。转而继续看向其他人的去处。周围人的议论声不断,辛漪也融入其中,她们兴奋地讲着下乡后可能得遭遇,想象着回城后的再见。
扩音喇叭裏面继续念着文件,而在盛夏的清晨,是一波年轻人的期冀。
大会过后,人群慢慢散去。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院子裏面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辛漪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没一会就有人搭上了她的肩头。
回首看去,她看到一张笑颜:“妈妈。”
“看到名单了?这次下去条件可能会苦一点。”洪宇安温柔地将她脸上散落的发丝捡起,说道。
“我知道的。”辛漪点头。
“你爸爸是学院的干部,得起带头作用,别怨爸爸妈妈就好。”洪宇安继续说道,“就算吃不消,也要咬牙坚持下来。”
听到妈妈这么说,辛漪主动握住妈妈的手,笑容甜甜地回应:“妈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丢人,也不会给农机学院子弟丢人的。”
对话到这裏就停了,洪宇安摸了摸辛漪的发丝。
到离开那天,辛漪的父亲病了。他躺在床上,咳嗽越发的重。辛漪临出发前来到他的房间,他看到辛漪的模样,露出淡淡地笑容来。
辛漪走上前,坐到床边,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清江浦离申城不远,政/策在变,还是有机会能够回来的。”辛爸爸嘱咐着。
辛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父亲:“要多喝水,如果感觉不舒服去医院,不要怕给组织添麻烦。”
“知道了,囡囡关心我。”辛爸爸微微笑着,感觉到了时间,他目送辛漪离开。
清江浦的夏天和申城并无二致,若非要说不一样的,那就是这裏要更加质朴清新一些。
河道边的空气裏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混杂着水草和饲料的气息。太阳晒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辛漪跟着队伍走进养殖区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棚子一排排地立着,铁皮被晒得发烫。有人在记录数量,有人在分发工具,也有人在清理池边杂物,她则是被分到考察养殖状态。
“这头牛就要生小牛了。”有人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比她要大上几岁,她穿着深色的短袖和长裤,站在牛棚的正中,仔细看着眼前母牛的状态。
“大学生好啊,我是文慈英。”女人主动对辛漪露出了笑容来。
辛漪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回道:“饲养员同志你好啊,我是辛漪。”
“听说新来的大学生是专业人士。”文慈英走出牛棚,将手套摘下,看向面前的辛漪,“你说说咱公社的猪瘟有防治的办法吗?”
辛漪点了点头,她刚要开口,就看到文慈英向前,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文慈英已经拉上了她的手腕:“别光说,和我去看看猪仔。一个个黑亮黑亮的,可好了。”
作为饲养员,文慈英无疑是称职的。一路上,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公社如何养猪,如何养牛,现在有多少头猪以及小牛什么时候出生,语气中满是骄傲。
听着文慈英讲得猪吃什么,辛漪建议道:“光喂泔水和野菜不行的,还得用糠麸、豆粕,这样猪才长肉。”
“行,大学生是专业的,我们可以试试。”
文慈英的配合让辛漪感觉很是讶异,而大学生被哄好的结果就是,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裏,她一直背着药箱,给全村的猪打防疫针,照顾小猪,甚至将体弱的小猪带回房间,搂着一起睡觉。
小辛同志因为自己的兢兢业业很快融入了清江浦,她也乐得在这裏度过整个夏天。
而她和文慈英之间的友情更是因为一场接生而变得更加牢固,一些都因为那头怀孕的母牛。
昏暗的牛棚裏面,空气中弥散着潮湿的发酵草料的味道和浓重的牲口味。早就习惯了这种气息的文慈英浑不在意地拎着一盏昏黄的灯,她的手在发抖,因为母牛已经嘶叫了几个小时,羊水都流尽了,小牛却还没有生下来。
昨天晚上,辛漪着了凉,她昏昏沉沉地打了点滴睡了一天。现在听到母牛难产的消息,立刻披着衣服,踏着星夜走来。
她没有和文慈英寒暄,走到母牛跟前。看了又看,没有用手套,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清瘦但皆是的小臂,用水反复搓洗,又淋上了白酒。
直接将手伸进了产.道裏面去摸胎位,她看向文慈英:“阿英,没问题的。你去拿盆热水,再找根干净的麻绳来。”
如果这头母牛因为难产死掉了,作为饲养员的文慈英是要负政治责任的。所以这次她必须接生成功,她没有任何的犹豫,在黏腻的产道裏面寻找牛蹄。利用母牛宫/缩的间歇,把蜷缩的后腿拉直。
好不容易牛蹄露出了一点,文慈英立刻用马上拴住牛蹄,她顺着牛的用力,拉着小牛。随着一声闷响,小牛滑落在稻草上。
文慈英见状顾不得其他,迅速清理小牛鼻腔的粘液,辛漪也手疾眼快地帮着忙,生怕好不容易下生的小牛窒息了。
好在,母牛和小牛都健康。
那晚,辛漪和文慈英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多言,却好似说了千言万语。
农村的生活还算规律,眨眼间辛漪就已经在清江浦一年了。而在这一年裏,文慈英也怀孕了。
辛漪看着她还没有显怀的肚子,怔怔的出神。
“大学生想想,我孩子适合叫什么?”文慈英打破了她的出神,问道。
辛漪想了下,回道:“女孩叫文淑予、男孩叫文淑民。”
文慈英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跟她的姓氏,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气这样的名字,只是回应:“还是大学生有文化。”
辛漪笑了笑,没有再多的反应。
在文慈英怀孕的第六个月,辛漪收到了申城的消息,次日她去了公社办公室。
冬天的清江浦同样寒冷,办公室内还算是暖和,桌上摊着基本册子,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干部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他没有抬眼,淡问:“小辛来了,有事吗?”
辛漪默了默,轻道:“我想申请返城。”
干部停下了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神情中满是失望,言语也是如此:“小辛同志,你是收到组织培养照顾的好同志。你才来一年,就要申请返乡了吗?你的思想觉悟很不到位啊。”
“我收到了家裏的消息,我父亲身体不太好。”辛漪说道,“他的情况很不稳定。”
听到辛漪这么说,干部这才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在注意到上面的名字后,有些犹豫地说:“可名额已经定了。”
“我是父母的独生女,我的父亲重病,我想要申请返乡,这是被允许的啊。”辛漪眉头微微蹙起,说着,“没有临时调整的可能了吗?”
这一次干部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近乎默认地让辛漪看到了名单。
这一眼,辛漪看到了上面原本写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却被划掉了,而顶替她的名字的,是十裏八乡都清楚的关系户。
“小辛,不是组织不远帮助你。”干部想了下,又道,“实在是已经排好了。下次,下次我肯定把你报上去,你看行不行?”
下次?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辛漪没有反应,过了好久才说了句:“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门口停了下,看到那个关系户无所事事地追着小狗跑,发出了一声冷哼。
当晚,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父亲的状态很不好,来信裏面妈妈的语气几乎让她窥见了一切,她很害怕自己赶不上爸爸的最后一面。
所以,哪怕舍弃掉自己的前程,她也要返回申城。
文慈英晚上习惯性地来找她聊天,却看到了她将衣服一件件迭好,放进袋子裏面。她愣了一瞬,随后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辛漪!你要走?”文慈英问。
辛漪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我爸爸病重,我得回去。”
“可第一批返乡名单还没没有下来,你现在回去组织关系怎么办?”文慈英急问。
“随便。我要回家,我爸爸生病了。”固执起来的辛漪是没有能够劝得动的,她将行李袋拉好,重新站起了身,“阿英,我看到了返乡名单,我被李建国那个蠢货顶替了名额。”
文慈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
辛漪看了她两眼,随后她从抽屉裏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申城市黄陂区老西门701弄,辛漪。
“这是我的地址,等以后孩子生了,你可以来找我。”辛漪这样说道。
“大学生,你这样走了,你的前程就毁了!”文慈英知道她去意已决,却还是忍不住劝她,“你再等等,现在有风声了,你们这帮大学生马上就能都回去了,再等等,好吗?”
辛漪眼裏满是挣扎,她望着眼前的已经显怀了的文慈英,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她开口:“比起我的父母,我的前程一点都不重要。”
最后的最后,她摸了摸文慈英的肚子,而后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江浦。
————————
3.
辛漪是在牛棚裏面醒来的。
醒来这件事情因为此刻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她无法判断这是自己被关在这裏第几天,也无法记住这是自己第几次睁开眼,更加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知道自己被关在了这裏。
和清江浦被文慈英规整得很好的牛棚不一样,这裏的棚顶很低,木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来气,缝隙裏漏下的光永远都是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体味、粪便、以及发霉的稻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动了一下,铁链随之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响动。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裏显得格外突兀。
她又一次挣扎了起来,响动惊到了看守的男人,他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了下来。辛漪只能护住自己的脑袋,咬着牙,坚决不让自己死在这裏。
身上的铁链并不新,反而覆着一层暗红的锈迹。它锁在她的脚踝上,长度被缩短到只能让她翻身,却无法伸直双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了棚顶。
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裂纹纵横,像是一张深渊巨口,要将她吞噬殆尽。她盯着其中一根裂得最开的木纹看了很久,后来,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好似失效了。
白天和夜晚好像只在温度上有所区别,牛不断地进来,而后又离开,复而再进来另外一头。令人作呕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裏反复回荡,辛漪就瘫坐在那裏,一动不动。
偶尔也有人会进来,为她放下一份并不新鲜,甚至是清江浦的猪都不吃的泔水。
可为了活着,她还是拿过了那枚破碗。
身体的变化是很久以后才被她确定的,她的月经从不规律,自下乡后更是时有时无。等到发现时,她已经低头能够看到腹部的微微隆起。
她第一次生出了惊慌的情绪。
可那些畜生却很高兴,这让她更是感到难以压抑的恶心。她吐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生下了孽种。
没等到那些人畅快的笑,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掐死了这些孽种。
一个又一个,七个。
她变得越来越爱哭,她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在清江浦等等,为什么要听信那个男人的话以为他会送自己回申城?同时,她也在怨恨。恨关系户,恨这个村裏的人,恨这个世界。
但她的哭泣与怨恨没有人知道,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只是她的生育功能。
那一夜,雨下得很密。
辛漪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本想故技重施掐死这个孽种,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她想着,明早再掐死她。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雨水敲在棚顶的铁皮上,在这种单调的声响中,冷气顺着地面蔓延上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在昏睡过去不知道多久后,牛棚外面多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在一群让她恶心的声音之中,她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动静。因为这声响,她不顾还在难受的腹部,也不管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孩,更不管脖颈的铁链,她奋力地露出了眼睛,试图看向那人。
而在她露出一双眼眸的瞬间,那人的目光也送了过来。
辛漪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而后就是难以抑制的心痛。她试图扯扯嘴角,试图告诉她,她还好。可她却完全动不了。
她再次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外面是畜生们的大叫声,他们在喝着酒。一瓶又一瓶,隐约中,她听到了文慈英逼这帮人喝酒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牛棚被人打开了。
文慈英站在门口,她手上拿着钳子,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夹断了辛漪身上的铁链。
骤然失去了全部的束缚,辛漪没有动。她只是抬眸望着面前的文慈英,过往精明的眼眸裏噙满了泪水。
“大学生,走。”她还是这样叫她。
辛漪在文慈英的搀扶下终于走出了牛棚。
而在临走前,那个一直没有出过动静的孩子哭出了声。辛漪厌恶地看了眼这个孩子,文慈英却只是站在原地,紧了紧手上的钳子。
文慈英杀猪从不手软,对待这样的孽种,她应当也不会心软。辛漪看了看她,不愿她为了自己徒增杀孽,终究还是回过身,抱起了刚出生的孩子,轻道:“算了。”
风夹杂着土,冷得刺骨,可辛漪却觉得畅快。她跌跌撞撞地一步步走出去。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来的。
火星被干燥燃料簇拥,在风的鼓舞下,霎时吹动了整个村落。火光映在泥地上,拉出畜生们扭曲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任由火焰爬上木梁,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根她盯了许久的死木头,终于在这片火光中迅速变形,带走了那一头头牲畜,坍塌殆尽。
她在文慈英的搀扶下,走出了这个不知名的村落。身后牲畜的嘶吼声难听至极,可她却混不在乎了。
文慈英告诉她,这裏是南鹰市。她是来到这裏收购养殖场,而现在距离当年她离开已经过去了8年。
在这八年裏,文慈英曾经去申城找过她,可得到的结果却是,她的父亲在她离开后的一个月就离世了,而她的母亲也因为丈夫离世、女儿失踪,悲伤过度,在次年离世。
站在风中,辛漪第一次生出了不如去死的念头。
“阿英,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这样对文慈英说。
空气裏面似乎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她的神情分明平静得很,可文慈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她拉着她,不管她的想法,带她回了清江浦。
文慈英和她说,她的丈夫在她生文淑民的时候掉下河死了。
文慈英和她说,她现在是十裏八乡的养殖大户,已经小有规模了,需要大学生的帮助。
文慈英和她说,清江浦的大家都很想她,所有人都会欢迎她的。
辛漪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怀裏的孩子。小孩似乎知道她的不喜,一直很是乖巧,她的呼吸平稳,模样可可爱爱的。
半晌,辛漪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身侧的文慈英,淡道:“阿英,我要回申城。我要养活这个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她的人生却不该这样结束。
文慈英一怔,并没多说什么,她只是让辛漪在清江浦养好身体,并且找人重新弄了她的组织关系。
可辛漪始终没有笑过,也再也没有展露出亲近来。
她的所有情绪好似都在那八年裏面失去了一样。文慈英知道她的痛苦,并不强求,只是在离开那天,她拉住了辛漪的手。
自那以后厌恶所有人碰触的辛漪,没有躲开文慈英。她抿了抿唇,笑望着她,说道:“阿英。”
“辛霁。我查过了霁是雨雪停止,天放晴。”
“你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的。”
清晨的风沿着公路吹过来,空旷的田野一望无际。
雨水停歇,低处还有些薄雾未曾散去,地面湿滑,鞋子踩在上面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拎着大包的女人换下了湿哒哒的长裙,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脊背虽有些佝偻,抱着孩子的臂膀却是稳稳的。
孩子还小,脸贴在她的胸口,身子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就是这样也没有醒过来。
她站在一段分叉口前,一侧是别墅小楼,另外一侧则是一路下坡,尽头是河。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了很久。
柏油路上立着一枚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清江浦。
视线逐渐放远,她的身后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前方是雾气尚未散去的乡镇小道。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然后她再次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面孔。
她还和很多年前见到的那般别无二致,依旧带着热烈灿然的笑容,步伐快速却稳健,直奔她而来。
风从她背后吹来,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大学生当外婆啦?”文慈英手边还牵着一个小姑娘,她注意到辛漪怀裏的孩子,自然地接过,而后伸手按了按孩子的脸蛋。
辛漪笑了笑,她不再年轻的脸变得沧桑起来,可在面对文慈英时却还是露出了年轻时才有的笑容。她垂眸看着文慈英怀裏的孩子,低声:“我的未来好像不是很好,小霁被我养废了……”
“那是她基因不好!”文慈英强势打断了辛漪的话,“这小孩我看不错,你也别走了,我们一起养大她,怎么样?”
辛漪抬眸看向文慈英,入眼的她如同多年那般,良久,她点了点头:“好,我不走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文慈英这才笑了笑,想到什么一样,她这才拉了下身边的小姑娘,轻道:“小白,这是你辛奶奶。”
“新奶奶好,我是文白川。”小小的小孩认真地做着自我介绍,伸出了自己的手。
辛漪和小大人一样的文白川握手,想了想,看向文慈英,说:“给小不点起个名字?”
“辛葵。”文慈英想了下,再次给出了答案。
想到二十多年前文慈英给辛霁起名时的模样,辛漪垂了垂眸,将激荡的心绪压下后,她轻笑:“向日葵,很好。”
文慈英挑了下眉,拉着辛漪的手腕,转身向裏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念道:“幸亏淑民在申城看到你了,要不然你是不是要在清浦那个鬼地方了?”
“没有,只是个落脚的地方。”
“胡说,要不是我让淑民把小葵给你抱过去,你肯定不来找我!”
“怎么会,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胡说八道!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我还等着你帮我看看家裏的鸭子们下的蛋是什么问题呢。”
“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双黄蛋太多了,我好苦恼啊。”
“阿英……我们一把年纪了。”
“一把年纪怎么了?一把年纪就不让我找个技术专家来了吗?你可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诶,含金量哪裏是现在这帮扩招的大学生能比的?”哪怕做了奶奶,文慈英依旧和年轻一样充满活力,她的身后是成片的养殖基地,她张开双手,“辛漪,我会给你一份聘任合同,让你做文氏养殖的技术专家,你接受吗!”
这一天的天光实在大好,照在辛漪的脸上,都好似变得温暖了许多。
她笑了笑,终究是缓慢地点下了头。
过去不管怎样,在余生的未来裏,她或许真的能够迎来自己的太阳了。因为,她的太阳来找到她了。
————————
本章尽量发挥自己的看电影的想象力哈
这是辛年拍摄的电影画面,她尽力给自己的姥姥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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