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像一条看门的狗。顾棠想。
平时不声不响的,安静、尽职,只要让他有口饭吃、活下去。风寒澈就交出一部分忠诚……偶尔卑伏身躯,卧在她的裙摆边。
顾棠抽回手腕,从腰带上取下斩芙蓉。单手将匕首推出鞘中。
风寒澈身形一滞。匕首上折射出一线雪光。他记得这把错彩镂金的锋利匕首,那样轻而易举地切断了他的剑,斩断了他的人生。
从此他的生命分成了两段。
“你害怕它?”顾棠感觉到他的紧张。
风寒澈当然害怕。他的腰更加凝滞住了,大腿绷得很紧,臀部下意识地抬起悬空,肢体语言透露出一股“想走”的气息。
顾棠单手扣住他的侧腰。
他的腰腹间不像别的儿郎那般纤瘦细腻, 她摸到柔韧的肌肉。
顾棠另一手拿着斩芙蓉,在指间轻盈地转了一周,低声道:“别怕。我给你治治病根儿,你不愿意?”
风寒澈吐出几个字:“解药……”
顾棠的匕首冰凉地贴在他胸前。
风寒澈被冰得颤了一下。那把漂亮闪光的匕首便从他右胸开始,轻柔而缓慢地划破了他的衣服。
斩芙蓉极其锋利,风寒澈惊得额角渗汗,却被牢牢按着不能移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寒光烁烁的锋刃扫过胸口,切开衣服,却没有伤到他。
……好可怕的控制力。
不等风寒澈放下心,这件略微紧绷的衣服就裂开了一个口子。他饱满鼓胀的胸肌跳出来,那些未消去的旧伤还留有痕迹。
顾棠看了一眼:“哪里磨坏了?我怎么看不出。”
风寒澈这下真晕了头了。
他竟然这幅样子坐在女人的腿上。强烈的耻|辱感让他浑身冒烟, 好像有放|荡两个字戳在他的脊梁骨上。
顾棠掐住他的下颔抬起,声音慵懒温润:“指给我看看。”
风寒澈做不出来。
顾棠抓住他的手, 挪到对方的身躯上, 很有耐心:“这里?”
浅色头发的混血儿郎艰难地摇头。
她又换了个地方:“这儿不舒服?”
风寒澈一声不吭, 还是摇头。
坏心眼的狐狸好久没说话,风寒澈心脏砰砰狂跳,他抬头看向顾棠,在视线相对那一刹,顾棠忽然放开他的手,在他柔软的胸肌上拧了一把。
“啊……”交织的痛痒让他没办法把声音闷在口中,脊背弯下去,整个倾倒在顾棠怀里。
他的头发蓬松而带一点绒感,蹭在她的侧颈。顾棠低语道:“看来我找对地方了。”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哪里吧!
风寒澈急促地喘气,眼底微湿,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把泪意憋回去:“就是那里。很……很难受。”
顾棠笑了一声,不逗他了:“跟毒药哪有关系。是衣服的料子不好,还有你每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风寒澈闭口不答。顾棠揽着他的后腰,把手伸进切出来的那个缝隙里。
这个开裂的口不大不小,刚好能伸手,又不至于露出太多。她的指尖滑过软弹饱满的肌肉,屈指把那块肉抓起来捏了捏,若有所思道:“你练得还真挺好的……”
以她对自身的了解,还有对赵容的观察。她见过的练家子一般都是下肢力量更强,底盘又稳又扎实。那些军府武妇们都有粗壮健康的大腿,丰润的脂肪包裹着肌肉。
他身上别的地方都是一层薄肌,唯独胸肌不一样,似乎很有天赋。
风寒澈把牙都要咬碎了,羞愤欲死。他的额头抵在顾棠的肩膀上,把下唇咬出一层血痕,声音终于哽咽:“……你怎么这样喜欢凌|辱别人!”
顾棠在他耳畔轻语:“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呢?难道不是么。”
她向下扫了一眼,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不喜欢还这么起劲?我说你天生就浪,哪里说错了。”
真是讨厌的笑面虎、坏女人!
她这么喜欢调戏别人,为什么又几次三番对他秋毫无犯。要是真像世人说得多情,为什么还不要了他?
风寒澈想不通,也不懂。他无力反驳,此刻没有绳索,他仍然觉得身躯受缚。
好在顾棠揉捏了一会儿,也摸得差不多了。对他道:“解药在我衣袍里,内侧缝了个小口袋,你自己拿。”
风寒澈如蒙大赦,勉强伸手过去,好半天才解开她外衣,手指伸到小口袋里摸了一下,却不经意碰到顾棠的身躯弧度、触到她的体温。
他像被火烧了一样,嗖地把手抽回来,吸了一口气。
“怎么啦?”顾棠笑着看他,“我是老虎?”
风寒澈压着喉间的哽咽,不想再露怯,说:“你是老虎我也不怕。”
说着重新探手过去,做足了心理准备,从她口袋里摸出一包药。
在顾棠的注视下,他取出了其中一颗。随后看了她一眼,将其他的药丸放回去。
风寒澈将“解药”放进口中吞咽下去。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落地。
“现在安心了。”顾棠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腰,“那还赖在我腿上做什么?”
风寒澈衣衫不整地起身。
等到顾棠离开书房后,风寒澈已经趁着夜色悄然换回侍卫的装扮,重新易容,蹲在前院的一个角落里埋头洗自己的亵裤。
不光亵裤要洗,他胸口还残留着被用力捏的触感。风寒澈看了一眼,她的指痕还残留在皮肉上,带着些许灼热感。
太丢脸了……
太丢脸了!
这肯定是毒药的作用,绝对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他虽然是胡伎之子,可从来没有对那种事渴盼过,更没有非分之想,他怎么会是那种不要脸的男人? -
郑宝女每日带着人干得如火如荼,按照顾棠的吩咐,查出了不少原本想藏匿起来的隐户。
她兴致勃勃地将这些追查出来的佃户登记造册,不过半月,就将京畿附近宋、周两族的田土核查完毕,然而顾棠看了名册,仍然道:“就算加上这些人,跟田庄上每年消耗的食盐数量依然有差。”
郑宝女纳闷道:“那她们还能把人藏到哪儿去?我可是把地都要翻过来,她们看我的眼神跟要挖她们祖坟似的。”
她是寒门出身,就算顾棠拿着钦差玉印、说什么“青云直上”来诱惑她。郑宝女还是有点儿犯怵。
“她们把更多的人藏起来了……”顾棠沉吟片刻,一边下笔向依附宋家的几个小族写书信,劝说她们主动申报,一边对郑宝女道,“明日你再去一趟,把她们曾经交上来的佃户契约拿来,就说,我要弹劾她们宋家伪造文书。”
郑宝女听得大惊:“什么?!”
这不是疯了吗?那可是宋元辅的宋家!
顾棠一笑,道:“就这么说。”
郑宝女提心吊胆问:“不给怎么办?抢、抢得过么?”
自然是抢不过的。
顾棠淡淡道:“元辅大人轻易是不会出面的,除非锅里的油飞溅到了她身上。”
郑宝女已经查出隐藏的人口,过往契约既可以说是“疏漏”,也可以说是“伪造”,事情既可以当成一场误会,也可以上达天听。
很多事在人的一念之间。
郑宝女没有听懂她的话,咽了下唾沫:“我可以试试……但你不要想我能要来!”
顾棠也没想着她能要来。
次日,这件事果然引起轩然大波,将数个小族震荡得宛如天塌一般。无数人提紧了自己的皮,看看最终如何收场。
郑宝女果然没要来那些契书,跟宋家的人急头白脸地争论了一番,差点动起手来。
吵了一场,她回到属衙后在民科继续办公,门外渐渐聚集了一批人。
这都是户部民科的其他官员,不像宝女一样寒门出身。这些人大多都是宋家提携起来的学生、还有周灵悟的后辈等。
众人忍耐了多日,聚到一起议论。
“她姓郑的是个什么东西?野狗一样的身份,也敢说那么狂妄的话,率人跟宋部堂的亲族当街争吵……”
“这成什么体统,这成什么体统啊?”
“黄毛丫头一个,牙还没长齐呢。我看就是顾二门下的一条狗!”
“呸,顾二也配弹劾宋部堂?她才当了多久官,啊?拿着那本册子在户部追究这个、追究那个,她会当什么官!”
众人满腹牢骚。她们也吃了依附豪族的好处,嘴巴自然向着宋家。正此刻,一个二十岁出头,圆脸微胖的富贵娘子走来,一身锦绣,怒气冲冲。
她一露面,众人都让开,拱手尊称:
“宋衙内。”“宋三娘子”
这位宋衙内仰头看了匾,没错,就是这儿,高声问道:“那个什么顾、什么郑,是不是在这里?!”
“哟,三娘子真是来对了,就在这儿!”
“衙内啊,这事儿咱们就别……”
好心劝和的人没说完,不知谁拱火:“就是她攀扯宋部堂藏匿隐户,伪造文书!她要弹劾部堂大人!”
宋衙内听了这话火气更盛,她打从家里下人口中听到这事儿,就气得勃然大怒:“小小一个民科属吏,不思我母亲提携之恩,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不知道我娘把手竖起来,比她的天还高!”
说着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门口的人争先观看,把头抻出半里地,恨不得眼珠子长在脑门上。
这个宋衙内正是宋元辅的三女儿。因老娘和大姐、二姐都走了仕途,她一人闲散玩乐、经营管家,一身火炮脾气,又生得极孝顺,听不得谁说她娘不好。
宋衙内一跨进来,见郑宝女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衣衫简朴,寒门学子而已,更无顾忌,提高声音怒道:“你就是郑宝女!”
郑宝女一抬头,还未回神。宋衙内便直抒胸臆地骂:“姓郑的,我日你爹!”
说着啐了一口,走上来抓住郑宝女的衣领。
宋三娘学了些武艺强身健体,加上膀大腰圆,从小气力比别人强,竟将她整个提起来:“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把脏的臭的屎盆子往我们家扣,我娘在平州治水救了几百万黎明百姓时,你还没生出来呢!”
宋三娘抡起膀子,不光骂,还要动手。高高抬起手正要落下,却在半空被一只手掌攥住,箍得如铁掌一般。
宋衙内抬头,目光从那只手移到来人身上,见到顾棠那张无什表情的脸。
她发鬓如云,双眼似一对闪着光的乌黑珍珠,凉凉地望过来。顾棠道:“三娘子,你要殴打朝廷命官?”
宋三还真打过。也不是头一遭动手,并没被吓住。她目光梭巡一番:“想必你就是春棠客,顾棠,顾二娘?”
在她说话时,顾棠也看了一眼她的属性。
【户部尚书之女·宋仙媛】
智力:59
武力:54
政治:20
统御:45
魅力:55
介绍:有些武力在身,属螃蟹的,横行无忌。她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亲妈最大的破绽?
顾棠唇角微扬,答:“对,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宋仙媛抽回手活动一下筋骨,把郑宝女扔在旁边,挽起袖子,横眉怒目:“打得就是你!”
她身板健壮,拳头比人的脸还大,朝着顾棠的面门抡起膀子。
郑宝女大惊失色,闭上眼不敢再看;门口抻脖子张望的那些人不由心中暗喜,正要看顾棠狼狈地挨一顿狠揍。
预想中的殴打和叫声没有传来。郑宝女再次睁眼,见到顾棠只是退后了半步,手中并拢的折扇挡住宋三的拳头,宋仙媛的臂膀肌肉鼓起,手背上筋骨毕现,竟僵持住,分毫不动。
顾棠衣衫不乱,道:“衙内太冲动了,不如喝口茶,降降火气。”
话音未落,宋三再度冲上去扭打。顾棠以扇为剑,用《飞鸿剑谱》的招式,折扇轻盈至极地跟宋仙媛过招。
她的力极其巧,宋仙媛打得虎虎生风,每一掌都挟着无尽怒火,非要打到挂彩才罢休。顾棠却对她每一招都精巧化解,过了几十招,宋三竟然连她的衣袖都没碰到。
这人怎么跟个穿花蝴蝶一样!宋仙媛愤愤开口道:“只躲不攻,你这窝囊种子,是女人就站出来,堂堂正正的!”
顾棠笑了一声,折扇正架住她手腕,向另一侧嗖地转了个花儿,将宋三的腕子灵巧地下压别住。她道:“我是怕伤了三娘子呐。这要怎么向元辅老大人交代?”
“笑话!”这句话跟嘲讽没什么两样,宋仙媛大怒,也不顾忌这是在户部民科的大堂里,使出了全力。
她用了全力,周围的椅子和书桌便砰砰被踢踹开,有一把椅子飞出去,撞在门口边,将门口的众人吓得一阵惊呼。
饶是如此,宋三还是觉得打得不痛快,胸口一股郁气难以抒发。她每次扑过去扭打,却完全无法跟顾棠纠缠住,她总是提前一步闪转腾挪,一场下来竟然发丝未乱。
宋仙媛扭身将她逼到墙角,虚晃一拳,随后抡开膀子偷袭她的腹部。眼看这一拳即将击中,顾棠似乎轻叹了一声,那把折扇唰得展开,扫过对方的脖颈。
一把折扇而已,难道她以为真能逼退自己?宋三使力向前,非要打到她身上,就在这不及反应的刹那,扇面弹出一圈闪着寒光的利刃。
锋刃刺破皮肤,尖锐的痛感让宋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此刻,她的拳头离顾棠的身体仅差半寸。
顾棠幽幽地看向她,说了句:“既然衙内如此盛情,在下却之不恭。那我可要……进攻了?”
宋仙媛瞳孔微震。
下一秒,折扇的机括已经重新收了回去,看起来仍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扇子。顾棠却错身向前,擦过她的手臂,扇尾连续数下料敌机先,啪啪地点在对方身体各处。
她的劲力巧而凝聚,被打到时并不会立刻感到疼痛,但这几下点完后,却有尖锐的劲力汇集在被攻击的地方,疼痛的后劲儿穿肉裂骨。
在众人都看不清晰的眨眼一瞬,顾棠一脚踢中宋仙媛的膝盖。宋三浑身的剧痛在此刻爆发,不由自主地屈膝半跪,脊背一低。
随即,一阵巨力从腿上压下来,宋仙媛被压制在了这个姿势,一时不能反击翻身。她抬起头,见到顾棠抬脚踩在她大腿上,俯身前倾,发鬓边滑落一丝墨发,居高临下道:
“我说了,衙内不如坐下喝口茶,降降火气。”——
作者有话说:很早就想把那个“我草你*”换个版本了,终于写了。
棠:衣角微脏[狗头叼玫瑰]
已校对。
第32章
好感度+30
叮, 【户部尚书之女-宋仙媛】好感度已达30,解锁关系为“友善”。
嗯?她居然还加好感?
顾棠眨了下眼,心想你什么意思,比较喜欢挨打,还是打你一顿让你找到了家的温暖?
宋三久久没有骂出下一句话来,她的脸涨得一片通红,紧咬着后槽牙。
周遭一时静寂。旁观之人目瞪口呆,离得最近的郑宝女更是惊掉了下巴,愣愣地看着顾棠——深藏不露啊,藏这么深!连姐妹也瞒?
门口众人愕然,好半天没有回过神。先反应过来的几人对视一眼,均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衙内可是有功夫在身的啊!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顾棠见她反击的力道褪去,便起身退后一步,将身后书案上已凉透的茶拿起,茶水泼在宋三脸上,无甚情绪道:“宋元辅可知道三娘子这样张狂,替她老人家将户部闹了个天翻地覆?”
宋仙媛抹了把脸,刚熄灭的怒火又激起来了。她起身愤然道:“这偌大的户部、偌大的天下,中间那杆秤是我母亲挑起来的!你算什么——”
顾棠打断道:“赵容, 把她押起来送到刑部去!”
赵容就守候在侧,听到吩咐后立马擒住宋仙媛。这一下外面的人都涌了进来, 七嘴八舌地劝道:“顾大人、顾大人三思啊!”
“顾大人, 衙内不是有意得罪你的, 她就是个炮仗脾气……”
“大人这么做,置宋元辅于何地?”
“三娘子,你快认个错儿!”
顾棠扭头扫向众人,目光闪着刮骨的寒意:
“诸位同僚方才在槛外袖手旁观,指望我被她打得头破血流、看个大热闹。现下我要将她扭送刑部,你们的体面、道理、和气为重就都想起来了?”
她转过身向众人面前走去,分明年轻到让人不由自主轻视的地步。众人却在这一刹都心生畏惧,被她的气势压倒,竟然不约而同地纷纷后退。
“你们素日将古之贤媛淑女挂在嘴边,满口道理,却都是狡鸷利己小人。”顾棠再三逼问,“方才在这儿不是看得很起劲么,怎么不见一个个冒出来劝和?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我告诉你们,晚了。”
众人齐齐退出门槛之外。外面的日光悬照着那截高高的门槛,映照着这群属吏身上官服的禽鸟。
顾棠独自立在日光不照的槛内,视线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眼眸乌黑:“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给圣人,包括你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赵容,把人绑走!”
“是!”
赵容押着宋三走出户部,人群从中向两侧分开,噤若寒蝉。
从这天后,户部上下都提着一颗心,密切关注顾棠的动静,只要顾棠一进宫,她们便神思不属、热汗淋漓,怕保不住自己的官位。
同时,户部再也没有人敢给顾棠和郑宝女添堵,一个个安静得像没长舌头一般。期间,户部辅丞周灵悟前来跟她谈了一阵子,却被顾棠密不透风地挡回来,只得无奈而去。
宋仙媛送去刑部后,连刑部也跟着被拖下水。刑部辅丞范北芳看着一脸倔强的宋三娘,看着“殴打钦差”的罪名,头疼得一宿都睡不着觉。
这个顾棠!
难道真治这个罪么?按律该重重惩处!但这是元辅的三女儿,怎么可能真这么干。可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别说顾棠能上达天听、直接面见帝母,就说有唐秀盯着,连大理寺这关都过不了。
刑部当天便派人私下拜访顾府,拐弯抹角地劝顾棠不要追究,别动摇大局。
顾棠假装没听懂,跟来人喝了三盏茶,从百味居聊到天下第一楼,就是不提宋仙媛的事儿。
刑部全无办法,被架在火上烤。顾棠仍旧每日清查户籍,等了四五日,竟然还没收到元辅大人的任何消息。
她也太沉得住气了。
弹劾伪造公文,不回应;抓了她女儿,一言不发。就这么不愿意妥协?
顾棠对着过往数年的盐引数目沉思片刻,思绪拐了个弯儿:她们究竟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一切诏令都经过凤阁拟定,元辅大人肯定早就知道……她不会把这些农户都藏匿到别的亲族家中,干脆离开京畿了吧?
顾棠忽地动了动眼睫,起身前往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东南西北中的合称,冯玄臻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她寻到冯玄臻,直言:“我要过往一个月……不,两个月的出城记录。”
“出城记录?”冯玄臻迟疑地看了她半晌,“有逃犯,还是……”
两人对视之中,冯玄臻灵光一闪:“你是说那些农户被伪造了身份早就送出城了?”
顾棠点头。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从出城记录中找到最为可疑的一项,核对过时间、人数、当时记载的去向后,顾棠立即备一批快马,跟冯玄臻带一队轻骑卫兵,连夜奔出城。
宋家早就将这些人分批送到外面的庄田去了,化整为零,分散地进入了宋家的旁支和亲族手中。
顾棠掐算了一下时日,她们人数太多,速度缓慢,最后一批肯定还没送到,便当机立断去追。
从入夜狂奔至天将破晓,过数个驿站,夜驰近两百里,终于将那批队伍截断在出北直隶的一条必经之路上。
领头的管事一见这个架势,面色顷刻一变。顾棠肺腑中灌满了夜风,深深吐息,亮出身份牌,只说了两个字:“带走。”
截下这批人后,顾棠亲自审讯带头的田庄管事,得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口供。
就在得到口供的当天,她收到了当今凤阁元辅的帖子,邀请她在府中一见。
终于来了!
这个挥一挥袖子,总让底下人为她冲锋陷阵的宋老大人。
顾棠面色不惊,仔细地洗漱更衣,穿便服,在晚饭时分前往。
落日沉入层云,透出一片黯淡霞光。
到宋府,宋家的园子占了大半条街,红墙绿瓦。她一到,门房和管事等人便一改往日懒散,殷勤地将她请进去,一直到宋老大人平日议事的堂上。
顾棠迈入门槛。
堂内,宋元辅坐在灯烛旁,眼皮低垂,似乎静静地等她,又似乎只是在看手中的凤阁公文。
【户部尚书·宋坤恩】
智力:80
武力:15
政治:93
统御:80
魅力:75
介绍:中流砥柱,肱股之臣。不过,当中流砥柱,是要钱的。
顾棠行礼道:“晚辈见过元辅大人。”
宋坤恩的年纪比顾玉成还要大一些,年近七旬。她的头发全部花白了,在纵横的皱纹之间,镶嵌着一双光华内蓄的眼。
她手中握着一柄凤凰绕梧桐的拐杖,春日里,仍披着厚厚的冬衣,定定地看了顾棠半晌,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
“德慈……后继有人啊。”
德慈是顾玉成的字。
顾棠微微一怔。
这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母亲跟宋坤恩凤阁共事二十年,没有她老娘,宋坤恩早就是凤阁第一把交椅、当上元辅了。
两人的政见时有不合,同朝为官,其实针锋相对的时候多,同舟共济的时候却少。尤其是在母亲选择废太女之后,宋坤恩立即转头靠向康王,这两年近乎到了水火不容之地。
她居然会叫顾玉成的字,说什么……后继有人?
顾棠怔愣的神色忘记掩饰,宋坤恩很迟缓地笑了笑:“说吧,把你的要求都亮出来,给老婆子听听。”
虽然早就在凤阁见过她,手里的把柄和证据也不止一条。顾棠此刻还是心跳微促,感到一丝压力。
“元辅大人,”她说,“我要追缴宋家在北直隶欠缴的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清查隐户一万六千户。并且上报圣人,说这都是宋家族人主动缴纳申报的,请帝母怀柔相对、不予追究。”
一万六千户。这是顾棠耗费了半个月时间整理核算出来的数据。
她其实不清楚这是否完全精准,但此刻,她的语气却稳若泰山,似乎了如指掌。
宋坤恩摩挲着凤凰梧桐木拐杖上细微的雕刻。她静望着顾棠,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有一种极其熟稔、似曾相识的感觉。
太像她那位政敌了。
顾德慈,这就是你提起时便说“不成器”的女儿吗?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棠也按住心中急切,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没有再追加别的条件,既不提宋三娘扭送刑部的事儿,也不提她手里那份田庄管事的口供。
牌要一张一张出,话要一句一句说。
宋坤恩咳嗽了一声,周围立刻有一个很年轻的小侍捧过润喉的热茶来。她喝了一口,慢慢道:“加五十万两,改成一万户。”
顾棠:“……”这就开始砍价了吗?
没有点什么迂回战术,这么直接?
顾棠马上进入情景,掏出上辈子帮服装店老板在批发市场抢衣服的状态,她会干的杂活儿实在太多了:
“不行。元辅一句话就减了六千户,我们的计簿怎么做?跟田垄怎么对得上?何况今天贵府的三娘子还打上门来,打了为我办事的一名主事,她家穷得连夫郎都娶不起……”
顾棠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滔滔不绝,甚至上前数步当面诉苦,跟开闸的黄河一样。
宋坤恩嘴角一抽,被年轻人的精力和语速撞了一跟斗。她抬手下压:“行了!”
顾棠住口。
宋坤恩:“你能不能有点你母亲的风范?”
“我不是仁人淑女。”顾棠别过头看向堂内的字画,打量这屋里摆放的古董珍玩,“我要干活儿,不能当善人。”
“你这丫头。”宋坤恩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拐杖敲了下地面。
顾棠自来熟地在宋坤恩身边坐下,据理力争地跟元辅大人谈了一个时辰,最终达成一致。
她夜里被宋家族人送回文墨街,跨入自己的院落里,丝毫不耽误,先写了给刑部的书信,告诉范北芳自己不再追究。
随即又展开她手中那份口供,斟酌片刻,重新写了一份新的口供。
今日之事瞒不过唐秀,这份是给唐秀看的。
做完这两件事后,顾棠紧绷了多日的精神一下子舒缓下来,巨大的困意袭来。
林青禾给她更衣时,就发觉妻主今日格外累。
她的眼睫低垂,几乎快要闭上眼,蝶翅般的睫毛偶尔挣扎一下,既困倦、似乎又在默默地想着什么。
妻主实在是太辛苦了。林青禾想。
他只是个儿郎辈,不能分担她的辛苦。他们男人家最多也就是操持内帏,照顾好妻主和孩子、侍奉辅佐正夫……现下她已经重新做了官,却把那些有意提亲的拜帖都丢到一边,连个侧夫也没有纳进门。
有一段时间,林青禾都在心中暗喜。他极度渴望能受到妻主的独宠,不必再看到其他男人下贱卑鄙的样子。但就算这么窃喜,他的良心却还在受到谴责。
这么想实在太自私了。
林青禾想起李泉的那些话。他知道妻主很喜欢吃他做的饭,看他也很顺眼……
他正解开顾棠腰上的革带,将上面的香囊摘下来。顾棠实在是累,倾身压在他身上,抱住林青禾,懒懒地道:“又琢磨什么呢?”
她吐出的热气烫了一下他的耳尖。林青禾浑身都软了,小腹紧绷——自从两人重新缠绵后,他本来克制规矩的身体又难耐起来,妻主轻易一点儿动作,他都眼巴巴地期待着下一步。
可是顾棠一点儿也不纵欲。林青禾有时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不那么水灵了?
“妻主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他声音低柔地回道。
顾棠低头靠在他肩上,下巴压着他的肩膀,慢条斯理地说话:“你一想事情动作就慢,你看看,再摸一会儿,都要把我的腰带磨出火星子来了。”
林青禾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是这样,他忙继续给顾棠更衣,一边解开系带一边回抱她,悄声:“我在想,要是七殿下肯拨个厨郎来就……”
他话音未落,顾棠忽然睁开眼,直起身。
她猛地想起,萧涟寄给她的书信有十几封,她到现在都没有拆开去看。前一阵子太忙,也没去三泉宫找他。
说起来,他现在干什么呢?
看他的好感度和信任值都没有掉,甚至偶尔还会涨一下,应该没生她的气吧?
她正想着,系统突然间响了一下。
叮。触发隐藏任务——雨恨云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主要剧情人物对你的好感在一日之内波动上百次(已完成)
获得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智力+1-
后半夜下了连绵春雨。
雨滴细细地飞落在屋檐窗下,随着微弱的斜风扑进室内,落在萧涟手边的信纸上。
桌案上仍点着灯。萧涟单手抵住额角,看着这几日像雨点般涌入到三泉宫的奏疏。
她搅得这么多人夜不安枕,频频探问圣人的口风。还有的人居然一改往日倨傲,纡尊降贵地来走他的门路。
真是……
真是言而无信,他不会再相信顾勿翦一句话了。
他决定跟她单方面绝交,日后某人再找上门来,他就让宫侍把她打出去,不管她再说什么花言巧语,他都不会信了。
一定不会信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起码转了上千遍不止。光是今天萧涟就自我检讨数次,最后心口闷疼,想来想去又觉得,他检讨什么,他没错。
都是某人言行无忌,食言而肥。
在奏疏边,还放着他今日新写的诗句,只是并未寄出,只孤单单地放在那里,下面厚厚的一叠,最上面那张写着:
紫府仙君望蓬莱,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瑶姬何故不重来?——
作者有话说:原诗为: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瑶池》李商隐(唐)
为符合背景,将瑶姬等待周穆王,改编为男性角色等待瑶姬。
已校对。
第33章
次日睡醒时, 日已三竿。
顾棠恢复了精神头儿,敲定大事后一身轻松地在书房拆萧涟的书信。
她抽出斩芙蓉,暂作裁信刀,将封住书信的印泥从上面剔除,取出他的信纸一一查看。
大部分是探问她的公事,问她有没有什么难处。
小部分是……抱怨那条狗。
他说,你养得那条狗没人治得了,你不在,它吵得让人睡不着。它是不是太笨了,养这么大,竟然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他还说,坏狗, 咬他的衣服。这笔账也记在你身上。
顾棠不由一笑。怎么有人把所有事都拐弯抹角地记在她身上了?怨气大得像鬼一样。
那条狗才不是不认名字,而是她遛狗的时间太长, 顾棠只叫他“嘬嘬嘬”, 狗也觉得自己叫这个,对别的名字都爱答不理的。
她将看过的信纸叠起来收好,重新装在一个崭新信封里。随后洗了手,焚香抽奖。
顾棠还以为下一次奖励就是她完成支线任务4的时候,或者某一日刷新出好做的周常……没想到萧涟倒是给人一个意外惊喜,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心里都想什么呢?
盲盒机滚动起来,啪地掉落出一个物品。
顾棠照例解开包装,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物品面板浮现出来。
吐真鉴心·毒药(稀有)
使用此物品后, 可使中毒者说出一切所知真相,不可说谎、矫饰、寻死、沉默,用量越大, 持续时间越长。
顾棠拿起这个小小药瓶,扒掉塞子闻了闻,里面透出一股淡茉莉香,一点儿也不像毒物。这东西类似于“吐真剂”、“测谎仪”,也确实没什么别的毒性。
不适合淬在扇子上。
不然打着打着,对方中毒了却毫发无损。此刻顾棠要怎么进一步战胜对手,难道要靠问对方隐私把人给羞死吗? ……又不是小郎君,只要不干出悖逆人伦的荒唐事,谁在乎她被窝里睡的是谁?
顾棠想了一下,叫风寒澈进来。
风寒澈从书房外的阴影中起身,不明所以地走进去。他一见到顾棠手里拿着药瓶,浑身的肌肉和精神都猛地绷紧,差点掉头。
“过来。”顾棠看向他。
风寒澈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她,像在看拿着生死簿的判官阎罗。
她要做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顾棠将药瓶边缘上沾的一点粉末擦拭在指腹,掰开他的嘴巴。
风寒澈紧咬的牙齿被掰开,含糊委屈地说:“你怎么坏成这样……”
“我真坏的时候你还没见到呢。”顾棠挑眉,将药粉抹在他舌尖,随后收回手,用手帕擦掉残余的粉末。
风寒澈根本就不想吃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肯定又试验什么毒物,这些天他也想明白了,顾棠就是传闻中的那种会做毒药的可怕人物,不然她手上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舌尖微甜,在顾棠的注视下,很艰难地咽了咽:“这是什么?”
顾棠思考了半晌,问:“你没想过逃跑吗?”
“我……”不待他思考,嘴巴就先说出来,“没有。”
风寒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顾棠意外地重新扫视了他一遍:“被我绑着那几天,你是不是……”
她的目光往下挪,继续道:“泄了身子?”
风寒澈瞳孔一震,睁大眼眸,他咬了一下唇,想沉默不答,却还鬼使神差地出声:
“……是。”
顾棠弯起眼睛,笑着看他。
风寒澈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之后,终于发觉这毒药的效用,她怎么弄出这种东西的!
他一下脸颊滚烫,羞愤委屈如浪潮般向他打来,冲动难抑地抓住她衣领,气恼到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
“我守身如玉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因为那种事、那种事没力气、失手、做错事!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可以笑我?!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个倡伎……”
他说着没有声音了,眼底凝聚了一滴温热的泪。他惊觉自己把压在心里的所有话都一股脑地倒出来了,平日里还有怕死两个字压着,现在却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胸腔中的所有委屈煎熬都倾吐而出。
风寒澈深深地吞咽了一下,想把话咽下去。可就像有什么刀片卡在喉咙里一样,他遏制不住那种全都说出来的欲|望:“你根本就瞧不起我,你讨厌我,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折磨、为了报复,我当时就该立刻咬舌自尽……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可是我现在……”
蝼蚁尚且偷生,为人何不惜命。
风寒澈抓着她衣服的手紧了又紧,许多次忍回去的眼泪终于滴落。他埋头长长地喘|息,想要平复情绪。
顾棠却伸手把他抱住,单手捧住他的脸,覆上唇。
她怎么……
风寒澈愣住,在兀然相触的唇隙之间,顾棠轻舔过他的舌尖,那股浅浅茉莉气味在两人唇间共享。
这一吻太短,眨眼便结束,像一场骤来的小雨,润透人的衣衫。
顾棠看着他道:“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风寒澈失魂落魄,喃喃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顾棠笑道:“没有噢。”
他呆了一会儿,身上冒出一个加好感度的大红心,说:“你是不是恨我刺杀过你。”
顾棠说:“恨?从来没有过。”
风寒澈擦掉眼泪,盯着她道:“你就是故意折磨我的!”
顾棠道:“这个……有一点吧。”
就……一点吗?
那还给他下那种毒药!
风寒澈忍不住追着她问道:“你能不能把解药都给我?我不会逃跑的。你都知道了。”
顾棠感觉那股茉莉气味褪去,舌尖的微甜也消散了,道:“哎呀,药效到了。”
风寒澈也清楚地感觉到药效消失,因为说出真心话对他来说也突然变得极其困难。他张了张嘴,最后闭口不言。
顾棠验证了药效和时长,心中有了个底。她收好药瓶,这才发现刚刚响过另一个系统提示。
叮,【暗卫-风寒澈】好感度已达70,解锁关系“山盟海誓”-
当日用过午饭,顾棠前往三泉宫去找萧涟。
她才靠近书房,便听见不远处吵嚷着的声音。顾棠远眺过去,见萧贞在那儿骂那些侍仆……说是管教,顾棠觉得寻衅滋事更多些。
她拐入书房,进门就跟端着瓷盘出来的李泉撞了个正面。
李泉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情意浓得快满溢出来。顾棠也看了看他,见他没因为萧贞在而挨打,便放心许多,低声问他:“七殿下一向身体可好。”
李泉凝望着她,没有回答,反而喃喃盼问:“顾大人身体还好吗?”
顾棠亦不答,避开他的视线,转而提醒道:“小殿下在外面,你仔细别撞上他。”
李泉知晓她是为了自己好,却还是神情微黯,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向她背影,又强忍着收起留恋不尽的目光。
顾棠走到室内,先逗了逗养在角落里的小白狗,小狗见到她高兴得不得了,尾巴摇成螺旋桨,努力把头拱进她手里。她玩了一会儿狗,随后绕进屏风,见到萧涟。
他披着一件玄底金绣的披风,分明听见她进来了,却冷脸看书不理人,墨色微卷的发丝用簪子一挽,那桃花簪子还是她的。
好像真有点生气。
还有点……萌。
这就是冷脸萌吗?
顾棠走到案前,先是看了看几本紧要的奏折公文,伸手向旁边的信纸间摸过去,拿起写着诗的纸。
才看了一行,信纸就被萧涟夺过,忙乱匆促地借着烛火烧了。火焰一下子窜高,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棠轻巧地拉开对方修长窄瘦的腕:“别烫了你,急什么?那不是你随手写的什么诗吗,难道有我看不得的秘密?”
萧涟卸去那一霎的慌乱,一双凤眼轻眯起来:“烫了就烫了,不过长块疤嫁不出去,就算我死了也没人可怜,不要你管。”
不愧是姐弟,这模样让顾棠幻视另一个姓萧的。不过萧延徽怒如虎啸,动辄杀人见血,而萧涟背了一身暴戾骂名,顾棠却觉得他是虚张声势。
他冷着脸发怒时,便添上几分血色。平日里薄薄的唇像点了朱砂,宛如一只怨艳的幽魂。
顾棠甚至感觉有点……可爱。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省真是脑子坏了,道:“说的是,你亲姐姐都不管你。我算什么?殿下自然是尊贵的皇室公子,我是有些太不见外了。”
顾棠说着收回了手。
萧涟微微怔住。
他……他说的话,有这么重吗?
好感度摆在那儿,顾棠知道他早把自己当成知交,故意以退为进,作势告辞要走。
萧涟愣神地望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桌案。他张了下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没喊出她的名字。
下一瞬,一股钻心的痛迸发出来。萧涟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眼尾染上一层病态的绯红。他气喘不已,咳得近乎干呕。
内侍长连忙给他顺背:“郎主千万不要跟顾大人置气……”
萧涟急促地喘息,缓过来一口气时,便抬眸看向顾棠。谁知她没有走,此刻就在他面前,两人顷刻四目相接。
她墨玉般的眼眸深切柔和地凝望着他。
顾棠听见咳声就回头了,心说真是怪了,我非要气他做什么?血条薄得跟纸一样,一犯病就风雨飘摇地掉血。
她玩惯了以退为进的办法,到他这儿尽被打乱,只得伸手拢一拢他鬓边滑落的长发,想抱他哄一哄,又觉唐突冒犯,玷污了两人知己之情,于是道:
“别着急,我不过说说。我虽不是你什么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殿下让我管一管又何妨?”
萧涟看着他,眼眸漆黑倔强,似乎等下一句话。
顾棠看他咳得这样艳丽,病容不减俊美,心中又软了几分,靠近道:“我不走。我日后就算不能来,也常给你写信。”
萧涟想,这是个骗局。
她又在花言巧语。
这肯定是她骗惯了别人,仗着自己龙凤之表,绝代姿容,把一群小郎哄得团团转,朝思暮想。
他脑中电光石火地下了判断,嘴上不受控制地问:“真的?”
这俩字一出口,萧涟面无表情地拧了自己一把——
还问,还问!
顾棠温柔道:“真的。我这些日忙昏了头了,不及回复你的书信。殿下分明知道我住文墨街,怎么不来找我?”
“倒打一耙。”萧涟冷冰冰道,“没有名目,没有公事,我一个未婚郎君私下去女人的府邸,成什么样子,与淫奔偷会何异?”
“殿下什么时候怕过外人议论。”顾棠道,“反正你我问心无愧就是。”
萧涟听了,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眼睛,随后陡然转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顾棠见他不答应,在心中计较了一下,看来七殿下还是有些在乎体统颜面的。
他毕竟还要御下。
萧涟别开眼盯着冒烟的香炉,这口气顺过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他忽问:“宋家有没有给你什么气受?”
“没有。元辅大人善解人意。”顾棠省去了一大堆赘述,直接进入正题,“宋家松口答应,那么北直隶的其他一应小族也会纷纷响应,追缴税款、筹出军饷,这只是时间问题。”
萧涟思忖片刻:“宋元辅是四姐的人,你为四姐筹措军饷,她拎的清这是军国大事,没有为难你的理由……不过,你到底从她手里抠了多少?”
顾棠比了一个数字。
萧涟怔道:“两百万两?”
顾棠笑着道:“怎么样?”
萧涟先是惊讶,随后立即明白她这么多天肯定跟宋家周旋了很久,才能让她们吐出这样一笔巨款来。
顾棠不知道跟宋家斗了多少法,抓了多少把柄,她这样尽心竭力,他还为自己的私情不给她好脸色看……
萧涟一丁点怨气也没有了,轻轻握住她的手,见她练武的指腹又添了一层薄茧,低声说了句: “是我不好。”
顾棠假装没听清:“什么?”
萧涟道:“是我错怪你。”
她得寸进尺,把耳朵凑过去:“真没听清——”
萧涟顿了顿,咬她。顾棠马上躲开捂住耳垂:“属狗的吗你?”
“哼。”他撇开眼,“装聋。咬死你。”
“殿下的良心只存活了一眨眼的工夫啊。”顾棠无奈道,“我也有话想问你。圣人用得着康王,连着康王的党派也都立于不败之地。我手里那份宋家藏匿农户、伪造过路文书的口供,究竟要不要呈给陛下?”
如果说除了顾太师之外,还有谁最了解皇帝,那大概就是萧涟。
皇帝对自己的皇女总是抱持着审视、爱重、又忌惮的心态。但一个聪明病弱的皇子,可谓是贴心棉袄,没有一丁点利益冲突。
如今皇帝渐渐衰老,站在康王身边的朝臣认定她是未来的皇储。这种权力关系,注定她们母女不能坦诚相对。
萧涟思索片刻,道:“你可以暗示母皇有这方面的证据,但不要给她看。”
他的政治属性比较高,顾棠决定相信,但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看,母皇才能说服自己大局为重,并记下宋家的所作所为。”萧涟说道,“如果看了,帝母之怒万一不能遏制,恐怕天地倒悬,无益于朝廷,最好不要去冒这个险。”
看来皇帝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顾棠沉思须臾,忽而一转话锋:“有唐大人相助,我日后不会这么忙了,每日都来陪你,好不好?”
萧涟低头拿起书,继续看:“我不信。”
顾棠扫了一眼书的封面,问:“真不要我陪吗?”
萧涟道:“你说的话都是假的。”
顾棠轻笑一声,俯身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放回去,提醒:“这书拿倒了。”
萧涟捧着书:“……”
顾棠偏偏还凑上来,排揎他:“殿下真是倒背如流,这样也能看……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坏了,明知故犯,又被挠了-
萧贞打骂了几个小郎,犹不解气,气恼地把脚边一个鹅卵石踢开。
七哥这些日子管他太严!以前他就算真把这些下人打死,全赖在他哥身上,七哥明明也不说什么,这回可倒好,他只是想去找顾棠让她陪自己出去玩,就被七哥教育了一番。
说什么“做儿郎要修身自重”……那些话他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七哥以前可是从不劝他这些讨厌话的。
顾棠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女了,就算中了状元又怎么样,他是皇子,还不能替表哥报仇?再说出去玩也有前呼后拥一大群人陪着,哪里有伤贞节了?
七哥在宫中见那些老大人的时候也不少,他一个没爹的人,要不是父君照应,哪能长这么大,居然还说我。
萧贞一股股的气涌上来,可却找不到那个叫李泉的贱人撒气。他跺了跺脚,远远见到书房外有眼生的侍卫守护,便问:“那人是谁?”
他身边的内侍道:“郎主,那是顾大人的随身侍卫。”
萧贞听的眼前一亮:“她来啦?”
他马上抛下这帮人跑了过去,跟着他的众人赶紧跟上。萧贞到了门前,心中便已狂跳,忍不住摆弄了一下的头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镜子整理整理,确定他今日还是这么俊俏漂亮后,清了清喉咙,要迈进去。
门口的女使挡住他:“小殿下,顾大人跟殿下商议政事,外人不得擅入。”
萧贞瞪向她,正要开口骂她,想到顾棠在里头,又忍了回去。他抬起下巴:“你给我走开,凭什么拦着我,我是他弟弟!”
女使却面色不变地拦着他。
萧贞不敢对三泉宫的女使动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了一圈儿。正此刻,他忽地听到里面一阵隐约的笑声。
……什么政事能这样高兴?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对男人之间的幽微心思敏锐至极。立刻闻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七哥……七哥一定是自己看上她了!
萧贞立马红了眼圈,咬着素净的齿,心想就算是七哥,他也不能做小,他父君是当今最受宠的侍君,他做小成什么样子,脸都丢尽了!再说他哥能活几年?当了她的正夫,也是白白让顾棠浪费心思,把孩子给他,他能养得活么?
萧贞红着眼想了会儿,扭头跟近侍说:“回宫,我要去见父君。”
跟在他身边的内侍还没见过他含泪忍耐的模样,甚为惊讶,不敢耽搁地伺候他回去。
回到宫中,萧贞立马去找他父亲。
他父亲是四君之一的贤君,姓商,自凤君离世、太女患了痴病,萧涟的父亲温贵君紧跟着薨逝后,就数他资历最深。
商贤君是小国进贡的侍君,这么多年也历练老成,协理六宫。他素日侍弄花草,礼佛读经,从不过问宫务之外的事,名声极好。
萧贞大闹了一场,哭得泪人一般。商贤君不为所动,坐在榻上看经书,等他哭累了才让侍仆送手帕过去,淡淡道:“你母皇不会同意的。”
“凭什么!”萧贞满脸泪痕。
“凭什么?”商贤君斜睨他一眼,“婚事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郎家自己选的,除非生米做成熟饭,不然谁不是三书六聘慢慢考量?她顾家是六世名门,我素日见你母皇常看顾老太师留下的手记,断然不会轻易做这个主。”
萧贞呆了一会儿,脑海回荡着父君的话。
他摸了摸手腕,在手腕往里面一截,点着一颗艳丽的守贞砂。那日顾棠的手指就像灵蛇一般游移而入,差一点就摸到了他手臂上的印记。
爹和教养阿叔都严厉地警告他,男人家的守贞砂不能让人碰到,连摸都摸不得,一摸,身子就守不住、就变成坏男人了。他吓得魂飞魄散,可后来又反反复复地想起,止不住心如擂鼓,喜意暗生。
她都……她都这样了,肯定对我也有意的吧?
要是他豁出去一回,跟顾棠……不不不,他怎么能这样,天家的颜面丢不得。
萧贞想了一会儿,凑近他爹身边,小声道:“父君,要是七哥嫁过去几年就没了,我做弟弟的,给她做续弦,是不是顺理成……”
商贤君猛地抬眸,盯住他:“没出息的种子!” ——
作者有话说:棠就是这样让一卡车人芳心暗许。 [狗头叼玫瑰]已校对。
修错字。
第34章
翌日,顾棠拿着成果面圣。
归元殿上,皇帝捧着她写的奏折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四周静寂,旁边大宫令那张慈和微胖的脸上充满担忧。
她怕这位小顾大人写出什么让圣人震怒的东西。
小顾大人跟顾太师在这方面一点儿也不像,顾太师跟陛下这么多年师生,彼此总是留一线体面。而这个小顾大人呢?一见面就让帝母发怒。
大宫令焦虑担忧的时刻,皇帝合起奏折,抬眸凝视着顾棠。
顾棠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儿像一尊菩萨塑像。
萧丹熙招了招手, 说:“你过来。”
顾棠慢吞吞地起身,心说你们萧家都这么喜欢近一点说话的么?被你闺女差点砍了、被你儿子下口咬过,太近了她有些没安全感。
她像面条一样缓缓地蠕动了过去。
萧丹熙瞪她一眼, 横眉:“朕又不会打你!”
顾棠心想这可难说。她加快脚步,到了皇帝面前。
圣人比她母亲年纪小一些,可也有四十多岁了。她是萧延徽、萧涟的母亲,一根根细密的白发被隐藏在皇帝的应龙冠之下,戴着一对龙凤耳坠。
按大梁的习俗, 只有代表神明的塑像和贵族女性才能戴一对耳饰,多是金、玉打造,用来表明身份、彰显威仪。儿郎们最多是出嫁之后戴单边的, 且大多是穗子。
不过也有很多人不戴,顾棠平时就不戴, 她的耳洞是年幼时扮后土娘娘打的, 为了祈福。
“你这孩子,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顿了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住她,沉默而停滞的几息后,她猛地重重拍了顾棠的肩膀一下,“实在难得!”
萧丹熙随后开怀大笑,指了指奏本:“你是办实事的人,很清楚轻重。这样,你在殿试上应答的对策很得朕心,做完了此事,不如就按你卷上写的那样,推行新的户籍制度,这件事,你肯做吗?”
顾棠眨了下眼,答:“圣人旨意,臣自当相从。不过……”
萧丹熙追问:“有何难处?”
有何难处你难道不知?顾棠心想,追税款、查隐户,只是伤筋动骨,但把制度改了,那跟追着世家薅有什么区别?这是命脉,跟一时的利益出让不同。
世家贵族包要杀她的。
这都敢接手,难道是觉得自己的八字硬得写在纸上能砍树?
顾棠老实道:“臣觉得现在不是时机,不合时宜。”
“何为不合时宜?”皇帝又问,“何时才算得上合时?”
顾棠答:“有寒门酷吏可用,有忠臣名将效忠,才合时宜。”
皇帝沉沉地看着她。
顾棠并未躲避,极其坚定地回望了过去。她说了下去:“只要军府仍在康王殿下手中,康王殿下仍旧笼络朝臣,这件事便做不成。陛下,请恕臣直言。”
萧丹熙徐徐开口:“闭嘴。”
顾棠:“……”
行。
她埋头不语,过了几息,皇帝又怒道:“你有这么听话,让不说就不说?哪有半点忠臣死谏的风度!”
顾棠抬头看她:“臣虽庸碌无为,却想留着性命给陛下鞍前马后,无意死谏博名。”
大宫令又在狂递眼色。
萧丹熙沉着脸看她。
这妮子这么年轻,怎么好像活了两辈子似的,对人情世故洞若观火,总知道在什么时候刺激别人、在什么场合说话能让人下得来台。
这段沉默中,顾棠又听到系统的提示音,皇帝的身边冒出几个加好感的红心。
她更不急了。
少顷,皇帝道:“说吧,以后你在朕面前畅所欲言,朕赦你无罪。”
顾棠这才道:“臣并非为私仇而这么说。若康王殿下真是个完美无缺的皇储,为国,我愿放下私怨尽心辅佐。但四殿下更适合征伐四海,开疆拓土,可在治国之道上……”
她没有说下去。
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顾棠转折道:“臣有两个人要推荐给陛下。”
“说下去。”
顾棠便将冯玄臻和郑宝女引荐给皇帝。这两人正是她此前所说的“寒门”和“名将”,冯玄臻太年轻,加上跟唐秀是好友,不走康王的门路,所以上升无门。
郑宝女就不用说了,不走门路,在贵族的权位封锁之下,她一辈子都做不了正经官。
皇帝给大宫令一个眼神,后者立即颔首退出,前去调查两人的背景和身份。随后,萧丹熙转而看向顾棠:“这件事办完,你想要什么赏赐?爵位?土地?还是婚配?”
顾棠终于露出笑意,道:“臣只有一事相求。”
“直言无妨。”
此事顾棠已经想了很久,她道:“臣想要接收康王殿下巡视边关的军报,并在此事结束后,为四殿下准备军需后勤,安排粮草供应、督造武器。”
这句话着实出人意料,连皇帝也没有想到。
萧丹熙眉头微蹙,仔细审视考量她的神情。她知道四娘派人刺杀过顾棠,两人早已割袍断义,水火不容。
她是想坑害康王?
不,这有伤国体。家国大事,顾二绝对明白轻重。
皇帝压近一步:“为什么?”
顾棠眉睫不动,平心静气地说:“军饷所需的白银粮米甚巨,换了别人,难保不会贪污剥削,中饱私囊。我不愿意把萧慎雅的命交到别人手中。”
她不该在皇帝面前这样称呼康王。
但皇帝已赦她无罪,顾棠便借此刻直言不讳。
萧丹熙微微愕然,令人颇有压力的气氛顿时冰消雪融。她看了看顾棠:“你……”
没说完,顿了顿,道,“你这孩子……算了,既然如此,朕允了。”
顾棠行礼谢恩-
有宋家作为表率后,户籍的清查工作顿时变得顺利多了,顾棠也可以把大部分工作交给唐秀和郑宝女,自己履行约定,每日都去见萧涟。
一连去了半个月,在一日和煦的春光里,顾棠忽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四:清查隐户,增加税收,帮助筹措军饷。 (已完成)
眼下还没有清查到冀州十五郡,就已经完成了?
顾棠推算了一下,看来最终目的是筹措军饷,筹到某个数值后,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看向了任务奖励。
政治+5,萧丹熙好感度+10,获得可选择的抽奖机会2次,可在点击抽取后的五次结果中进行选择。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50,解锁关系“喜爱”。
她此刻就在书房,四下无人,于是擦了擦手,假装虔诚一下,点击抽取。
这次一点下去,不是哐当哐当的盲盒撞击声,而是视野里出现了一张牌,牌翻过来,上面画着物品。
她一口气点了好多次,剩下的四张在同时翻开,闪着各自的色彩和光泽。
其中最醒目的是冒着深蓝光晕的两个物品。
夺天工·射珏(奇珍)
持有此物品时,武力+3
被动效果:射箭的精度在原本基础上+20% ,将偏离的轨道修正10% ,射箭速度+10%
天灵命还·丹药(奇珍)
服用后增加10点基础血量,增加30%回血速度。
顾棠在丹药上看了好半天,她其实更希望这是一个能延续寿命的物品。
她继续看向其他物品,另外三样有一个只是普通等级,是一把锋利的裁信刀,只提供一点属性加成。两样绿色稀有,分别是一方砚台、一只鹦鹉笼。
砚台的效果跟披玉含霜笔撞了,她不需要。
她又不养鹦鹉,要笼子干嘛?鹦鹉笼的效果是让鹦鹉学会任意的人话……顾棠实在想不到这有什么意义。
要是没有别的有用的物品,她可能会选鹦鹉笼玩玩。
顾棠选了两个奇珍物品。
射珏其实就是扳指,可以在拉弓时扣住弓弦。这枚“夺天工”是一只花纹精美的鹿骨扳指。
顾棠将它戴在手上,扳指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极其合适。她又揣好那瓶可以加基础血量的丹药。
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几张没被选中的牌重新回到盲盒机里。
有了鹿骨扳指,顾棠当天便兴致勃勃地去购置了练箭的靶子,还有一把山中猎户拿来猎鹿獐的弓和箭。
她在院中练了一下午,等箭囊中羽箭射空,旁观了很久的林青禾便上前给她擦汗,他拿着素白的软巾擦拭她的额角,神情很认真。
禾卿指间的淡淡香气飘溢而散。顾棠一身的血还是热的,单手勾住林青禾的后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妻主——”他脱口而出,声音的调子渐渐压下来,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鸦睫轻颤,“妻主……”
第二声软了许多。
顾棠把他抱到亭内的石桌上,垫住他的腰,俯身吻下去。
她练武时只绑了个高马尾,发尾从侧面滑落下来,浓密顺滑,软软地蔓延在林青禾的胸口、脖颈之间。
这么点轻飘飘的重量,压得他快要不能呼吸。偏偏身体好不争气,一被她亲,筋骨也软、声音也颤,眼睛更是到处乱飘。
只一个地方有反骨,掩饰不住地挺着。
让人难堪得很。
顾棠捧住他脸庞,吞噬他的气息和舌尖,林青禾眼中微带水意,像一株生根发芽的草木,长出颤颤的穗禾,沉甸甸地摇摆。
他极力并起膝盖,凉亭四周春风阵阵。幕天席地,林青禾浑身滚烫,含着泪吐出几个字:“饶、饶了我……”
顾棠深知他要脸,亲他额头,逗弄道:“饶了你好说,怎么饶了它呢?”
说着屈指弹了一下。
林青禾又羞又痛,还有点不可言说的喜欢。他蜷起身体,啜泣了一声,却用腿弯去夹她的腰侧,嘴上说得是“饶命”,手里却扯着她的衣角。
每个眼神都说“别走”。
顾棠把他压在石桌和怀抱间,一边肆无忌惮地抚摸,一边轻声耳语,语调温柔得滴水,让人根本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刚刚才拉弓射箭,手重了点,没弹坏你吧?”
林青禾红着眼眶:“疼……”
顾棠道:“我看看。”
林青禾哭得更凶了:“会被、会被看到……”
内院里还有那个侍卫呢,虽说几乎碰不到面,但万一、万一……
就算钻到妻主怀里看不到什么,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难道不清楚他是个浪货?青天白日的,在外面就勾引妻主。
他说的那个侍卫是风寒澈,顾棠并不在意被风寒澈看到,又亲了亲他,照样看。
虽然下手确实重了一点,但看着倒还算精神。
顾棠笑了一声,擦去他的眼泪,覆上去。
周遭游荡的春风也融化在她怀里,顾棠体温稍高,热意未消,林青禾的身体却微凉,抱起来很舒服。
他的啜泣渐渐变了声调,追着她不放。顾棠怕他在石桌上躺久了躺出病来,便又抱起他往卧房去。
林青禾衣衫不整,雪白的大腿还露着,他惊慌失措地躲进顾棠怀里,一把细腰尽在她掌中。
到了室内,这口气一下没提住,手脚顿时就软了,顾棠只是握住他的手抚摸,林青禾身体便一阵过电,马上又恬不知耻地请妻主使用。
就这么胡闹了小半个时辰,他再也爬不起来。顾棠借口说“也要看看他会不会射箭,考较一下禾卿的射术如何”,差点把林青禾玩死在榻上。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枕上直吐热气,抓着被褥往角落躲,脸颊还挂着泪痕,对身躯的掌控彻底沦丧,生怕一不小心在榻上像狗一样主动邀欢——那妻主会怎么想他,他还哪有脸过日子?
顾棠拉过他抱住,低声道:“真不弄了,再哭把眼睛都哭疼了。”
林青禾咬着唇,看着她那双春棠带露的眼,居然真的相信。
相信的后果就是顾棠玩了个爽。
从前后院人多,郎君们为争抢她的恩宠暗地里抢得头破血流,手段叠出。但现今只有林青禾一个,他恍恍惚惚地醒来时,脑子里迟缓地冒出一句——
妻主怎么比以前还凶?
……是不是平日里太禁欲了,他、他自己有些伺候不好……
真是没出息,连自家妻主都不能满足。林青禾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好半天才起身去拿自己做好的衣裳。
他本是想请顾棠试试衣服的,没几日就是圣人的万寿节,妻主肯定会进宫参宴,到时候自然不能再穿那些旧衣。
好在顾棠睡下之前,林青禾终于缓过劲儿来,给她试了衣服,配好相衬的香袋和绶囊。
林青禾抱着衣服放在熏笼上,给熏染得馥郁芬芳。他才整理好,就见到顾棠朝他招了招手。
林青禾半跪在地上,微微握紧了衣服,小声道:“还……还不行呢,没办法再……再起来了。”
顾棠愣了下,笑着道:“就抱你睡觉,不弄了。”
林青禾这才放好衣服,爬到榻上,钻回她怀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妻主,我身份太低,你进宫,我不能跟着照顾你,家里没有正夫、侧夫,能去这种场合,你千万别贪凉,春天不能冻着的。”
顾棠抱着他轻轻点头。 -
万寿节是圣人的生辰,恰逢一个晴日。
在宴会前几日,各路郡王早已派出车驾,从封地而来,向圣人进献礼物,庆贺寿辰,诸臣也都提前递上了万寿贺表。
连康王远在千里之外,也早早将寿礼、贺表,一齐送入京。
朝野同欢,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歌舞欢庆的喜悦之中,处处张灯结彩。
朝会仪式过后,顾棠换了常服,在太和殿陪同朝廷重臣、以及王侯贵卿等参加晚间的宴会。
她坐得不算近,趁着等候圣人的空档里看向萧涟的位置。
小七还没来。
顾棠挪开视线,忽地在王侯的席位那边,见到一个暌违已久的面庞。
他一身银白衣衫,素净不染尘埃。墨黑的长发簪着一只银簪,肤色胜雪,看起来冷若冰霜,脖颈上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绸带,那张孤冷出尘、清艳疏离的脸庞总是寒气四溢,仿佛世上没有能令他动容之事。
青年郎君坐在他母亲身边,垂首给琅琊郡王斟酒。就在这个动作里,他的目光不意间撞上顾棠的视线。
他的目光就在这一刻停驻在她身上,怔愣地凝望着她。那张冷漠的脸忽而融尽冰寒,他猝然放下酒盏,情不自禁地扣住案角,一瞬不眨地望着她。
他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话,但顾棠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日久经年,二姐姐别来无恙?”
顾棠在心中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这是跟她退过婚的那个人,萧贞的表哥,琅琊王氏的长公子,王别弦。
琅琊郡王是少见的开国功臣、异姓封王。王家的祖先跟太祖曾义结金兰。
她移开视线后,王别弦依旧怔然相望。他甚少有这样的失态,琅琊郡王随即发觉,低声提醒:“弦儿。”
王别弦蓦然收回了目光,垂下眼,过了片刻,他再次抬头,深深地望着顾棠。
上天有眼,让你我再相见——
作者有话说:“阮籍惊长啸,商陵怨别弦。”元稹(唐),《酬乐天江楼夜吟稹诗因成三十韵》
这首里我其实最喜欢第一句,忽见君新句,君吟我旧篇。
已校对。
第35章
顾棠移开视线,并非是跟他有什么龃龉,恰恰相反,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跟王别弦感情很好。
琅琊郡王是母亲的好友, 每年进京时分都来顾园小住。只是她那时才五六岁, 上一世留下的印记还很重。
没完全适应女尊社会和大梁风俗的那些年, 就是她最不成体统的时候。
顾棠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好在没过多久, 萧涟便陪同圣人而来。筵席之上,对皇帝的恭祝之词不绝于耳, 攘袂持杯,酒酣耳热。
顾棠没有喝太多,除恭祝圣人外,她只陪了唐秀一杯,随即便一心吃菜,对投射过来的重重目光视若无睹。
她身边空空如也, 没有带任何家眷。
吃得差不多了,宫侍又奉上一盏新酒。这酒她不大认识,正要开口问,那名宫侍却面色酡红地看她,说起话来都有些颠倒。
顾棠摸了摸脸, 无奈地倒入杯中品尝。一入口,她便尝到十分甜蜜诱人的滋味, 顾棠愣了下, 看向自己的血条。
血条莫名增长了一点点, 变成了73/73,那两滴血是淡粉色,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什么意思?
加血肯定不是毒药吧?顾棠不信邪地又抿了一口, 感觉一阵热意涌动而上。她千杯不醉,竟在此刻微微察觉一丝醉意。
常混迹在秦楼楚馆的人,马上想到了这酒是什么作用。她抬眸看向宫侍,那宫侍是个年轻小郎,脸热地低头,心砰砰直跳。
没有心虚,看起来并不知情。
顾棠便又望向上首。
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涟的手边,他案上并没有这酒,显然是因为他跟皇帝同坐,因此没敢动这种手脚——既然不是冲着小七来的,给她喝这东西干什么?
如果她没有察觉,把这整整一壶饮下去,必要找个地方泄火……这是不能出差错的万寿节,玷污宫侍是大罪,谁要这么做?
顾棠又扫过上首的帘后。那里是皇帝的内眷所在,几位君侍在珠帘之内,轻易并不露面,只有天家亲眷和凤阁重臣能靠近那里。
万寿节在宫中举行,应当由后宫二十四司与礼部共办。
萧延徽和萧涟同系一父,那就是已逝的温贵君,而废太女是凤君所出,两人皆已离世,就只剩下小殿下的父君商贤君为首。
商贤君是小国贡男,顾棠风闻他年轻时很有些出格,但却勾得陛下喜欢。但这么多年下来,贤君不至于还拿故国那一套吧……
顾棠想了片刻,依旧觉得这手段使得太重了,不像是后宫君侍所为。她借口酒醉更衣,悄然起身离席。
她血条上的临时生命值还没消掉,体温微热,但神智还算清楚,这时候出去透透气,等酒劲儿过了便无妨。
顾棠一走,牵动着不少人的注意力。
她步出太和殿,入目是漫长的层层阶梯,雕梁画栋的宫闱,玉色的栏杆被灯笼映照着,披着一层光晕。
顾棠在栏杆角落吹了一阵子风,感觉稍微好点了,一回头,忽见十步之外,一袭银白衣衫的王别弦立在月下,身后有两个小郎跟随陪伴。
她脚下是一片煌煌烛光。
他肩头是一枕幽幽月华。
王别弦清寒的目光笼罩着她,顾棠收回视线,掉头要走,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
“二姐姐。”
顾棠于是停下来,看着他走近。两人相隔三四步的距离,两家是世交,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有小郎陪侍下,算不上坏规矩。
越近,她越感觉到对方出落得更好了。
王别弦孤霜冷雪般的品格,衣袖间一丝清幽梅香,似有若无。他的五官愈发长开,眉目更冷、更清寒,凛凛不可欺。
顾棠道:“长公子一切可好?”
王别弦望着她道:“都好,只是……因思故园梦,渐觉楚腰轻。”
是故园还是顾园,一切便在不言之中。
顾棠不知如何应答。
她对王别弦着实有点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懂事的时候,对人家世家公子那么说、那么做,现在扭头全不认,那确实有些薄情寡义。
但退婚之事却不是她和母亲的错,而是两家议定的结果。
是母亲帮扶皇太女后,琅琊郡王深感前路艰难,两位长辈都不愿意把王别弦牵扯其中,所以了结此事,对外就说是玩笑而已,从未定过亲。
也免得有损他的清誉。
事实证明这判断是对的,不然王别弦郡王之子,岂不是要跟她过苦日子?
顾棠顿了一下,不好接下去,直接换了个话题:“此次入京,要住多久?”
王别弦眸光粼粼,见她不肯接那句话,便觉一丝神伤,他低语答:“母亲……母亲要为我在京中相看,所以多住些时日。”
顾棠道:“那很好啊。”
王别弦袖中的手紧紧绷直,指尖深入掌心。他向前迈了一步,周遭守着他的两个小郎立刻拉住他手臂,出言提醒:“公子。”
他顿了顿,道:“二姐姐真觉得很好吗?”
顾棠一时哑然,她舔了下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年少轻狂的旧事,你我便都忘了吧。”
“二姐姐已经忘了吗?”王别弦出言道,“你已经把我跟京中其他的什么公子郎君当成一样的人,只是随手调戏逗弄几句,到头来片叶不肯沾身?明明你那时对我说——”
“公子!”两个小郎吓得面色发白,向周遭看去,急忙又制止他。
王别弦却甩开身旁人的牵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明明你那时说……”
他的手心冷冰冰的,摸到她酒后微热的肌肤。顾棠一时神思微乱,想起两人退婚前最后相见的那个月夜。
同样的清寒月光,十六岁的小郎君背着在书房议事的母亲、抛却世家公子的身份,在满园春花中跟情娘相会。顾棠还记得他那时身体也冰凉凉的,衬着她滚热的血、发烫的躯体,两人那时皆以为此生情定,差一点就犯了弥天大错。
他这样纤尘不染,目下无尘,要是真错失了贞洁,恐怕要以死明志。
好在她最后停手,那颗守贞砂还留在王别弦衣袖间。
他腰上系着一串玛瑙雕的相思红豆禁步,罗带依稀有梅香,这串世家公子佩戴、控制仪态的玛瑙禁步,还是她昔年相赠。
王别弦话语停滞,她未回答的刹那,他身后的两个小郎忽然行礼,出声喊了句“七殿下”。
王别弦抽手退步,眼中微有水淋淋的泪光。他马上偏过头压抑心绪,再面对萧涟时,仍是冷若冰霜的模样:“殿下。”
萧涟一身红衣站在那里,衣袖上的金线熠熠生辉。他微卷的乌发沉如夜色,眼瞳也黑漆漆的,微翘唇角,叫他:“表弟。”
虽是异姓,但萧王两家祖辈义结金兰,后嗣便以姊妹兄弟相称。
萧涟走到两人之间,这个空隙非常合适,他一站进去,颇为和谐。他挑眉微笑道:“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王别弦无动于衷道:“不过一些旧事。”
萧涟转头看向顾棠,潮湿浓稠的视线爬上她的脸庞:“二娘子,什么旧事?”
顾棠又不自觉地扯松了衣领,发鬓微乱,看了他一眼,又马上移开,道:“幼时的旧事罢了……你怎么出来了?”
萧涟似乎也喝了酒,他的唇是湿润的,一点点酒就让他看上去殊艳至极。顾棠听到他轻盈的呼吸声,那吐息湿淋淋的,弥漫着一股湖泊的气味,像某种水栖动物。
她平时其实不会想这么多的。
萧涟道:“自然是来看看……表弟。”
他说着转过头,拉起王别弦的手,心情还算不错地问他可看中了席上哪位青年才俊。
王别弦回答之中,目光频频落在顾棠身上。萧涟也不阻挡,甚至还往后退让他看。这时,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贞快步跑了过来,看起来已经找了一会儿。他一下子挤进亲哥和表哥之间,努力地在两位哥哥之间钻了个位置。
他身高不够,垫了垫脚才站稳,一站稳就开炮:“你们仨在这儿干什么呢?私下里偷偷说话,这算什么意思?”
王别弦道:“我与七殿下都有人跟着,大庭广众,如何说是私下偷偷说话?”
萧贞抱住他的胳膊,炫耀道:“不是私下干嘛不带上我!表哥,我帮你教训过顾二娘了,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她有没有给你道歉?”
王别弦微微睁大眼睛,抬眸看向顾棠。顾棠无奈地朝他点头。
他怔了一下,急道:“你、你怎么教训她了?”
萧贞道:“当然是让她帮我打人咯。我给你出气,你不高兴吗?”
二姐姐这么清贵的人,他竟然使唤她做这种下人做的事?
王别弦胸廓微微起伏,抿唇不语。
萧贞见他竟然不夸奖自己,哼了一声,又抓住萧涟道:“七哥,你不是最讨厌跟娘子们在一块儿吗?你挨着二娘多难受,来,我替你。”
他说着把亲哥推到一边,挤到顾棠手臂边,摆弄了一下自己漂亮的褐色卷发,用最好看的角度抬起下颔,小孔雀似的展示起来:“你这个人也不知道找我去,让我好一顿找。真是没眼色。”
挨着他,顾棠反而松了口气。不然萧涟在她身边,总觉得夜风一阵阵拂过身侧,带着萧涟身上的香气,让人说不出来的多想。
萧贞年纪还小,顾棠轻易便能压下绮念,笑道:“我去君侍那边找你?这不合规矩呀。”
她这么一说,萧贞马上就乐意了。他道:“你干嘛躲出来,母皇一会儿该找你了,她说你是功臣。你到时候见了她,千万别跟她说喜欢我,求我下嫁给你……”
他说得脸颊微红,骄矜傲气地道:“母皇和父君可不会答应你,我嘛,我听母皇的,才不会跟你好呢。”
王别弦盯着这位只有十六岁的表弟,脸上冷意更甚。萧涟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顾棠道:“小殿下放心,我当然不会说。”
萧贞跺了下脚,瞪着她道:“为什么啊?”
顾棠说:“你还太小了。”
“我哪里小了?过了年,我都十六岁了!”萧贞急得抓她的手臂讨要说法,“我还没长开呢,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七哥好看,我比他……”
萧贞想说“我比他好生养”,但这句话对宗室子来说还是太粗鄙了,他又没那么敢当面得罪七哥,免得去不了三泉宫,脸憋红了都没说出口,挤出来一句:
“反正,你都跟我、你……你不能找别人!”
他不说清楚,旁边的两人猛地精神紧绷起来。王别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内侧,目光落到萧贞手臂的位置,连一直还算放松的萧涟也突兀地瞥向顾棠。
顾棠:“……”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呢?
她欲辩无言,心里默默飘过“救救我”,被这三个字刷了一屏-
太和殿内,萧涟推说醉酒出去走走,一刻钟还未归。
皇帝知道他身体不好,遣人去问,跟着萧涟的宫侍便回来禀报:“七殿下跟小顾大人在殿外说话。”
萧丹熙看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席位。
怪不得这丫头不见人影。
她随口追问一句:“还有谁在?”
宫侍跪禀:“还有琅琊郡王长公子和小殿下,都有人跟着。”
萧丹熙顿了一下:“她跟三个儿郎说话,说到现在都不肯回来?”
宫侍低下头,俯身趴在地上,很怕圣人发怒。
皇帝脸色一沉,怒道:“这个混账风流种子,把她给我叫回来!”
圣人一怒,周遭噤若寒蝉。还是大宫令轻踢了跪着的宫侍一下,道:“还木着干什么,快去。”
宫侍连忙叩头退出,大宫令便走近劝慰皇帝,说了许多好话。
萧丹熙怒火渐消,想起顾玉成只有一个糟糠之夫,视男色如云烟,她便对大宫令道:“你说说,你说她到底哪里像她母亲?”
“小顾大人少女英杰,这样年轻,难免如此。”大宫令顺着说了几句,道,“陛下将她叫到面前来,您眼皮底下,小顾大人自然不敢了的。”
皇帝便命人将顾棠的坐席换到前面来,就在她手边。
这个位置依稀能见到珠帘之后,前后全都是凤阁重臣,一眼望过去皆是发鬓斑白的宰辅大臣、柱国般的人物。
顾棠被叫回来后简直如坐针毡。
抬头,户部尚书宋元辅宋老大人,低头,礼部尚书韩观静韩老大人,还有韩摘月、周灵悟等人……一个个都是她母亲多年共事的同僚,一水儿的凤阁重臣,中间夹了个她。
形成……呃,两面包夹芝士。
她才二十岁出头,朱颜绿鬓,风华正茂。
……有一种瞎写简历却得到了这份工作的感觉。
顾棠哪好意思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她稍微有点挑食,但挑菜不挑肉,是肉就都吃。
皇帝也不提起方才的事,似有若无地扫过去几眼,看这丫头埋头吃得正香,不知不觉火气便下去了。
周围的老臣们上了年岁,胃口有限。宋坤恩看她不敢抬头,想到她平日里何等市侩嚣张,劈头盖脸地砍价,跟今日简直两模两样,于是将面前的甜品也叫人送给她。
顾棠吃到一半,发觉案上的碟子反而更多了。她抬头一看,宋坤恩正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顾棠终于开口,道:“吃不完……”
“小顾大人胃口这么佳。”宋坤恩道,“老妇以为你吃完这一席还不够呢。”
皇帝忍不住笑了几声。
顾棠听见圣人的笑声,顿时不怕她算账了,擦擦嘴抬起头,一点儿也不怵地回话:“元辅是凤阁之首,肚里能乘船,下官怎么比得上。”
看看,这脸变得飞快。
她这个性子跟萧丹熙预料的全然不同,但她这会儿却没觉得讨厌,倒觉得她这几分孩子气甚为难得。
女人嘛,又年轻,流连春色实属正常。
萧丹熙不提此事,举杯与众臣再饮一杯,顾棠跟着举起酒杯时,看着里面的液体迟疑了一下。
陛下是把她的食案坐席一起挪过来的,案上的器皿餐食都没有变。
这个……
这杯喝下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玩意的后劲儿大不大?
不容思考,顾棠便随群臣共贺陛下的万寿节。这一杯饮下,她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谁在看自己。
好在这一杯后时辰已到,陛下没多久便散宴离去,诸位重臣礼让着离去。
顾棠的血量已经变成75/75了,临时的粉色生命值变成了四点。
她微微感到一丝眩晕,趁着药效还没全然发作立刻快步离开,顾不上跟唐秀告别,更没有跟遥望她的王别弦再多说一句话。
她走后,扶着自家老娘起身的韩摘月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韩观静语调缓慢地问。
“没什么。”韩摘月道,“母亲,你说一个常年流连花丛的人,在志得意满时,竟能忍住不乱来吗?”
韩观静看了女儿一眼。
她徐徐低语道:“你没留下把柄吧。”
韩摘月低头:“没有。”
韩观静吐出一口气,切齿道:“作孽的畜生,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骂韩摘月下作,而是骂她不分场合。
“娘。”韩摘月扶着她离开,跟母亲上了软轿,在她身前道,“如果不是万寿节太和殿,她再失态妄为,也难以引动圣人雷霆之怒。可惜这人鼻子灵得像狗,竟然躲出去了,侥幸逃过一劫。” -
顾棠没有骑马,在宫门处登上马车。
有赵容守着,她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这酒中掺着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令人精神格外地焦灼亢奋。
顾棠向车外叫了一声:“风寒澈。”
阴影之中,一个人影潜入车内。赵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别乱看,目不斜视地坐在车帘外看着马妇赶马。
车轮辘辘地滚压在青石板上,仿佛能遮蔽住静夜之中某些意料之外的声息。 ——
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写这章的时候想起温庭筠写“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所以王公子就有了这样一串玛瑙红豆禁步。萧涟身上是一串嵌金珊瑚禁步。
这东西主要是拿来规制世家公子仪态的,要求是走路时碰撞的声音缓急得当。女性日常基本不戴。 (仅本文设定)
第36章
得益于她年少时荒唐, 顾棠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本领,识得烟花之地惯用的药物。
她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并未失控, 因此在外表上并不像中了药、或醉酒的模样。
风寒澈默然遁入车内, 等候她的吩咐。
顾棠却说:“把衣服解开。”
灰眸男人骤然抬眼,茫然地看向她。顾棠看起来跟平时并没什么两样,一双浸水墨眸。
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对方沉默安静的注视下打开外衣。风寒澈素日扮成女人,高高的衣领遮住脖颈,这么一敞开,他凸起的喉结便在昏沉光线中露出一点形迹。
月光穿过车窗,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
顾棠拍了拍大腿, 风寒澈便在她的眼神下俯身爬过去。
车内狭小,她占据了最主要的位置, 两侧还有香炉、书卷等物, 为了不碰到东西让外面听见,风寒澈极其小心谨慎。
他爬到膝下,顾棠伸手将人捞起来按坐在腿上。她几下便扯开对方的亵衣,手臂环过男人劲瘦的腰,低头埋进他的胸膛里。
风寒澈干涩地吞咽口水。
他的胸肌丰润充盈,不用力时肌肉软软的。他以前在康王府当暗卫时,女人们都不跟他讲话,所以虽然二十五岁了,却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棠吸了口气,他衣服上淡淡的青涩皂角气味涌入肺腑。她低声道:“我好像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跟胡伎有孩子了。”
风寒澈不敢动,像任人玩弄的器具。但听到这句,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问:“为什么?”
女人很少会把孩子给倡伎。
所有人都知道, 在卵子狩到合适的精子之前,这些未成形的孩子会一直待在母亲腹中的小巢xue里,在娘亲还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娘的身体里了——大梁有句俗语,叫父育子一载,母育子十年,说的就是小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母亲的巢xue里。
只是娘最终决定把他放进爹的肚子,用爹的育囊把他养足月。
就算娘亲的卵子真的选了他爹,很多人宁愿先让孩子留在卵巢中,也不会用一个胡伎的身体抚养孩子。他娘应该给他找个身家清白的亲爹,把狩精的他放进清白儿郎的肚子里,这样他也就不会跟胡伎扯上关系了……
“因为胡郎的身体确实有几分妙处。”顾棠伸出手揉搓了一把,“他把你娘哄住了,得个孩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寒澈恍惚觉得那种毒又发作了。
顾棠好像蛮喜欢他的身体,尤其是胸膛。风寒澈感到一阵热意上涌,耻辱感丝丝缕缕地浮现出来,可他却不能控制地向前挺了挺,柔软的肉贴了贴她的脸庞。
“你能不能……”风寒澈咬着牙,好半天才吐出来一句,“给我一个孩子……”
顾棠愣了一下。
他又在琢磨什么呢?
风寒澈看着她微愣的神情,马上又垂下眼帘:“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和什么啊。”顾棠咬了他一口,“你不是该拼死反抗,捂住胸口说,老板,我不是那种人吗?”
他挺着的胸肌上显出压痕,牙印穿过那一点微红,在皮肉上烙了个半圆。
风寒澈耳根烧得通红,他喃喃道:“我本来一辈子都不嫁人,也没想过会有孩子。可是……我现在不做那些坏事了,每天只保护你、守着你,说不定我能……活到很老呢……”
他的娘爹都没了,无牵无挂,如果能有个孩子,就像在他影子般的人生中增添一抹光,将他这个没有主心骨的空壳钉进一条正确的路上。
风寒澈将这种渴望压抑了很多年。
顾棠笑了一下,说:“你当我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把孩子送人?你哪天死了,娃娃怎么办?”
风寒澈没有想好。他也知道大梁的女人选孩子爹的眼光大多苛刻,却还自私地想要一个,所以才在她愣住后飞快地道歉。
他知道顾棠很可靠,如果他死了,顾棠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坐视不理,如果娃娃有像她这样的娘在身边,一定会幸福的。
“你看,胡郎就是会勾引人。”顾棠收拢手臂,侧身过去,将风寒澈拥在马车内侧狭窄的一角。她单手捧住他的脸,“现在就这样哄骗我,可见你爹也是这么骗你娘的。”
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风寒澈偏过头难耐地继续道歉,他试图并拢双腿,却被她的膝盖卡住,向两侧横着撬开。
男人不得不大张着腿,筋骨抻得发麻。顾棠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逼近他,像水一样蔓延着、几乎将他溺死在这片错乱的香气中。
风寒澈晕乎乎地张开了嘴巴,任由她玩弄。又迷迷糊糊地脱了个精光,给她看。
顾棠往日还有玩一玩的耐心,但她今天的思绪太过活跃亢奋,说起话来也荤素不忌:“还挺漂亮的,这么直,原来你是个做名伎的料。”
他的腿一下缩紧,想挡住,却被她牢牢控制住。顾棠低头蹭了一下他的耳尖,说:“你说,你爹是不是也这样浪|荡地打开腿,把你娘教坏的?”
类似的疑问其实也在风寒澈心里出现过,但他想的是:
倡伎极少有孩子,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难道一点儿都不爱我吗?
他颤抖着呼吸,血管里的血滚烫灼烧,心也跟着抽动:“我不知道……”
她柔和的声音响起:“你出身太差了,没有女人会想让你成为父亲的。她们更想要清白又高贵的儿郎。”
风寒澈眼底水淋淋的,他急促地气喘,想哭,又极力忍住,想用坚强的表象伪装自己、证明自己有价值。
顾棠说:“看来你只能走你爹的老路了。”
她只是说了几句话,风寒澈二十几年来守身如玉的神智便动摇着彻底坍塌。
“求你……求求你……”
随着他吐出这几个字,马车压过石板的噪音更大了。在夜色中,低沉沙哑的叫声一重重地响起,最后是一阵沉沉的哭腔,时隐时现。
赵容跟驾车的马妇早就了然于胸,却默契的谁都没有说。
到了文墨街后,赵容也没有提醒催促,只是抱着胳膊守着,心想:吓死我了,还好是个男的。
她一开始还以为顾棠有那种癖好呢,一边吓得脑袋里嗡嗡的,一边在心里艰难地说服自己,文官娘子们有点独特癖好也不足为奇。
好在那个风侍卫是男扮女装,不然赵容今天真是吃上大瓜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一刻钟后,一只手撩起门帘一角,顾棠说了句:“给我拿件衣服。”
赵容点头,问府中管事要了一件顾棠放在书房的外衣递送进去。
不多时,她抱着一个用外衣裹住躯体的男人下车。
顾棠的衣服每日都要熏香,此刻却难免沾上一股特别的气味。她抬臂将风寒澈往上掂了掂,似乎蹭到他磨破皮的地方,男人闷哼一声,哑着嗓子痛吟。
“我可以走……”他低声,“放我下来。我很沉。”
顾棠的手绕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路说道:“没事,我小心点。”
他走路会更痛,顾棠一时没把握好轻重,她清楚那个地方对男人来说脆弱得要命,风寒澈估计得疼个好几天。
府前等候的管事和随从提着灯笼照路,灯光映照在她脸上。
风寒澈便借着这道微弱的光偷看她。
她的发丝松散了许多,乱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态中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跟酒后的醉意混杂在一起。
他的心怦然地跳了一声,跳得连他自己都能听到,在耳朵里隆隆作响。
顾棠发丝凌乱、唇角犹有接吻的痕迹,却显得愈发风流潇洒。风寒澈看着,便忍不住轻轻蹭她的手。
他的身体归她所有,他的人、他的性命,全都归她所有。
这让风寒澈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放松和眷恋,就仿佛一只离群的鸟落在高大的树木上,终于可以在她的枝桠上休息。
顾棠忽然看过去。
两人视线一接触,风寒澈微怔,他其实很高兴被她注视着,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太不要脸,便压低视线,学着他在三泉宫见到的那些侍奴一样乖顺。
“你这几日睡在我书房里。”顾棠道,“养好了伤再走动。”
她书房中有一方小榻,有时候忙公务太晚了,她会稍微打个盹儿。
风寒澈很小声说:“谢谢。”
顾棠一笑:“你是不是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哪日我厌烦了把你卖给人牙子,你还得谢谢我呢。”
风寒澈抓着她的手一紧:“不要卖我。我白天可以保护你,晚上可以……可以陪你睡觉。”
顾棠故意道:“有好价格我就卖掉你。”
风寒澈急得连连扯她衣袖:“你不是不讨厌我吗?你也不恨我……不要这样报复好不好,你说别的事我都会做的,你不要卖我……”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容易被骗到了?顾棠进了书房,把他放下,俯身掐了一把男人的脸:“这么听话?你是有武功在身的刺客,还怕逃不掉?”
风寒澈愣住,他一时给忘了。
太沉浸在顾棠的怀抱里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她的小侍,妻主要发落他呢……
风寒澈这才明白过来是开玩笑。
顾棠亲了他一下:“府里准备了现成的热水,我让人给你送来,洗干净再睡。”
风寒澈还扯着她的衣角。
顾棠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他。他这才很尴尬地、慢慢地松开手,让她的衣服一点点滑过他的手心。 -
自这一日后,顾棠便跟赵容勤学射箭和近身搏斗。
有人要对付自己,而且手段还比较下三滥。阴损招数防不胜防,但武力值提高、增加血量,却是实打实的带来安全感。
可惜赵容实在太猛了,而且这姑娘越打越兴奋,顾棠实在是打不过她。
院子里辟了一处靶场,又由禾卿做主,用家中本钱买了几间铺子,慢慢添置了许多下人,这座清幽小院才渐渐有了人气。
入秋前,北直隶所有税款追缴完毕,查出隐户共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九户,这些原本被用各种方式藏匿起来的人口,再次登上了户籍名册,纳入税基。
户籍名册核对清楚后不久,唐秀坚持代她前往冀州十五郡。
顾棠早已联络宋元辅,请她发函给冀州士族。那几封元辅的信件出去,想来不会有太大困难,她这才肯同意唐秀的要求,并亲自为她送行。
初秋萧瑟里,一生简朴的唐秀翻身上马,遥遥向两人再三道别。
顾棠一直望着她的身影,直到那条影子和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随后,她听到身旁冯玄臻的长叹之声。
“怎么了?”顾棠道,“你担心她?”
“岂有不担心之理,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冯玄臻抱着胳膊道,“不过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顾棠挑眉看她。冯玄臻唉声叹气道:“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提到我,陛下突然召见,有意把我调到西南那边平水贼海寇。”
顾棠摸了摸鼻尖:“真是坏啊,谁干的呢。在京城当你的兵马司指挥使,天天抓抓偷盗、赌博、维护一下治安,日子过得多爽快。”
“那可不是么。”冯玄臻脱口而出,随后想了想,又道,“也不全是。大女人顶天立地,谁不想建功立业,但这活儿一贯是康王殿下提拔人时才派去的,陛下叫我去,岂不是得罪她们。”
顾棠点了点头。
萧延徽当初在西南行军,把水贼杀穿大半,特意留了一小部分弱小海寇,就是为了给她的人留出这个上升渠道,按需提军功。
自然,这是瞒着陛下干的,陛下猜到军功有水分,不知道具体水分有多大。但顾棠很清楚这件事,康王不瞒她,许多秘密两人共知。
这个职位就是顾棠推荐的,她拍了拍冯玄臻的肩膀:“军府明年要筹备跟北边打仗,她没空管你,这个时机不积攒资历威望,带出自己的兵,等康王回过神了,你可就危险了。”
冯玄臻一噎,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不会是你跟陛下举荐的我吧?”
顾棠面不改色地望了望天:“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
唐秀前往冀州后,每有进展,都会修书一封递送给顾棠,连同上疏的奏折都一起封给她转交皇帝。
至八月中旬,皇帝下旨嘉奖两人,授顾棠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兵部司正。至此,顾棠是唯一一个同时任户部、兵部实权官员,并能每日出入皇宫大内的翰林学士。
圣人对她的偏爱不言而喻。
兼了兵部司正后,顾棠便能正大光明地看萧慎雅发回的军报,还有她给圣人写的请罪书信。
嗯……认错态度很诚恳嘛。
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顾棠一边偷看康王的请罪书信,一边接手督造武器之事。
军需粮饷之中,最能中饱私囊的就是武器。因为粮米实打实的记在户部账上,这边贪了多少、那边贪了多少,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个底。
但制造武器需要耗费大量的铜铁,熔炼过程中又有“火耗”可以虚报,有时候户部的钱买的明明是好钢好铁,造出来却货不对板。
顾棠兼了兵部司正,负责验收武器。她每日都过来盯着,撩起袖袍坐在那把交椅上,雷打不动地检验物料、盘查质量,分明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心里打怵。
也有人知道她跟康王不睦,暗中贿赂,想走通她的门路,照旧像以前那么虚报火耗,然而顾棠斜了一眼那些人送来的箱子,说:
“你拿这个,就想走通我的关系?”
她手里卷着萧延徽给皇帝的请罪书信,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玩意儿给我们顾家修修房子都不够,再让我看见你带着这些破锅烂铁过来,我就上报圣人,抄你的家。”
顾棠轻飘飘的几句话,把一群人吓得冷汗直流。
别人说或许是拿乔装蒜,但顾二还真不稀罕这点东西。
在顾家被抄家之前,一座园子就花了二三百万两。顾玉成掌权时,各个地方的封疆大吏,每年孝敬给太师的银子几乎堆山填海。
顾棠胃口太大,没人敢硬着头皮招惹她。
就在她顺利验收一批武器后,秋末的小雨,带来一场突兀的风暴。
这日刮着风,军报才到兵部,兵部辅丞严鸢飞便深夜起身到宋家去请宋元辅,宋元辅遣人召集凤阁,并让人去告诉大宫令,请陛下决断。
凤阁急议,一向是文思泉涌、下笔如飞的顾棠来辅助老大人们起草政令。她也大半夜被叫起来,在这场挟着风的秋雨中入宫。
深秋的烛火映照着在座的六部重臣。
顾棠持笔坐在一侧的小案上,看到兵部辅丞严鸢飞抬起头,说:
“康王巡视边关时,遇到了瓦剌和鞑靼勾结的小股兵力,殿下将她们驱逐出边界,撞上了黑鞑靼的一支骑兵主力。”
顾棠蘸墨的手悬滞在半空中。
严鸢飞说:“这是康王殿下的军报,双方已经接战了。”——
作者有话说:补充了一下具体的生育设定。
因为我想保留女性对生育的统治,但又不愿意让她们实际受苦,所以采用了这种设定。可以把跟别人的狩精卵保存在卵巢,后续放到另一个男人身体里,但只有像雄海马一样真正参与孕育过程的人,才会被视为生身父亲(精子提供者不是,必须要付出才能被视为父亲)。
大梁的风俗是优生优育,母亲珍视陪伴自己多年的卵子,所以会有授卵道德,让身份不清白的男人成为父亲被视为大不孝,这是祖宗规矩的一部分。
风寒澈他妈咪明显就有点没道德……好好的娘们儿都让胡伎给教坏了!
以上仅为本文私设,不是传统设定,其他太太想怎么写怎么写,千万不要去其他文下提及或者ky噢~
已校对。
第37章
兵部是康王的老巢, 萧延徽自己就加了兵部尚书衔,严鸢飞更是她亲信中的亲信。
顾棠也被这骤如惊雷的一句摄住,迟迟没有动作。
事发突然,哪怕这封军报已经是八百里急递,但也跑了两天一夜,这时的战况究竟如何?康王巡视边关,本来就有安定疆域,铲除隐患的职责,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地撞上黑鞑靼骑兵。
黑鞑靼尽是游牧骑兵,战马凶猛,民风剽悍,而且不通汉文,一旦侵入边防,就是劫掠抢夺、大肆烧杀。
军报由诸位老臣一一看过, 最后交到宋坤恩手中。
顾棠的小案就在她身后,于是大着胆子在后面戳了戳宋坤恩的肩膀,小声道:“让我看看。”
宋坤恩看了她一眼,于是将军报放在桌案右下方,让顾棠能看清里面写了什么。
凤阁重臣尽皆面色一肃。严鸢飞便紧接着道:“现下要紧的是立刻下诏让相邻的几个藩镇出兵支援,提供粮饷,最近的粮仓就在……”
众人便据此商议起来,稍微拟定了一个章程。顾棠也看完了军报,按着她们商议的办法将事情落实在纸面上。
那边说着,她便已行云流水的写出,字迹工整,言辞清肃威严,凤阁重臣说完了话之后,顾棠也恰好停笔,完成时,前方墨痕尚且未干。
宋坤恩虚着眼看她写字,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停。
在顾棠被授为侍读学士之前,这样的场合一般是张九珍坐在这里。但显然顾棠更有她母亲的家学和遗风,年纪轻轻,便能立于中央枢密之地承恩撰旨。
芝兰玉树,恨不生于吾家庭阶。
顾棠没有察觉到宋坤恩的视线,只是吹了吹墨痕,忽然听到系统提示:
叮,【户部尚书-宋坤恩】好感度+5,解锁关系为“友善”。
顾棠蓦然抬眼,却见宋元辅摩挲着手中拐杖沉吟,并没有注意她。
……莫名其妙跳什么好感度,难道是今日看我格外顺眼?
顾棠吹干墨痕,这会儿,大宫令引着陛下亲临凤阁。众臣一同行礼,不等开口,萧丹熙一抬手:“免。”
事发仓促,皇帝披着披风,平日里藏起的白发显露出来。深秋夜雨,陛下身上也带着一阵萧瑟的寒意。
她立在凤阁的暖炉边,伸手接过大宫令取来的军报,凝眉看了好半晌。
皇帝的神情比其她人更严峻,沉如渊海。她道:“你们议定了什么章程?”
大宫令亲自走过去,从顾棠案上接过文书,交到了皇帝手中,片刻,她道:“仓促接战,她只带了巡边的人手,敌众我寡,就敢跟鞑靼骑兵兵戎相见?”
这话看似是责怪,其实隐含担忧。
严鸢飞适时为王主解释:“陛下圣鉴,康王殿下也是为了防卫疆域,保护西北边关的生民。”
“依臣愚见。”礼部辅丞韩摘月紧接着说,“藩镇连年守卫边界,康王殿下巡视过程中检查军政,予夺官爵,恐怕跟她们不能一条心。须有一朝廷重臣、持令牌前往督促,执行军法,监视藩镇调粮发兵。”
皇帝看向宋坤恩:“雌凤,你说呢?”
宋坤恩字雌凤。她扶着拐杖起身:“臣也是这个意思。”
皇帝又问:“派谁去?”
众人一时安静。严鸢飞张了张口,想推荐康王的亲信,但这样一来整个边关战役就全权由康王处置,皇帝是不能容忍中央失去辖制监视之权的。
哪怕她女儿深陷其中,皇帝也不会同意。
严鸢飞闭了嘴,韩摘月见她不说,想开口,被她老娘冷冰冰地瞟了一眼,也憋回去了。
皇帝冷冷道:“怎么,你们全都哑巴了?”
这是个烫手山芋。
康王自己的人去,皇帝不会接受;但要是让凤阁重臣的学生后辈去,万一出了岔子,康王死了,皇帝非要杀人不可。
能担当此任的学生后辈,都是各个世家栽培了多年的人。大家都想着镀金后提拔进凤阁,掌中枢机密。
干这事儿,划不来。
“好啊!好!”萧丹熙怒极反笑,激烈地咳嗽起来。大宫令上前搀扶住她,众人皆紧张关切地看向帝母。
她喝了口茶,顺口气,仍旧不解焦怒。随后,年近七旬的宋坤恩缓缓道:“老臣愿……”
“你给我坐下!”皇帝打断她。
宋坤恩沉默地坐了下去。
在帝母极致的怒焰腾烧、与诸臣如履薄冰的静谧沉默中,一道过于年轻的声音打破这焦灼恐怖的气氛。
“陛下。”
顾棠立在小案后,将手中的笔放下,看向皇帝:“臣愿前往。”
所有视线都霎时凝驻汇集在她身上。
幽幽烛光,冷冷秋雨,夜里萧瑟的寒风敲打着门窗。
她的声音也敲打着众人的心。
“臣既无夫郎,也没有孩子,一身一命,皆许家国,为报帝母眷爱之隆恩,效死边关,亦所弗避。”
萧丹熙幽深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她。
她的眼瞳漆黑,令人难以揣测。有那么一刻,萧丹熙认为顾玉成把这个孩子留在京中,确实具有报复的意味——顾棠为什么不是她家的孩子?
这要是她的孩子,她还用对四娘又爱又恨,母女之情破了又粘吗?
萧丹熙齿根一紧,随后吐出一口气,质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责任吗?”
顾棠答:“臣知晓。”
聚集在她身上的视线快要把她的衣服都烧个窟窿。顾棠却在心里默默地嘀咕,要是萧四真死了,我当然掉头就跑,不然还回京给你砍头吗?
不过她要是这么做,皇帝不会愤怒到把她退休的亲娘也揪出来砍了吧……
“雌凤,你说呢。”萧丹熙再次问宋元辅。
宋坤恩缓缓道:“臣以为可行。顾学士素有大家风范,亦是办实事的人。”
她一开口,其余几人便随声附和。皇帝沉吟片刻,下了诏书。 -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60,解锁关系为“知交”。
顾棠领了命、拿着诏书去取王命旗牌时,好感度的提示跳了一声。
她不敢耽搁,但在即刻启程之前,又去了一趟三泉宫。
萧涟未寝,且已经知晓凤阁发生之事。天冷,他披着一件夹棉的兔绒斗篷在内院等她,在明月几乎隐入层云、天将破晓时,顾棠果然到来。
“事急从权,我来不及跟你说太多。”顾棠道,“但我若有对朝廷的公文书信,只会交给你,里面如果夹有机密事务,请你绕过凤阁,转交给陛下。”
萧涟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点头应允。他欲伸手拂去对方肩上的秋雨冷露,顾棠却侧过身不让他碰:“没事,我马上就走了。”
他穿得这么厚一看就是怕冷,还沾什么雨水?
本来说完此事她就该走,但顾棠脚步略一迟疑,又说:“我家中现是禾卿打理,他虽然勤谨温柔,但没有见过大世面,他一个人留在京中看门户,少男嫩夫的,我怕……”
“你难道怕他背着你偷人?”萧涟蓦地道。
顾棠一愣,哭笑不得,说:“什么偷人?我是怕别人上门欺负他。你帮我照顾照顾他,好么?”
萧涟别过眼望着一帘秋雨:“那太好了,今日帮你照顾他,明日帮你照顾照顾王别弦,我这内通政司天天替你料理这些男人,马上就可以辞职不做,转去招猫逗狗了。”
顾棠知道他嘴硬心软,笑道:“谁让别人都不如殿下说话好用。不少京官都怕你。我得罪了宋元辅家的三娘子,想找我麻烦的人也不计其数,只有你,我才放心。”
她说放心……
萧涟思绪微乱,看着她带笑的眼睛,他不由自主低声道:“舍身犯险,还笑得出。”
顾棠说:“我可是为了你们萧家舍身犯险,要去救你四姐于水火之中。”
她说完正要走出去,又折返回来,将萧涟翻出来的兔绒领子往回掖了掖,再次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你我认识这么久,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你一定要等我,我会救你的。”
萧涟怔住。
她的掌心很温暖,贴着他冰凉的脸颊。
萧涟苍白的脸庞浅浅泛红,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棠就像怕他咬自己一样嗖地收回手,很长记性。
“我走了啊。”她掉头而去。
萧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残温犹热。 -
交代完事情,顾棠带着赵容和扮成侍卫的风寒澈快马离京,前去督促藩镇调集粮草。
她掏出圣人所授的令牌,各个藩镇出人意料的配合。
顾棠很快便取得了援兵和粮草,她亲自押运粮草过程中,跟凤阁和军府同时保持通信,得知康王的人马驻扎在许镇。
消息上说,康王败守许镇,萧延徽受了伤。
伤情如何,消息上并没有说。顾棠抵达许镇的前一日,周常任务刷新了。
本周日常:
完成两个新成就,成就等级不限(0/2)
完成主线任务之一(0/1)
亲手杀死一名红名敌方(0/1)
红名……敌方?
她还没见过红色名字呢,身边面板上的名字都是白色的。
顾棠将周常任务记下来,望见不远处许镇中林立的军营。
她随着运粮车而来,军府诸位武将见到了无不欢欣鼓舞,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顾棠到营中,下马去见萧延徽,却没见到一个往日里龙精虎猛、威风凛凛的康王。
萧延徽负伤在榻,主帐内外有亲卫官守着,她的亲信将领在旁边随时听命。
顾棠出示令牌进入,随意拉了个将士们议事的小凳子坐下,撩起衣袍,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她的床角:“哎呀,我的天娘,康王殿下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这还是壮得跟头猛虎一样的四殿下吗?”
萧延徽本来在假寐休养,一听到这个声音,她浑身像过了电般嗖地撑着起身,丹凤眼凛凛盯住她:“凤阁说的督粮御史是你?!”
顾棠见她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乱发蓬头,一身腥气,笑眯眯地道:“世上还有第二个小顾大人吗?”
萧延徽磨牙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忙着清查户籍吗?”
“殿下远在边关,怎么对京中一应事务知道的这么多。”顾棠看向她身上包扎的地方,打量半晌,“我说萧慎雅,你让鞑靼骑兵戳出来一二三……四个窟窿啊?你是亲王,受的伤比小兵还重,怎么,杀人有瘾?”
萧延徽声音微哑,不掩恨意:“她们以主帅的性命诱我深入,我在乞答汗湖边遇到了伏击。”
“不通汉文的黑鞑靼也会设计人?”顾棠思索道,“难道漠北和漠南的部落联合起来了。”
这正是萧延徽近日所担忧的。
她不接话,顾棠也掠过这话题,笑意不减地用折扇戳她身上包扎的地方:“呀,长好了没?里面不会还是个空腔子吧。”
萧延徽冷着脸,却不躲,咬牙瞪她。顾棠一戳,见到对方的血量从25/70 ,变成了24/70 。
顾棠:“……”
呃,还没长好呢。
她默默收回了扇子,见萧延徽一头冷汗却不躺回去,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自己的地盘上吃人似的。
“我是奉圣命而来的钦差,你休想对我动什么手脚。”顾棠提醒了一句,从怀里找了找,将一瓶药递给她。
“这是什么。”萧延徽接过去看了一眼瓶身,又嗅闻里面的气味。
“疗伤药。”顾棠说了三个字,想着怎么解释能让萧延徽相信自己不是害她,结果她才这么一说,康王就面无表情地张嘴吃了。
顾棠解释的话语噎在喉间,她“啧”了一声:“萧慎雅,你不怕我毒死你?”
萧延徽吞下丹药,冷漠道:“有本事你就毒死我。”
顾棠当然不会毒死她,还把增加基础血量和回血速度的道具给她吃,怕萧延徽真死在这里。
“嘁,我还没那么下三滥。搞什么下毒、刺杀,想着毁尸灭迹。”顾棠罕见地嘴巴不饶人。
两人的关系崩盘之前从不吵架,萧延徽愣了下,听出她阴阳自己,怒道:“你若是早早归顺我,做我的人,何至于到那种地步!”
“顺你者昌,逆你者亡?你这样行事,怎么能当贤帝明主。”
“你以为施以仁政能立马降服边关藩镇么,若不是我杀人见血,你这钦差且和她们周旋呢。她们是怕了我,怕我这会儿没死,腾出手来回头算账!”
萧延徽一时激动,撑在榻边的手臂伸过去想逮住顾棠。她对顾棠滑溜溜地从眼前溜走都有点后遗症了。
但这只负伤的手臂却没能抓住她。顾棠没有躲,折扇轻轻抵住她的掌心,不知为何,她满是精悍肌肉的手臂却不能寸进,被她飘逸轻盈地反压下叩,摁回榻上。
顾棠道:“好了,我不跟你争,你一会儿气急了喷出一口血来,别溅到我身上。”
萧慎雅却一时没回嘴,而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伤。
……她的伤竟然重到能被一个文官举重若轻地按住?
正在此刻,顾棠听到外面已经发放完了粮米,炊烟袅袅而起,将士武妇们吃了饭,却又响起一阵嘈杂的声息,传来好几声隐约的男人哭声。
……男人?
顾棠眉心一跳,目光顺着营帐帘门的缝隙往外看。
萧延徽道:“不用看了,是战俘。”
“你们俘虏了鞑靼儿郎?”
“嗯。”萧延徽面无表情道,“随便玩玩而已,撤军时就丢掉,你要不要?”
顾棠无语凝噎。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萧延徽想起什么,说:“我忘了,你嫌脏。我的亲卫官给我抓了两个漂亮的,还没用过,这个要不要?”
顾棠:“……这不是脏不脏的事儿……”
“双胞胎。”萧延徽道,“金发。”
顾棠:“……什么金发不金发的,我的意思是……”
萧延徽根本不听她说什么,一抬手,跟旁边守着的亲信道:“把人给送到督粮御史的被窝里去!”
亲信将士大声道:“是!” ——
作者有话说:小七着实正君风范[狗头叼玫瑰]
康王:我命令你笑纳!
棠:……
少男嫩夫这个词也是跟金瓶梅学的(别问为什么总看金瓶梅),原词是少女嫩妇。我一看,哟呵,素材。
错字已修。
第38章
顾棠一向不管闲事,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营帐时,那些哀叫哭声愈发明显。
康王的军队战力很强,是唯一一支能跟鞑靼骑兵正面作战的部队。萧延徽许她们高官厚禄,任由她们淫|辱俘虏,劫掠百姓。
她对手底下的人只有两个要求, 那就是听话、能打。
除了不能屠城之外, 这些武妇军娘早就习惯了享受战利品。
回去的路上,顾棠瞥见一个胡郎哭叫着被拖到帐子里去。她目光跟随过去,见帐内聚集着许多强壮武妇,几个长腿细腰的胡郎几乎没穿衣服,满脸泪痕,那玩意儿都要让玩断了。
看起来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营帐的帘子被风吹过头,掀了上去,这么大敞着让路人观看,也没有人管。
跟在她身边的风寒澈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半步, 躲在顾棠的肩膀一侧。
赵容跟着她看了一眼,大吃一惊,脸颊马上就红了。她年纪小,在镇守司哪见过这种场面,支支吾吾道:“顾大人……”
“想加入?”顾棠反问。
“不不不不, ”赵容急忙辩解,“我是想问这样不违反军纪吗?康王殿下怎么容许这样……”
“萧慎雅都不把人当人, 自然更不会把男人当人。”顾棠道, “何况是异族男人。”
赵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用负责吗?”
“发兵换营帐时,这些人就会被丢掉。”顾棠收回目光,看了赵容一眼,忽道, “你喜欢?”
赵容立马摇头。她还是喜欢大梁的男人,贤惠顾家,小意温柔。这些胡郎太糙了,她吃不下。
顾棠拍了拍她肩膀:“再去盘查一遍粮仓,夜间如果有凤阁急递,一定拿来给我看。要是康王召集将士,你就过来叫醒我,别让她们瞒着我玩儿命。”
“好。”赵容小鸡啄米点头,“我记住了。”
她做事牢靠,而且也不怎么好色,顾棠很放心。
赵容走后,风寒澈跟她跟的更紧了,好像这里的每一步都烫脚一样。
顾棠低声问他:“害怕?是怕康王把你认出来要砍你的头吗?”
说第二句时,她撩开自己的营帐迈入。
风寒澈紧跟着她进去,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沉沉的:“怕你像她们一样丢掉我。”
顾棠微微一笑,正要调侃他一句,抬眼见到营帐里搭建的临时卧榻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胡郎。
深色皮肤,满头浅浅的金发,一对儿双胞胎。
他们身上的衣服像是不知道哪儿临时找的,干净却不合身,跪在地上发抖,脊背压得很低,臀肉翘起,披着头发,大气也不敢喘。
……怎么说送来就送来?
顾棠嘴角一抽,心说这是什么行动力,又拿美色勾|引她,她看起来像是这么容易上当吗?
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
顾棠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面不改色地把怦然一动的心给摁回去。她才不会上萧慎雅的当呢。
“你们回去吧。”顾棠道,“我不用你们陪睡。”
双胞胎看了看彼此,眼里盛着泪。他们只能听懂一部分中原话,知道不伺候好她就会被剥光了扔到外面。
外面很恐怖,会被那些中原兵娘玩死的。
那个做哥哥的胆子小,只眼巴巴地看着顾棠,低头单手脱衣服给她看;当弟弟的却豁得出去,没完全听懂,却起身扑过去抱住面前的女人。
顾棠一愣,他就把丰满的唇送上来了,唇肉鲜嫩,像是一咬就能啃出水来。
他猛地亲了两下,这才看清了顾棠的脸庞,呆住,眼神发直地望着她。
风寒澈一时不防,竟然真让这个金发胡郎近了她的身。他浑身一激灵,睁大眼睛,伸手把这勾引人的开放胡郎从她身上扯下来推到一边,掏出手帕,连忙擦拭顾棠的唇角。
“这是干什么啊。”风寒澈咬着唇,慌张地给她擦干净,“他这是要干什么,啊?他要干什么啊!”
顾棠轻咳一声,回过神来:“你把他们都带出去吧。”
这对双胞胎兄弟却抱在一起,死活不让风寒澈赶走他们。一个哭,一个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说什么呢?顾棠不会他们的语言,一脑袋问号。那个弟弟就比划了好多次,意思是被赶走就会死的。
康王确实不是流连男色之人,她睡完了就会扔出去给下属玩,最后再杀掉。
顾棠看懂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道:“留下烧个水干点活儿,晚上不要靠近我身边,免得我失手伤了你们。”
双胞胎忙给她磕头,哆哆嗦嗦地缩去角落里-
这里不是有兵马司巡逻的京城,顾棠没有卸下腰间的斩芙蓉,将扇子压在枕下,和衣而眠。
这么待了几日,一个打着雷的秋夜里,顾棠被赵容叫醒:“主帅的大帐点了灯。”
……果然。萧延徽伤才好一部分,就已经咬牙切齿地想着报复回去。
顾棠搓了把脸,马上起身拿起外衣,在雷鸣隐隐之中抵达主帅营帐。
门口的两位亲卫官横枪拦阻,顾棠面无表情地亮出手上的御赐令牌,淡淡道:“只认你们殿下,难道不认帝母吗?”
亲卫官彼此对视的空档,赵容已经按剑上前,虎视眈眈。
雷鸣隐响在天际。
顾棠懒得再废话,趁着两人犹豫硬闯进去。
帐内众将或坐或站,围绕着中央的萧延徽。萧延徽裸着半个膀子,白布还一层层缠着她的伤口,但血量上升的飞快,几天内已经养好七七八八。
顾棠一进来,满帐杀过无数人的军娘武妇便抬头盯住她,眼神像是康王座下一条条饥饿的狼犬。
她风轻云淡地找了个位置,拉了个椅子在角落,渊渟岳峙地一坐。
大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滚滚的闷雷隐藏在夜云之间。
萧延徽凝视着她,道:“督粮御史,也要参议军务么?”
顾棠一动不动,平静回:“我奉圣旨,让殿下活着回去。”
“哪一条圣旨这么写的?”她问。
“臣今日一封书信递进三泉宫。”顾棠掸了掸衣服,“明日就下这个圣旨。”
“你!”康王身边的一个粗壮猛将豁然起身。
萧延徽抬手制止,眼瞳黝黑,像浸透血后再晒干了的一块布:“我离京不到半年,竟然不知道你顾勿翦也学会弄权谄媚、蛊惑圣心。”
顾棠注视着她,将周围弥漫的压力视若无物,转而一笑:“你还怕我动摇你的军心?说到底,我是给你押送粮草的督粮御史,你我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不要你死,难道不是为你好?”
萧延徽盯着她唇边的笑意。
自从服用了她给的那瓶药之后,自己的伤势飞快的好转,速度之快简直肉眼可见。这样的神药,她不留着自己吊命延寿,竟然愿意给一个狠心杀她的人?
顾棠……
都到这份儿上了,难道这不是顾念旧日情谊?可她代表母皇而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让人碍手碍脚,烦不胜烦。
几秒钟后,萧延徽收回沉暗阴郁的视线,竟低头再次跟众将讲述起来。
周围跟随她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恍然地凑过去,一边听一边寻思:这个小顾大人何许人也?
她居然能让王主低头。
要是其她人来,别说是坐在大帐里旁听了,敢靠近军机要务一步,王主就敢要她的命!将在外圣命有所不受,只要拿了军功,就连帝母也只能继续重用她们。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谋划出一个计策。
顾棠在旁聆听,知道这是要夜袭。她扫了一眼康王的血条。
60/80。
虽然还没满,但很多人的血条封顶也就60,而且那颗丹药加完基础血量还加回血速度,她的伤势应该还能撑得住。
顾棠思忖片刻,没有插言。她的统御只有六十多,而帐内有统御在七十左右的老将,她没必要拦着人家发挥。
转瞬间商议已定,众人各自起身时,顾棠也跟着站起来。
萧延徽立住,问:“你要干什么?”
“跟着你。”顾棠道,“以免你离开我的视线,偷偷死了。”
萧延徽脸色一黑:“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要跟着我?勿翦,你是不是疯了!”
顾棠老神在在地道:“对噢。你冲进去一力杀敌,我跟你冲进去,到时候你不就借着鞑靼的手杀掉我了?得偿所愿,你得多高兴?”
萧延徽气得发抖。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顾棠这么气人!
她大怒道:“你们还等什么?”
两侧将领啪的抽出长剑,萧延徽扭头恶狠狠道:“拔你爹个头的剑,给我找出一套轻甲给她!要是督粮御史出事,本王怎么跟母皇交代?都给我把她看牢了,掉一根头发,我问你们的罪!”
众人尽皆愕然,两个亲卫官也呆了呆。
只有顾棠懒洋洋地比了个大拇指:“行,还算义气,我就不偷摸打你小报告了。”
她就说说,该打小报告也不会手软的。
换上那身轻甲后,顾棠带着赵容,各乘着一匹马,缀在追云踏雪身后。
她太熟悉追云踏雪,很清楚对它的各种口令。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不会使用的。
这会妨碍萧延徽杀敌指挥,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顾棠牵制,连萧延徽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冲过去身先士卒。她阴着脸下达命令,望着夜袭后前方接战处的战况。
鞑靼的营寨内涌出一大股骑兵,被先锋营阻挡住,在前方焦灼之时,射声营的火箭齐飞而去,乱入营寨之间。
就像一道道流星火雨一般。
闷雷仍在响,顾棠看了一眼天色,她伸出手,从赵容那儿要过一把弓。
萧延徽余光看到她,认出那把弓是麒麟卫的样式,大概要有两百斤左右的弓力才能拉开。
她没觉得顾棠能拉开,以为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太过兴奋。就在萧延徽转头看向前方时,耳畔忽闻一声破空的裂响——
嗖的一声,一支没有点燃的羽箭冲向敌营。箭矢偏了一寸,即将擦着敌军的甲胄而去,却在即将飞落时像长了眼睛会拐弯似的,眨眼间诡异地没入鞑靼骑兵的咽喉!
萧延徽瞬间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扭头回首看向自己身后的顾棠。
顾棠射出一箭后,就在低头调整转动自己手上的鹿骨扳指,寻找更好的手感。
这一箭射落了人之后,她听到周常任务完成的声音。
亲手杀死一名及一名以上红名敌方(1/1)
获得统御+1,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
作者有话说:萧延徽:这人是挂?
棠:自瞄加锁头,没关就是开了[眼镜]
已校对
第39章
常言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顾棠调整好虎骨扳指后,再次张弓搭箭。就在她瞄准时, 一直骑马停在她前方的萧延徽忽然调转马头, 莫名其妙地向后撤了好几步, 跟顾棠并肩而立。
顾棠仍在寻找时机,她眼中波光不动,耳边响起康王殿下有些试探意味的声音:“什么时候练的射术?”
萧延徽也会有这么客气的时候?顾棠面无表情,心中暗笑,仍不理她,扳指勾住弓弦。
下一息,搭在弓弦上的羽箭嗖地向前飞去——
以萧延徽的目力观测, 这箭的弧度看起来偏了半寸,受到了今夜风力的影响。就在她断定这一箭不会中的时候, 羽箭鬼使神差地没入了敌军的胸膛, 正插入心口,分毫不错。
中箭敌军倒下时,手中还高高举着一把粗劣胡刀,似乎要劈在先锋营武妇的身上。跟此人生死搏斗的先锋营将士目睹了这一幕,精神一振,大叫一声:“神射手!是哪位奶奶救俺一命,俺愿拜为义母!”
旁边有人道:“那个方向……是王主吧?”
“是御史!”亲眼见到这一箭的人喊道, “是顾大人!”
她这一声喊出去,射声营的许多人借着夜色中憧憧的火光望过去,正见到才换了轻甲的顾棠坐于一匹高大黑马上,再度拉弓。
她纤薄紧致的肌肉被肩甲盖住,却能从折起的臂膀手肘间窥见磅礴汇聚的力量。金红火光里,顾棠鬓边的碎发随着夜风轻荡。
好一个令人心折的绝代儒将!
在军府众人震撼又敬佩、对这个顾御史改变想法时,队尾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娘子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这三人正是跟着康王巡视边关的纨绔三人组。不知道萧涟使了什么手腕,竟打包被扔进军府从末流伙妇做起,堂堂的千金大小姐,这会儿背着锅碗瓢盆,在队伍最后方摸鱼苟活。
“那个是……”范明柳咽口水,满脸锅底灰的小黑脸上遮掩不住呆滞之色,“那个是……阿萍,你看见没有,那个是……”
白笑萍背着一口锅,这半年多下来,她变的沉默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曾经白白嫩嫩的小脸被风吹雨打,晒的黑了些,瘦得轮廓都更鲜明。
好像短短半年中长大了好几岁。
白笑萍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来一句:“她为什么敢跟王主站在一起。”
康王殿下所在的位置虽然靠后,但也处在弓箭射到的极限,否则顾棠也不会能射中了。那是个比较有风险的地方,按理说,押粮官不可能出现在那儿的。
王主竟然没有一点不悦,还跟她并驾齐驱。
最末尾的左玉镜蹲在角落里,她早就惊呆了,回过神后喃喃自语:“她到底是王主的朋友还是敌人?还是说亦敌亦友……?”
白笑萍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棠的身影,又望向她身边的康王。这半年以来,她反复不断地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到底为什么对顾棠恨之入骨?
顾家没倒时,顾棠是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女,既没得罪过她、也没给过她什么眼神。而白笑萍的身份不如那些大贵族,她一向只在随从的最外围,忌恨她的诗酒风流、一掷千金,又艳羡她的慷慨温柔、气度不凡。
所以顾家失势后,白笑萍欣喜若狂,急忙投靠了跟她决裂的康王殿下,想侮辱她、践踏她、想看她如此清高傲慢的一个人摇尾乞怜。她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配得上——
配得上顾棠对她低头、对她另眼相待。
白笑萍蓦然一震,像是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也是不甘心。
萧延徽不甘心不被她坚定的选择,甚至认为顾棠对她的犹豫和迟疑,就如同背叛;而白笑萍的不甘,是不甘沦为这两人伟大友谊和毕生厮杀的陪衬。
她盯着自己粗糙的、才学会烧火做饭的手,忽然站了起来。
旁边的两个姐妹忙拉住她,白笑萍却倔得跟头母牛一样:“我不能在这后面缩着了,我要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在她身后。”
“阿萍!”、“你傻了啊,等我们跟着王主回京就……”
两人都没抓住她,白笑萍嗷得一声冲了出去。
范明柳震惊地瞪大眼,出于姐妹情谊,她只能也跟着起身往上追,旁边的左玉镜愣了一下,一边追向两人一边喊道:“武器、武器!你没拿武器啊!”
她们仨是官宦娘子,军中压根儿没想着让她们肉身作战,光发了几口锅,连个豁口的佩刀都没有。
她正叫着,忽见到白笑萍不知道哪儿来一股牛劲儿,举起那口做饭的大铁锅,邦邦两声狂敲在敌军的脑门上。
“我……的……天娘嘞……”左玉镜喃喃道。
在另一头,顾棠不断增加着实战经验,当旁边的康王不存在。
然而萧延徽的眼神却越来越火热,她攥着缰绳,这会儿早就把冲上前去杀敌抛到九霄云外。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直接道:“勿翦,你这手射术实在漂亮,好在我派出去的那个人也没伤到你分毫,那人我不要了,我身边的暗卫随你挑,只要你现在回头,还跟我一起,我没有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是吗?”顾棠目不斜视,淡淡地道,“我是帝母的近臣,殿下要是什么都答应我,那就离我远一点。”
萧延徽:“……”
真是油盐不进!
她像一只暴怒却又牙疼的老虎,无处下口,牵着追云踏雪的缰绳在原地烦躁地走来走去。
顾棠却心无旁骛,内心平静如水。
在前方向前压倒性地推近时,顾棠一眼瞄见在战中以一敌三的一员鞑靼猛将,那看起来是个小头目,红名鲜艳似血,血条已经掉到35/75了。
顾棠这一箭便飞驰而去。
箭矢没有拐弯儿,而是精准命中鞑靼人身下的战马。那战马伤痕累累,血条见底,惨烈的嘶鸣一声后,中箭倒下。
战马倒下时,周围的大梁先锋将士也将刀枪逼压过去,生擒了落马的小头目。
顾棠此刻再摸箭袋,箭袋已空。她回过神来,见到赵容的双眼已经一闪一闪亮晶晶了,满是星星眼地看着她,旁边守着她的康王亲卫官也脸色变得飞快。
军伍中人,对有天赋、能征善战的女人,总是不讲道理的有好感。这代表着她们得胜生还的几率在上升。
顾棠还没说什么,康王的亲卫官就卸下箭袋,伸手递给了她。
她没接,道:“不必,该收兵了。”
亲卫官立马看向王主。
康王正要下达这个命令,听到顾棠这么说,立刻扭头看她。她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之中的好多人血条还满着就假装惊慌失措地跑了。
诱敌深入的计策对别人或许没用,但萧延徽的脾气专吃这套。
顾棠推测,深入追击的话,一定会在不远处遇上漠南的援军或者伏兵,她没说出来,只是瞥了她一眼,微笑道:“我猜你也不想四个窟窿变八个吧?”
萧延徽脸色一黑。
她现在说话怎么这样气人,随口一句就噎得人上不去下不来,一口气吊在胸口里。
亲卫官时刻准备着在王主大怒时阻拦劝慰,保下顾御史性命,没想到康王的脸色青白了一阵,竟然一甩头:“收兵!” -
收兵回营,顾棠客客气气地结交了军府的诸位将领。
她照旧坐在大帐角落,用松节油擦拭双手和鹿骨扳指。
松节油外用可以活络筋骨、消肿止痛。她要随时保持好身体状态,免得遇到突发情况时马失前蹄。
外面杀了几匹救不回来的鞑靼战马,正烹马肉。帐内士气大振,都提着精神商议回给凤阁的捷报,给军府请功。
写功勋册的文吏奋笔疾书。
顾棠一边听一边记下,如果她不在旁边,这些军功夸大杜撰的成分会非常严重。
一片热闹欢声中,萧延徽突兀问:“抓的俘虏审出来没有?”
周遭一寂,负责审讯的军娘在板凳上坐不住了,垂头丧气道:“上遍了刑!嘴特别硬。”
“她不通汉文,你是怎么审的?”萧延徽追问。
“卑职手里抓了一个精通中原官话和鞑靼语言的外族行商,那个行商半道死了,剩个小郎在我手里,那小郎跟着她走南闯北,也会两种话。”刑讯官道,“是用他问的。”
顾棠仍旧低着头懒洋洋地擦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萧延徽瞥见她,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怎么想的:“勿翦。”
“嗯?”顾棠还是没抬眼看她,忙活着呢。
“你去审吧。”康王道,“你对付人有一套的。”
顾棠愣了下,指了指自己:“……我?”
我看上去哪里像是满手血腥的刑讯官,能凶残地拷问俘虏了?
萧延徽却执着道:“我不信有你撬不出来的话。如果动刑没用,连你也问不出来,那就杀了。” -
深秋的雨愈发寒冷。
花厅内点着熏笼,热乎乎的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林青禾坐在萧涟对面,陪着突然造访的七殿下。
妻主离京后,他谨守门户,吩咐管事和护院不许外人出入,但仍有许多鬼鬼祟祟的人偷窥家中院墙。
林青禾一时心慌。顾棠不在,他如断线风筝般担惊受怕,怕有人越墙作恶、怕妻主在官场上的敌人动手脚、也怕家里新招的人其实不安好意……
他一个通房郎君,虽仗着顾棠喜欢,有些地位,但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替妻主社交。
一日前,七殿下的宫卫绕住了这处院落。这些侍卫守住院子,偷窥盯梢的闲杂人等便不翼而飞。
林青禾虽是小侍,但顾棠内宅里再没有别人,只得他接待七殿下。
萧涟在坐榻上看书写字、蹙眉拨算盘,他便在另一头拿着绣棚,给顾棠做扇坠香袋、给她的寝衣整理走线,绣漂亮图案。
林青禾几次想开口问他的来意,但都忍住了。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看着跟在他身边的李泉。
李泉是一等侍奴兼掌膳,地位大大提升。他一进来就悄悄地打量四周,从花厅里的字画和摆件之中,窥测顾棠生活过的痕迹。
一发觉林青禾在看他,李泉就马上极其诚恳地望着对方,眼睛里写满了“我把你当亲哥哥待”……这种很诡异的亲近神情。
林青禾噎了一下,低头接着做手中的活计。这时,内侍长从外面进来,上前跟萧涟耳语几句。
萧涟眼眸不动,说:“捆上来我看看。”
随后,宫卫捆着三个人扔在了花厅外,隔着一道珠帘。这几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呻吟哀嚎。
林青禾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七殿下。而萧涟回头问:“都是谁的人?”
珠帘外的宫卫回答:“启禀殿下,这两人是韩家派来的,这个是宋三娘掌管的田庄上的人。”
“盯着别人家做什么。”萧涟轻咳一声,语调幽然,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薄烟,“你们没有家么?”
几人嚎叫求饶,声音撕心裂肺。
萧涟翻过手中文书的下一节:“把舌头割了,毁去容貌,挑断脚筋,扔到乞丐窝里去。”
“是。”宫卫和内侍长早已习以为常。
林青禾听得脊背发麻,他挪了挪地方,很小心地离萧涟远一点,都有点不敢坐下去了。谁知七殿下像是头顶长眼睛似的,低语道:“吓着你了?”
林青禾的手攥得紧紧的:“我……”
“坐过来。”萧涟抬头看他,忽然道,“别绣了,我有些话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有关于顾棠和王别弦的事情?”
第40章
王别弦?
王家长公子今年仍随琅琊郡王在京华小住。
提及这个名字, 林青禾抿了抿唇,道:“王公子跟我家妻主只是幼时玩伴。”
萧涟单手抵着下颔,乌黑的长发簪着那支桃花木簪,他肩上毛绒绒的衣领衬着这张俊美艳逸的脸,似乎很有兴趣:“这么说,青梅竹马?”
旁边的李泉也偷偷竖起耳朵。
林青禾不知道这件事从何处讲来, 才能不损伤两人的名誉。
他拿着针线的手停顿了好久,想起顾棠衣袖间偶然沾惹的一缕梅香,想起妻主曾系在腰间的香囊信物,想起自己在花藤篱墙后蓦然撞见的那一眼——
以清高和冷淡著称的王氏儿郎散着头发,露着手腕,皎皎月光笼着他点了守贞砂的雪腕。他被按在爬满鲜花的篱墙另一侧,乌发沾着草木的汁液,跟自小长大的青梅吻得难舍难分。
顾棠的手捧过王公子的侧颊。曾经很多次,妻主也这样捧着他,只是她对待未婚夫郎的动作要更缓慢、更温和,满是柔情。
那一刻,林青禾连气都不敢出。他借着花藤的遮掩,不敢让两人发现自己的存在。他的心砰砰狂跳,很怕被王公子发现。
高门贵族的儿郎绝不可以在婚前失贞, 传出去便会被人戳脊梁骨、乱嚼舌根,连家中的其他男子也都不好议亲了……就算是定了亲, 贵族女娘也没有过门前要了人家的说法, 这事儿泄露, 连顾棠都要挨一顿打。
林青禾在往来的哥哥弟弟、一些官宦内眷的口中得知,这种事一旦败露就会把知道的人都打死。他悄悄窥见有两个小郎在另一边放风,那是王别弦的贴身侍仆。
但篱墙上的枝叶还是颤动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这一刻还是抬起目光,看到王别弦埋进顾棠的颈窝间,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意乱:“二姐姐……”
顾棠低头亲吻他的唇,拥着他窄瘦的腰肢。
花藤重重叠叠,林青禾一点点往下缩,在地上蜷成一团。他听到王别弦发颤的声音:“二娘,你不会负了我的,对不对。”
顾棠的声音低柔如淙淙水流:“阿弦,我会娶你的。”
好在,两人最终还是没有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顾棠还是念及他的身份收了手。
那一日后,林青禾便暗暗打探王别弦的喜好和脾性,又做了些小物件送给他、讨好他,盼着正夫进了门之后别把自己撵出去。
世家公子们跟他这种通房小侍是两个世界的人,罕少听见谁家正夫明面上吃通房的醋,这太没眼界,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但暗地里被弄死、被发卖,一辈子也没孩子的小侍,林青禾也是听说过的。
但琅琊郡王又一次入京,跟顾太师详谈了一个多时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王别弦被带离顾府,住到宫中君侍那里去。
两家退了婚。
顾棠素来活菩萨般的脾气,虽然爱开玩笑、爱戏谑漂亮郎君,但从没那样跟顾太师争吵过。母女两个吵到拍桌子砸碗的地步——她是真的为王别弦争取过。
可惜母父之命大于天。
顾太师那年因国事摔了一跤,身体本就不好。顾棠最终还是以母亲的身体为重,沉默地应下来。
顾棠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林青禾陪在她身边,见她推开书房的窗,对着满园欺霜赛雪的白梅。
她解下绣着梅花的香囊,从中剪下。
一刀下去,万千情丝如线断。
炭盆里烧着几块寸许长的银炭,顾棠将两人来往的书信、诗稿,放入炭火之中焚尽,在一片灰烬之中,她失手碰到了炭上的火星,指尖蓦地烫了个水泡。
林青禾手忙脚乱地抓住她手腕,垂眼吹了半天,又去找药膏。顾棠却不以为意,朝着手心哈了口气,说:“以后你也别跟他有什么联系了。”
林青禾脚步一顿,拿着翻出来的烫伤药膏愣住。
“咱们家有难关要过,后院里的那些人我也不要了,禾卿,你把账算一算,多给他们一些钱安身立命,都送走吧。”
顾棠揉了一下手指尖的燎泡,像没痛觉似的,“告诉他们不许说我们跟王家的事,保全他的声名,别连累人家。”
林青禾愣愣地立在原地,预感到一片阴云笼罩上头顶。他迟迟地应了一声:“好。”
……
他陷入回忆的神情有些明显。
萧涟善于揣测人心,能在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接受到这种隐蔽信号。
他勾唇微笑,轻声:“看起来,好像不止是青梅竹马哦?”-
顾棠不知道小七不仅为她看严门户,还对她既往的情史颇有好奇心和兴趣。
她此刻正喂了俘虏毒药,吐真鉴心的药粉散发着一股淡茉莉味儿。顾棠洗干净手,看着俘虏来的红名小头目。
红色名字看起来让人有点手痒,总感觉她会爆装备和经验……
顾棠把脑子里的兴奋按捺下去。她对坐在旁边的行商小郎道:“现在重新问她,黑鞑靼远居漠北,是怎么横穿大漠,侵扰大梁边境的?这是谁下的命令,有什么图谋?”
这位被抓来的行商小郎倒是白名。
他母亲暴病而亡,自己也陷落进大梁的军中。如果不是刑讯官要他负责翻译,估摸此人早就像外面的人一样被玩坏了。
这小郎君看起来十八九岁。跟其余的金发胡郎不一样,他似乎常年跟着母亲行商骑马,宽肩长腿,英朗俊逸,浅金的头发辫了个大粗辫子,歪在一侧。蓝澄澄眼珠,意外的沉静。
他对着俘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调子像唱歌似的。那个俘虏控制不住地把话一吐而尽,震惊地瞪着眼。
小郎也诧异了一下,扭头回顾棠,中原官话微微生涩:“这位大人,她说她是奉大狼主的命令。穿越大漠,跟南方部落的人汇合,不知道有大梁的人在这里。”
“你们不是特意冲着康王来的吗?”顾棠问。
小郎又去对话,翻译道:“不是。是为了……”
他迟疑了一秒,说:“为了接回鹰君。”
鹰君是鞑靼部落首领儿子的称呼,她们的图腾是狼与鹰。所以女儿被称为狼主,男儿被称为鹰君。
顾棠心中猛地一动,忽然来了兴趣:“找回鹰君?什么意思?”
小郎不说话。顾棠指了指俘虏让他再问。
俘虏听到这个问题后激动了许多,说了一堆叽里咕噜的话,像跟谁吵架。小郎却静静听着,偶尔说几句什么,随后对顾棠道:
“大人,她说漠北和漠南的两个大部落打算联姻,联合主宰整片大漠。南方的鹰君即将许配给她们的狼主,她们来接亲。”
顾棠没有开口,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也就是说精通中原官话、经常跟大梁做生意的白鞑靼部,向漠南不通汉文的黑鞑靼发起了联姻邀请?
还邀请她们到了冬天就劫掠藩镇,一起抢大梁边界的粮食?
怎么听怎么像是把人家当枪使啊……
顾棠又审讯了几个问题,从她口中盘查出对方具体的兵力分布,亲手写在了纸上。
她写得差不多,忽然抬首,看向那个负责翻译的小郎。
小郎才死了亲娘,眼角微红,似乎哭过,但仔细端详又觉得他并没有沉浸在悲痛里。
出于某种诡异的直觉,顾棠忽然道:“这药粉无毒,你把药吃了,我有几个问题单独问你。”
他英朗的脸上微露不解,俊眉斜飞观察她的表情。然而顾棠垂首正在看口供,看不清她的脸色。
小郎想了一想,将她倒在纸上的粉末吞进口中。
“你刚才有没有欺骗我?”她问。
“没有。我不敢骗大人。”
“你母亲暴病身亡,你有什么打算?”
稍一沉默,随后他道:“带上包袱干粮和水,拉着牲口逃跑。”
“往哪儿跑?”
“大梁。”他说,“我要去梁朝行商安家。”
顾棠瞥了他一眼。
他头上顶着【库丘林之子·诺诺阿塔里】的字样,但那个死去的行商并不叫库丘林。
顾棠又问了几个关于兵力分布的问题,验证了阿塔里没有说一丁点谎,随后起身离开刑讯间。
她一走出来,周围不少人都凑过来,眼睛跟灯泡似的盯着她问。顾棠懒洋洋地一一对答,将口供丢给萧延徽。
萧延徽稳稳接住那份口供,听到顾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把那个行商的儿子送给我吧,他挺有意思的。”
萧延徽:“……”
……死性不改!
她脸色一沉,眼睛差点把顾棠的背影扎个窟窿。萧延徽身边的将领不约而同靠近,争着看她审出来的结果。
“好!”一个老将直拍大腿,“兵力情报是最重要的,这样我们就能再次主动出击了!”
“这次缴获了很多战马牲畜,多少也能弥补驻扎许镇前兵败的损失……”
“粮饷有顾御史为我们打算,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王主,我们请命出击吧!”
“这件事用不用晚上再叫顾御史一同商议商议……”
众将七嘴八舌,但今日的态度大大转变,对顾棠从轻蔑敌视,转而当做了同甘共苦的行军姐妹。
尤其是那个被顾棠一箭救了性命的先锋营军士,要不是有人拦着,她现在已经冲过去拜为义母了。众人劝她“顾御史才二十岁,你都三十八了,拜哪门子的义母”,她才悻悻地收了这个念头。 -
顾棠将那对双胞胎指使出去烧水。
趁营帐内无人,她这次装都不装了,直接在心里进行沐浴焚香的仪式,意思一下,随后点击抽奖。
这次盲盒机转动的时间似乎久了一点,一道卷着的羊皮纸落在顾棠手中。
顾棠随意一扫,忽然间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橙色字体? !
寻生定死·堪舆图(绝品)
可以将人或动物标记在堪舆图上,无论生死和距离,都会在图内显示。
被动效果1:每完整探索一个地区,就能在堪舆图上解锁此地区的动向。
被动效果2 :持有本物品时,方圆十里的敌军数量将会显示在堪舆图内。
顾棠对着这卷羊皮图眨了眨眼,心想这是——
小地图啊!
死系统,你终于有地图了……我还以为我要当一辈子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呢!
顾棠上辈子就不分方向,这辈子也没学会。别看她威风凛凛百发百中,实则在来的路上,每到一个路口,都会谨慎的再三问赵容和风寒澈。
我们走对了没?
我们没走反吧!
有几次,她甚至都看到风寒澈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封建仅为个人私设[眼镜]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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