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初二十九年春日,会试由礼部举行,又称“礼闱”。
人言道五十少进士,证明此科极难。顾棠知道前路不易, 当今的六部已经全无她家的故交旧友, 反而大多为了向康王示好, 或许会做出徇私之举。
但试试又不会怎么样,觉得自己考不中,难道就不去考么?
会试结束后,顾棠深深吐出一口气, 压力骤减。她回到三泉宫沐浴洗漱,好好睡了一觉,假装没有这事儿, 睡醒后,又立马研究起秋日的武举来。
她的武力值现在正好55, 这是加上装备效果的属性。而以她对别人的观察来看, 一个年轻力壮的女人,武力值就在40到50之间, 突破了50之后,那力气便异于常人,属于“天资非凡”。
这一点她在校场这么多日也看出来了,东城兵马司有许多年轻力壮的武妇,武力值都在52 、 53左右徘徊,可见一过了五十之后,就是一个分水岭,再往上就很难以个人素质来增加了。
武力值82的麒麟卫击海碎,还有武力值77的冯玄臻,都属于惊世猛将之流。萧延徽的武力值67,看起来输她们一筹,但她行军打仗赢多输少,也绝对是少女英杰的人物。
以顾棠目前的属性,考中武举其实不难,但问题是,能够建功立业的军府掌握在萧延徽手里,要么混日子,要么羊入虎口。
真是难办啊……
顾棠翻了个身,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睡一觉。
反正打不倒她的一直在打她,杀不死她的一直追杀她。人在死之前一直得活着,急也没用。
就在顾棠酣眠沉睡,恢复精力的这段时间,礼部大堂中的烛火高燃,十余位礼部官员皆连夜当值,审慎地处理会考的文章考卷。
忽然,一位礼部司正轻“咦”一声,将手中卷面举起,豁然起身交给她身边的同僚,让她再看一遍。
那名同僚先是不以为意,随着目光偏移,逐渐露出惊诧的表情。两人随即对视一眼。
会试题目不难,但也因此很难推陈出新。这篇文章才藻艳逸,笔墨风流,已是十分动人。不过令两人震惊的是,除了笔墨以外,见地更是不俗。
这篇文章被呈至礼部辅丞面前。
礼部辅丞韩摘月仔细看了遍,禁不住低道一声“好!”她正要拍案定论选为贡士,她的母亲便指了指糊名的封纸。
韩摘月心领神会,她低声跟心腹说了几句话,她身边穿着绿衣的青年女人便出了门,悄悄去到誊录试卷的文史娘子那边。
试卷分为考生交上来的“墨卷”,和誊录官用朱砂手抄的“朱卷”,一般情况下,阅卷官只看朱卷,不会看原始的墨卷。
不多时,青年女人返回,在韩摘月耳边低语几句。韩摘月表情顷刻一变,眼神也阴沉了些,她对着正在看这张考卷的礼部尚书韩观静道:“娘,花团锦簇,堆砌辞藻,没什么真本领,让她回去接着做什么女史去吧。”
韩观静借着烛火看着内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这样的人,竟然一直不求考功名?”
显然,即便韩摘月没有说明此人究竟是谁,韩观静也猜到了几分。跟顾玉成共事多年,顾家的文风她十分熟悉。
韩摘月冷笑道:“女儿看来,不过如此。”全然忘了她方才真心叫好。
韩观静将朱卷交给她,再度闭目养神。这言下之意就是你来处理。
韩摘月理所当然地将顾棠那份卷子贬为下乘。等礼部加紧加急批阅完全部考卷,她将会试高中的名单送往凤阁后,按照往年的经验明发各司,再由官驿发往各地。
殿试前一日,皇帝召见了她。
在那份明发高中的名单旁边,韩摘月俯身行礼时,一眼看见一道整齐的墨卷!她瞳孔微震,一时间脊背僵直,不知道这张卷子怎么会忽然到了圣人手里。
是麒麟卫?
还是礼部的下属暗中秘告,越过通政司,由三泉宫直接呈递陛下? !
她脑海中一瞬思绪翻滚,表面却还镇定恭敬:“臣礼部辅丞韩摘月,恭请陛下圣安。”
一盏灯照着书案上垒高的奏折,也照着太极宫珠帘后一身常服的皇帝。她没有看名单,也没有看韩摘月,只是问了句:“你觉得顾棠的文章做的不好?”
韩摘月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撩起官服跪下,道:“臣驽钝,不知顾家二娘的文章是哪一个?”
帘后射来一道视线。
韩摘月不语,维持着这个姿势。头顶又响起一道声音:“起来吧。”
韩摘月这才起身。
皇帝拂了拂衣角,道:“让她也参加殿选,就把她……填在这份名单的末尾吧,取最后一名。”
“是。”韩摘月又请罪,“若非陛下圣明,臣险些错过了英才。”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爱卿都不知她做得是哪一篇文章,又何来英才?恐怕在你眼里不是什么英才。”
顿了顿,她又道:“你娘确实也年迈了,礼部的事都是你来办。韩卿,你要仔细。”
韩摘月再度请罪,见到圣上挥了挥手,这才退步离去。一出太极宫,浑身的热气被春日冷风一激,身上如过电一般。
她的心也猛然沉了下去。
陛下亲自将顾家扳倒,连两朝老臣、帝师顾玉成都贬黜出京、不得返回,为什么又再度关注顾家二娘的考卷?
莫非帝母之心,并非她们所揣测的那样?
韩摘月不及深思。此刻名单已经发过了,明天就是殿试!这时候要在名单后再加一个名字,让顾棠参加,就得连夜去找到她,告知此事。
韩摘月调整了气息,跟身边人道:“立刻备车马,前往三泉宫见七殿下。”-
礼部明发的贡士名单早就到了三泉宫这里,顾棠甚至比其他考生还更早一步知道。
她扫了一圈儿,可惜白纸黑字看不出个花儿来。顾棠长叹一声,倒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名单被一只手抽走,萧涟眉梢微扬,此刻攻守之势易形,他用奏折边缘轻轻地戳她的手心,揶揄道:“哎呀,真是玉山之将崩,二娘子如此伤心?可别真哭了。”
顾棠不理他,缩得紧了一点。
萧涟一下下用奏折轻扫她的掌心,薄唇勾起:“留在我这儿有什么不好?你看你这些天都累瘦了。”
看似关切,话语中全是笑意。
顾棠的魂儿都没了三分,他反复骚扰,这才掌心一紧,猛地抓住总是扫过来的奏折:“殿下。”
他手中晃动的奏本被对方蓦然制住,抽离不动。萧涟手指一僵,随即指骨用力地扯了扯,她却轻松地控制在手中。
萧涟盯着她的手,又扯了一下,纹丝不动。顾棠还是没抬头,慢吞吞地说:“我正伤心,你还取笑我。”
萧涟恼了,啪地松手,哼了声:“你就跟着我做奸臣吧,别想着再当什么忠贞之士。等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你我的名字就死死地捆在耻辱碑石上,遭人唾骂……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到底哪里是美事啊——”顾棠爬起来坐好,用那种“你脑子不好吧?”的眼神看着他,“殿下难道日后也不嫁人?就算如此,我以后还要娶正夫呢,当然是跟我夫郎刻在一块儿碑上。”
李内侍倒吸一口气,连忙想阻止顾棠的话语。萧涟却抬手制止,冷冰冰道:“你这么轻佻薄情的人,就不该祸害好人家的郎君,昔日跟你退了婚的贵族子弟们,也是逃过一劫。”
顾棠道:“啧,去年我家出事时,我倒还收到琅琊那位王公子劝慰安抚的书信和辞赋,我看他们还没逃过我这一劫呢。”
萧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手拿起东西要摔。顾棠忙一把摁住他的手:“我把信烧了,既不门当户对,留着有什么用。”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掌心压在萧涟的手背上,就这么凝滞了数秒。
就在此刻,一位女使在书房外禀报:“启禀殿下,礼部辅丞韩摘月韩大人就在宫外,有急事相商。”
萧涟将手猛地抽离,情绪翻涌地看了顾棠一眼,随即道:“请韩大人来书房。”
他起身回到屏风后面去。
片刻后,韩摘月行礼问安,萧涟在屏风后回礼。她来得十分匆促,身上依旧是被召见进宫的那一身官服,到了书房内,先是扫了一眼屏风,随即目光偏移,看向顾棠的方向。
两人并未近距离地见过,但顾棠的身姿气质实在醒目,韩摘月料定是此人无疑。
萧涟问:“我与韩辅丞素无往来,不知今日所为何事,竟然夜间造访?”
韩摘月拱手道:“七殿下海涵,是为一件要紧公事。”
“我却不明白有什么要紧公事,不是宫里传达给我,居然要韩辅丞深夜转达?”萧涟语气冷冰冰地道。
“实不相瞒。”韩摘月在此事上确实处于劣势,拿出了难得一见的谦卑之态,“我并非是来找殿下的。”
萧涟目光微凝,握着那本名单的手逐渐收拢。
韩摘月说:“我是奉上谕!来找——”
她的身形转动了一下,正面朝向了顾棠,盯住了她:“顾二娘子。”
上谕两个字一出,连顾棠也猛地心口狂跳一拍。她呼吸稍滞,起身道:“见过辅丞大人。”
萧涟攥着那本名册,冷冷地将之扔在了书案上:“怎么,你们礼部如今连科考之事也颠倒出错了么?”
韩摘月道:“是陛下御笔朱批,将顾二娘子提了上来。明日的殿试,还请顾女史前往,也请七殿下……不要再肆意妄为了。”
后面这几个字微微加重。
自从那日宫门前与萧涟同乘一车之后,似乎有另一种恶名流传出来,说顾棠是他的入幕之宾。顾棠自觉一身风流孽债,多一笔虚无的恶名不算什么,她只怕萧涟为此烦忧。
但萧涟也全无烦恼之色,对众人的指摘视若无睹。他道:“规劝的话就免了,韩辅丞,我母皇在,还轮不到旁人教训我。送客。”
韩摘月再度看了顾棠一眼,只留下一句:“这是圣意,顾二娘子一定要亲至。”说完,不等书房女使前来送客,她便主动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此人走后,顾棠望着她背影沉思片刻,不知道皇帝究竟为什么要特意把她的名字提上来,难道这也是母亲跟陛下约定的一部分?
室内安静了半晌,忽然,萧涟的声音响起,这次变得有一点儿蔫蔫的:“看来你蟾宫折桂,这就要走了。母皇真是太过分,我身边只有你。”
顾棠转过身道:“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就算我哪一日真的走了,也不会忘记你的。”
萧涟微微一怔。
她在说什么?
她是在……调|戏我吗?
顾棠说完了上句,又义正辞严地说下句:“殿下待我什好,我自然该念着你的恩情,还会再来三泉宫,帮你写点东西。”
能让她自愿加班的人可不多。顾棠一脸认真,把自己都要给感动了。屏风后,萧涟额角直抽,他抬指按住额头,说:“你过来。”
顾棠走进屏风内,站在他面前。
萧涟摁住额角,抬起眼睫。他漆黑如墨的眼睛渗出一点幽然怨气,像个男鬼一样潮湿阴郁地盯着她:“再过来点。”
顾棠:“……”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她谨慎地又走近一步,被萧涟抬指勾住腰间革带,猛地再拉近三分。顾棠抬起手臂撑在他身侧的扶手上,倾身与他相对,气息一滞。
萧涟墨黑的卷发衬着他幽暗的眼睛,薄唇上残留着齿痕,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顾棠正欲说话,又觉得这个距离说什么都很奇怪,她开口未语,萧涟却道:“我宫里人心浮动,都怪你。”
“我……”
“你这个登徒纨绔女。”他恨恨道。
顾棠不做辩解,仍看着他。萧涟移开视线,指尖却抓住她衣袖上的绣图,泄愤似的用力掐上面的丝,把她的衣服折出一道道痕迹。
顾棠没说话,任由他把衣服上的花卉图掐得凌乱。她微微笑了一下。
此时,被升调为近侍的林青禾进来换茶伺候。
顾棠的视线不由得放到禾卿身上。
如果她出不了三泉宫,禾卿自然是跟在萧涟身边更好,七殿下是这里的主人;但如果她殿试得中,搬迁出去,禾卿是她的通房,怎么说也该跟她离开。
但是……
顾棠看向萧涟。
他依旧不是很高兴。
顾棠试探道:“殿下,要是我搬出去,能不能把……”
萧涟抬眸看她。
“把他,还给我?”她声音放轻,柔声说出这句话。
萧涟扯了一下唇角:“你说什么?”不待回答,他豁然起身,衣袖不慎将刚换的茶盏拂落在地面上,摔个粉碎。这哗啦一声脆响,将书房角落里睡觉的小白狗也惊醒。
林青禾立马跪在他脚边,垂首俯身。倒是小白狗晃着尾巴一摇一摆地走进来,在顾棠身后仰头看。
“好,好。”萧涟气得眼眶泛红,“你要走,就把你的狗也牵走。”
顾棠一时怔愣,看了一眼禾卿,又低头看向走进来的小白狗,脸上浮现出些微疑惑的神情:“牵谁……?”
萧涟:“……”
林青禾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小白狗把头抬得更高了点。
萧涟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他咬着牙,竟然充分理解了他四姐的某种心情,冷冷地挤出来一句:“当然是每天冲着你汪汪叫的那条狗,不然,你以为?”
不知道为什么,林青禾的呼吸错乱了一拍,虽然不敢动,浑身却冒出来一种遗憾的气息。
他心想,要不还是牵走我吧?如果按对妻主汪汪叫来算,其实我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出自《儒林外史》吴敬梓
萧涟/萧延徽:我会像鬼一样一直盯着你……一直一直缠着你……
棠:……真是日了狗了。
禾卿:汪汪QAQ
[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鸡飞狗跳的一晚过去, 次日,顾棠登上了春和殿。
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考试,当场作答, 就在圣人的眼皮底下, 没有任何舞弊的空间。
顾棠就在殿内的末席, 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她的品貌风度实在出挑, 又太过年轻, 即便坐在那里,见到她的人都难免留下印象, 总觉得“这个娘子十分亲和”或是“这个娘子说不定我见过”……恨不能当场结交一番。
殿试上的众人来自于各地,比此前在蕉鹿院的那批举人又不同。她们有的就在皇城脚下、有的却是行了数月路前来赶考。
一般情况下,走到这儿的众人皆是在这条官路上汲汲营营了多年,像顾棠这样二十年不参考,一参加就杀入殿试的人,万中不曾有一。
皇帝在最上方, 不能直视天颜。前方左右都是礼部的堂官,韩摘月坐在右侧。而下方居中, 是年近七旬、极其沉默的礼部尚书韩观静。
顾棠知道这个人。
韩观静是出了名的贵人语迟,在大多数场合,她都绝不会出面。事不关己不开口, 即便是分内之事,也会在情形明朗之前尽量保持沉默。
礼部诸多事务, 其实都交给她女儿韩摘月去做。
顾棠扫了一眼这几位官员,随即展开纸张,蘸墨作答。
题目是策问吏治与税收。
这两个方面其实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顾棠读过《登科录》,从太初四年的殿试文章, 一直到上一届的文章,她都有仔细研究过。
顾棠很清楚要写出什么能得一个好名次,她沉下心思索着落笔,玉笔落在纸张上,响起沙沙的春蚕食叶声。
她一心作答,并没有注意到最上方的圣人缓缓起身。
皇帝的脚步声沉着而稳定,并不会打扰考生。然而她的一举一动,都带有皇权的压制力,哪怕只是亲下御座巡视考场,也让许多人鼻尖冒出冷汗,脊背更是湿透,连做文章的思绪都乱成一锅粥。
圣人走到了顾棠面前。
顾棠笔锋不停,神情不动,依旧写下去。
皇帝迈出的下一步停了,寂静无声地立在她面前,垂眸扫视着她的字迹。这让周围的考生都倍感紧张,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顾棠的字是顾玉成一手教会的,铁画银钩,筋骨如山。皇帝淡淡地凝望着,冕旒下的神情让人无从分辨。
她要看,那就让她看好了。顾棠并不在乎,她倒不是真不怕皇权,只是活了两辈子的阅历加上死过一次的经验,让她的抗压能力比寻常的二十岁娘子要强很多。
对于陛下,她其实想得更多的是“我要是提出走向共和你会不会砍我头?”或者“一句君主立宪就能玩九族消消乐。”
以及,你究竟跟我妈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深埋在她心里,还不到问的时候。
她就这样在皇帝的注视下,从容平静地写下一条条对策。
圣人停留在她面前的时间太久,连礼部的几位官员都有些火烧屁股,尤其是韩摘月,她拨动着腕上的檀木珠串,动作越来越焦躁,直到她的母亲韩观静凉凉地斜了她一眼。
韩摘月褪下珠串,紧按在掌中,盯着顾棠的身影。
顾家曾经在朝野呼风唤雨,想要高升、想官运亨通,人人都要走顾家的门路,向顾玉成点头哈腰、鞍前马后。
顾玉成获罪离京,她们韩家才终于挺直了腰杆,不用塞几个亲眷朋友都唯唯诺诺,生怕被顾玉成一句话贬了下去——没想到她这纨绔风流的小女儿,竟能获得如此关注。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
殿试结束后,考卷由皇帝亲自批阅。
能参加殿选的贡士,只分排名,而不会落选。这些卷子送到皇帝的太极宫中,按照贡士的排名从上到下。
皇帝径直取出了最后一份。
她将那篇文章放在膝上,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秀字,几乎让她想起跟顾姬傅在秋窗风雨夕的问答。二十年前,两人谈为国、谈为民,谈论整顿吏治,商议遏制豪强,力求政体肃然……但这二十年间,时势漩涡般的吞没了那个雨夜的一切。
她变得多疑、冷漠,顾玉成变得谨慎、失望。
姬傅再也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对她说真心话了。
皇帝望着这手字微微入神,片刻后,她从头到尾,再次看了一遍这手文章,将蘸饱了朱批的御笔提起,在顾棠的文字上起而复落,悬在半空。
要不要把她推向人前呢?
要不要让她承担朝野上下的瞩目?
还是说——依旧让她做最后一名,让她做个翰林,一生食禄,无忧无虑?
这样足够对得起老师,但顾棠文采斐然,愧对的是天下生民。
皇帝手中握着似血的朱批,对着她的文章迟疑了很久。最后,终于还是将笔锋压了上去,写上了鲜红的字样。
春日正适合小睡。
顾棠参加完殿试后,已经确定自己起码不会落选,怎么说也算是正式迈入仕途了,便打包收拾好东西,在清嘉阁一个劲儿地补觉,想要把前一阵缺的睡眠都补回来。
自从上一次吵了架,萧涟就赌气不理她,在书房几日都不跟她搭话,更不像从前那样看她办公,整个书房一片寂静。
这样的低气压影响到了其他人。在他身边做一等近侍的林青禾,还有膳房掌膳李泉,每次出入书房,都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急得抓心挠肝,暗地里秋波都要送得飞出了边际,却一个字儿也不能说。
三泉宫的气氛凉飕飕的,连狗都不敢乱叫。
人说春困秋乏,一到春天,顾棠就困得过分。她小睡才起,衣衫未整,发丝懒洋洋地用发带一拢,正此时,外面忽然翻沸吵闹起来。
没等她彻底清醒,清嘉阁女使立即满脸喜意地进来,恭贺道:“请二娘子快去宫外接喜报!”
应该是排出名次了。
顾棠起身穿上外衣,动作依旧跟平常一样。然而外面的报喜人根本就等不了,一伙穿着大红色艳色的报喜人循着路过来,撩开帘子进屋,猛地作揖:“给二娘子报喜!”
随后不由分说,将顾棠连拉带拽地立刻抓走,周围噼里啪啦地敲锣打鼓起来。顾棠虽然武力胜于常人,但没防备之下被四个报喜人捉住,一眨眼就到了礼部官员面前。
因不敢冒犯萧涟,礼部官员手持金花帖,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宫门外。马匹两侧是二十几位穿着金云花纹报喜服的衙役,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礼部官员一见到顾棠便喜上眉梢,高声道:“恭贺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娘顾棠顾大人!请顾大人即刻奉圣人钦点金榜,持礼部封金花玉帖,入太极宫觐见!”
顾棠立马清醒了。
她微微一怔,接过对方所递来的金花玉帖。上面写着她的姓名、籍贯,名次,有礼部堂官写的花押。顾棠再次行礼,接过圣人金榜,不等开口询问,来人便笑道:“状元娘请!”
差役已经备马,奉上状元红袍。顾棠披衣翻身上马,回首问传胪官:“七殿下可曾知晓?”
对方答:“已经派人去告诉。”
顾棠单手一拧缰绳,身下骏马便乖顺地任她骑乘。她随手整理红袍,注意力却放在跳出来的成就功能上。
那本成就小书在她视线中翻开,一个灰色的图标点亮,显示出金灿灿的颜色。
传奇成就——连中三元(已完成):千古难寻的绝代英才,时运造就的万里挑一。
获得技能——千古英才:受到致命伤害血量归零时,可以以此技能将血量锁定在1点,持续120小时。
顾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颈。
萧延徽那把剑留下的伤痕残留了一道极淡的白痕,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冰凉而惊悚的剧痛。如果有了这个技能,像当初被人把剑架在脖子上的场面,她也不必以死相逼了。
锁血到一点,那就是说只要五天之内能通过求医问药、包扎止血……总归别的方式回血,她都会再次生龙活虎。
这岂不是复活甲?
那要是犯了斩立决的事儿,被怎么砍头都不死,那不得吓死所有人。
顾棠垂下手,又想到只有传奇成就才奖励技能,传奇以下的成就似乎只奖励别的。她立刻翻了翻成就书,扫视里面现有的传奇成就。
……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
什么叫治理黄河达到一百年不决堤,难道我是大禹吗?还有什么获得五座生祠牌坊,这究竟是怎样得民心的重臣才能办到的?
她心里一个个比对、衡量,计较,丝毫不知从三泉宫入大内的这一小段路,在这一条满是王侯世卿的街上,许多大臣带着自家儿郎争着相看。
榜下捉媳,这也是一贯的风俗。
不光是年轻娘子们要找位高权重的岳母帮衬,那些只生了儿子、或者女儿不中用的高门世家,也需要一个出息的儿媳结成关系。
顾棠是第一甲第一名,虽然还未面见陛下,只是穿了状元娘的红袍。但她已经抢眼夺目至极。在马车的车帘之间,一个个往日矜持的小郎君屡屡看过去,被迷得神魂颠倒。
状元娘子!
如此才学,如此品貌,加上她生得这样风流多情!分明只是做一些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慵懒的动作,都让不少郎君心旌摇曳,直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妻主。
车内的郎君们回过神,自然是跟父亲商议。由父亲出面,再与母亲说。然而许多官员都听过顾棠的大名,不由得劝道:“当年琅琊郡王的长公子都没有跟她结成姻亲,我看此人哪,你们还是不要肖想了。”
小郎君颇为不甘,推搡着父亲求他说情。车内便说:“妻主,今时不同往日,我听闻顾家已经不是当初的门楣,不如去试一试?”
“你们男人家懂什么?”官员烦恼地蹙眉,“跟她商议婚事,也不怕你儿子小小年纪守寡、成了遗夫!嫁给她,等于卷进去跟康王作对,罢了,罢了!”
像这样打了退堂鼓的不少,但咬牙下定决心的也不少。
顾棠将那些目光甩在身后,到了宫门前,下马面见陛下。
她虽穿着红袍,但却无其他赘余装饰,看上去仍很素净。顾棠听礼官唱名,上前撩袍下拜,以臣工之礼面见陛下。
“平身。”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顾棠起身,这才抬眸望向冕旒之后,随后压低目光,再次谢过皇恩。
这种程度的直视天颜是被允许的,何况她已经成为陛下的门生。就在那凝滞注视的一眼,顾棠见到了皇帝的面板。
【皇帝-萧丹熙】
智力:81
武力:? ?
政治:? ?
统御:? ?
魅力:91
技能:? ?
介绍:主要剧情人物。似乎对你有一定的初始好感。
这面板跟萧涟一样是个谜语人,如顾棠所料,皇帝也是主要剧情人物。不过同样是主要剧情人物,跟她一起长大的康王就明明白白地能看到五维。
除了顾棠之外,皇帝还一并见了一甲第二名榜眼、一甲第三名探花。她随意地嘉奖了一番,按惯例,授顾棠为翰林院修撰。
顾棠跟其余两人一同领旨谢恩,正要退出时,却忽然被叫住:“顾棠。”
“臣在。”顾棠再度行礼。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朕看看。”
顾棠顿了一下,心想难道她名声有这么差?不至于吧……一边把心提到嗓子眼,一边徐徐抬首,面见帝母。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
萧家人似乎都有一双琢磨不透的眼睛,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她身上投以幽深的视线。顾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圣人在透过自己看其他的东西。
“你的字是什么?”皇帝问。
“回陛下,”顾棠收敛目光,“臣字勿翦。”
好感度+1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40,解锁关系为融洽。
顾棠听到这声提示,讶异地挑了下眉。初始好感这么高吗?她第一次见到萧涟的时候,某个小心眼的坏男人都没这么高的初始好感。
探索好感度这么久,她随身的小本本上也都写满了记录。好感度低于20 ,全都是陌生关系, 30友善, 40融洽, 50喜爱,到了60才勉强知交。
至于萧延徽那个80好感的金兰之契前后究竟还有什么,她尚不清楚。
皇帝对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少顷,随后道:“去吧。”
顾棠谢恩离开。
步出太极宫,早有奉承她的内官准备好了软轿。顾棠坐不惯轿子,辞了对方的好意,便顺着宫道走到宫门,换马而去。
礼部准备的是一匹高大纯黑的骏马,衬着她这身大红状元袍,鲜亮逼人。
从她接到喜报后,前后已经有不少官员试图拜访她,原本堵在这条街上水泄不通,但这惹恼了萧涟,三泉宫的武卫出来强硬地将这些人“请”走,顾棠一回来,倒是意外这么清净。
她早就收拾好了东西,翰林学府也已经为进士准备好了居所。就算住不惯,以后再买别的院子也使得,顾棠如今出仕上任,不能没有自己的府邸。
要是到三泉宫来找她,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但禾卿还在这里,况且也该正式地去辞别萧涟。
顾棠连清嘉阁都没回,直接转向书房。令人意外的是,萧涟竟然不在这里,她问了问书房当值的小侍,对方支支吾吾道:“殿下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
她都来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什么毛病?
顾棠思索片刻,转而迈向跟清嘉阁一壁之隔的那间房屋。
才在门口,她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摔碎的声音,顾棠以为他又发怒,却听见里面李内侍急促的声音“殿下!殿下!你们几个抖什么,喂药啊!”
顾棠瞳孔微缩,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一敞开,内里侍药的小郎跟着发抖,忙过来拦。顾棠不顾拦阻,抬步迈向屏后的内室,边走边道:“李内侍,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内侍长忙道:“顾女史止步!”
顾棠蓦然停在屏风后,双眼盯着那架花鸟画屏后的身影。
室内弥漫着微微苦涩的草木气味。顾棠听到他忍痛的声音,一道又一道,呜咽地、硬生生地咽到喉咙里。
她抬起手,手指触碰到画屏上的绣图,悬在绣图上半晌,道:“李内侍,是不是按不住他?我可以帮忙,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一眼。”
“殿下太痛了!侍奴们不敢用力,都不中用!”李内侍急得焦头烂额,“郎主?郎主别挣扎,我——”
顾棠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她迈步上前,这才见到里面究竟是什么情景。
帐幔之内,他一头散乱乌丽的微卷长发,墨河一般披落在青年纤瘦的背上。萧涟只着中衣蜷缩在榻上,衣衫被冷汗打湿,他的手死死按住胸口,苍白的唇咬出醒目血痕,神智不大清楚。
内侍长要扶起他喂药,萧涟咬着牙关不配合。侍奴手忙脚乱地去掰开他的手喂药,他根本不让除了李内侍的任何人接近,即便疼得冷汗淋漓,意志模糊,却还坚定地抗拒其他人。
一个武力值只有五的病人,竟然能搅得天翻地覆。
顾棠扫了一眼,接过旁边一个小郎手中刚熬好的药碗。她靠近道:“得罪了。”随后一把抓住萧涟的手臂压住,折回身后拢住他的背,将青年男人窄瘦的腰整个按在怀中。
李内侍先是一慌,刚要说“殿下会打人的。”,还未开口,萧涟便扭头挣扎着咬她,狠狠地踹过去。
顾棠视若无睹,屈膝压住他弹动的腿,攥着萧涟手臂的掌心又是一紧,以碾压级别的武力值按住他,干脆利落地道:“灌药吧,你们用勺喂是想苦死他吗?”
“这……”
没人敢。
顾棠也就是一说,她也猜到没人敢这么强迫萧涟,便将药碗先给内侍长,抬手用另一手的手指撬开对方的唇,随后道:“灌!”
李内侍心一横,当即将药灌了下去。萧涟不住地咳嗽,唇角带血,一身病气,才喝了半碗,他猛地咬住顾棠的手。
这次可跟咬在虎口不一样,飞快地见了血。
顾棠眉目不动,静无波澜,就好像已在意料内。她抽回带血的手,把萧涟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掌心抵住对方的脊背。
“殿下。”顾棠的声音仍然温和,“殿下,别害怕。”
类似安抚的动作,其他人也做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奏效。然而她身上沾着的那缕淡淡水墨气息飘去,涌入他的身边,萧涟紧绷的身躯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一些。
顾棠抱着他,掌心按着他的后脑,让对方靠在肩膀上。她低声道:“疼就咬吧,叫出来,再把药喝了。”
萧涟咬住她的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穿得比较厚,顾棠感觉这次他没那么用力了。她抚摸对方微卷凌乱的墨发,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么痛却不喊叫,把嘴唇都咬烂了,咬到舌头怎么办?”
他似乎耻于发声,耻于示弱。
顾棠的声音让他清醒了一点点。
萧涟的呼吸变得粘滞而沉重,他病弱的躯体被极致的疼痛烧熟煮沸,他觉得好疼,可还是被她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
“……什么……你……”说不出完整的字,沙哑地吐出一句,“谁让你……”
顾棠猜想他应该是想质问自己,谁让你来的?
她趁对方有神智说话的空档,立刻将剩下半碗药递上去,半喂半强迫地让他喝了,在他苦得差点干呕时,从内侍长手中的盘子里取出蜜饯,塞进他口中。
萧涟把蜜饯的核咬得嘎吱响。
顾棠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不着边际地想,身体这么弱,武力值却有5 ,难道是因为你的咬合力比较强?
堪比一条成年鬣狗什么的……
她想到这儿默默地笑了一下,被萧涟察觉。他抬手打她的肩膀,无力地锤了一下,哑声:“混蛋。”
顾棠把手递过去,给他看那道冒血的齿痕。萧涟不说话了,他还是难受,没有离开她的怀里,漆黑的眼睛像是鬼一样幽幽地盯着她。
不知道这眼神里究竟写得是“你竟然敢抱我、非礼我,你这个混蛋。”还是在说,“果然攀高枝离开三泉宫了,你这个混蛋。”
也许他只是想说,别走。
顾棠仍然抱紧他,以防他刚刚恢复的那点神智再次消失。她低声道:“还不舒服?那就接着咬吧,把这身衣服咬坏了,把我撕扯咬烂吞到肚子里,就当给你赔罪。”
萧涟的手攥着她身上大红的衣服,状元娘的红袍被他扯脱了一道金线。他深深地长喘一声,说:“顾勿翦。”
“嗯?”
“疼不疼。”对着她手上那道齿痕,他问。 ——
作者有话说:皇帝萧丹熙,字照世。熙是光明的意思,取名逻辑简单来说就是红日凌空照着天下。
明天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晚上11点,加更一章=3=
第23章
顾棠展开手掌, 看似审视那道咬痕,实则扫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经过这些时日在兵马司校场的练武,她的身体素质更好了, 已经突破70, 当前血条为71/71。
这点小伤不过破了个皮,让她掉一滴血量都做不到。顾棠墨眉微挑,道:“疼。你怎么这样凶?”
萧涟低头靠在她肩膀上,低声:“我就是凶了,忍着。”
顾棠笑了笑, 垂眼看到他肉眼可见的掉了一截血量,目前的血条是30/35。
不过喝了药,应该一会儿就会回升吧?
眼下这个情景,顾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道别才好,她开口提起一个字:“我……”马上顿住,思量着接下来怎么说。
萧涟的状态好些了,他恢复了点力气,抬手推开顾棠的肩膀。她顺着对方的力道起身,看着他一点点地缩进床榻上的被子里。
床上的厚被子熏着香,柔软的皮毛铺在榻上。他盖好被子,屈膝坐在床帐内,瀑布般的墨黑卷发垂落下来,衬着那张染了一丝血迹的唇。
他眼尾似有泪痕未干, 让顾棠忽然想起上一世读的一首诗:
二十五弦弹夜月, 不胜清怨却飞来。
她静默地想着,对方却先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像是吞下那些痛号磨损了他的声音:“你要走就走吧,还回来干什么?”
顾棠莫名觉得他这话有点酸涩之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道:“就算我离开这里,难道以后就再也不见了?不为别的,为了你我相识这么久,还不算朋友吗?”
萧涟看了她一眼。顾棠真心实意,他牵了牵唇角,幽黑的眼眸映着她的面庞:“要是真有哪个男人跟你说,顾娘子,我们做朋友吧?你可别信他,他一定要爬你的床。”
顾棠被这直言不讳的一句话噎了下,一时没说出话。
他闭上眼埋进怀里的锦被里,闷闷地说:“你是为了带走林青禾。”
她正要应答,蜷成一团的萧涟便道:“不行。”
顾棠道:“虽说他在你这里也不吃苦受累,但名分上还是……不太好吧?”
“你很惦记着他。”萧涟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李内侍走近,扶着他漱口、穿衣,他披上一件金红色的外衣,说了下去,“把他还给你,你就再也不来三泉宫了。对吗?……要是他在我身边,你得空还会来见他,想着他是你的人。”
“他本来就是我的人嘛。”顾棠无奈道,“既然如此,那还托你照看他,我虽然做了官,但吃穿用度自然还是比不上你这里。”
她自觉两人的好感度已经刷到60多了,既然是“知交”的关系,萧涟帮她照看一下通房小侍,应该也不过分吧?
顾棠随后跟他告辞,正式谢过他这些时日的关照。萧涟望着窗棂上茜色的窗纱,一声不吭,也不看她,等到她真的转身离开时,他却第一时间把目光移过去,望着她芝兰玉树的背影。
即便他不甘心,这一刻竟然也只是想到——这一身红袍十分衬她,顾勿翦就该穿得万分鲜亮、一身锦绣,就该风流清贵,做母皇的近臣-
离开萧涟的寝殿时,顾棠隐隐听到李内侍声调严肃地警告周围的侍奴,让他们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谁也不许说出去。
这也是,就算她清者自清、心无杂念,但说出去谁信?不过她跟萧涟都不是在意名声的人。
搬走前,顾棠跟郑宝女道别。郑宝女丝毫不掩自己的震惊之色,就算已经在别人嘴里听说了无数次,也不如亲眼见到这么有冲击力。
她绕着顾棠转了两圈儿,喃喃道:“真要苟富贵了……连中三元,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究竟是什么文运?大梁这一百年的文气,恐怕全都汇集在顾娘一人之身。”
顾棠微微一笑,郑宝女又道:“不过我也没闲着,你猜怎么着?我娘真给我找到个门路!说不定过一阵子咱们还能在别的衙门再见面呢。我已经定了亲,等来日我发帖给你,你可一定要来吃喜酒。”
顾棠含笑点头,祝贺对方如愿以偿。
按照规矩,她也该重新置办一些家产田铺。不过现下没有人帮她打理,顾棠也懒得在这一项上费功夫,便一切从简地买了东城街尾的一个清幽小院,一辆马车,先雇了个随从和马妇而已。
其余的慢慢添置就是。
到翰林院报道后的第四日,便是大朝会。顾棠一身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官服,深蓝服色上绣着鹭鸶的图案,听着圣人在御座上嘉奖康王。
萧延徽就在列中,她是亲王,兼了军府的武职,在另一侧的最前方。
圣人嘉奖了一遍后,正式宣布让四皇女巡视边防之事,并定下日期,随后散去朝会。
跟众臣行礼后,顾棠立刻隐入人群中,试图悄然无声地离开——然而那道视线还是飞快地锁定了她。
萧延徽没想到母皇会亲自点她为榜首。
若非如此,她绝无可能通过科举或举荐走上仕途。她早晚会醒悟只有选择自己才有路——但母皇这次的举动,却让她对顾棠的封锁化为乌有。
萧延徽袖中的手掌握紧,她屏退左右,没有跟任何一位亲信同行,而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顾棠默默地走得更快了。
她现在身体更好,走得比常人快多了。萧延徽竟然一时没追上,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棠鬼鬼祟祟却能越来越远的背影。
怎么跑这么快?
是跟谁特训了?还是上辈子是只鸟,跟插了翅膀会飞似的!
萧延徽磨了磨后槽牙,干脆也不讲什么脸面,不掩饰地从后追了上去。一走出太极宫可见的范围,她立刻黑着脸拔足狂奔,从后一把抓住顾棠。
顾棠这才站定,叹了口气,转过身:“慎雅。”
萧延徽脸色阴沉得厉害:“你跑什么?我是鬼吗!”话音才落,她兀然发觉顾棠叫她的字,微微怔住,追问道,“你这么叫我,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你也清楚跟我七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被她追上还不如被鬼追上呢。顾棠在心中长叹一声,连忙把手抵在唇间:“小声点,我跟七殿下是清白的。”
萧延徽没信,上前几步,低声逼问道:“我下个月就要离开京城,去西北巡视边关,那里渺无人烟,荒芜苦寒,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顾棠稍稍沉默,道:“一路保重,活着回来。”
萧延徽想听得显然不是这个。
她不该如此情急,在两人朝堂相见的第一次就立刻紧紧相逼,但她性情如此,暴躁冷酷的时候多,情不自禁的时刻也多。
康王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的正君有孕在身,等孩子出生,你愿不愿意做我女儿的启蒙老师?”
顾棠抬起手,将她扣着自己肩膀的手拂落下去,她仍望着萧慎雅的眸,在对视中道:“我为陛下效力,不会结党。”
春风犹带几分料峭寒意。
风拂起萧延徽的发梢,她深深地吞咽了一口空气,就仿佛有无情的刺扎进喉咙里。半晌后,她道:“你这样的人如果不在我麾下,我只能忍痛。”
忍痛杀你。
这句话一出,顾棠耳畔同时响起两道声音,一道是萧延徽好感度+5的提示,另一道则是支线任务三解锁的声音,像是金铁相击的脆鸣。
支线任务三:活到下个月十五。 (未完成)
顾棠瞳孔微滞,下个月十五就是她正式离京的日子。
她扫了一眼任务,抬睫看向萧延徽:“好……那你就试试吧。”
顾棠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没想到认识这么多年,白首相知犹按剑。你还跟以前一样,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然毁去也不让别人染指。”
从前顾棠总是让着她,安抚她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何必跟别人争抢。然而萧慎雅现在争抢的目标竟然换成了她。
她随意行了礼,将康王抛在身后,独自行去了。 -
顾棠散朝归家,坐在车中往文墨街而去。她所住的院子幽僻安静,常能听到鸟雀啾鸣,在东城的最边缘。
忽然间,马妇道:“大人,前面修路,只好改道了。”
顾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实修路。她答应下来,心里却莫名觉得有点毛毛的,或许是支线任务和萧延徽那句话的原因,她下意识地垂手按住腰间,抚摸着那把错彩镂金的匕首。
绕的路更加偏僻,甚至快要超出五城兵马司的巡视范围。顾棠开口叫停:“等等,你……”
话音未落,车外猛地响起一声被捂住嘴巴的呜咽声,随后一把剑从马车后背插入,穿过木板,正刺过顾棠的衣袖。
顾棠浑身汗毛倒竖,立即取出匕首。此刻,一个黑影晃入车内,便装易容,身材劲瘦,执剑刺了过来。
那把剑跟斩芙蓉贴刃而过,锋锐的剑锋砍在芙蓉匕上,分明是一把百炼成钢的好剑,竟然被斩芙蓉像切豆腐一般从中切断!
刺客明显怔了一下,瞳孔睁大。就在这一刹,顾棠转守为攻,攻向刺客持剑的手臂,在他躲闪时,猛然近身扼住此人的咽喉,娴熟地扭身转臂,抬膝把对方摁在身下。
那一声砍断剑锋的切金断玉之声后,四周变得极其寂静。
顾棠不敢懈怠,匕首抵住身下刺客的脖颈要害,冷冷道:“你的同伙呢?要来尽管上吧,我既然留在京华,难道还怕死?”
嗯,有锁血之后说话就是硬气。
顾棠今日既然敢跟萧延徽彻底翻脸,就不怕她用这些肮脏下作的手段对付自己。这会儿更要有气势,就如两虎相斗,狭路相逢,露了怯的那个是输家。
仍然没有其他刺客扑上来,顾棠钳制着此人,用另一手扯落车帘,见到了外面的场景。
马妇被迷晕在地,四周几乎没有逃窜的痕迹,看来这伙人很有条理和纪律,一击不中立即远遁,连同伴也能舍弃。
她扯落车帘后,被压制住的刺客猛地挣扎起来,虽然力气不大,但技巧熟练,险些脱了手。顾棠即刻扯下腰间那个牵狗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人捆住。
她捆到一半,刺客忽然卸了力,竟然没再挣扎。顾棠挪开扼着他脖颈的手,忽然发觉:“男的?”
有喉结?
顾棠在对方咬破齿后毒囊前卸了他的下巴,让他不能咬合,随后除去此人易容,审视浮现出来的面板。
【暗卫·风寒澈】
智力:60
武力:59
政治:10
统御:25
魅力:85
技能:千面狐狸(精通易容,每成功易容骗过他人一次,魅力+1。)
介绍:因矫健敏捷获得了武力加成,但智力不高又弥补了这一点。
除掉易容后,顾棠才看出他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人,鼻梁挺直,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胡人血统,眉眼轮廓深邃,唇形饱满。
她将对方藏在口中的毒囊取出丢掉,擦了擦手,将牵狗绳拉紧。
绳索紧紧地绑在他身上,勒住经常锻炼的发达肌肉。风寒澈擅长易容,自然也会缩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绳子却牢牢地缠着他,绕过劲瘦的腰身,勒进了他的胸口和臀肉间。
他眼睁睁看着毒囊被扔掉,连咬舌自尽也没办法。顾棠随手扯下车帘的一部分,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这才重新将他的下巴咔哒一声安回去。
男人咬着布团,剧烈的呼吸。
“真是忠诚,不愧是做暗卫的。”顾棠道,“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但可能比死还痛苦一点。”
他深灰色的眼眸缩了缩,感觉一股莫名的热意流传遍全身,简直快要抽干他的每一分力气,把他的四肢百骸都打碎重造。
这绳子……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变得不对劲。
顾棠还未发觉,她收起匕首,斩芙蓉“锵”地一声入鞘,这才瞟过去一眼,便见男人努力地屈起膝盖,尽力收腿,把自己蜷缩起来,好像要找个缝隙躲进去。
“怎么了?”顾棠才刚夸他忠诚有骨气,正在心里盘算十大酷刑的事儿呢,“我还没上刑,你躲什么。”
她纳闷地看了两眼,突然想起这牵狗绳的某些副作用。
这个绳子会让人神思浮动,春心如捣。
神思浮动她懂。
什么叫……呃,春心如捣?
顾棠的目光扫过他试图掩饰遮盖住的地方,风寒澈的嘴巴被堵住,发不出具体声音,像是小狗哀鸣一样叫出呜呜的动静。
他的嗓音很低,低沉的声音这样呜咽,听起来暧|昧又粘稠。 ——
作者有话说: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归雁》钱起(唐)
白首相知犹按剑。 《酌酒与裴迪》王维(唐)
小暗卫来咯。 [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顾棠回到居所,将捆得严实的风寒澈关进自己卧房连通的一个暗室里。
这处院落幽僻,地价不贵,因此顾棠买的院子不小。院中的卧房设计得大了些,她觉得不聚气,便隔开两间,一部分用来放置兵器和剑谱。
那个男暗卫就关在这里。
她府上人手不多,被迷晕的马妇交由她聘请的随从照料。一旦事情牵涉到了大人物,报官便无用,甚至就算证据确凿,恐怕也奈何不了萧延徽。
毕竟皇帝只有她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儿。顾棠猜想,圣人大概也察觉到了她心性的缺陷,不然早将她立为皇储了。
暗室无窗, 不透光。室内除了兵器架和一张长桌外,只有顾棠所坐的这一把椅子。
她随意坐下,想着要从哪儿开始审起,用什么刑罚既能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又不让他死了。
她思考的时间不算久,但对受审者来说, 却漫长得可怕。
风寒澈从未这样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的骨骼虽然高大却十分柔软,这才能够像女暗卫一样学习缩骨易容。干了这一行后,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再没想着嫁人,已做好受辱便一死了之的准备。
可现在连死都是奢望。
她塞进来的布团死死填满口腔, 舌头和牙齿都无法动作, 唾液沾湿布团, 反而让布匹吸水更加膨胀起来,连他的唇角都泛起微微撕裂的疼痛。
虽然衣着整齐,但捆着他的绳索却在每一寸肌肤上摩擦,这绳子明明并不粗糙,却让他的皮肤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痒。
痒得人受不了。
风寒澈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与其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还不如一刀宰了他来得痛快。
他虽然长得不错,但腰不够细,从小训练得体格强壮,浑身肌肉,又有几分胡人血统,贵族娘子应该都不喜欢他这样的。
这些贵族都喜欢身板清瘦,面色白净的儿郎,显得风雅。他风吹雨淋得并不白净,皮肤又粗糙,肯定不合她的胃口。
不能一死,风寒澈便如此安慰着自己,勉强分散注意力。可有一根绳子绕过他的腹股沟,紧紧地卡着,别说动了,连他的呼吸都极其煎熬。
仿佛有一群蚂蚁顺着腿根爬上来,在啃咬他的筋骨。
风寒澈埋头低低地呜咽,他忍耐到了极点,深邃如星的眼睛一片水光,生理性的眼泪积蓄在灰眸中,似乎某个深切的换气之间就会落下来。
这时,思考良久的顾棠说出了第一句话:“我知道你是硬骨头,我一拿掉布团就会咬舌自尽,不过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风寒澈咬着口中的布团,身体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差点跃出胸膛。他勉强抬头看她,想说,那你让我开口啊!
顾棠道:“瞪我做什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知道落在我手里是什么后果。我必得驯服了你,不会让你轻易就死。”
她能看到血条,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把握的。
顾棠自觉说了一堆恐吓的话。风寒澈却快要晕过去,他只是眼睛比较大而已,哪有瞪她?
这绳子上一定有毒药,一定被特殊炮制过,所以一接触皮肤就这么难受。这已经是很可怕的刑罚了,她还要怎样?
顾棠想了想,从桌子上拿起一条鞭子。那是平日里拿来驯马的鞭子,较短,但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肯定会皮开肉绽。
她掂量了一下,心说是不是有点过了,上辈子还是新时代五好青年,穿个越马上就变成动用私刑的官僚权贵? ……但她必须得从这人嘴里探问消息,好早做防范。
顾棠心一狠,捞起鞭子走了过去。
风寒澈已被绳索折磨到极点,汗珠浸湿了他的里衣,小麦色的胸膛被勒得红肿疼痛,他的头发颜色也浅,微微发黄,发丝散乱地落在身上。
顾棠伸手扒开了他的外衣。
衣服被箍在绳子里,向两侧分开,也让风寒澈痒得呜咽,他浓密的眼睫上挂着泪,额角全是湿亮的汗。
顾棠其实没干过这种活儿,从前她看不顺眼的东西,全世界都会吻上来早早地帮她处置。这会儿便有些生疏,面无表情,故作冷漠地问他:“你招不招?”
风寒澈呜呜地叫。
你倒是问啊!
我招什么啊? !
顾棠见过他齿后所藏的毒囊,先入为主,以为这是反抗,便冷笑道:“这么硬气?”
风寒澈动不了,急得想骂人。
顾棠垂下手,一鞭子抽过去。鞭子是驯马的,自然威力不凡,立刻在风寒澈饱满的大腿上抽出一条醒目红痕,连衣服都破了。
他努力控制住呼吸。
他是暗卫,被当暗卫培养长大的人,这点伤和疼痛不算什么。
只是在绳子的加成之下,这感觉……根本就不是单纯的疼。好难过、身体好难过,他没办法管理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棠见到痕迹也有些惊讶:“怪不得你不害怕,原来你确实跟我见过的公子们不一样,皮糙肉厚,还挺扛得住。”
风寒澈:……
他一定是造的孽太多了,遇见这么个混世魔王。
顾棠这会儿放心多了,她抬手又抽过去,这次多用了几分力,马上见血。鞭痕出现在男人的大腿上、胸口上、腰腹间。
有一次差点把他抽成没用的男人,没想到此人光是冷汗直流,却不向她示好,只是一味的把腿蜷缩起来。
顾棠都抽累了,这才又坐下,喝了口茶,心想:“萧延徽的人,果然身经百战,受过专业的训练。哪怕是个男人,能当暗卫也很是不俗。”
风寒澈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
雪白的中衣被抽得褴褛,下面一道道血痕渗出来。他的胸口本就比其他郎君饱满,这时更是充血,伤口肿的老高。
绳子却让伤痕凹陷下去,像蛇一样缠着他,要彻底摧残他的身体。
终于,他的手脚完全软了,一点儿力气都提不上来,急迫耻|辱地尽力合上膝盖,不想让顾棠发觉什么。
顾棠也确实没发现,她仍在想“嘴真硬,怎么撬开”的事儿。
她的手摸到斩芙蓉,心生一计,起身掏出匕首。
风寒澈一点儿应付她的精力也没有,脊背微微发抖。顾棠将斩芙蓉抽出刀鞘,刀身噌得一声凿进他两腿之间,插在地上!
风寒澈又惊出一身冷汗,心都跳到嗓子眼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顾棠道:“这时候害怕了?你再不从,我便把你给阉了。”
风寒澈没想过嫁人,对此事其实并没有那么怕。但他怕的是其他事,趁现在顾棠没误解他的意思,连忙惊慌地点点头。
顾棠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这才试探地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团取出来。
塞得太久,他唇角发痛,一时间几乎没法完全合上,半张着嘴,唇肉跟舌头都磨红。风寒澈想说“你到底要问什么”,喉咙却很沙哑,扯着声带,竟然没能一下说出来。
顾棠见他没有咬舌,抬手钳住风寒澈的下巴,屈指抬起,警告道:“你到底招不招?”
风寒澈呜咽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听着更像大型犬在哼唧了。他被捆得浑身麻木,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招……什么?你问啊。”
“你不知道我要问什么?”顾棠眨了下眼。
男人深灰色的眼睛瞪着她,连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都透出耻意蒸腾、恼怒到极致的绯红:“我只是奉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顾棠沉默半晌,她道:“你奉的什么命令?”
“在那条路上等你的马车。”风寒澈嗓音嘶哑,有点儿发闷,“只要你不跟主上同行,就动手。”
“你口中的主上是萧延徽?”顾棠做最后确认。
风寒澈咬了咬牙,本想英勇效忠,可是看见勒进腿肉里的绳子,骨头一阵发软,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棠道:“动手杀我?”
风寒澈答:“最好能活捉。”
顾棠立即想到萧延徽要做什么,她既然不妥协,只要是死了或是落到她手中,便能报失踪,随后不管是失火还是遇见野兽,总归康王能够搞定。
真是明目张胆,她这样对待臣下,难怪圣人迟迟不肯提起立储之事。但凡有蛛丝马迹,麒麟卫一定会暗报给皇帝。
顾棠又看向他:“类似的事你做过多少?”
风寒澈一时不答,顾棠拔出嵌在地面的匕首,唰地一声。他浑身一僵,道:“四五次。”
“她有多少暗卫?”顾棠追问。
“十三人。”风寒澈道,“是战乱遗孤里的练武奇才,被主上收养,给她办一些……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你们没有被麒麟卫阻止过吗?”顾棠单刀直入地一句,让风寒澈微微睁大眼睛,恍然大悟,“暗中阻挠监视我们的人是麒麟卫?”
顾棠:“……”
完了。好像从他嘴里确实问不出什么来。
真是菜狗克高手。
顾棠无语地起身,匕首在指间随意地转了个花儿。她道:“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安排么?”
“我……”风寒澈努力思考。
他努力的样子有点笨笨的。顾棠也不泄气,说了声“张嘴”。不等她动粗,风寒澈竟然真的张开嘴,被一个圆滚滚的木球塞住嘴巴,她的手把两侧的革带向后一扣,用铜钩挂住。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准备的刑具,只是现在才用上。”仿佛听到他心里的疑问,顾棠散漫地解释了一句,“木球会压住你的舌头,让你的牙齿和舌根不能接触,免得你寻死。中间有个孔,可以灌水。”
风寒澈极其勉强地动了一下喉间,对她手上的刑具很震惊。她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些连暗卫都没见过的刑具的? !
顾棠说着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她还能从哪儿见到刑具?不是在烟花柳巷里长的见识,还能是刑部大牢么?
“这几天我会给你灌水,让你活着。”顾棠一边说,一边调整他身上的绳索,将对方的右手松出来,“我会在你面前留下笔墨和纸,如果脑子里想清楚了,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直到我满意为止。”
这绳子无法由外人解开,更不能损毁破坏,就算让他的手腕能活动,风寒澈也绝对不能挣脱。
顾棠自觉想事周到,警告恐吓了一番,这才离开。
她离开的背影好潇洒、好镇定。
风寒澈真的要疯了。
他从小没掉过眼泪,现在难受又委屈、痛苦又无奈,直想哭一场大的,然后对着这个坏女人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一句——
我不认字啊!
她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觉得人人都会写字!这明明是女人,而且是贵族女人的特权!
男人深呼吸数次,好半天才忍住眼泪。跟面前的笔墨纸砚深情对望。
还不如死了算了-
顾棠确实没料到自己的常识性认知是错误的。
上辈子不用说,人人都有九年制义务教育;哪怕是这一世,她也生在书香文墨之家,那些秦楼楚馆的小倌倡伎一个个色艺双绝,连她的通房林青禾都识文断字,还被她教会了好些诗文。
她一时没有想到这一茬儿,吐出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总觉得人手不够。
不过现在招人,八成要有一堆卧底送进来。但顾棠仔细一想,仍然起身去牙行。
她没带随从,跟牙行买了些仆役侍奴等,让她们帮着物色。当日,牙人便送人过来。
先是两个门房,负责通报递话的。再是管家兼账房,一个长随。还有一个膳房厨郎,一个负责洗衣晾晒的粗使杂役,一个伺候洗漱更衣的、十来岁的少男。
顾棠抬起眼一扫,嚯,真是壮观。
有一半儿的人头顶上顶着【康王内应】或者【康王卧底】的称号。
顾棠摩挲着手指,看向每一个埋伏进来的内应。
凡是亲近她的职位全都是萧延徽的人,那个近身伺候更衣的小郎更是眉目俊雅,出落得有几分脱俗,正是顾棠曾经十分喜爱的口味。
她沉默片刻,将其余卧底全都点出来,弃之不用,却留下那个格外俊俏些的小郎。
这位俊俏内应进了府,十分殷勤的侍奉茶水,到了晚间,正要伺候顾棠更衣就寝。顾棠却指了指隔间,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用跟在我身边,里面有个其他人要你去伺候。”
小郎问道:“可是大人身边的郎君?”
顾棠摇头,让他去看。小郎君便走进那间暗室,推开门,里面被绑着的风寒澈满身血痕,衣衫褴褛,他顿时呆住,双腿僵在原地。
顾棠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在内应的身后低语道:“你端上来的茶我可不敢喝,谁知你有没有放什么砒霜、鹤顶红?”
片刻后,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俊俏内应被扔了进来。顾棠才审了几句,他就流着泪和盘托出,把一应计划都告诉给了她。
这么看来,还是暗卫硬气。顾棠扫了一眼风寒澈面前空空的白纸。
这俊俏内应说了个底儿掉,却只是拿钱做事,连他究竟为谁办事都不知道。顾棠次日将他送回牙行,拍桌子质问牙人,佯作发怒,牙人不敢得罪她,惊得连忙退了契约,又赔了一笔钱,将人带回去了。
当夜,顾棠拿着内应吐出的口供,又看了一眼风寒澈面前空白的纸。
她觉得风寒澈知道的肯定更多,但他实在是太有骨气了。
难道真要把这人折磨死?
顾棠想到这儿一阵牙酸,她虽然放诞任性,但自觉还算有仁心,对方这么坚定地为萧延徽效忠,舍生忘死,怎么也算忠贞之士。
如此节烈,她不舍得杀——
作者有话说:风寒澈:没招了我真没招了……
棠:竟然还不招?
风寒澈:[爆哭]
错字已修。
第25章
风寒澈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忠贞节烈。
他的体力完全耗尽, 几乎虚脱。但强烈的求生意志倒逼他的大脑运转起来。
于是顾棠再次见到他时,那张纸上似有墨痕。她微微一愣,将纸张捡起来,上面不是什么字,而是一幅画。
准确来说是涂鸦,粗糙地画着一个火柴人大哭的动作,旁边隐约看出画着一卷书,书下面另外有个小火柴人哐哐磕头。
顾棠沉吟片刻,心说什么意思?暗语?
她墨眉微蹙, 又看了一眼风寒澈,脑海中电光石火地闪过一点灵光,恍然:“你不会写字?”
风寒澈快要哭了, 小鸡啄米地连连点头。
顾棠无语凝噎:“怎么不早说?在这儿干耗。”
风寒澈呜呜的两声,意思很明显。顾棠也感觉自己有点儿太强人所难、无理取闹了些,她干咳一声,解开他口中塞着的东西。
他的舌根都麻木,嗓子低哑, 垂下头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两日没有进食,顾棠抬手碰到他的脸,竟然发觉他的面庞仍是滚烫的。她勾起男人的下巴,问他:“想起来点什么没有?我可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风寒澈勉力吞咽了一下唾液,沙哑道:“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你放开、放开我。”
顾棠盯着他的血条。
风寒澈的血量是65, 此刻掉了好多血, 只有40/65,他还真皮糙肉厚,受过特殊训练, 要是普通人,别说是年轻郎君了,就是忍耐力更强的女人也受不了。
对方处于一个半血状态,顾棠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数据,感觉十拿九稳,便将绳索松开了一部分。
只是解开了绕在他胸前的那一条,绳子从粘连的血痕上移开。风寒澈闷哼一声,这才有力气呼吸。他发烧了,脑子昏沉混沌,灰眸望着她的手。
“说吧。”顾棠淡淡道。
“我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虽然满口答应,但他知道的真不多,却不敢犹豫,哑声道,“我今年二十五岁,父亲是女真人进献的胡伎,后来北方女真族造反打了一仗,我流落无依,被主上身边的掌事官带走……”
“能不能说重点?”顾棠皱眉。
风寒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重点?他做暗卫只要执行就是了,从不多问一句。这时紧张得又舔唇,说:“我叫风寒澈,排十三。其余的十二个暗卫都是女人。”
“接着说。”这还靠点谱儿。
“她们同样也会易容缩骨。”风寒澈努力思索,无果,最终憋出来一句,“……我还是完璧之身。”
这个够重点了吗?
顾棠:“……”
她抬手扶住额头,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吐出一口气,道:“完璧之身,是吧?”
这次轮到他悚然一惊,没想到这真是重点,震惊地看着她,说话打了个磕绊:“我、我……”
顾棠把他身上其他的绳索解开,只留了脖颈上的那一段。这绳子本来就是遛狗的,只是小白狗留在三泉宫,真正的小狗反而没能用上。
绳索一松,风寒澈筋骨麻木泛软,跪倒在地。他抬手握住脖颈上的牵引绳,抬眸看向绳索的另一端。
另一端牵在她手里,顾棠无所谓地问他:“你会伺候人吗?”
他是暗卫,当然不会。
风寒澈却不敢说不会,喉结颤动,费力地点头。
“那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吧。”顾棠道,“真不知你曾经的主子、同僚,在我身边看到你的面孔,她们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萧慎雅故意送我这份礼物,贿赂我?”
顾棠随口开了个玩笑,风寒澈的武力足以制服两三个普通人,如果不是斩芙蓉切断了他的剑,胜败在未知之数。这样的人没那么好培养,她不杀他,或许也有几分报复的心理——
慎雅一定会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想到这一点,她就唇角微翘,有些高兴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我哉?
风寒澈怔住,唇瓣动了动,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这时,顾棠又在他口中塞进去一个药丸。他不敢不从,吞咽下去,听到她语气温和地道:“这是一味毒药,每七日要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自然,毒发也不会死,后果只是让你一直体验到被绳子上的毒侵染的滋味。”
风寒澈脸色一白。
那绳子上果然有毒!
他不信也得信了。不知道连暗卫手里都没有这种恐怖的毒药,她一个做学问的文臣娘子,哪儿弄来这么多奇怪的毒药、诡异的刑具。
人的胆量是有限的,此前他还能义无反顾地咬破毒囊,但这些折磨下来,已经把他的意志消磨许多。风寒澈经过表情丰富的激烈挣扎,随后认命,没有一点儿怀疑。
顾棠指挥道:“去吧,给我倒个茶。”
他听话地起身,却被一扯脖颈上的绳子。顾棠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说了句:“穿件衣服再去。”
“可是……”他哑声开口。室内没有其他衣物可穿。
顾棠瞥了他一眼。
她虽生得温柔多情,眉目如画,但落在风寒澈眼里,就是一只毒计百出的笑面虎,一个深不可测恶贯满盈的坏人。他只好听从对方的话,试探地拿起椅背上的外衣,那是顾棠的衣服。
她不作声。风寒澈想披上去,又摸到她的衣料跟平常摸到的不同,他不舍得让这么好的衣服被他的血弄脏……万一她是借着这个理由要惩罚他呢?便将残损的中衣干脆撕成布条,用来缠住伤口。
顾棠看得眼皮一跳。
他的衣服跟伤痕黏连在一起,几乎要扯块肉下去。他居然只是额角微微渗汗,面色也不变。
暗卫都是这种素质吗?
说实话,她都有点眼馋萧延徽身边的武装力量了。
风寒澈发着烧,还能利索得处理好伤口,让渗血的鞭痕不弄脏衣服。中衣除去,愈发勾勒出他躯体上起伏的肌理,腹肌纤薄整齐,胸肌却鼓鼓得红肿隆起,宽肩窄腰,长腿笔直。
顾棠眼都不眨地盯着看。
她的视力很好,好到连风寒澈身上的旧伤疤都能看清。他穿上衣服后,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她面前几乎半裸。
……一定是被此人折磨得昏了头了。
风寒澈胡乱系好衣带,去给她倒茶。
顾棠的外衣轻便温暖,弥漫着翰林院大堂中熏得牡丹香气,依稀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水墨味道。
好香啊……
风寒澈笨拙地倒了茶,送到她面前。顾棠指了指地面,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几秒,恍然,跪在地上把茶盏举高。
竟然真这么听话。
顾棠接过茶,缓缓喝了一口。她看着自己的血条。
血量无变化,依旧稳稳的71/71。
“去烧点水,把你身上清理一下。”顾棠解开他颈上的狗绳,收回这件装备,道,“明日一早上朝时,你来给我赶车。”
风寒澈无力地点点头。
他被捆了两三日,已经彻底失去抵抗之心。被她抓住,康王府肯定是回不去了,除了死就是痛苦的死,只有在此人手中才能讨生活。
当夜,风寒澈洗干净身体,将她的衣服在身上拢紧了一点,胆战心惊地蜷缩在卧房的一角。怕她忽然让自己去床榻上伺候。
洗干净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提心吊胆地想。
然而顾棠只是处理公务到半夜,又写了几封寄往三泉宫的信,大多是写给萧涟,有一封是写给禾卿。
结束时已是二更,顾棠轻揉眉心,宽衣就寝,一晚上没有理他。
风寒澈一直等到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都还在想——她到底会不会乱来?难道真的这样对我什么都不做? -
次日是常朝,也就是每天处理政务的小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会参与。
顾棠虽是从六品,职位却清贵显要,有辅助凤阁起草诏书的职责,因此也要前往。
一早,她素净普通的马车,跟王侯街上的一匹雪白大马狭路相逢。康王平日骑马上朝,身后是一众仆从近侍。
派去的刺客下落不明,安插的内应又被一个个揪了出来。萧延徽恼怒非常,惩处了其余的几个暗卫,辗转反侧到半夜都没能睡着。
康王雷霆之怒,她身边的人也都如履薄冰。偏偏今日像是有人作对似的,平常从来遇不到的马车径直驶过来,仿佛有意为之。
康王侍卫上前开路,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萧延徽眯起眼,认出驱马赶车的那个人。
那是她最亲近的下属训练出来的人,她一个个地过目,许以厚禄。
那件衣服她也认识——是顾棠几年前在生辰宴上穿过的。
萧延徽看着那个青年男子穿着她的衣服,窘迫而又面色发红地为顾棠驱马驾车,直直地朝着自己而来。
她胸中反复燃烧的火焰蹭地一声冒出,瞬间按住了腰间长剑。同时,萧延徽身边的掌事官立即出声提醒:“殿下!”
萧延徽极缓慢地松开剑柄。
马车已至二十步之内,风寒澈将头压得很低,明显感觉到旧主投在自己身上、快要吃人的视线。此刻,车帘掀开,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顾棠一勒缰绳,马匹停步。她环住风寒澈的腰,看向对面的知交故友,温和客气地一句:“康王殿下日安?哎呀,我走错路了,竟绕了个圈子。还是请殿下先过。”
说着,掌心扣住风寒澈的手背,向一侧牵扯。马车便让开一条足以使对方通行的路。
萧延徽一言不发,目光像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她。就在追云踏雪走过去,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蓬勃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她猛地抽出长剑,横劈下来,一剑劈碎了那辆马车的半壁,剑锋一扫,几乎要割断风寒澈的喉咙。
她还是那个萧慎雅。
顾棠早有预料,拉着他的手向后一紧,让怀中的男人堪堪躲过剑锋。康王手中那把利剑吹毛断发,一个呼吸间割断了风寒澈微微泛黄的一缕发丝。
“殿下!”“殿下不可,顾大人是陛下钦点的状元,这会让圣人大怒啊!”
周围的一群随从属下即刻劝阻。
顾棠看着她道:“殿下要杀我吗?我跟殿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样当街对我拔剑相向,恐吓当朝翰林,陛下的近臣,这是执掌军府之人,该有的作风么?”
她微微一笑,轻点了一句:“康王,你是不是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萧延徽跟她分道扬镳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锋芒毕露,笑里藏刀。她自知不该愤怒,一旦愤怒,就会落入她的陷阱。
此刻为时已晚。萧延徽冷冷收起剑锋,道:“胡儿贱种,终究不配本王善待。还有你,我不会放过你。”
顾棠收敛笑容,淡漠道:“哦?我拭目以待。”
萧延徽跟她错身而过。
顾棠这才放下车帘,回到马车中去,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风寒澈,你主子又劈坏了我的车,你记得去康王府索赔啊?”
风寒澈艰难地吞咽口水:“王主会杀了我……”
“你傻不傻,”顾棠道,“找管事的就行了,非得送到她眼皮底下挨砍?”
风寒澈还是不敢,顾棠笑了一声:“算了,你还是怕死的嘛。那就别去了,你给我打工还债吧?”-
如顾棠所料,这件事就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甚至就在朝臣无数的王侯街上,不过片刻,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朝会上,圣人重重地训斥了康王,并且令她立刻启程巡视边关,在外时每十五日一封请罪奏疏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勒令她裁撤府上一部分私兵。
顾棠还装模作样地求了情,说得言辞恳切,天花乱坠。皇帝横了她一眼,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要不是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她已非昔日那个小小女史,皇帝恐怕并不想重责萧延徽。
她们毕竟是母女,而且除了萧延徽也没有其他人能选。顾棠能揣测一部分皇帝的想法,目光偏移到支线任务上。
随着皇帝勒令萧延徽立即启程的旨意一下,支线任务上的数字急遽变动。
支线任务三:活到明日天亮(未完成)
很有收获,一举缩短了任务要求。顾棠还是挺高兴的。
朝会散去,她跟众臣一起行礼后,正要前往凤阁辅助起草诏书,才迈出几步,忽然被陛下身边的大宫令叫住。
“顾大人留步。”大宫令年约五十左右,伺候皇帝已有三十余年,百官都很敬重她,尊称她为中贵人。
顾棠站定等候,大宫令道:“陛下召顾大人往归元殿一见。”
“只有我?”顾棠指了指自己,眉峰微挑。
“是。”大宫令言辞和蔼,“还望顾大人谨慎言语,陛下这些时日圣体违和,今日又对四殿下动了气,顾大人该好言劝慰、以解圣怀才是。”
顾棠点头道:“我知道。”
不就是说话温柔点么?我懂,事情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
作者有话说:事情交给我你就闹心吧[害羞]
第26章
顾棠随大宫令面见陛下。
殿内的香笼内焚着馥郁牡丹之气,萦绕在整个殿宇内。顾棠近前行礼,随即抬首望去。
在香雾飘然的金炉边,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外衣,坐于玉阶边缘,随手往火星之间烧着一份暗报。
顾棠看得出那是暗报, 她的视力极其好, 可以看清上面残余的字迹和印章红痕, 上面是麒麟卫的印。
“来,赐座。”皇帝看着纸张说道。
火星卷上她指间的暗报,蔓延的焦黑将其中的内容蚕食殆尽。
大宫令搬来椅子,顾棠低声谢过,这才谢恩坐下。
暗报烧得仅剩碎片, 萧丹熙舒展了一下手掌,对她道:“四日之前在东城近山野的地方, 可伤到你没有?”
顾棠心口猛然一跳,抬眼。
那是刺客袭击她的当日。
“回陛下,臣侥幸, 并未受伤。”顾棠道。
萧丹熙抬手,大宫令递上铜钩。她将火炉里没烧完的残纸挑了挑,只说:“朕疏忽了。”
顾棠一时沉默。她立即领悟皇帝知晓这一切,但这句话又是什么含义?疏忽的是指对康王私下武力看管不严,还是指没能把她遇袭的地方纳入掌控。
她脑内运转, 嘴巴里却已回话:“帝母如天之恩待臣下, 怎会有疏漏?若是有意料之外的情景, 也是有人辜负皇恩,罔顾天威。”
叮,政治+1
系统提示音意料之外地响了一声。顾棠眨了下眼, 没在第一时间细看,而是继续应答帝王的话。
萧丹熙“啧”了一声,看着她,手中的铜钩也没有再动了,随后说了句:“你这人怎么不像顾玉成教出来的?”
顾棠:“臣……”
“花言巧语,绵里藏针,锱铢必报。”萧丹熙批评了两句,说,“你母亲可是个亘古未有的仁人淑女,朕这么多年,还没听过她讲什么如天之恩。”
顾棠道:“母亲在家中常感念陛下之恩。”
萧丹熙瞟了她一眼,继续道:“今日四娘在街上跟你遇见,怒然拔剑,又是怎么回事?你就把她得罪成这样?”
这件事的一应细节,麒麟卫大抵早就报给了圣人。顾棠也没必要矫饰隐瞒,直言不讳道:“为一个胡儿罢了。康王殿下若实在想要,臣不敢不割爱相送。”
“荒唐!”萧丹熙扔下铜钩。
大宫令在旁连忙打眼色,慈祥微胖的脸上露出焦急之态。
顾棠立即起身,请罪道:“臣失言。”
“你不是失言,倒是有意为之。”皇帝道,“说说吧,别拿那些辛辣言论给朕递话,康王是什么人,朕岂能不知?”
顾棠打了打腹稿,心神一定,徐徐道:“那一日康王所派的刺客,臣侥幸捉了活口,带在身边。四皇女见到他在我身侧,疑心此人背叛旧主,所以怒不可遏。”
皇帝微微闭上眼,指尖轻轻点了点绣着龙凤图案的衣饰。
“臣愿即献此人给陛下,深究其罪。”顾棠道。
“揣着明白装糊涂。”萧丹熙瞥向她,“你要是真要献人,早就押送他到臬司衙门去了!你不是跟大理寺的唐秀相识吗?怎么不送她那儿去?”
皇帝言辞愈急,她身边的大宫令也急忙递上一盏茶,又暗暗地看向顾棠。
顾棠却恍若未见,天威震动也面不改色,依旧立在阶下,说道:“陛下是为了让康王巡视边关,为了让她安定西北,等筹措好了军饷,还要用四皇女征讨鞑靼,夺回四郡十五县。臣自然知道康王殿下是有大功大用之人,轻易动不得。但依臣所见,就算四殿下再勇猛无双,也敌不过国贼禄蠹,上下贪墨,筹了一时的粮饷,终究还是打不过的。”
萧丹熙盯着她,漆黑的眼瞳微微扩大。大宫令要出面斥责顾棠,她却抬手制止。
两人视线相对。
顾棠望着她道:“陛下,臣知道自从废太女患了痴病后,您只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儿,爱如珍宝,即便她屡屡藐视皇威、妄自尊大,置朝臣于玩物,陛下也爱重她的才华。可是水波之下,能倾覆舟船的从来不是我们这些臣工,而是黎明百姓。”
萧丹熙急怒地咳嗽了数声,反而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她冷酷无情,毫无仁心,又结党营私?可是四娘严酷,军纪才严明。没了她,难道你给朕寻来一员将帅之才吗?还是你顾棠能亲身上阵?”
顾棠心想,要是陛下你能看到冯玄臻的面板的话,就知道什么是将帅之才了。
她不卑不亢,犹不改色:“陛下,臣确有一位将才可以推荐,但如不依附四殿下,武将在军府寸步难行,此刻并非是提拔她的时机。现在紧要的,是为四殿下铲除国贼,清查隐户,恢复税收,开源节流,才是正途。”
皇帝的怒焰稍稍熄灭。
她幽深地望着顾棠。顾棠生得跟年轻时的顾玉成有几分相似,在此刻,她们的话语也依稀重合。
皇帝问:“为她?你不恨她?”
康王毕竟已经痛下狠手。
顾棠回答:“公事在前,私怨在后。为大局着想,在军府有了第二位上下信服的将领之前,臣都会为四殿下打算。”
“那要是有了之后呢?”
顾棠静默几息,道:“那就要看陛下的圣裁。”
如果皇帝立她为储,日后萧延徽成了新帝。顾棠无话可说,不过以死相搏而已。
皇帝对着这句话久久不语。
半晌后,她道:“朕调一个麒麟卫给你,你自己挑吧。”
顾棠下意识地抬头,脱口而出:“真的?”
萧丹熙哼了一声,都气笑了:“朕还会同你戏言么?滚吧,滚!”
顾棠马上道:“陛下龙凤之姿,四海宾服,实是万民之福……”
这会儿说漂亮话还有用吗?
顾棠说了一长串,然后谢恩告退。离开前,皇帝又叫住她:“等等。”
她很想装没听见,但这是皇帝,只得站住。
“既然你说清查隐户,恢复税收。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萧丹熙道,“朕倒想看看棠娘子愿不愿得罪诸多王侯士族,有没有这个本事。” -
退出殿内后,顾棠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些话陛下不愿意说得太明白,但她必须得说,不然无法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不能传达出“我看得出原因,我明白圣人苦心”的意思。
她这才有功夫看一眼系统提示。
一阵灵光闪过,你对朝局的解析更加明朗通透,政治+1
一阵灵光闪过,你在跟陛下的谈话中洞察圣心,政治+1
一阵……
这么一场谈话下来,竟然就加了五点政治属性。
除了属性提醒外,似乎还有好感度的波动,但当时顾棠来不及注意,所以也就无从记录。
在此之外,支线任务四也解锁了。
支线任务四:清查隐户,增加税收,帮助筹措军饷。 (未完成)
顾棠向外行去,心想就算有了这五点,她也不过45点政治属性,这种事还是要请教专业人士——得找个机会去见见唐秀。
还有风寒澈之事,她已经如实禀报,皇帝既然什么都没要求,那么估计也就不会再要此人,她可以完全自行处置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去挑个麒麟卫!
顾棠想到这里都抑制不住嘴角。她根本就没回家,直接转了个弯儿前往麒麟卫在宫内的衙门,也就是“大内镇守司”。
到了镇守司,圣意早就通过大宫令传达过去了。顾棠对着每一个英秀健拔的麒麟卫仔细查看,把属性筛了又筛,随后向旁边走近一步,轻声道:“大人,我能不能选你啊?”
击海碎无什表情:“不久前我已被提拔为麒麟校尉,圣意是让顾大人在麒麟卫中选。”
武力82的贴身侍卫就这么离她而去了……顾棠眼神依依,极舍不得地叹了口气:“我不能没有你啊。”
击海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她看得一阵刺挠,但具体也不知道哪儿痒,她默默挪开一步,道:“我有个徒女,虽年轻,功夫倒还好。”
她指了指众人身后那个埋头扫地的少女。
顾棠跟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此人没有穿麒麟卫的锦绣衣衫,一身粗布,在镇守司打杂扫地,很年轻,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镇守司杂役·赵容】
智力:67
武力:75
政治:27
统御:29
魅力:60
技能:钢筋铁骨(受伤时可以燃烧一点血量转换为一点临时武力值,持续到战斗结束或死亡。)
介绍: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小叫花子,武学奇才,被击海碎破格收徒。因出身在镇守司上升无门。
顾棠呆了好半天,眸中的眼镜发挥作用,看到了她的更多数据。
血量75/75
剩余寿命:65
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啊!
燃烧血量转换临时武力值,那岂不是说她的伤越重,打人就越疼?难道你是性转版的当世赵云?
诶,你又姓赵!
顾棠一阵激烈的思想活动,看着她一时没出声。击海碎微微露出失望之意:“顾大人没看上,那……”
“我看上了。”顾棠打断道,“击校尉一定要把她交给我。”
击海碎招手喊了句:“容儿!”
她是在冻死饿死的尸体中将赵容收养的,小姑娘那时只有七岁,她养了十来年,早就将这个徒女视作自己的干女儿。
赵容放下扫帚,拍拍手,利索地答应着过来。击海碎便道:“从今日起,你就跟着这位顾棠顾大人,当她的贴身侍卫。对了,这是圣旨!你必得尽心尽力。”
“是!”少女答得清脆响亮,转头一看,见到一身官服、发髻上戴翰林院杏花珍珠小冠的顾棠,眼神直了直,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仙中人。
顾棠面露微笑,打量了她几眼,赵容身材高挑,手臂颀长,一身劲瘦紧实的肌肉,脸上微微几点雀斑。
她含笑道:“好,太好了,那就跟我回去吧,我们彼此关照。”-
回了府邸,第一件事就是给赵容置办了一身行头,寻一把锋利宝剑给她。
少女喜滋滋地收了,浑身大变样,也有点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她值夜守在卧房外,顾棠安心多了,瞥了一眼泡茶的风寒澈。
风寒澈的头发粗拢地系住,浅色发丝落在他肩膀、胸口上。他还穿着那件外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布条包扎伤口,低头倒水时,领口深深地低下来,露出饱满又满是伤痕的小麦色皮肤。
高鼻深目,下颔线锋利得能做刀削面,长得还是挺养眼的。
顾棠移动视线,随后就看见他把茶泡得到处都是。
……啊,不会伺候人的笨蛋。
暗卫怎么会泡茶呢?风寒澈急着擦干净水,掌心也不怕烫,就用薄薄的手帕去擦。顾棠连忙叫停:“别动!”
风寒澈僵在原地,不敢动。
顾棠这一刻真是很想念禾卿,她无奈道:“别忙活了,忙了半天都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风寒澈道:“我能学会的。”
“我不能忍到你学会。”顾棠道,“把衣服脱了。”
风寒澈的手又是一抖。
终于要来了吗?
她果然还是——
“去库房找几身正经的男装穿,这样成何体统。”顾棠道。
风寒澈的念头急遽转弯,她果然还是秋毫无犯。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还是忐忑不安居多。
“那这件衣服……”
顾棠没看他,随口道:“送你了。”
明日得去看看禾卿……唔,还有萧涟。他的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有好一些?
信也不回,难道她一走,萧涟忙得连回信的时间也没有吗?
风寒澈听她的话去库房找衣服,翻到管家为侍奴采购的几件布衣,便换了衣物。只是这几件衣服是按照普通儿郎的尺寸购置,他明显比一般的郎君身形大了些。
衣服有些紧,但还能穿,只是把胸口和臀部勾勒的更紧绷明显了。
风寒澈换了衣服,叠好顾棠的那件外衣抱在怀里。他本来想着洗干净放起来就是了,却在绸衣下水之前,忍不住抓住衣料,捧起来嗅了嗅。
针线之间还残留着那股水墨香。
他像狗一样把脸埋了进去,仔细嗅嗅,完全记住了这个味道。最后松开手,把她的衣服放进水里开始洗。
虽然做暗卫待遇比这好多了,但他总是觉得前路未卜,担心自己哪一天就死掉,或者死之前还被凌|辱。
这会儿已经没有这种担心了,因为被某人凌|辱得都麻木了,反而深夜坐下来洗衣服,让他的大脑格外放空、格外安定,一心一意地做这件事-
次日天明,顾棠在支线任务三的完成提示中醒来。
支线任务三:活到明日天亮(已完成)
获得抽奖次数+1,自由技能点+5。
她起身洗漱更衣,还有点困倦未消。
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前呼后拥一大堆人伺候,后院更是干净无比。就连在萧涟那儿当女史的时候都有清嘉阁的侍奴替她打理生活琐事,让顾棠一时有几分怀念。
她单手挽发的空档,用视野光标呼出盲盒功能,点击抽取。 ——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怎么会,她竟然对我秋毫无犯!有小狗急了,是谁我不说。
12.27修错字
第27章
盲盒滚动后, 一个长方形的包装掉落出来。
顾棠随手拆开,里面是一把扇子,是合拢状态。
人有所操·扇(超品)
持有此物品时, 魅力+5
被动效果1:手持此物品, 每10点魅力带来1点武力值加成, 当前临时加成为10点(已达上限)
被动效果2:此物品可淬毒, 当前毒素, 无。
数值浮现出来后,光是超品装备的紫色装备字样, 都让顾棠愣了一下。
这把扇子似乎位列于奇珍之上,它的加成对于顾棠来说实在用处太大了,以她当前加过点、又由斩芙蓉和绳索加成过的武力值, 也不过55点,她满值的魅力加成到属性上, 能直接提升到65。
但条件是她必须要手中拿着此物。扇子毕竟是纸做的,并非利器,要是过起招来,自然还是不如神兵利器,不像斩芙蓉那样切金断玉。
顾棠一边想一边取出这把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她屈指弹了弹扇面, 虽坚韧,但确实是纸做的。目光又移到字样上去——
操所有人。
顾棠:“……”
坏了, 写扇面的方向是从右到左, 但她上辈子的阅读习惯是从左往右读。
太不正经了……
顾棠尴尬地想将折扇合起,突然摸到扇柄末端有个凸起,她指腹一摁,扇子顶端弹出一圈弧形的纤薄利刃,刃极其锋利,也因如此,看起来寒光凛凛。
这应该就是可以淬毒的部位。
顾棠又按了一下,里面的机括清脆微响,扇刃又收了回去。
正值休沐日,顾棠已想好要去三泉宫,便叫上赵容一起。赵容梳着高马尾,扭头清脆应声,说:“大人,骑马还是驾车?”
顾棠问:“你会驾车?”
赵容自信道:“我什么都会。牵马驾车、烧火劈柴,扫地看门儿,我在镇守司干得可——哎哟!”
顾棠从她面前路过,折扇轻敲一下赵容的额头:“我难道是要你来打杂的?除了练武和守卫之外,别的不用你干。”
“噢。”赵容揉揉脑袋,跟了上去,“那我去叫管家备车。”
“怎么只有你?”顾棠问,“风寒澈呢,他跑了?”
“那个郎君么?”赵容不知道怎么称呼风寒澈,说他纯粹是个下人,她却看出这人是个练家子,说他是顾大人的小侍,他又什么粗活儿都干,“他在洗衣服。”
赵容既然奉命保护她的安全,就遵从师母教诲,把顾大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盯得严密非常,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
“洗……”顾棠才说了一个字,正好跨出内院看到外院的景象,一眼看见两大排的绳子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她哑然失语,心说怎么这样一身牛劲儿?
一晚上洗了上百件?
每件衣服都搓得干干净净,迎风飘来一阵淡淡的皂角香气。顾棠走近几步,前面那几件衣料昂贵的旧衣看起来洗得很小心,竟然没弄坏一点儿。
她又向前几步,撩开晒干的一床被褥,见到风寒澈对着一盆清水发呆,红彤彤的手抵着下巴,脸上有一点失魂落魄的。
“怎么,”顾棠开口,“没衣服洗了,你还伤心?”
风寒澈猝然回神,看到她时喉间一紧,低下头:“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还应该干什么。”
顾棠笑道:“你怎么这样有力气?困了就滚去睡觉,没困就起来,跟我出门。”
“去哪里?”风寒澈一时紧张,在想不会是要去康王府讨马车的钱吧?把他劈成八瓣儿也要不来这钱的。
“三泉宫。”顾棠看穿他的忐忑,“让你见识一下他们会伺候服侍人的小郎都是什么样的。” -
三泉宫一切如旧,顾棠轻车熟路,畅通无阻地入内。
清嘉阁没有她住,似乎也并没有旁人再住进去。西衙的女史走了几个、随后又招了几个,顾棠迈进书房时,那个位置上的公文又堆积了一部分。
今日官员休沐,顾棠一算,也正好是西衙女史休息的时日。只有萧涟一个人在内,因此屏风也没有放,看起来困困懒懒的,半伏在案上看文书。
顾棠道:“这样不伤眼睛么?”
萧涟埋头进手臂里,海藻般乌黑微卷的发丝披在背上:“状元娘大驾光临,蔽宫真是蓬荜生辉……你现在是金凤凰了,管我干什么。”
顾棠走了过去,随意道:“你要是这么说,我得给你行个礼,尊称你为七殿下了。”
她这次是以外官的身份拜访,因此赵容只能跟到门外,跟书房门口的女使待在一起。倒是侍奴服饰的风寒澈可以跟进来。
萧涟闭眼揉了揉额角,这才直起身。他仰头看向立在案前的顾棠。
她眉目仍然如昨,只是配上翰林院娘子所戴的杏花珍珠冠,文气逼人,手中不知何时又添了一把折扇,真是稀世俊美、绝代风流。
萧涟看着她时,顾棠微笑道:“你的气色倒没我想得那么差。”
她自然地坐在书案对面的席上,略微看了看萧涟正在看的几份公文,不过都是康王巡视边关、筹措军饷、加紧税收……以及报灾荒的折子。
“跟我想的差不多,就没有更有意思一点儿的?”顾棠问。
萧涟将面前这几本推给她,表情带着一丝幽怨,意思很明显“快帮我写作业”。
顾棠也没推辞,一边取笔蘸墨,下笔如飞,一边道:“我休沐放假还来你这儿加班,殿下总算相信我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了吧?”
萧涟看着她写,微微翘起唇角,终于有高兴之态。他道:“你记得在枕流殿为难你的那几个年轻纨绔么。”
顾棠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皇宫是你家……哦,真是你家。你把她们怎么了?”
萧涟道:“既然这样对我四姐摇尾巴,就跟她一起去巡视边关好了。”
边关苦寒偏远之地,一般官宦人家的孩子扔到那儿去,不死也要脱层皮。顾棠微微一笑,道:“要是能磨砺心性为国效力,历练历练倒也好。殿下这样想着我,给我出气,下官无以为报啊。”
萧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下半句。
但顾棠说完就继续低头写字,竟然没有下一句。
他很微妙地小小失望了一秒,正要再提起另一件事,一抬眼,见到她身后那个浅色头发的胡儿。萧涟指了指风寒澈:“这是引得皇姐对你当街动武的那个人?”
顾棠道:“是他。”
萧涟看了风寒澈片刻,忽道:“好大。”
顾棠:“什么?”
他说:“没什么,我说他穿得不好看。”
顾棠微一挑眉,她知道京中名门公子在衣服、配饰、腰带等等都会用心,连遮挡喉结的那块布料上都会细心挑选,仔细缝上带有寓意的绣图,她见萧涟起码有几十种不同材质的红色喉纱,大概这就是男人之间流行的某种风尚吧。
萧涟道:“光站着做什么?你跟进来难道不是服侍的?”
顾棠道:“他不大会。”
萧涟说:“那有什么用?”他盯着顾棠,又道,“你用了他没有?”
顾棠没往别的地方想,她正给萧涟写东西呢,此刻只是分心跟他聊天:“不怎么好用的。”
放在身边服侍人确实不好用。或许让他仍旧干护卫比较好?但得考察一阵子,替人做脏活儿的死士如果不忠,那就没有必要留下。顾棠想。
萧涟沉默了片刻。
室内陷入了足足半烛香的寂静,除了顾棠写字的声音外,只剩下萧涟沉沉的、压抑的呼吸,他放在案上的手紧了紧,指尖压着掌心,说:“不好用……你还……还不如让你带走那个林青禾。”
顾棠将笔放在笔托上,等墨痕晾干,抬眸见到萧涟幽黑的眼眸,他带着草木气味的呼吸扫在面庞上,点漆般的眼瞳一瞬不错地看着她。
顾棠早就习惯他偶尔会像鬼一样很近地盯着自己,眨了下眼,道:“我正要说他的事,他照顾你做得怎么样?”
萧涟虽然对她那个小情郎颇有些异样的负面情绪,但他心中确实知道那是个很贤惠的男人,他面无表情地低哼一声,说:“还可以吧。”
顾棠笑道:“那李泉呢?”
萧涟不说话,顾棠逗他:“他做饭不好吃吗?那你把他给我吧,我挺爱吃的……”
有些人就是看到猫飞机耳也不会停止凑过去摸的手,顾棠就是这其中很坏的一员。她贴过去,笑眯眯地说:“我那院子里空空的,很需要——”
萧涟马上伸爪子挠她。顾棠反扣住他的手,早有防备:“我说说的,你又不爱听。对了,你身边怎么没有伺候的人?”
其实今日正是林青禾当值。
萧涟本不想叫他,但看了一眼那个“很不好用”的胡儿,眉峰微拢,道:“先说正事,我一会儿叫他过来。” -
书房外紧邻的茶间里,林青禾埋头查看药渣,再校验了一遍方子,坐在杌凳上选药材煎药。
但他今日的动作慢了些,也不像往日心无旁骛,而是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想着可能哪一刻,内侍长就会传他进去。
他早晚会回到妻主身边的,妻主连做了官都不忘给他写信,自然不会忘了他,只要再等一段时日,等七殿下松了口,他就能回去照顾妻主了。
林青禾正将药材放入炉中,忽然听到一阵沸腾的水声,他抬起眼,见到李泉对着茶炉的神情微微有点走神,便提醒道:“水已沸了。”
李泉回过神来,这才接着沏茶。他如今穿着一等侍奴的衣饰,跟林青禾一同侍奉七殿下,又兼管膳房,身上的伤尽数愈合,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胆怯、懦弱。
“哥哥。”李泉一边干活儿,一边背对着他道,“你真是个很厉害的人,认字,能看药方,会称斤数两,还会拨算盘看账本,怪不得谁都喜欢你。”
林青禾短短时日内,便在萧涟身边成为内侍长的副手。
他待人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李泉却冷冷的,总有几分疏离。
林青禾没有抬头:“你夸过头了,谁家做官的娘子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全都等着正夫过门再打理,不乱了套了。”
李泉总能在他的话语中对自己的没有见识感到自卑。
他不作声,林青禾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共事,一开始他其实是挺瞧不上李泉的,妻主抬举他,林青禾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但自从他发觉李泉的厨艺好、连沏茶做点心都比别人强得不止一点后,林青禾也感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焦虑。
难怪妻主会喜欢他。他的手艺很好,眉目清朗,肤白俊俏,小心翼翼地说话时,那语气很能讨好人。哪有娘子不吃这一套的?难免怜惜他一些。
林青禾对自己学不会的事情总有一点焦虑感。
茶香四溢,李泉低着头,忽然冒出来一句:“哥哥,你妻主真好。”
林青禾没有答话,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还用说吗?
他不说话,李泉忽然来劲了,他将茶炉的火往下压了压,转过身蹲下来,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抓住林青禾的手道:“哥哥,我也想叫她妻主,我也想跟着她!”
林青禾的手都跟着一抖,瞳孔震颤,被这理直气壮的一句震得怔愣。
李泉直白地道:“哥哥,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怎么样,我都能学、都能改的!我上不了台面,你教教我好不好?女人家三夫四侍都是小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没有顾大人,我这辈子也没有第二个人想依靠。”
林青禾甩开他的手,吸了一口气,眼前跟着发黑,他恼怒道:“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李泉心一横,道:“我早就不要脸了,哥,我不瞒你,顾大人看过我的身子,我早就把她当成妻主一样。要是到了岁数殿下把我随便配给别的人,我就一脖子吊死!”
林青禾豁然起身,这会儿是真眼前一黑。他扶了一下墙,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从前顾棠的后院都是一些讲规矩懂礼法的人,就算明争暗斗,表面上也一团和气,哪有、哪有像他这样的!
李泉要上去扶他,攒了这么久的话语跟连珠炮一样:“哥你别气,没有我也有别人!你没听说顾大人今儿也带了人来吗?女人年轻气盛的怎么憋得住,好哥哥,你替我说几句话,教我怎么伺候她,你就是我的再生娘爹,以后有谁暗地里算计你,我帮你要他的命。”
林青禾提着一口气,再次甩开他的手,低头寻摸了一阵,捡起茶间里的铜钩冲着他砸过去。正砸到他头上,从乌黑的发间冒了血。
李泉没还手,给他跪下来,道:“算弟弟求您了,家里没有好饭吃,要妻主到外面偷吃?做夫侍的脸上难道有光?咱们齐心协力,把她留在家里岂不好?”
他这是一句双关的话,毕竟他的饭做得确实好。
林青禾道:“谁跟你哥哥弟弟的,偷女人你还说得有理了?你这个不要脸的——”
他是让诗书礼仪之家养大的家生子,特意选出来给顾棠培养着,比小户人家的公子还强,这一时之间讲不出难听的话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就在此时,内侍长撩起帘子进来:“青禾,你给殿下煎的药……”
话音一顿,李内侍挑起眉毛,将手在身前交叉:“这是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李泉:让我也加入这个家吧[求求你了]
林青禾:……
师母、徒女:这组称呼一般是武将、手艺人师徒之间常用;文官和读书人才会管老师叫姬傅。
人有所操只是作者的恶趣味,并非出自诗经,应该出自现代(但具体无法考究是哪里流传出来的),大家注意甄别。
已校对,11.3号二修。
第28章
林青禾正要勉强掩饰过去,他脸色微微发白,气得手有点儿抖,开口的声音没平常那么稳:“内侍长,我们……”
“行了。”内侍长打断他的话,瞧了瞧李泉头上冒出来的血, “殿下跟顾大人就在书房说话,你们俩在这儿不好好干活儿,竟然还打起来了,这又是什么缘故?青禾,这是你打的?”
林青禾只恨没一下把李泉打晕过去,他现在还有点心意难平,心口突突地跳,压着一股气开口认了:“是。”
内侍长知道他平日最知礼节,有大家风范,这会儿不由皱眉,问李泉:“你怎么说?”
李泉道:“不怪他,我自个儿磕碰的。”
内侍长见他懂事,面色稍霁:“把血止住,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殿下等着喝药呢,去准备漱口的茶和茶后的点心。”
他说完便离开,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得直降到冰点。
李泉很快处理好头上的伤。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林青禾身后, 两人一道进了书房。
书房内,萧涟将手中拿到旨意送到顾棠手里,待她看完沉默不语时,开口道:“怎么,怕了?顾勿翦,你都要把大宫令给气死了。”
这是一道调她去户部做钦差的旨意,负责清查世家未上报的荫户,增加税基和兵源,归根结底,就是要为萧延徽出征做准备。
这个后勤工作的第一步,就先交给了她。
“这在我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你的消息比凤阁都快。”她在凤阁辅助几位宰辅老臣拟旨,按理说接收到的消息已经快人一步。
“母皇的旨意从宫中出,宫中知道的更清楚,也无可厚非。”萧涟瞥了她一眼,“你就不会在我母皇那里说点漂亮话?”
“我说了呀。”顾棠道,“大宫令是为帝母的圣体着想,但不解决陛下的心头大患,这病可不是光吃药保养就能好的。”
“虎狼之药。”萧涟说,“你要是办不好此事,被人嘲笑瞧不起还是轻的,受冷落仕途艰难也是轻的,怕得是京畿望族都想置你于死地。”
“我正要说,”顾棠再次展开公文,翻开那一节面对着他,“为什么让唐秀唐大人做钦差正使,我为副使?按陛下当时的意思,不该全权交给我么。”
此刻,林青禾奉上晾得温度正好的药,将通体莹润的玉碗递过去。
顾棠的目光便顺着他的手放回了禾卿身上。
林青禾颈上系着一条翠绿的绸带,带子边缘垂在交领边,绣着一簇禾苗。在侍奉萧涟喝药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偏过头,对上顾棠的目光。
两人的眼眸在这刹那触碰到一起,在空气中无声地润泽缠绵。林青禾喉结一紧,清透如水的眸光望着她,随即又适时收回,接过萧涟喝完药的玉碗。
顾棠捏着手中未发的旨意,看着他垂头后退,接过李泉手中漱口的茶。
林青禾的手贴在杯壁上,亲自试过茶水的温度。萧涟漱口后,他将一应用具收走,微微错开一个身位,让李泉把茶点放到两人的桌案边。
李泉一走近,萧涟立即注意到他的头上有伤。他对自己身边这两个人经常观察,比对其他的侍仆上心好几倍:“受伤了?”
李泉放下茶点,跪下来回:“我自己磕碰的,不该污了殿下的眼。”
这是方才在内侍长面前达成一致的说辞。
可惜萧涟不信,他笑了一声,道:“难道是今日顾大人过来,你们俩争风吃醋?”
李泉垂首贴到地面上,一声不敢吭。旁边的林青禾指间一紧,也跟着跪了下来。
顾棠想开口,但这完全是三泉宫内务,她一时都找不到缝隙插嘴进去。没想到萧涟一扭头,竟然不理这两人,继续回顾棠的话:“让唐秀当正使,还不好吗?有事她顶着,你干得好、干不好,都能把你保全下来。”
顾棠道:“唐秀脾气太直,不懂委婉迂回,也很难虚与委蛇。她一定会得罪很多人。”
萧涟撑着下颔看她,微翘的眼尾似有笑意:“她若不是这样,此事不得罪人,怎么能办成呢?”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跟所有人为敌。”顾棠道,“这涉及到人口、权力、钱,想重新分配这些东西,得让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满意,而不是把豪强吞没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这会出大事。”
这一点唐秀一定也知道,但顾棠对她的性格实在没把握。那是一个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八成会遵从圣意,暴力地完成任务。
那她的仕途也就彻底断绝了,六部的堂官,有几个不是豪族?
“你的意思是,你要做正使?”萧涟微微蹙眉。
他对母皇的这道旨意十分关注。
昨夜他在宫中陪母皇夜读,亲眼看着母亲将顾棠为正使的名字勾掉,犹豫再三才改了唐秀的名字。在萧涟眼中,那是一个必然牺牲的位置。
他不想让顾棠牺牲。
顾棠道:“正是这样。殿下能不能转达我的这个意思?”
萧涟再次问:“你确定?”
顾棠仍然点头。
他陷入一阵沉默,顾棠便耐心静等他的回复。室内安静了许多,几乎让人忘记旁边还有两人跪在地上。
顾棠不由将目光悄然潜下去,看了一眼禾卿。不想禾卿此刻竟然也在看她。
在两人议政的书案下,林青禾微微抬首,小心地望她。
他早就看了过去,望着妻主手边的折扇、躞蹀带上乱系的香袋和刀鞘,一时心口有些焦灼急切……妻主如今正经做官的人,没有一个可靠称心的男人料理家业、陪伴照顾她,这怎么好?
顾棠垂眼看他,林青禾便慢腾腾地、偷偷地向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抚摸她长裙下的鞋面。
顾棠心中猛地一震。
她抬脚踩住禾卿的手背,轻轻递过去一眼:这会儿说正事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林青禾喉结微动,俯身往桌子底下爬了半步,任她踩了一下手,妻主没有用力,他便胆子更大,手掌抚过顾棠那双鞋上的绣面,这是翰林院发的衣服,上面粗糙地绣着几枝杏花。
他着手摸了几下,掌心一点点爬上去,轻轻扯了一下顾棠外袍下的长裙。
顾棠踩住他的手腕,这回用了点力,又瞥过去一眼,意思是“别胡闹。”
林青禾的眼睛露出笑意。
旁边的李泉都要看傻了。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林青禾的背影,脑子里像是被翻来覆去得碾。他轻轻抽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青禾,恍惚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难学了?
有妻主的人就是不一样……林青禾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人,居然……
直到萧涟开口:“那好吧。”
顾棠回过神看他。
萧涟又道:“我去跟母皇说,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他伸出手示意对方靠近些。
顾棠凑过去微微低头,萧涟便在她耳畔低声耳语:“除非圣旨赐婚,否则你不许娶夫。”
他的气息潮湿润泽,像是一阵带着草木之气的山雾,笼罩着滑过耳根。顾棠的耳朵都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痒意,她听了这话一挑眉,狐疑地看他,也低声私语道:“萧涟。”
她竟直呼姓名,依礼,未婚女男之间不可这么叫。只是萧涟逾矩多次,总叫她名字,这还是顾棠第一次这样直白。
他竟不感到生气,眼睫微动,等她下一句。
顾棠悄悄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萧涟:“……”
她问得直接而谨慎,语调很轻,保证只有两人能听到。
萧涟漆黑的眼瞳微微扩张,那张苍白的脸上逐渐弥漫出一丝浅红,只是这么一点点血色,就将他衬托得瑰丽秾艳。
他说:“我是叫你不要给自己增添弱点。还怕对付你的人找不到人来开刀么?”
顾棠恍然大悟,顿时愧疚:“我把这事给忘了。”
她的母亲和长姐都不在京城,且有麒麟卫守护,不管她怎么干都牵涉不到家人,这本来是极好的局面,要是娶了正夫,她怎么也该护着人家,徒增软肋。
“我错怪你了。”顾棠自我反思,主要是这种事曾经实在太多次了,她很容易接收到别人、尤其是小郎君的暗示,如果她没听懂,那八成是在装傻,“我以为……咳,我们自然是纯洁的知己之情。”
她居然第一时间觉得萧涟暗恋她,真是的,他明明很讨厌别人提及自己的婚事,这是犯得哪门子桃花癫?
顾棠按下此事,点头道:“我答应。”
萧涟松了一口气,侧过身坐,抬手捏了捏自己对着她这面的耳垂,指腹间碰到的耳垂滚烫一片。
他揉了两下,道:“还有,你给我写信的工夫,早就能骑马过来了,怎么自己不来?让人送信给我。”
顾棠道:“那时已经晚了,吵着你睡觉怎么办?”
萧涟转头看她。
这双眼这样幽然,总让人难以窥测他真实的喜怒。可这一秒,顾棠又切实地从他眼中体会到一丝浓郁粘稠的情,几乎从长睫下缓缓涌流而出。
顾棠一眨眼,那种错觉又消失了。萧涟没有继续问,显然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殿下今日这么通情达理,我就要再问问禾卿的事了。”顾棠借机提起,“就算他离开这儿,我也会来见你的。不为别的……”
她屈指弹了一下案上的公文,笑道:“就为殿下这儿加不完的班,我也不能让你独自处理,三泉宫这个内通政司的名声都把你带累得病更重了。偏偏你这样好强,不肯输给那些议论你、觉得你不行的人。”
这话算是切中要害,连萧涟也没有什么反驳的言辞。他微微沉吟,道:“你发誓。”
顾棠歪过头看他:“干嘛,这么不信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萧涟没忍住,捧住她的脸,面无表情道:“快发誓。”
他的手有点凉,顾棠想抬起手给他焐热时,猛地想起除夕夜时两人各自发得誓,她扬眉微笑,复读:“你竟然调|戏我。”
萧涟一怔,抽手前却被摁住。她压住他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我再让你这么轻|薄的……”
“放手!”萧涟急了,恼怒地瞪她。
他长得好看,尤其是生气的样子最好看。顾棠不想太过分,松开手,发誓道:“就算禾卿不在你这儿,我也一定会再来的,若是食言,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说得这么严重做什么呢?萧涟的唇动了动,想提示她不要讲得这么狠,但一想到她说不定对很多人都发过誓,说过一些此情不渝之类的话,又闭上嘴盯着她。
好半天,他道:“在你带走他之前,我要跟林青禾单独说些话。”
顾棠愣了下:“你跟他?”
有什么话好说?你俩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身份。
不过他能松口就好,顾棠也没深问,点头:“好。”-
没想到说了一阵话,萧涟还真把林青禾交给她了,不知道为什么,顾棠总觉得他把禾卿放回来之前,频频看向风寒澈。
真是奇怪……他在想什么呢?
顾棠也不算完全是义务加班,她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是要借用三泉宫的职务之便,看到一些连凤阁都不能第一时间看到的奏折。
这对她了解局势有很大好处,而且她是站在萧涟这边,绝对不会投效康王,两人是一头的,他就算知道自己的意图,也不会阻止。
就算她不在他面前,萧涟的信任度和好感也在逐渐增长,顾棠推测出他还挺想念自己的,今日再去见面,主线任务进度条终于走到一半。
主线任务: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50% )
小七的好感度应该是……顾棠掏出小本,在车内刷刷刷记录了一下:67
只差三点,两人的关系就能到70,解锁金兰之契前面那个等级了。
顾棠放回小本本,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禾卿的好感度一直都没有加减,他不会是满的吧?
正想着,林青禾掀起车帘登上来,一脱离外人的视线,他马上扑过来抱住顾棠,埋在她肩膀上。
几滴温热的眼泪透过公服。顾棠抬手轻抚他的背,低语道:“眼窝子还这么浅,回来了也哭。”
林青禾抓着她的手,摸到她掌心习武磨出来的茧。他一时心疼,将脸贴在妻主的手背上,眼眶微红道:“我知道妻主一定会让我留在您身边的,就算七殿下一时不肯,妻主也不会丢掉我。”
顾棠抚摸着他的脸颊。
禾卿的脸光滑白皙,鼻梁纤直。他眷恋地贴了贴顾棠的手,埋在她怀里,低声道:“妻主做了官,是状元娘子,等我选几匹好布,给妻主做体面衣裳,过了年,还没添置新衣服呢。”
他跪在那儿摸到顾棠的鞋时就想到了。妻主不穿外面做的衣服,除了公家的官服就是家常半旧的。
顾棠亲了他一下,道:“我那院子虽然偏,却一点儿也不小,要你打理的地方多着呢。”
林青禾点点头,一回到顾棠身边,他的心神完全宁静下来,就像回归了在顾家时那段安稳的日子,不再风雨飘摇。
三泉宫用度好,内侍长和内宰都喜欢他,说实话并没吃什么苦,可是不在妻主身边,他这颗心总是落不下来。
马车行驶起来,渐渐远离三泉宫。顾棠便问:“七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林青禾道:“殿下说他知道我识大体,让我好好照顾妻主,管管下人。”
他其实也不知道萧涟为什么要关心这些。
顾棠茫然片刻,将问题归结于风寒澈确实不会照顾人,该转岗。她又问了一句:“你跟李泉共事了这些时日,他怎么样?”
林青禾下意识地咬了下后槽牙。
顾棠抱住他亲了亲唇角,道:“怎么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青禾有些幽怨地道:“我还是不跟妻主说了,免得妻主惦记起他来。”
至于李泉说“看过身子”的事儿,林青禾压根儿就没打算问。很多醋夫追着问、争着吵架,不过是要妻主多重视自己,但女人听到这种事岂有不烦的?何况就像李泉说的,大户人家三夫四侍的又不少见,他问了白白败坏自家女人的心情,疏远了情分,没什么好处。
“惦记他做的饭倒是有一点,”顾棠思索着道,“不过他是七殿下的一等侍奴,按理说,应该以后会是七殿下的陪嫁吧。”
日后萧涟所嫁的人会加封为驸马都尉,而陪嫁侍奴默认成为驸马的房中小侍,那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这段情意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不然说出去李泉绝对会没命的。
马车归家后,林青禾便接手管理内宅的事务。
从前顾棠没有正夫,那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也都是他管的,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多人,连伺候的仆人也只有那么几个。
林青禾清点了库房,酌情买几匹布,给顾棠做春夏之交的薄衣裳。
外院的侍卫就只有那位年纪轻轻的赵容。赵侍卫知道他是顾大人的通房,两人几乎不碰面,偶然见到,她也很有礼节地不抬眼直视他,免得冒犯。
内院的侍卫倒是多了一个……那个叫风寒澈的侍奴不知道哪儿去了,妻主也没在意,只是又叫来一个侍卫,跟赵侍卫换班,似乎是叫……
叫什么来着?
林青禾有些想不起。
他当然想不起,因为连顾棠有时候都叫不上来这个名字——这是让风寒澈易容改扮的。
回归老本行后,风寒澈看起来有用多了。他安静、话少,不说话就显得脑子也不笨,而且身手敏捷,对风吹草动都敏感。
顾棠把他当个影子,几天都不会跟他说一句话。风寒澈显然也适应这种沉默,他真的像个影子,遁入烛光的阴影之中,让人几乎不能发觉。
这就是他跟赵容的区别了。
风寒澈是刺杀的一把好手,而赵容一看就是愈战愈勇、以一当千的悍将。
顾棠很满意现状,她依旧每日上朝,等待一份预料中的旨意。
三日后,皇帝在朝堂下诏,命她为钦差特使,兼任户部司正,专司京畿至冀州十三郡的户籍人口,纠察隐户,追缴所欠的税收,赐钦差玉印,一应事务直达天听。
而大理寺唐秀为副使。
顾棠在殿内当众接旨,周围瞬息间投射过来无数的视线,探究的、可怜的、幸灾乐祸的,无数目光汇集在她一人的脊背间。
众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将会无声地来临。
顾棠缓缓起身,视周遭的视线与私语如无物。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众多官服、无数衣冠禽兽之间,那个面色峻肃的女人。
唐秀深深地看着她,手中攥着一截袖口,指骨紧绷着发白。
好感度+20
叮,【大理寺丞-唐秀】好感度已达60,解锁关系为“知交”——
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第29章
接旨后, 顾棠没有第一时间去户部上任,而是先到了唐秀府上。
唐秀为官多年,清廉如水。顾棠对着那块破匾踌躇了半晌,这才迈过门槛进去。
门房立即通报,顾棠进了大堂,室内除了唐秀外还坐着另一人,那就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冯玄臻。
两人相差十余岁,冯玄臻却是她唯一仍旧来往的好友,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看兵书,抬眼看见顾棠来了,一乐:“我说什么来着?天蕴,她准会来找你的。”
顾棠跟她也不陌生,扫过她手上兵书:“太过时了吧?我学飞鸿剑谱的时候你就看《六韬》,我学会了你还看这个?”
“我怎么……等会儿,你学会了?”冯玄臻立马放下腿坐直身体,竖起耳朵,正要追问。
唐秀出言道:“好了怀仁,别插科打诨的,我跟勿翦娘子有正事要说。”
冯玄臻字怀仁。她按下心里的疑惑,闭嘴让两位钦差交流。
顾棠坐到唐秀身边, 她抚摸了一下手中扇尾,思考从何处说起:“我们的清查路线和时间不能泄露, 尤其是不能泄露给冀州。”
唐秀眼前一亮。
京畿地区肯定会知道的,明发诏令,自然先查她们,这瞒不住。但冀州十五郡却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会去,掐断这方面的时间线,可以打个措手不及。
思路对上,唐秀便道:“那京畿周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棠道:“我早就打听过了,除了皇亲国戚的田地不纳税、而且也不能办之外,其余的田地都是六部堂官家族中的,最紧要的就是……当今户部尚书宋老大人的族亲。”
户部尚书宋老大人,栖凤阁大学士,自顾太师离京后,她是凤阁之首,人称“元辅”。
按照大梁的历史和文化,只有圣人一人是龙、是干、是天,而帝母与群臣共治天下,百官为凤、为坤、为地,故而天地相合。也因此,皇帝的正君被称为凤君,皆取辅佐和相合之意。
“宋元辅……”唐秀微微沉吟,“元辅不会太过纵容族人,她素来是个不犯错的人。”
这话有点尖锐,顾棠笑了笑,心说,你不就是想说元辅大人是个不粘锅嘛?
“宋元辅只是不想跟我们直接对上,怕在圣人面前出了把柄。她手里那么多田地,交税的人口却不多、难道都是百鬼夜行半夜耕地的么?”顾棠道。
“诶。”冯玄臻开口打断两人,她觉得这俩人说话实在听着心惊肉跳。唐秀也就罢了,顾棠怎么一开口也这样凶悍,她忙道,“你们不会要对宋元辅的族人开刀吧?户部都是她的,难道你俩去户部查账做事,在她的地盘上还能施展得开?要我说,咱们就跟这群人搅合搅合,让她们献出点浮财、凑够粮饷交差就是。”
唐秀闻言脸色一沉,但她又知道冯玄臻是为自己好,唇线紧抿什么都没说。顾棠笑着回答:“怎么算凑够?要是康王一仗会打到冬天,打一年半载,这点浮财供得上吗?我说怀仁,你不会是要害康王殿下,好进军府升官发财吧。”
此言一出,冯玄臻刚咽下去的半口茶水一下便呛了,她猛咳嗽半天,擦拭唇角,对顾棠道:“你少害我!”
顾棠笑眯眯地道:“我认真的,你要升官发财,我帮你铺路。”
冯玄臻连忙说:“我闭嘴,我闭嘴好了!你不就是不爱听我说的那些话嘛,看你,这么斤斤计较。”
不苟言笑的唐秀也露出一丝笑意。顾棠便又跟她道:“此事绝不能跟所有人为敌,不然一定办不成。我想,有些人并没有那么多隐户,就算追缴税款,也不至于大出血,这些人的态度要是好,咱们饶过去也无妨。”
唐秀虽然秉公孤直,但她高达93的政治让她明白顾棠的用意。做事情有轻重缓急,这些小族若愿意主动申报,会省去一大笔气力。
她颔首同意。
两人商议了一阵子,把计划敲定个七七八八。说完了此事,顾棠这才跟冯玄臻道:“冯指挥使有什么高见?”
冯玄臻叹道:“什么高见,我看你还把天蕴带得更坏了。她从前就不近人情,有你这么个油嘴滑舌胆大包天的,这还不甩开膀子去干?你的家人都不在京中,又没有夫郎,你不怕死,可天蕴的爹娘夫郎都在她身边,要她怎么办?”
唐秀眉峰紧锁,正要开口,顾棠率先一步接话。
“你放心,你怕她家人受牵连,我知道。”她的手中的扇尾敲着掌心,发出几声响动,“所以,我打算让唐大人去向那些小族追缴税款,不至于闹出大乱子来,户部这边,我来。”
其余两人俱是一怔。
“这怎么行?”唐秀立即道,“户部的属吏你用不了,她们一定听命于元辅大人,你当官才多久,哪有人马可用?”
“这不需操心。”顾棠没说透,“我是正使,天蕴,你得听我的。”
唐秀欲言又止,见她身佩钦差玉印,终究咽下话语。
顾棠又道:“上回你给我的剑谱我已经练会了,还要再托你找找,嗯……可以淬在兵器上的毒药。”
冯玄臻那里没有扇子这么花里胡哨的兵器,自然也没有什么武功可学。顾棠上次已经看过了。
对方再生疑窦,盯着她好半天:“你能不能说些正派的话?”
“呃……”顾棠略一迟疑,“有没有可以铲奸除恶的毒药?”
冯玄臻:“……”
这回终于轮到唐秀笑她了。
“咱们大梁朝是有律法的,你竟然跟我要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冯玄臻无奈道。
顾棠点点头,露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跟唐秀约定好两人各司的职责,便告辞而去。
她没有坐车,而是跟赵容一起骑马,以免骑艺生疏。此刻天色微微擦黑,顾棠却没有回文墨街,而是道:“去三泉宫。” -
等到顾棠归家时,夜色正浓。
她跟萧涟谈得那叫一个锣鼓喧天,两人在屏风内吵架拍桌子软硬兼施就差上手了——某人太难说话,总怀疑她是想卷款……噢,卷着他内通政司的人马跑路。
哪有那么严重?顾棠摸了摸脸,匪夷所思地想,我看上去很不可信么。
她发间的那支木质桃花簪留在萧涟那里做抵押信物,顾棠诉苦说她已经穷得连别的簪子都买不起了,萧涟便将那条朱砂红的发带给了她。
此刻就在她掌中。
归家途中,顾棠将手中那条发带看了半晌。七殿下的东西自然是好的,颜色明艳细腻、绣着一层层浅金色的海棠花暗纹,在月色的映照下晃动出闪闪的波光。
好漂亮。
但还是系在他瀑布般微卷的黑色长发间最漂亮。
俗话说发为血之余,萧涟头发长得这么好,身体却弱,岂不是让头发把气血都吸走了?顾棠想着想着不由莞尔,没有系在头上,而是随手在手腕间缠了几圈。
回到院中,内院还掌着灯,想来是禾卿还在等她。
顾棠一回来,林青禾便像往常一样伺候她洗漱、更衣,他不精于烹饪,这几日学得灰头土脸的,神情总带着点委屈。
是对自己居然学不会的委屈。
顾棠看出他的心思,取笑道:“又跟灶王娘娘联络感情去了?”
林青禾耳根一红,以为自己洗过后身上还有烟灰味儿,连忙低头嗅了嗅。顾棠说:“我是看你神情猜的。以前也没执着学会,怎么在七殿下那里待久了,跟厨房这么较劲。”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靠进顾棠怀里,抬手抱住妻主的腰。他自然不肯说是李泉那句“到外面偷吃”刺激了他,只是说:“家里人口不多,你回来没有可口的热饭吃,像什么样子……”
顾棠拉住他的手,抚摸着他指尖缠着的一层白布,道:“不用你学,买个厨郎放着就是,把手都弄坏了。”
她语调温润多情,轻柔的声音扫过耳畔。林青禾浑身都一阵阵地过热,环着她腰身的手不由往妻主的脊背上抚摸。他喉结一动,从侧面轻轻亲她的唇瓣。
顾棠把他抱了起来。
她的武力值比以前强多了,一身纤薄紧致的肌肉。林青禾素日怕胖,腰粗了不好看,只吃七分饱就算了,她把禾卿抱起来十分轻松,就如抱起一株水浸的文竹。
林青禾被按在铺好的床榻上,他墨色的长发蜿蜒在锦被间,清凌凌的眼眸直望着顾棠,低声道:“妻主……”
顾棠解开他脖颈间的丝带。
不知道他是怎么系的,打的结像是包着礼物,水绿的带子往旁边一抽,露出他整个修长的脖颈,烛火晃着那段精致的凸起。
顾棠一低头,嗅到淡淡的香气。她另一只手深入到禾卿的发间,笑了一声:“准备得这么齐全?”
林青禾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是通房,当然很早就被年长的干爹教过。伺候主人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沐浴后要把各个妻主愿意赏玩的地方涂好香脂,用那种上好的、名贵的香脂保养,无毒,可食,入口是一股很浅的甜味儿,女人们爱不释手。
林青禾很久没涂过了,从前他天天都要涂的。他的眉尾轻颤,小声问她:“是不是……太贵了……?”
顾棠愣了下,咬他:“我在你心里是穷到连男人都养不起了么。”随后又按住他的手,从手腕一直抚摸到手指之间,紧紧一攥,“不许再学了,别人还以为我让你吃苦。”
她多用木簪,只是因为名字里有棠字。小时候算卦的说水木之气养人而已。
林青禾急促地抽了口气,脖颈上那块脆弱的要害被印上齿痕。这齿痕一定遮不住,他分开膝盖,锦被上的小腿肚抬起来蹭她,顾棠埋头吻了下去。
床帐飘动之间,林青禾忽然看见她手腕上那截鲜亮的朱砂红。他心中猛地想起这条发带的主人。
顾棠这会儿被他伺候的很舒服,他动作一停,顾棠便伸手挑起禾卿的下巴,摩挲着他微红的唇。
林青禾亲她的手指,说:“妻主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以后有正夫进门,我就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他,我给他梳头奉茶,总不会容不下我……”
顾棠捏了捏他的脸:“胡思乱想什么呢?哪有那么个人。”
她眉眼慵懒,伸手探进他口中。林青禾张开嘴,她挑弄了一下对方红红的舌尖,揶揄道:“宝贝郎君,你这舌头是怎么长的,这么灵巧有力,难道还有谁教你?”
林青禾把她的手吐出来,双唇湿润,白皙的肤色在残烛余晖下笼上一层暖金,他道:“……明明是……妻主教我的。”
卧房的烛火一直燃烧到三更。
残余的光微微渗透出来,照在内院的门槛上。就在门槛旁边,风寒澈抱着剑隐藏在微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
他耳聪目明,偶尔能听到里面那位林小郎君的吞咽声和低语,听到顾棠温柔入骨的声音,不过最多的是床榻微动的响声,突兀地一下,就会在地上摩擦而过。
每当这一声响过后,他灵敏的听觉就能听到男人凌乱的呼吸声,伴随着禁不住戏弄的低哼。
他这时会忽然想,是不是换姿势了。
林小郎君有这么多本事吗? ……如果一会儿顾棠叫他送热水擦拭,他男扮女装,是放在门口还是送进去?要是送进去,林郎君岂不要吓到……还是放门口算了。
风寒澈努力地想着这些,想要压盖住内心的异样。
但异样还是一点点、隐隐约约地到来了。就像被那根绳子捆住时一样,密集的痒、细微的恐惧,难以明言的困境,春夜的风像是融进骨骸里,把他作为暗卫刺客的剑都吹钝。
反而其余的地方感知的更敏锐了些。风寒澈摸了摸胸口,他柔韧的胸肌包裹在护卫劲装下,本来是合身的,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又磨得慌。
磨得微微刺痛。
风寒澈忽然想到,明早就是第七日。
他看了看天色,对顾棠下的那个毒药深信不疑。毕竟他此刻真的感觉到了症状……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跟顾棠要出解药,他受不了这种滋味。
天色在他的期盼之中一点点地变亮-
顾棠多情却不纵欲,只有面对极其繁重的事情之前才会用这种方式释放一下压力。
次日,她神清气爽地起身,怀里的林青禾还有些困,软绵绵地勾着她的脖颈,黏黏糊糊的、声音沙哑地说:“离上朝还早呢……”
顾棠亲了下他的额头,道:“我要去户部。”
林青禾松开手,失神地看了她片刻。他还沉浸在昨夜之中,脑海里尽是被妻主玩|弄后的余韵,随后爬起来要服侍她绾发更衣,顾棠按住他道:“你歇着吧。”
昨天手重了点,破了皮,禾卿估计还疼呢。
他不肯,还是披着外衣爬起来,并拢双腿忍了忍晨起的酸胀,给顾棠梳头。这时林青禾已发觉她的桃花簪子不见了,他看到那条红发带时心中便想到此节,于是也没有问。
林青禾半跪下来给她整理好公服革带,将香囊里的冰片换了新的,重新整齐地系上去。他反复摸了摸顾棠的衣袖,道:“不吃点饭再走吗?”
“不用了。”顾棠反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休息。家里的事明天再管也一样。”
林青禾望着她点点头。
顾棠一早便起身去户部,这次除了随身的赵容外,也让风寒澈跟在身边。
风寒澈几次想开口,看她在马车内闭目补眠,都没有说得出来。等到了户部,堂内只有几个小吏在整理户籍计簿。
顾棠随手拿起她们整理好的一本,上面写着“东城九万民户丁口分册第十二”,右下小字“太初七年登记造册”。
顾棠翻开里面看了看,那名小吏这才发现,抬头道:“哎你这人,怎么随便乱……”
两人四目相对。
小吏呆了一瞬,早起工作的烦躁忽然消失了。她怀疑自己似乎见过这位大人,但这位大人仪表不俗,鸾凤之姿,又极其年轻,想来是哪位高门贵女,岂是自己这种微末小吏能接触的?
她一时没认出顾棠的官服来,也完全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圣上钦点的状元娘年轻到如此地步。
对方的语气顿时软和多了:“大人,这是归拢起来给钦差特使看的。那人是上面派下来专跟我们作对、专找人不痛快的,你可别看了,省得惹麻烦!”
顾棠笑出声来,温言道:“真是坏呀这个特使,让你们起早贪黑地过来干活儿。要不要我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真是坏呀这个人[害羞]
已校对。
此处沿用上本设定:小郎君的[黄心]会非常脆弱,但又每天早上会不受控制,所以过夜后疼很正常。关于这种东西的私下保养物品有很多,在有钱人家的后宅悄悄流通,大家都保养,但大家表面都不说。标准很多,妻主喜欢什么样就往什么方向保养,会管理好身体。
第30章
小吏不知道她是哪个衙门的大人, 自然不敢让她帮忙,正要拿回顾棠手中的户籍计簿,对面却稍稍一错身, 让她的手抓了个空。
只碰到顾棠绣着杏花的宽阔衣袖,布料在掌心一滑而过。
这飘然的一扫令人怔愣。顾棠像是不经意般又翻了几页,一目十行,随即将计簿轻放在她掌心,带几分笑意地问:“这么急急忙忙地整理,会不会是里面有什么门道?”
小吏还未回神, 大堂外忽然响起一声:“顾大人!”
顾棠侧身回头望去,见到公服上绣着彩尾锦鸡的户部辅丞快步前来。
【户部辅丞-周灵悟】
智力:70
武力:41
政治:72
统御:50
魅力:69
介绍:不粘锅配一个锅铲子,将全部责任铲出户部。工作遇难题,刁民太难惹,同僚不配合,制度有缺陷,摊开两只手,我也很遗憾。
这介绍……
顾棠差点没压住唇边的笑容, 她轻咳一声整理表情,道:“辅丞大人。”
周灵悟三步并作一步,飞快来到顾棠面前。她对着呆滞的衙门小吏道:“这是圣上的钦差顾棠顾大人,你不好生接待,杵在这儿干什么?快奉茶来!”
随后回头对顾棠一本正经道:“状元娘请坐,她们不是有心得罪你。”
顾棠挑眉反驳道:“她们什么时候得罪我了?周大人,你真是错怪人了,错怪我无礼还不要紧,要是错怪了她们没尽心办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她说着用手中折扇轻敲了一下周灵悟的肩头。
周灵悟眼皮一跳, 道:“顾二娘子真是宽宏海量。”
两人在堂中坐了。周灵悟将那群属吏整理的户籍账册堆放在案上,分门别类垒得很高。她十分客气道:“得知顾大人奉圣命,我们早就准备好北直隶八郡留存在户部的计簿。临近京华的这几个地区都已经整理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负责清查人口的胥吏我也吩咐下去了,自然听从顾大人调遣,无有不从。”
顾棠在心中想,什么无有不从,恐怕是阳奉阴违,什么也不从吧?
她刚刚已经看过这些计簿,这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是查不出错来的。在户部想抄户部部堂的老家,哪有这么轻松的事儿?
顾棠没有接话,而是道:“我听闻民科新调来一个郑主事,辅丞大人能否把她给我使用?剩下的一应人马也不需周辅丞费心,我自有办法。”
周灵悟怔了怔。
她倒是隐约记得这个民科的郑主事,才来不久,似乎还算本分。户部的人怎么跟顾棠扯上关系的?她独自前来,又不用她们本部的胥吏人马,那么唐秀为何不跟着?
唐秀才是周灵悟十分忌惮的人。毕竟她的狗脾气和硬骨头众所皆知,是个说不通的冷面寒铁。
而对这位新状元,周灵悟却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类似的翰林她也见过许多,纸上谈兵,不值一哂,最多不过是破点财让她草草交差罢了,至于圣人的裁决赏罚,那就要钦差大人自己承担。
“这有何不可?”周灵悟应下,跟身边的近随说了几句,让她去叫人,随后道,“不知道顾大人哪里来得人手可用?我这边的胥吏都是用惯了的,精于此务,你从别处弄来人,恐怕半生不熟,迁延时日。”
顾棠对她手底下的基层小吏全不相信,只是微笑不语。两人对视之中,周灵悟微感尴尬,转头看向大堂外。
她有一种被看破的感觉。别人看破还不要紧,照样能面不改色,但顾棠那双春棠带露的眼睛泛起调侃的意味,让人莫名觉得脸皮微烫。
幸好此时近随已经带着郑主事来了。
郑宝女一看见顾棠,表情就刹不住车地变来变去。她见过辅丞大人、又向钦差见礼。
顾棠拉上郑宝女,从案上堆积如山的计簿中抽出几本,正好是周、宋两家所有的田庄人口。她的文书工作干了无数,在这方面娴熟无比。
这几本交到郑宝女手中,道:“走吧,我们去看看。”
“走……?”郑宝女还没反应过来。
周灵悟随之起身,正要客套一番问顾棠先去清查哪里,她好帮忙。顾棠却抢先一步道:
“辅丞大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请来的人都是三泉宫的西衙女史,你也知道那帮人归根结底算宫里的,横行霸道惯了,脾气不大好……大人就不必跟着了,免得她们冒犯辅丞。”
顾棠说到这里,又微笑道:“要是真哪里做错了,我不好责怪,周大人难道还要去三泉宫跟七殿下讨个说法?”
萧涟的脾气可是众所皆知的差、经常不给人面子。
周灵悟欲言又止,话语被她噎了回去。
见到她无话可说,顾棠便行礼离开。
两人走了出来,郑宝女才悄拉她衣袖:“西衙什么时候横行霸道了?”
顾棠轻盈道:“我不算西衙女史?只有我比较横行霸道而已啦。”
郑宝女憋了半天,又说:“我才转到户部来,你把我拎出来做什么!我哪敢得罪辅丞大人和尚书大人的族亲?”
看来她也知道最大的豪强就是顶头上司的族人。
“不是你说苟富贵勿相忘的吗?”顾棠翻身上马,“这件事办完只要我还活着,就有你青云直上的日子。”
郑宝女将信将疑:“你别蒙我,这事儿难办着呢——啊!”
她不会单独骑马,于是上了赵容所乘的那一匹。谁知顾棠挥鞭而去,赵容立马跟上去,一行人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她紧抱住前面护卫的腰,风嗖嗖地过,一阵晕马。
到了田庄上,顾棠跟萧涟派出来的女史们汇合。她让郑宝女统领,对她道:“计簿上的不用信,庄子上的管事说什么你也当耳旁风听就是了。只有两样交代。”
郑宝女聚精会神:“你说。”
“到了饭点儿,家家户户烧灶起炊烟时,你带着人把炊烟数清楚。究竟多少户全记下来。”顾棠顿了顿,又道,“想办法把这几处田庄每年吃用多少盐盘查出来,核查盐引。”
郑宝女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政治属性不算高,朦朦胧胧地感觉到顾棠确实是有备而来。她挣扎片刻,坚定了念头,重重点头道:“好,我给你办明白!”
这一日从早到晚,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晚饭时,顾棠在自家书房跟唐秀再次见面。
唐秀看起来微微疲惫,坐下后狂按太阳xue ,看起来没少生气:“都不愿意说实情,和稀泥,单找我说筹措军饷的事儿,对自家的隐户倒一言不发!”
“她们说得也没错,”顾棠在看收上来的盐引,用一根细毛笔核算这些盐能供给多少人吃,“大家都想着混过去,交点钱让圣人别这么追究,把船缝缝补补,照样开。”
唐秀忽然凝视她。
烛火映着顾棠发间一条朱砂红的艳色发带,她有耳洞,却没有佩戴耳环,眼睫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缝缝补补,照样开。这就是她所看到的,恩师顾玉成对大梁的做法。唐秀没有一日不想根除弊病、不想免去那些苛捐杂税、世家剥削,她越是急躁痛苦,就越感知到一股无能为力。
大势在向下沉沦。
她曾经不顾师生体面,当面逼问顾太师,问她将万民的休戚放在哪里?太师那双黑白分明而历经沧桑的眼睛望着她,沉默如一尊佛像。
那顾棠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也想着缝缝补补,想着和稀泥保住前程?
唐秀在烛光下仔细地凝视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参透一些谜题。就在此刻,顾棠收笔吹墨,说了句:“对不上啊。”
“什么?”唐秀问。
“五处田庄的人口计簿,炊烟数量,和盐引消耗。这三种没有一个对得上的数字,全是错的。”顾棠道。
唐秀骤然一惊,忙起身看去。顾棠便将烛火移过来,跟她细细商议。
就在这个过程中,唐秀心中的质疑烟消云散,反而涌出另一股很奇特的相见恨晚。
两人相识的时间不长,她却觉倾盖如故。
顾棠说完了自己的想法,抬眸跟她对视。唐秀定定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会一直这样,不会变的,对吗?”
顾棠愣了下。
说什么呢你,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啊。
唐秀抓住她的手。
顾棠警惕地道:“你是指哪方面呢?”
“自然是公正办事!”她道。
顾棠松了口气,笑道:“口说无凭,只要看政绩就是了。至于我这个人,倒是不会变的。”
好感度+10
叮,【大理寺丞-唐秀】好感度已达70,解锁关系为“山盟海誓”。
顾棠眨了下眼,对着这四个字腹诽道:“没必要形容得这么肉麻吧?” -
至夜,赵容送唐秀离府。
室内一时空寂,顾棠看完了核算的账本,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一道很轻的门扉响动。
林青禾是不会到前院来的。何况她又明说公务繁忙,那就只有——
顾棠微抬眼睫,见到风寒澈不知什么时候卸去了易容,换了男装,竟还系上喉纱,凑过来给她研墨。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心想这人是给我做护卫做得不耐烦了么?难道他思想观念还很传统?
顾棠见过他半裸的躯体。按照大梁的观念,家教严苛些的儿郎都会觉得贞洁尽毁,不是想办法过明路、就是要上吊。
但风寒澈应该不在此列。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
男人沉默地拿起墨块,有些生硬地研墨起来。浓郁的焦墨在砚台上凝聚。
顾棠看着他的手。风寒澈的手比禾卿的大一点,骨节宽了些,不够秀气,所以做细致的活儿都显得笨笨的。
她不说话,风寒澈却感觉浑身暴|露在她浅淡的目光下。
分明她也没有说什么……
这个笑面狐狸,明明知道他身中毒药!却还假装不记得这件事……她肯定是装作忘了,等自己开口求她。
关乎性命的事也能忘记?她果然草菅人命。
去掉易容之后,他的演技实在有限。顾棠都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若有实质的暗恨了。她戳了戳男人的手背:“够了,你是不是祸害我的墨来报复我呢?”
风寒澈僵硬地收手。
要怎么开口?
那种毒药也太过分了。这一日下来,他愈发感觉到毒性在身体里汇聚。
身体的细节变得很细嫩,只是在布料里一磨,皮肤就又烫又干燥,像是一条极度缺水的鱼。
风寒澈的唇动了动,低声道:“已经是第七天了……解药。”
顾棠微怔,迷茫地单手撑住脸颊,心想,哪儿来的解药。
她就是随口一扯,把他糊弄住而已。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毒药?所谓的毒药和解药不过就是几粒糖丸而已。
萧涟经常喝药,她在三泉宫当值时才在身边备了一小包,给他解苦用的。
那玩意儿能有什么功效?
顾棠茫然沉默的间隙,风寒澈下意识有些急切:“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还不把解药给我吗?”
他拉住顾棠的衣袖,指骨紧攥,握得指节咯吱咯吱响。
顾棠回过神来,有点好奇:“药效发作了?”
风寒澈别过脸,紧紧咬着下唇,挤出来一个字:“是。”
顾棠:“……”
……真是见了鬼了。
糖丸还能当毒药使。
顾棠沉思一秒,说:“发作时是什么感受?”
男人的耳尖泛起红。
风寒澈是均匀的小麦色皮肤,那点红晕透出来,别有一番韵味。他握着对方衣袖的手紧了又紧,含羞忍耻地道:“……不太舒服,热,还有些痒。心口忽上忽下的,一直用力地跳。”
尤其是看见她时,心脏跳得很用力,经常像是要从他喉咙里蹦出来。
“……呃,”顾棠下意识道,“不是你自己发|骚吗?”
风寒澈咬着牙关,声音沉了又沉,带着磁性的声音落下去大一截:“我没有,我从来不这样的!”
顾棠纳闷道:“你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风寒澈眼神游移了一下:“昨天……晚上。”
她跟那个林郎君翻云覆雨的时候,症状最明显。
顾棠想起他那时在门外守着,恍然大悟,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胡说八道:“你这是毒药牵连的副作用,害了骚病,一见到女人就发病。我在花楼戏坊见过,那里的龟公鸨爹最喜欢这样的倡伎。”
风寒澈的脸色一下子红得滴血。
他听不下去,冲动地捂住顾棠的嘴,剧烈地呼吸着哑声道:“不可能。我是好人家的、我……我不是那种人。”
顾棠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特别会演:“我没骗你。”
她拍了拍腿:“坐下说。”
坐在……她腿上吗?
风寒澈喉间一紧。这只坏狐狸的话,他不敢不听,不然说不定她还有别的方法让事情变得更可怕。
但他的身体常年锻炼,没有节食过,肯定比正常小郎君要重多了。
他怕真坐下去顾棠觉得他太重,便虚虚地挺着腰,在腰胯上用一股劲儿,只有臀部浅浅地贴在她腿上。
男人饱满紧实的臀肉压在她腿上。
顾棠微笑道:“光是吃药也没法缓解,你不信,我可以立马把药给你。”
风寒澈盯着她:“那你现在就给我。”
他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泛蓝,眼窝深邃,一双剑眉,眼底闪着执着的光:“把解药给我,我肯定就不会这样了——”
风寒澈禁不住她总是这么慢条斯理地说话,他早就急得不行,躯体感觉到毒性愈发蔓延开,让他的思维和神智都脱出掌控。
他抓住顾棠的手腕,平日里沉默得像个影子的人,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我除了跟着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你有什么不满意、还要我做什么,你说出来我都会干的。只要你把解药给我,我还想活下去……”
他越说越难受,最后抬起眼看她,笨拙努力地揣摩她的神情,声音低沉而驯顺:
“我不想死,求你发发慈悲吧,好么?” ——
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北直隶州:京师及京畿地区的统称。共八郡,行政名称跟前文统一。州作为一级行政区划,约等于现今的省。
民科:户部下辖的四科之一,管户籍人口、土地税赋、水旱灾害的损失。
部堂:对六部堂官的尊称。一般是指尚书、辅丞。后来沿用至封疆大吏。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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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