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学来摆摊 热汤馉饳儿
022
五更。
街巷里响起敲木鱼的声音, “笃——”“笃——”“笃——”
黄樱打了个哈欠,忍着地窖似的温度穿衣服,好冷,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寺院行者起得真早,每日都走街串巷循门报晓呢。
她哆哆嗦嗦打开门, 寒风当头一吹,困意立即散了。
灶房里竟亮着幽微的光。
“爹?”
黄樱掀起帘子,爹静静坐在灶台前,只有炉膛里透出翕微火光, 照着爹黝黑的脸。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不知在想甚麽。
爹已将水烧好了。
她忙舀水洗脸刷牙, 手碰到热水,太幸福了。
她甚至不舍得拿出来。
“爹, 我的大青伞怎没见?”她记得昨儿放在墙角的。
黄父捅了捅灶膛,火更旺了些。
“我去了趟你赁的地儿, 大青伞、泥炉儿、铁铛、桌凳碗筷都放那儿了, 旁边卖酱辣菜的王娘子替你看着。”
黄樱吃了一惊, “爹你几时起的?竟这样早?”
黄父憨笑, “水开了。”
一晚上低温发酵, 馒头发得刚刚好。
黄樱和爹两个人, 将笼屉放到锅上蒸。
五层大笼屉, 一屉足足四十几个。
蒸馒头很快, 要不了半个时辰。
昨晚包的大饺子已经冻硬了。
黄樱垫几层麻布到竹篾篮儿里, 再将水煎包放进去,足足装了一篮儿。
再将鸡子糕也装了。
每次做五十个鸡子糕, 差不多是他们家人力的极限。
还有和面,当真是力气活。全靠爹揉,黄樱自个儿完全不行。
她这几日都在琢磨厨师机的原理, 想要让爹做个类似的机械装置。
怎么都比光靠人省力。想赚钱还得增加销量,产量跟不上也不行呐。
馒头蒸好,黄樱先拿了,跟爹蹲在灶前吃。
烫呼呼的,暄软蓬松,红豆沙又香又甜,一口下去,人都精神许多。
爹借了三婶的车,他们直接将笼屉搬上去。
娘带着真哥儿看家,赶着替他们缝袄。
宁丫头和允哥儿打下手,娘给他们裹成球儿,“宁丫头烧火,允哥儿给爹搓油纸,好好干活。”
宁姐儿困得眼睛睁不开,被娘裹衣服拨弄得前摇后晃,“晓得了!”
允哥儿跟着爹,圆墩墩地跑前跑后帮忙,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拿锅铲。
……
今儿比往常出门子早了一个时辰。
爹拉车,黄樱在后面推,风真大!
她缩了缩脖子,脸冻得疼,“宁姐儿,允哥儿,好生跟着么?当心墙角冰滑。”
“嗯!”小孩儿齐声。
到了市井,灯火通明。
外城来的小商贩已经摆了摊,各家饮食铺子热气腾腾,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黄樱瞧见个眼熟的小孩儿,上次帮人跑腿儿,这次还带着个小丫头,衣衫单薄,穿着草鞋,正携着磁缸子吆喝,卖发牙豆儿。
小丫头还没宁姐儿大,跌跌撞撞挎着篮儿,里头是盛开的老桩梅。
两人脸冻得发青。
旁边还有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的。
虽说他们家日子已经不好过,这些人比他们还难过呢。他们是赁不起屋的,只在街巷里搭了棚屋,胡乱住着。
又走了两步,碰上驴子驮着卖木炭的,黄樱一问,这寻常木炭已降价到二十文一斤!算是正常价了,当然,不能跟富贵人家用的那些香炭比。
“路上雪化啦,路通了,这炭价自然下来了。”
黄樱很高兴,“想必石炭也有了呢!”
这些日子大雪阻断了运输,他们每日买柴便要花不少钱。
相比而言,炭又经烧,又便宜,火也更旺,比柴经济许多。
爹也笑,“回头去炭场买石炭。”
“好嘞!”黄樱搓了搓手。
北宋已经大量开采石炭,——也就是煤炭了。
因着价便宜,下层百姓用石炭还更多些。
“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①
别的不提,光说东京城周围的炭场,便有二十多个呢!足见用量之大。
冶铁、制瓷用硬碳多些,普通百姓图便宜,会买煤渣来做成煤饼或煤球。
只不过这石炭烟大,熏人,富人家取暖是不用的,宫廷、贵族人家用无烟的硬木炭多些,那价格便是石炭的百千倍。
市井唱卖声此起彼伏,她也清了清嗓子,唱卖起来,“蜜枣馒头——蜜豆馒头——五文一个咧——”
宁丫头跟着她唱,稚声稚气,“又香又甜的黄家馒头咧——”
……
昨儿旬休,家住东京城的太学生纷纷回家,大多赶着晨课回来。
也有那家在外地者,趁着旬休外出,上瓦舍妓馆厮混,至次日方回,赶着进太学前打打牙祭。
若是进了太学,一旬不可外出,只有膳堂可吃。
膳堂……不提也罢。
附近饮食,要数南街最为繁盛。
李家南食分茶店,南方学生旬休必要去的。
还有李庆糟姜、丁家素茶、曹婆婆肉饼、段家爊物、吴家从食、梅家、鲁家鹅……及其他瓠羹、汤饼,乃至冠朵、襥头、腰带、书籍铺席,入市便点了灯烛。
酒店沽卖、小贩吟唱,都是常见到的景象。
天儿冷,时间又紧,几个太学生缩着脖子急匆匆走来。
“曹婆婆肉饼要买些存着,这头三日,便只用这个,届时用火一烤,那饼皮兹拉冒油,滋味别提了。”
“还有李庆家糟姜!若到了后几日,实在要吃膳堂,有这糟姜,便是‘有味三闾羞’!可救我一命!”②
“既有糟姜,再买些王娘子酱辣菜,就炊饼吃也好过膳堂呐。”
“是极是极!赶快些,将这十日吃食都买够了,某不想吃膳堂!”
南街上各家饮食铺子已习惯了这群太学生旬休后囤积的习惯。
太学里头有学生三千,他们都准备了多多的各色饮食。
王家脚店的青白酒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头包布巾,腰系青花手巾的娘子站在门前,笑着招呼,“新进了高阳店的清风、玉髓酒——若是饮食,百味羹、三脆羹、索粉、煎爊肉,郎君们来尝尝呢!”
几人并不停留,他们心中已有打算。
“咦?好香的味儿!”
街上各色饮食味道混杂,其中有一股格外突出,香得出奇。
几人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儿,邻着卖酱辣菜的小摊,新多了一个小娘子,围了好些人。
青布幌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上面黑墨写了大大的“黄家”二字。
最稀奇的,要数那个头上只三根毛大口吃饼的小娃娃画。
一群人指着嘀咕。
再看那干净利索的小娘子面前,好大一个铁铛!不知在煎甚麽,香味儿便从那里飘来。
好些人被那股味儿吸引,都扭头瞧。
桌上两个小娃娃擎着勺儿,吃得满头大汗,端起碗连头都埋进去了,竟是吃得干干净净。
瞧着便让人咽口水。
“那不是崔蕴玉么?”韩悠刷地打开洒金扇,“他不在学斋温书,竟也贪图口腹之欲?呵,走,去瞧瞧!”
“韩二!那曹婆婆肉饼?”同舍的王珙拉着他,有些急。
秦晔:“急甚麽,崔仲平那个炮仗也在,走,瞧瞧去!能瞧崔蕴玉的热闹,吃十日膳堂又如何?”
王珙:“……你们瞧去,我自个儿买饼。打死我也不吃膳堂。”
说完扭头便进了曹婆婆店。
韩悠:“出息。”
扭头正要走,又瞧见一个人。
“哟,这不是泽之兄么?”韩悠将手搭人肩上,“自打杜兄升入内舍,子勖甚是想念呐!崔蕴玉在前头买吃食,走,一起去瞧瞧!”
原来这韩悠本与崔琼、杜榆等人同为外舍生,如今他们二人一人升入上舍,一人升入内舍,只他仍在外舍,心中便有不忿。
杜榆将他的手放下,笑道,“正要去。”
“哦?泽之兄知晓所卖何物?”
杜榆温和地笑:“瞧了便知。”
那一身青袄的小娘子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灯火下,热气扑面而来,围观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好香!
黄樱笑道,“豆腐肉糜水煎包好啦!一个三文钱咧——”
这一群好些是老客,“今儿可能尝呢?”
黄樱笑着捡老客已经买了的,拿油纸包好递过去,“您的水煎包!”
“都能尝的!郎君尝尝?好吃再买。”她声音脆生生的,立马包了一个试吃的递过去。
又麻利地捡了几个馒头,递给另一个人,“您的馒头咧!”
她接过钱放进腰间斜挎布包里。
崔琪闻着有些饿了,早上小娘训导他半日,没工夫吃早膳便赶来了。
“给我也捡一个来尝!”他在街上闻见了香味儿,拉着他哥直往此处来。
“好嘞!”黄樱包了好些小的,专门用来试吃,她麻利地递过去,笑着道,“郎君,给!”
韩悠走到人群后面一瞧,那铁铛里满满当当的煎包子,这包子形似月牙儿,褶子捏得精致可爱。
白莹莹包子,上头撒了黑芝麻,鲜绿绿的葱花儿。
不说滋味如何,瞧着便让人心喜。
只见那小娘子动作麻利地一铲,将包子全铲到一个瓷盆里,底部竟是金黄,带着薄薄一层酥壳儿,香味便从这里飘来。
“这是甚?小爷怎不曾见过?”他挑眉,阖上扇儿,拨开人群,往里走。众人怒而扭头,瞧见是他,不由咽下骂人的话。
竟是这个韩二郎!
韩相公任枢密使,可跟宰相比肩,惹不起惹不起。
黄樱往锅里倒了一圈油,拿一把猪毛刷刷匀了。
又从竹篾篮儿里拿出大饺子,手脚麻利地摆满。
只见她两只细细的胳膊攥着铁铛把手轻轻一摇,月牙儿包子便在锅里整整齐齐晃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围观众人发出惊叹的喝声。
油煎面皮的味儿一下子涌出来,真香!
宁姐儿坐在专属小凳上,火烤得她浑身暖暖的,火光照在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韩悠闻了闻,又见她从一旁陶瓮里舀出一勺白乎乎的汤水,沿着锅边浇下去,“滋啦啦”的声音和着热气冒出来。
黄樱提起锅盖,“砰”一声盖上。
崔琪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没堤防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脸皱成一团,“嘶溜”不停,“好烫!”
黄樱麻利地捡包子,笑着提醒,“水煎包小心烫呢!”
崔琼无奈地递上锦帕,“仲平。”
崔琪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奇,他随手擦了嘴,“这月牙儿包子我要五十个!”
喝。
围观之人都惊了。
韩悠立即道,“小爷也来一个尝尝!”
立马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黄樱挨个送了。
之前尝的,头一锅四十个已卖了大半。
黄樱揭开锅盖,油“滋啦啦”的声音冒出来,众人深吸一口气,好香!
她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儿,笑着对崔琪道,“这一锅正好五十个,我给您包!”
她一手垫着块青布巾防烫,一手麻利地拿筷子捡包子。
这里学生好些都是讲究人,瞧见她干净利索,旁边烧火的小丫头和小郎也自有一股招人喜欢的劲儿,便有了好感。
一个油纸包五个,正好包了十包。
前头包好的,崔琪已拿了一个,吃得陶醉。
韩悠本瞧不起猪肉馅儿,一尝,乖乖!这包子皮儿软得赛棉儿,馅儿香得赛羊肉,底部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夹着芝麻的香,绝了!
“下一锅我都买了!”他摇了摇扇儿。
“好嘞!”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
这个郎君寒风天儿摇着一把扇儿,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呐。
“他们方才吃的甚?”韩悠指着桌上空碗。
“是汤馉饳儿。”黄樱笑道,“十五文一碗。我家秘制馅料儿,天儿冷最适宜不过了,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暖和呢!保管郎君吃了还想吃!”
喝,众人笑,“好大口气!”
“您吃了便知呢。”黄樱说着,揭开另一个泥风炉子上的小锅盖,水已煮得滚沸,热气扑面而来,“我这汤馉饳用上好猪腿肉剁的馅儿,汤底用的紫氂和干虾子,最是鲜美不过。”
“宁姐儿,添柴。”
“哎!”小丫头忙送了两根木柴,熟练地拿烧火棍掏了掏底,火便轰隆隆烧起来了。
黄樱麻利地掀开竹篾篮儿,舀了一把馄饨扔进去,爪篱搅拌一圈儿,任其沸腾。
众人瞧去,只见那白白胖胖的馉饳儿在水里翻滚,说不出的喜人。
黄樱立即摆出两个瓷碗来,手拿小勺快速在那些调料罐里舀过,速度快得都有残影了,压根瞧不清她放了甚麽。
待锅中馉饳儿都飘起来,她拿了爪篱捞了那白胖胖馄饨,盛在碗中,浇上面汤,再拿勺儿在一个瓷坛里舀一勺红油汁儿进去,撒上葱花,放在两个小孩儿面前。
有红有绿,瞧着甚喜人。
两个小娃娃方才一碗都不够,乖乖拿起勺儿,先将那红油搅一搅,众人只觉得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飘来。
宁丫头吹了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她吸溜着舌头,脸冻得红通通的,“二姐儿,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嗯!”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子都喝得干干净净。
别说,给人看饿了。
甭管好不好吃,起码热烫。
有人已忍不住了,“给我来一碗!”
“我也来一碗!”——
作者有话说:①宋 庄绰《鸡肋编》
②宋 梅尧臣《答刘原甫寄糟姜》
我来啦[彩虹屁]
第23章 谢晦来买糕
023
韩悠家里的细料馉饳儿, 用鸡汤煨熟的鹌子肉,佐以干贝、蟹肉、虾子、沙鱼,凑齐飞禽走兽水里的五样儿, 图个吉庆,极细致讲究。
这市井粗食, 拿猪肉做的,他不放在眼里。
但闻着那股辣油味儿,肚子咕噜噜叫唤。昨晚吃得油滋滋,不知怎么这会子竟有胃口了。
“真那般香?”他狐疑。
秦晔家里比不得枢密使府上, 吃食上没甚讲究。
他已是饿了, 忙抢占了最后两张凳儿,坐下喊, “给我来两碗!”
韩悠便摇着扇坐下了。
黄樱笑眯眯应好,麻利地下了锅。
这次一字排开摆了四个碗, 众人便看清她的动作, 从每个罐子里舀了调味放进碗里。
还有紫氂和干虾子。
待馉饳煮好了, 个个白白胖胖, 圆嘟嘟, 她给每个碗里盛了十个, 浇上面汤, 再舀一勺红油汁儿, 撒翠绿葱花儿, “您的馉饳儿!”
秦晔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闻见那汤里一股辣味儿, 还带着鲜。
迫不及待舀起一个,吸了一口汤,舌尖烫麻了。
他却等不及, “这汤怎这般好吃?!”
紫氂和虾子的鲜在嘴里溢满了,还有一股辣,令人浑身舒畅。
忙去吃馉饳儿,一口下去,面皮又薄又韧,那肉竟有些弹嫩脆!非笋之脆,而是与寻常肉糜不同之“脆”!
这便够令人惊奇了,更惊奇的,馉饳沾了那红油,又辣,又带着浓郁香味儿,别说豕肉的腥丝毫不见,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韩悠狐疑地舀了一个尝。
“咦?”
他仔细品味,没想到这小小市井吃食,这般讲究,丝毫不比府上厨娘做的差。
光肉馅儿,就有不少门道,跟方才那月牙儿包子的馅儿又不同,只是细、嫩、滑、弹,另还加了一样脆爽之物,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汤更别提,那红油汁儿绝了!
“你这红汁儿怎回事,怎那般香?”他惊奇。
黄樱一边捡包子,一边笑,“那是我的独家秘方,用食茱萸做的,专给喜欢吃辣的。”
其实是她参考家中辣椒油的做法,将一些香料和葱、姜、花椒、食茱萸在油里煸出香味儿,用红曲调色,这样便有丰富的风味儿,可为食物增色不少。
“这肉馅儿里头怎有脆爽之物?好生稀奇,竟吃不出是甚麽!”
黄樱笑,“是马蹄。”
北宋马蹄如今正上市,价并不贵,一斤十几文钱,是常见之物。
众人惊奇。
“竟还能这样!”
“再想不到馉饳馅儿还能放马蹄。”
一碗馉饳儿,四个人没用一刻钟,吃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哎我们还没吃呐!小娘子你家这桌凳也太少了些!”
黄樱忙笑,“第一日开张,望大家包涵,日后会加桌儿的。”
太学生都赶着时间呢,也有那不讲究的,“给我来一碗,我就这边站着吃!”
这样一说,众人都要来。
黄樱忙又笑,“对不住大家,今日包的已是卖完了,大家午时再来呢。”
有人跺脚了,“站了半日,早知便早早买了吃!悔之晚矣!”
“唉!可惜!”
“小娘子,蜜豆、蜜枣馒头各五个,月牙儿包子五个。”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黄樱抬头,还是个熟人。
青年依旧是发白的圆领襕衫,草鞋,一张清俊的脸冻得发青,笑得温和。
黄樱麻利地捡好给他,笑道,“您拿好嘞!”
韩悠只吃一碗,实在没吃够,奈何这小娘子做得也忒少了些!
正郁闷,一瞧,“泽之兄,这馒头滋味如何?”
杜榆笑,“子勖兄试试便知。”
他给了钱,拿了馒头转身,朝崔蕴玉笑着点头,“蕴玉兄。”
崔蕴玉笑得温和,“杜兄。”
韩悠最讨厌崔蕴玉这般伪君子模样,翻了个白眼,“那甚麽蜜枣蜜豆馒头,小爷也各十个!”
黄樱笑道,“郎君买恁多,我家还有鸡子糕呢,您也尝尝?”
她递过去试吃。
韩悠挑眉,挑剔地瞧了瞧,闻了闻,咬了一口,喝!
他眼睛亮了。
“鸡子糕要二十个!”
崔琼转身走了,秦晔急得冲他挤眉弄眼。
韩悠一拍扇子,“忘了!”
竟是忘了给崔蕴玉这伪君子添堵。
罢了,崔蕴玉哪有吃食重要。他嘴角浮起笑意,已预备瞧王珙笑话,看他悔不悔。
那曹婆婆肉饼虽也好吃,怎抵得上这小娘子的手艺。
黄樱忙得没停过。
身后一堆人急了,七嘴八舌都要买月牙儿包子。
这东西味道极好,样子也精致,又只三文钱,竟最受欢迎。
黄樱煎好一锅,看了看篮里剩下的饺子,“只剩最后一锅。”
眼看卯时将至,一群人咬牙跺脚,悔恨迟疑,到底怕学正扣分,买了其他馒头和鸡子糕跑了。
两百个馒头,只剩二三十个,鸡子糕价贵,还有十五。
她松口气,终于慢下来,煎上最后一锅水煎包。
前头有些吵,她踮脚瞧去,那卖胡饼的小贩正不耐地挥手驱赶一个老妇人。
“买豆腐么?”
“去去去!一边儿去,大早上晦气,别影响我生意!”
“买豆腐么?”
“不要不要!”
那老妇人大约是城外来的,挑着担儿,恁冷天儿,脚上连袜儿也没有,冻得青紫,还划破了口子,在流血呢。
她一路走到黄樱摊前,满头白发,佝偻着身躯,哆哆嗦嗦,“买豆腐么?”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走上前,老妇人忙哆嗦着笑,声音都快听不清了,人晃了晃才站住,瞧着都不甚清醒。
“小娘子买块豆腐儿,才磨的,便宜呢。”
黄樱瞧了眼,有卤水豆腐,豆味很浓。还有豆干,是百姓们为了储存时间久些,将豆腐挤干水分压制,晾晒的。
“豆干怎卖?”
老妇人恍惚才看清,面前当真有人。
她忙笑,局促地拉着衣角,“小娘子看着给呢!”
黄樱瞧了她一眼,妇人低着头,脸上像被人打过,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儿,怯怯懦懦,缩着脖儿。
“平常价格豆腐四文钱,豆干八文钱一块儿,娘子,你这篮儿里的豆腐和豆干我都要了。”
“啊?”老妇人呆呆的,以为在做梦,“都,都要了?”
她眼眶红了。昨儿连夜做好豆腐,便挑着担儿来,等五更城门一开,身上最后三文钱都交给了入城收税的,她走街串巷,天都亮了,一块儿豆腐也卖不出去。
风又大又冷,她又累又乏,眼前眩晕,担心着家里的小孙女,说好卖了豆腐给她买炊饼吃。
她不能倒下,她还得回去,英姐儿可怎么办呢。
黄樱从挎包里捡了九十六个铜子儿,将八块卤水豆腐,八块豆干,捡进自己篮子。
“您拿好嘞!”她将钱放进妇人手心。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握着钱,一个劲儿,“这太多了些,自家做的豆腐,哪里值恁多!”
“东京城里豆腐便是这个价呢。”黄樱笑道,“找谁买都一样,您是不是没吃饭,别晕在街上,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她将各色馒头并月牙儿包子捡了两个,用油纸包了,趁人不注意塞她篮子里。
她也不想刚来摆摊儿就招人注意。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多着,别人都不要,就她买,显得不合群。
不合群,会带来麻烦。
老太太精神恍惚,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有人等着,对,英姐儿等着呢。”老太太念念叨叨,“小娘子心善,好人有好报的。”
“快家去罢。”
黄樱摇摇头,刚转身,便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这是何物?”
她抬头,又是个熟人,不由笑道,“这是煎月牙儿包子,豆腐肉糜馅儿,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从老妇人篮儿上收回,扫过她冻红的手,“不必了,各色都捡十个来。”
黄樱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这个不要钱,送小郎君的!小心烫,肉馅儿打得筋道,会爆汁儿呢!”
谢晦没有当街吃的习惯。他拿在手里,“多谢,这个我也付钱。”
黄樱瞧了他一眼,麻溜儿替他将馒头捡了,放进书笼,“郎君拿好咧!”
大早上见到这样赏心悦目的小郎君,当真对眼睛好呐。
谢晦将钱给她。
“好吃再来买!”黄樱笑道。
寒风呜呜地吹,街上行人皆缩着头,脸都冻麻了。
小娘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株雪地里的小竹子。
谢晦抿唇,“嗯。”
暂时没人了。
黄樱搓了搓手,蹲到炉膛前,伸过去烤了烤。脚也冻冰了,她忙站得离炉儿近些,好沾些热气。
她捡了几个水煎包,给宁姐儿和允哥儿。
爹帮了一会子忙,便要带娘去马行街医腿了。她给爹娘留了馒头带上,也不知今儿能不能顺利。
忙到现在,她还是出门子的时候吃了个馒头。
宁丫头闻着锅里的味儿,口水都流在短袄上。
黄樱忍着烫,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金黄壳儿,“咔嚓”一声,肉馅儿爆出汁儿来,弹嫩筋道,满口肉香还有豆腐香。
“好好吃。”宁丫头眯起眼睛,圆滚滚地,像个猫儿,缩在炉前。
黄樱笑笑,包子皮发酵得软乎乎的,在寒风里吃这样一口热乎的,别提了。
云哥儿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语无伦次,“好好次。”
黄樱用手暖了暖他冰凉的耳朵,将他摁在炉子前面,“坐这儿,离炉儿近些,脚冻不冻?”
允哥儿跺跺脚,吸了吸鼻子,“不冻。”
允哥儿的鞋缝补了好些,麻絮没有棉耐寒,又是旧的,御寒极差。新袄又没好,七八层单衣裹着,唉。
她摸摸两个小娃的头,“今儿回去给你们发工钱。”
“当真?”小丫头狼吞虎咽,眼睛都亮了。
“二姐儿何时骗你了?”
两个人笑得如出一辙。
虽是龙凤胎,这两个娃长得并不像。
宁丫头随爹,皮肤有些黑,性格却像了娘,活泼。
允哥儿长相随娘,白白嫩嫩,性子谁也不像,比较怯懦,是宁丫头的跟屁虫。
黄樱失笑。
一旁的王娘子也笑,“二哥儿和三姐儿倒是能帮你的忙。”
王娘子也是他们那条巷里的邻居。王铛头在一家脚店当大厨,有一手做瓠羹的好手艺,每月工钱便十贯钱,他们家就一个小姑子,去岁出嫁了。
老人还开了一间刷牙铺,黄樱买的马鬃毛刷牙子,便是他们家铺里的。
王娘子父母又只得这一个女儿,两个老人也是手艺人,没少帮衬。
日子过得比他们家宽松多了。
她家中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哥儿。王娘子做的辣菜也是一绝,附近都找她买,王铛头做羹的脚店也从她这儿进货。
她偏爱跟那些读书人打交道,一心想让家中小哥儿读书,故而才在太学摆摊。
黄樱送了些水煎包过去。爹说帮忙看摊儿的便是她。
这会子太学生都上晨课了,大家生意都淡下来。
王娘子咋舌,“二姐儿,你这包子,滋味儿怕比正店还强!生意也太好些。”
她很是羡慕。
黄樱笑着道,“头一次来,赶上个好时辰,早上多亏娘子帮忙。”
她又捡了两个馒头,“娘子尝尝呢!都是自个儿琢磨的,赚不了几个钱,贴补爹娘也好。”
“好孩子。”王娘子想到他们家,也叹息。
这黄家祖父去世早,那黄老太太给人浆洗衣裳,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哥儿,穷得叮当响。
大郎便是这黄木匠,三郎是黄屠户,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嫁妆也多,又能杀猪、又能在肉铺做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黄大郎娶的苏玉娘,是个教坊放出来的,家中只有个舅舅,早年将她卖了,嫁妆一分也没有。
那黄二郎倒出息,在西京给河南府通判府上大娘子当账房,娶的也是大娘子的丫鬟,年前还将黄老太太接过去享福呢。
正说着,又来客了。
还是老客。
“哼,害得小爷好找!”
黄樱哭笑不得。
来的竟是昨儿那小衙内。
宁姐儿不由握着小手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王琰小手一挥,脚下险些绊倒,旁边书童手忙脚乱扶住,“六郎当心!”
王琰瞥了眼铁铛里,气呼呼道,“这甚麽东西,瞧着便难吃。”
眼睛直勾勾盯着。
黄樱捡了个给他,笑盈盈的,“小郎君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拿在手中,皱了皱鼻子,“当真?”
黄樱笑,“自然!”
“小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市井贱食,能有什么滋味——”他咬了一口,嘴巴张大,呆住了,瞥了她一眼,两口吃完,小脸一本正经。
“也不过如此。”
“这些、这些、这些……全都给小爷装了。”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这小娃胖墩墩,丑憨憨的,真可爱!
她跺了跺脚,心里高兴。
“好吃您再来呢!”黄樱笑着朝小郎君挥手,“若有国子学的小郎君问,烦请告诉他们,我家每日都在此处摆摊呢!”
王琰冷哼,“小爷尝鲜儿罢了,才不会吃市井贱食。”——
作者有话说:惯例入v掉落红包[猫头]
第24章 王娘子八卦
024
“四郎!等等奴!”元英跑得气喘吁吁。
元宝胖些, 追得命都去了半条,“四郎!元英——”
崔琢沉着脸,一声不吭, 越走越快。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脸疼, 他感觉眼睛也疼。
爹上朝,瞧见他温书,考问了两句,他答不上, 便骂他成日家不知上进。
“大郎在你这般年龄, 已考入太学内舍,便不提大郎, 你连二郎也差得远,如此下去, 你能考上举人?能中进士?能入太学?都不能!你还能作甚?”
崔相公任大理寺卿, 不苟言笑, 崔琢从未见过他的笑脸, 除了在西院。
崔家大娘子听见, 忙上前劝导, “四郎还小, 他三更便起来温书, 很是用功, 老爷——”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对他溺爱过甚,才教他如此这般, 毫无进取之心。”
崔大娘子被他推开,眼眶红了,“是我溺爱!谁教他没爹疼!他是我生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是爱那吴小娘,疼大郎、二郎,我们母子便这般令你生厌?崔值!你有没有良心!”
崔相公脸色铁青,“四哥儿,你该去国子学了。”
崔琢脸色僵硬,站着不动。
“还不快去。”崔值皱眉。
崔琢咬了咬牙,转过了身。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传来娘歇斯底里的哭声,以及崔相公严厉的声音。
“秦元娘——”崔相公满是不耐,“这么多年你只长了岁数不长脑子?四郎是你儿子,你可曾考虑过他?说话口无遮拦。”
“我何时说错?你不爱吴小娘?夜夜宿在西院!我才是崔家大娘子!你置我于何地!你待那贱人生的儿子比我的琢哥儿好,你处处挑刺,打压琢哥儿,让他怎么想!”
“考校儿子学问便是处处挑刺?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再如此偏袒他,琢哥儿迟早毁在你手里!”
“砰!”
“四郎——”元英终于追上,忙将狸帽并灰鼠裘替他披上,念念叨叨,“都是西院里说四郎坏话!这才惹得相公大怒,下次咱们想个法子,收拾他们一顿!”
崔琢抿唇,“我娘怎麽样?”
元英低垂着头,“大娘子说相公看重郎君才这样严苛……相公对西院里那两个,便从没有这样的,对三郎亦没有。”
崔琢扯了扯唇,嫌灰鼠裘累赘,直接扔了。
元英很是心疼,这玩意儿价值千金呢,大娘子疼郎君,置办这些,相公没少生气。
他忙捡起来抱上。
崔宅在春明坊,离国子监不远。没有车轿,自个儿走路便要半个时辰。
到了水柜街,崔琢脚下顿住,不由张望了一番。
元英立即道,“那小娘子今儿怎没在?奴还想吃她家馒头呢!”
元宝终于赶上,喘得老牛一般,“郎君——呼——奴方才听人说,那小娘子在太学南街摆摊——”
崔琢脚下一转,不知怎么,很想吃一口甜滋滋的馒头。
“四郎,这裘衣披着罢,着凉可怎生是好,大娘子必要刮了奴的皮儿!”
崔琢抿唇,脚下顿住。
元英眼睛一亮,忙跟元宝两人替他将灰鼠裘披上。
远远地,已经听见那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了。
“好大的铁铛!”元英瞪大眼睛,“好香,什麽味儿!”
他边喊边瞧小郎君,故意逗笑。
崔琢抿唇,将他的脸拍开,“不成体统。”
元英笑嘻嘻的,“奴要甚麽体统,能让郎君开心便是奴的事儿呢!”
黄樱瞧见熟客,未语先笑,“小郎君,今儿新做了豆腐肉末水煎包子,只剩最后一锅啦,尝尝,好吃再买!”
她将最后几个试吃给主仆三个。
“郎君,这个真好吃!”元英和元宝同时道。
摊子上东西所剩不多,崔琢全买了。
黄樱喜滋滋地收拾东西,准备家去。
王娘子凑过来,满眼八卦,“方才那小郎君,你可知是哪家的?”
黄樱笑着摇头。
“呐,那是三品大员,崔青天府上四郎!”
黄樱:“哇。”
“还有哪,早上崔家大郎、二郎都在这儿!他们家的事儿,哦哟,三天三夜说不完呐!”
黄樱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甚麽事儿?”
“崔大郎、二郎,都不是崔大娘子所生,只有这四郎是大娘子亲生。当初大娘子成婚没几日,崔相公便要纳妾,纳的便是亲表妹!——也就是这崔大郎、二郎的生母。”
黄樱挑眉,“哦。”
渣男啊。
怪不得她方才瞧见那小郎君眼睛有些红,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也是雪雕玉琢的小郎君,穿着打扮瞧着家中很是疼爱呢。
“还有还有啊,这崔大郎可了不得,从小儿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在太学上舍,这次礼部试,怕不是要考个省元呢!”
“这般厉害?”
“当真!太学私考、公考,回回得第一!这太学生可都是各州府考上来的,他比所有太学生都厉害,能不当省元?说不定状元也当得!”
“那着实厉害!”
“可怜这崔四郎哟,处处被妾生的压一头。”
“娘子这消息也忒灵了些。”黄樱咋舌,果然街巷口的大娘掌握一手消息。
王娘子笑得得意,“我在太学门口摆了这些年,能是白混呐?”
王娘子帮她将笼屉搬上车,桌儿、泥炉儿还要用,王娘子的侄儿正在熟药惠民南局当药童,索性一起拜托他帮忙照看,中午再来。
这熟药惠民局乃官府药局,隶太府寺。
黄樱瞧了一眼,一位医官穿皂色圆领公服,戴幞头,正坐在椅上喝茶,面前放的,是李四分茶的招牌——软羊面,用的银盏,唤闲汉外送的,吃完再将碗箸杯盘送回便是。
堪称北宋外卖了。
王娘子的侄儿,穿青色短褐,戴巾帻,与其他几个十二三岁药童一起研磨药材,另有穿白色短褐的司药四五个,年龄大些,正在“合药”、“制剂”、“称售”。
熟药局卖的都是成药,根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制药,什么藿香正气丸呐、平胃散呐,阿胶膏、紫雪丹、菖蒲酒呐,都能买到。
最便宜的一剂醒酒丸,只要三文钱。
黄樱拉着车儿,宁丫头和允哥儿在后头推,三个人都压低肩膀,撅着腿使劲儿,寒风吹得人脸疼。
她拉一会子,便要停下,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哆嗦着继续拉。
冻死人了。
一路上又从三伯肉铺拿了留好的十斤五花肉、猪油膏,花了七百文。
又花一百文买了葱姜蒜类。
没多久,又遇上早上唱卖发芽豆儿的小孩。
冻得脸色青白,缩着头一个劲儿往手上哈气。
磁缸子还满着,小孩有些灰心丧气。
旁边小丫头篮儿里的梅花倒少了些,一个穿百褶裙儿,皂色袄,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弯腰,在篮子里挑花儿。
东京人很爱花儿,卖花人很不少。
小丫头正是李小姑馆的碧儿。
“一文钱五枝也忒贵了些!昨儿一个小丫头一文钱能买十枝呐!你这花儿成色也不好,蔫头耷脑,养不了一日怕要败的。”
王狗儿笑道,“这是早上才折的呢!这花开得多好,颜色多衬呢,还带着雾气,小娘子再瞧瞧!”
碧儿将脸一甩,“本是瞧你们可怜才买,这种花平日里我连瞧都不会瞧,一文钱十枝我便拿。”
“小娘子——”
碧儿哼一声,扭头便走。
“好,一文钱十枝!”王狗儿一跺脚。
碧儿这才拉着脸,撇嘴,开始在篮里挑拣。
眼看着她粗手粗脚,将篮儿都翻过来了,好些新鲜花儿都给折腾得不好,他又心疼又着急,一个劲儿,“小娘子轻些,还要卖呢。”
碧儿撇嘴,“怕甚么,几枝寻常梅花罢了,甚麽好东西。”
她捡了二十枝,将剩下的一扔,两个方孔嘉宁钱递给小丫头,“呐,给你。”
小丫头看着弄坏的花儿,眼里泪花儿打转,梗咽,“多谢小娘子。”
“发牙豆儿怎么卖?”
王狗儿脸色涨得通红,闻言,忙道:“一文钱一份!”
他忙瞧去,惊讶,“黄小娘子。”
碧儿扭头,道,“啊呀,可算碰着你!今儿怎不见你卖馒头?害我等了半晌,左右都没听见唱卖声。”
“我要两份。”她提醒,“这磁缸子不送罢?”
王狗儿忙摇头,“这个不卖!”
黄樱笑,“你瞧,你给我发芽豆儿,幸好我有篮儿,要是没个器物,还不好拿呢。”
王狗儿笑道,“是我没想周到。”
“若是街巷里卖,家里就拿碗盛还能好些。”黄樱道,“你这豆儿发得不错呢。”
王狗儿眼睛亮了。
黄樱给了钱,笑着回碧儿的话,“日后都在太学南门,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摆摊呢!今儿去得早,与小娘子错过了。”
“小娘子想吃,我中午卖猪肉夹饼呢。”
碧儿将她拉到一边,脸上满是骄傲,“我有个天大的好事儿跟你说。”
“甚麽事儿?”
“有个杭州来的刘大官人,家中做丝绸生意,吃了你的馒头,甚是满意,欲聘你为厨娘!还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一个月光是月例银子便要几十贯钱,赏钱更不必说,刘大官人万贯身家,岂能少了你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呢!”
黄樱哭笑不得,“多谢小娘子美意,只是我并不想当厨娘。”
碧儿是满心瞧得起她的手艺,才施舍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以为她要欢天喜地,竟被拒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竟不愿?”
黄樱笑道,“我不愿离开爹娘。”
碧儿跺了跺脚,“你这没见识的小妮,那可是富商家的厨娘,你爹娘能给多少嫁妆?日后能嫁什么人家?你真是——”
宁姐儿跑过来,抓着二姐儿的手,仰头瞪着她,“二姐儿哪都不去!”
允哥儿也跑来虎视眈眈盯着。
碧儿好心没好报,翻了个白眼,冷哼,“眼皮子浅的,爱去不去!”
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王狗儿在一旁,听到万贯家财,已是满眼羡慕,再听见黄樱不去,瞪大了眼睛。
黄樱失笑,瞧了眼王狗儿和旁边的小丫头,五岁的模样儿,她问,“家中大人呢?”
王狗儿:“娘病了。”
黄樱握了握小丫头的手,好冰。
天儿要是再冷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得住。
“卖花的话,不如到春明坊,那里都是清贵人家,讲究文雅。这梅花瞧着甚好,花儿又繁,又大,还新鲜,一枝卖一文也是行的。”
王狗儿笑道,“我娘也说呢!”
他挠挠头,“没人买我才贱卖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王狗儿常在市井帮人跑腿,心里门儿清,黄小娘子帮他呢。
他谢过黄樱,带着步履蹒跚的妹妹,往春明坊去了。
“阿兄——”妹妹稚声稚气,拉了拉他衣摆。
王狗儿携着磁缸子,两只手冻得疼,他咬牙,“妞儿冷么?”
小丫头站住了,举起手来,“阿兄!”
她眼睛圆溜溜地,弯下来,满是惊喜。
“哪来的——”王狗儿一愣。
“小娘纸,窝的手手,放里面。”小丫头眼巴巴瞧着。
王狗儿捏着那一块糖,神色怔愣。
他蹲下,拿过来掰了小小一点儿边角,塞到小丫头嘴里。
“甜!”小丫头瞪大眼睛,反复咂摸,她忙踮脚,将王狗儿的手吃力地往上举,“阿兄,吃。”
“嗯嗯,阿兄也吃。”王狗儿装作放进嘴里。
“糖真好次!”小丫头在嘴里放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怕化了。
……
却说太学里头,王珙在斋舍里吃完一个油滋滋、热腾腾的羊肉饼,心满意足。
眼瞧着要点卯了,秦晔和韩悠还未回,不禁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别怪他不仗义,是他们自个儿非要去瞧热闹的。
若是他们二人跟他要肉饼,他可不给。自个儿都不见得能熬过十日呢。
糟姜和辣菜勉强分他们些罢,不然太惨了些。想起膳堂,他便面色发苦。
正想着,门“哐”一声被推开,二人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带进来一股寒风,还有股甜滋滋的枣味儿。
“你们买吃食了?”
秦晔脸色兴奋:“元脩,你今儿真真亏大了,那黄家小娘子的汤馉饳儿,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真恨不能一日三顿家吃才好!那紫氂干虾子的汤底,也不知怎麽调的,别提多鲜!馅儿更是一绝,脆嫩爽滑,一丝豕肉的腥臊也无,可恨卖完了,不然我要吃他个三大碗!”
王珙狐疑,“你别是诓我呢?哪就能那般好了?馉饳儿有甚稀奇。”
秦晔:“哼,不信便罢了,我可还买了鸡子糕和其他吃食,不给你分了。”
王珙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自个儿的肉饼保住了,他笑道,“我亦买了吃食,怎会要你的。你自个儿留着罢。”
韩悠笑眯眯地将书笼打开,拿出包好的鸡子糕、蜜枣蜜豆馒头、月牙儿包子,整整齐齐放进存吃食的竹筐子里。
他买了甚多,足有几十个油纸包。
放着放着他想起还没吃那馒头呢,不由拿出一个,咬下去,“咦?”
他点点头,“这小娘子忒厉害了些,馒头竟也这样好吃。怪道那杜泽之也要买了。”
杜榆可是出了名的穷。草鞋穿一年也舍不得买新的。
见状,秦晔也拿出一个来,闻了闻,一股乳味儿,真稀奇,“五文钱的馒头怎还有乳味儿?”
他咬了一口,喝,好生绵软!
待吃到馅儿,不由瞪大眼睛,“真真儿绝了!红豆竟能这样糯?那小娘子怎麽做的?东京城里我还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馒头!”
王珙探头瞧了一眼,心下怀疑,这俩人别是想骗他的肉饼罢。
这样的把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还哄他说那石寡妇脚店买的髓饼好吃,换走他五日肉饼,害他饿了好几日肚子,走路都发飘。
韩悠将一个鸡子糕塞给他,“元脩,你定要尝尝,此等美味,独享未免没意思。”
“不换肉饼?”
秦晔挥手,目露嫌弃,“肉饼都吃恁久,油滋滋的,早腻歪了,哪里比得上这蜜豆馒头?送我也不要。”
王珙放了心,这甚麽鸡子糕闻着倒是香甜,捏着很软,他不怎么相信地咬了一口。
韩悠没忍住,连吃两个馒头,他心里也纳闷了,甚麽好东西没吃过,怎能连馒头也馋。
“走罢,该去点卯了。”
转头,却吓了一跳。
只见王珙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快烧起来了一般。
他一把抓住韩悠,神色激动,“子勖,我用曹婆肉饼跟你换!”
第25章 傲娇王六郎
025
国子学不比太学, 太学生都是从县学到州学,州学到太学,三年一考, 逐级升选上来的。
又每月小考,每岁大考, 逐级升入外舍、内舍、上舍,可谓考核严苛。
稍有懈怠,便要被降舍甚至退学。
尤其外舍生,压力极大。嘉宁三年岁考, 三千外舍生只取一百, 余者皆退回原籍,升舍之难可见一斑。
而国子学招收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宦子弟, 靠家中官职荫庇入学,课业轻松。
这帮小衙内平日里斗鸡走狗、旷课、捉弄博士也是常有的。
偏一个个都是祖宗, 有些脾性好的博士,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一批甲舍国子学学生中, 最令博士头疼的, 莫过于同平章事——宰相家的王六郎。
“顽劣不堪!已是本旬第八次迟到!岂有此理!老夫要亲自问问王大人, 家中幼子尚如此, 如何统领百官, 教导天下学子!”
头发花白的荀博士将教尺拍得“啪啪”响, 气得眉毛胡子都飞起来了。
底下一群小孩儿挤眉弄眼, 笑嘻嘻地窃窃私语。
周琦幸灾乐祸,跟吴钰咬耳朵, “上回老荀头告到王相公跟前,王琰第二日来上学,眼睛都肿成核桃, 这次怕不是要被王相公打得屁股开花!”
“这回又是怎地!猫儿上房了?还是狗儿跑丢了?”荀博士“啪啪啪”只是个拍戒尺,“肃静!谁让你们说话的!周琦!你也想上来?!!”
周琦灰溜溜从吴钰的凳儿上下去,挪到自个凳上,乖巧仰头,一脸无辜。
王琰眼珠子一转,昂着头,稚声稚气道,“今儿遇见一卖馒头的,所卖甚美味,六郎念及博士,在寒风中苦等娘子做好,特为博士买来。”
他吃力地弯腰,小胖手从脚边书笼里寻摸半天,摸到一个,有些不舍,放开,再换一个。
换了好几个,半晌,在老头儿快要气得跳起来时,拿出个油纸包,不情不愿递过去,“学生特为夫子买的早膳。”
荀博士眼皮子一抖,满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怀疑耳背,“甚麽?”
“为博士买早膳迟的。”王琰将油纸往桌上一放,艰难地背起书笼走了。
周琦都惊了。
他忙扭头朝后,问韩修,“这小子吃错药啦?他不会给老荀头下毒罢?”
显然,荀博士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这骂人也讲究个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口气已被打断了,瞥了眼油纸包,冷哼,“下不为例!再有下次,老夫便到王宅去找你爹!”
讲课过半,王琰肚子饿得咕噜响。
荀博士提着教尺,摇头晃脑地念诗。他念一句,底下的小孩儿也摇着头念一句。
“荡胸生层云——”①
“荡胸生层云——”
下学的钟声响起,王琰立马从书笼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吃了起来。
老荀头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背的诗,王琰罚抄一百遍,明儿拿给我检查!下课!”
梁毓先前拿了王琰的糖,回家给娘、阿姊和妹妹,几个人都很开心。
他见王琰低着头一声不吭,以为被博士骂伤心了。
他平日是不跟王琰走近的。
爹总说文人风骨,他若敢趋炎附势,爹打断他的腿。
他有些心虚,瞧了眼其他人,都在玩闹,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前排,经过王琰,轻声道,“六,六郎。”
王琰连吃两个鸡子糕,没成想这般好吃!
他立马拿出月牙儿包子,正大快朵颐,闻声,不由抬头,语气不耐,“甚麽事?”
“额。”
梁毓视线落在他吃了一圈油、胖乎乎的脸,怎么看都不是伤心模样。
王琰摸出一个油纸包,往他身上一拍,“算你有几分见识,这个鸡子糕勉强还算入口,诺。”
梁毓愣住了,忙将油纸包抓住,怕掉地上。
他哭笑不得,王六郎当是记错人了。他可没钱买鸡子糕,这一包都够买斤豕肉了。
王琰已顾不得他,又拿了个馒头咬一口,眼睛一亮。
梁毓只得一脸茫然地捧着油纸包回去。
他深深嗅了一口鸡子糕的味儿,放进了自个儿书笼里。
吴钰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香味儿,不由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王琰吃得眯起了小眼睛。
他刚站起身,周琦已经凑过去,惊呼,“你怎么买到了鸡子糕?小爷今儿分明没见!”
众人听闻,都凑过去,七嘴八舌起来。
王琰吃撑了。
他不小心打了个嗝儿,立马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哼,小爷才不是特意去买,只是恰巧碰见,便尝一尝。滋味谈不上,聊以慰藉罢了。”
他抻了抻衣摆,不着痕迹地将残渣抖下去,小脑袋昂着,很是骄傲。
吴钰眼巴巴盯着那个没吃过的月牙儿包子,“这是甚麽?”
“水煎月牙儿包子。”王琰更得意了,“若不是老荀头耽搁时间,趁热吃滋味还好些,如今么,冷了,没甚滋味。”
他咽了咽口水。
“六郎给我尝一个?我闻着很香呢!”
王琰瞥见众人跃跃欲试的脸,挺起小胸脯,小胖手一挥,“想吃自个儿拿。”
众人一拥而上。
吴钰咬一口,即使不烫,也很松软,底部油滋滋的,竟还有一层薄薄的酥壳,金黄焦香,咬下去面香与油香交织,肉馅儿里的汁水溢出,有很复杂的香料风味。
“真好吃!”
“那小娘子今儿新做的。”王琰渐渐坐不住了。
眼看最后一包鸡子糕要被摸走,他脸色一黑,试图用脸色吓退。
“多谢六郎啦!六郎当真慷慨!”秦五郎笑嘻嘻地拿走了。
王琰抿了抿唇,小胸脯起伏了一下。
可恶,秦五郎!他记住了。
梁毓这回没好意思去拿。
他瞧见秦五郎拿了两次,不由为自个昨儿的行为羞愧。
……
天寒地冻,云压得低低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黄樱脚都冻僵了。
她拉着车,口中呼出一阵白气。
冬日太难熬了。
早上两百馒头卖了1000文钱,五十鸡子糕卖了1000文,两百水煎包600文,一百个馄饨,两个小孩儿吃了四碗,卖了六碗,九十文钱,收入整整两贯六百九十文钱。
水煎包抛去成本三百文,利润也有三百文,很不错。
馄饨用了一斤猪肉,一斤面粉,几个马蹄,成本75文,再加上炭钱、甜水钱、调料钱,算一百文,一碗利润在五文钱,还可以。
要知道,东京城里一个普通百姓,一日收入一百文都算能吃上饭的。好比现代月入三千,饿不死,但穷。
以后若是开店,生意做大了,空间里的那些东西且得仔细思量用什么代替才好,若是一直依赖可不成。
哪怕少赚些,也不能让人察觉不对劲。
她决定不做馒头了,空间里蜜枣也快用完了。那奶油做馒头忒浪费。
腰上布袋里沉甸甸的,她抿唇笑了一下。
如今宅子里只他们家与三婶一家。戚娘子走后屋子还未有人住,二伯一家去了西京过年,还未回。
三伯和三婶都去肉铺忙活,三伯家三个哥哥也都在外做活,大哥儿在私塾读书,二哥儿混迹酒楼瓦肆,热衷给纨绔子弟跑腿,三哥儿有辆牛车,平日里在车行混,接些零散活计。
这个时辰都不在家中。
宁丫头从自个儿脖子上取下钥匙,“宁姐儿来开!”
黄樱失笑,“你来。”
她将车停在门口,买的肉抗进灶房,生了屋里的泥炉儿,将鞋脱了靠在炉边烘着。
脚痒得厉害,抓心挠肝的,她都想拿把刀划拉两下。
“你们两个过来。”
黄樱拉着小孩儿也将鞋脱了,允哥儿还不愿意,黄樱给压到凳上坐好,“手伸出来我瞧瞧!”
“哎哟。”两个小孩的手,有几个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
“什么时候肿的?痒不痒?”
她忙捂了捂,贴到泥炉上,“起冻疮了,怎麽也不吭一声,二姐儿都不知道。”
“二姐儿,不痒的。”允哥儿仰头笑。
“脚抬起来!”
黄樱抓着宁丫头的脚,小丫头还咯咯笑。
脚也起冻疮了,肿了半边。
两个娃,四只脚,没有个全乎好的。
“还笑得出来呢?”黄樱揪了揪他们的脸。
她将大方桌上的黑陶壶提下来,灌满水,一使劲儿提起,坐在泥炉上。
宁姐儿坐不住,脚就要往鞋里伸。
“乖乖坐着烤火。”黄樱将她摁住,笑,“娘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土行孙,一下地就不见。”
她拿了把梳子,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拆了,重新绑了双丫髻。
“我的绢花!”小丫头忙宝贝地递上那朵黄色栀子绢花。
黄樱给她插上,“真好看。”
宁丫头脸盘随了娘,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就是皮肤黑些。
真应该起个小名儿叫圆圆。
“二姐儿我想吃糖!”小丫头眼巴巴道。
“允哥儿也想吃!”她立即补充。
黄樱已经瞧见允哥儿在挠手了。
她摸了摸陶壶,端来洗脸的粗陶盆,将温水倒进去,“来,乖乖洗了手,给你们糖吃。”
她抓住允哥儿的手,放进温水里,“泡一会儿便不痒,别挠,挠破了多疼呢!”
“嗯,允哥儿听话。”
“宁姐儿更听话!听话就有糖吃!”
黄樱失笑,这鬼灵精,她给卖花的小丫头塞糖的时候,被她瞧见了。
她将两块糖塞进两人嘴里。
宁丫头满眼稀奇,砸吧嘴巴,“甚麽糖,怎这般香甜呢!”
手就要伸进嘴里——
黄樱立马摁住,“乖乖泡着,不听话下次没有糖吃。”
允哥儿忙将手缩回去。
黄樱笑了一声,“泡到水不热了喊我。我去炖肉。”
她去灶房,开始准备中午要卖的猪肉夹饼。
爹砌的灶台有两个灶膛,一边炖肉,另一边烙饼。
她已经很熟练了,尤其有了大铁铛,一锅能烙十几个,速度便很快。
不一会儿,宁丫头扯着嗓子喊她。
陶壶里水开了。
她倒了热水,又让小孩儿泡脚。
这冻伤不好处理,除非天气转暖,不然很折磨人,每年还要复发,长而久之,骨头都会变形。
她一个大人都忍不了,那股痒,能让人辗转反侧,小孩儿多难受呢。
还是要努力赚钱才行呐。
起码要买得起棉,穿得起新衣,烧得起炭,窗户纸也该换结实透亮些的。
还有很多东西没做呢。
想着这些,她翻着饼,瞧见篮子里头的葱,想吃葱花饼了。
发面团揪成剂子,每个都擀得大大的,摊在案板上,用猪毛刷刷上一层油,撒上葱花、细盐,卷起来,用菜刀竖着切开,再盘起,擀开,这样就会有“千层”了。
然后下锅煎。
油滋啦啦冒泡,酵母烫死前最后挣扎了一下,面饼发大了一点儿。也让面饼里面更松软。
满屋子都是葱油的香味儿。
黄樱拿着一双竹筷,动作麻利地翻面,油将饼皮煎得焦香酥脆,敲上去有“邦邦邦”的声音。
“这是甚麽?”宁姐儿抿着小嘴,直勾勾盯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好香哦。”允哥儿道。
“葱花饼。”黄樱笑,娘在的话,定要说她费油。
她用的是谢府给的茶油,不但有葱花的香味儿,还带着茶清香。
跟她空间里的油茶籽油差不离。
她捡出来两个饼,放到盆里。
“这也要卖钱的?”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歪头问。
“你们帮二姐儿尝一尝?若能好吃便卖。”
两个小孩儿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好呀!”
“小心烫。”
她拿两个小磁碟儿,放到边上,让小孩儿捧着碟吃。
她自个也拿起一个,外皮金黄酥脆,点缀葱花,香味儿一阵阵拂过鼻端。
她咬一口,又烫又酥。
“咔嚓——”,外面的酥层掉下渣来,葱花香气溢满口腔,里面又很柔软,还有一点咸味,一点儿也不油腻。
“烫!”宁丫头缩了缩舌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黄樱坐在掉了漆的花腿高椅上,将鞋蹬掉,脚贴着炉儿,一只手拿着葱花饼啃,一只手夹起瓷碗里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儿,放到铁锅子里煎。
太阳升上来了,透过竹纸,晒进昏暗的屋子。
两个小娃小手倒腾着葱花饼,烫得直吸溜,小脑袋整齐划一都凑到盘儿前,盛着掉下来的渣,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啃着,很快啃出个月牙儿豁口。
寒风呼呼地吹,糊窗的竹纸比不得油纸结实,破了缝,有风溜进来。
黄樱扭头找了一会儿,才瞧见西边的窗破了。
她把筷子塞给宁姐儿,“瞧着快焦了便翻个面儿煎。”
小丫头一只手捧着饼,啃得满嘴油,一手接了任务,顾不上说话,圆圆的眼睛瞧着她,忙点头,“嗯嗯嗯嗯!”
黄樱失笑,两只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了擦,趿拉了鞋,走到窗前,打量着破口。
这还是爹年前才糊的呢。
家中要省钱,便没有用油纸,买的更便宜的竹纸。糊了三层,家里两间屋全糊完,也才不到五十文钱。
她拿了个铁勺儿,舀半勺面,倒点水,放到炉火上,水开始沸了,拿一根筷子搅,面糊成了透明的,越来越稠,直到变成糨糊。
她抹了些在窗棂,拿了张油纸粘上去,再压紧些。
先应急。
这种贱价竹纸色浑,透光性不好,冬日屋里是很暗的。
稍过得去的人家也会买些桐油纸或苏子油纸,透光性更好些。
至于富贵人家,可用的纸便更多了。
临安皮纸、四川麻纸、温州蠲糨纸,浸了桐油、苏子油,防风又防雨雪。
权贵之家,还有云母镶棂窗的呢。
黄樱将剩下的浆糊刮下来,包在一张油纸中,拿细麻绳缠好,防止风干。
锅里五花肉煎出油脂,滋滋作响,炉膛里火轰隆隆烧得很旺。
满屋子葱油饼的香味儿。
黄樱夹了一片肉,蘸了碗里的干料,笑眯眯问,“谁的嘴先吃?”
两张小嘴同时张大——
黄樱笑,塞进了宁姐儿嘴里。
允哥儿眨了眨眼睛,乖乖张着嘴等。
黄樱夹起来另一块,往他嘴边喂去,小孩儿两只小腿晃了一晃。
“这块给二姐儿好不好?”黄樱一顿。
“好呀!”允哥儿立即闭上嘴巴,眼巴巴等着。
黄樱“扑哧”笑了一声,放进他嘴里,“二姐儿跟你玩呢。好吃么?”
“好次。”腮帮子鼓鼓的。
她自己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五花肉煎得焦焦的,裹了孜然、芝麻、糖、花椒、盐的蘸料,太好吃了。
三个人吃得一脸幸福。
“二姐儿,真好次。”允哥儿两只脚晃来晃去。
院门传来响声,宁丫头竖起耳朵,“爹娘回来啦!”
黄樱一喜,却先听见黄娘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带着哭嚎,“个杀千刀的!”
她吃了一惊,忙丢下筷子跑出去瞧——
作者有话说:①杜甫《望岳》
第26章 国子荀博士
026
黄父推着辆浪子车, 大冷天儿,脸上出了汗。
黄娘子叉腰坐在车上,手指着爹, 吊起眉梢,瞧着脸上越发刻薄, “你要是嫌我早些说,我苏玉娘不是那等子死皮赖脸的人!大不了和离!”
喝。
以黄樱对娘的了解,这会子还在骂,多半是骂了一路。
街巷里邻居都从墙上、门边探头, 瞧热闹。
隔壁甘来捧着一个馒头, 光明正大站着瞧。
她忙跑过去,“爹, 娘,怎麽了?”
爹一贯地憨笑着, 只没有脾气, 黄娘子双拳锤他, 他只是受着, 将娘从车上背到屋里放下。
黄娘子骂个不停, “我跟你没完!老娘怎么找了你这么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闷屁来!”
“你看着娘, 爹去还车。”黄父道。
爹走的时候没车, 是背着娘去的。
赁车要十几文钱, 娘心疼。
那车上挂着车行的黑漆杉木牌儿, 牌上朱笔写了个“王”,显然是王家车行赁的。
黄樱忙用油纸包了两个葱花饼, 中间夹了烤五花肉片儿,塞给爹,“路上吃。”
最近的车行, 也在龙津桥,要走几刻钟呢。
爹塞进怀里,还烫乎着,他笑笑,“好。”
黄樱听见外头有人问爹,车还到哪里,能不能搭上顺车,运些东西去州桥。
爹应了,一时间七嘴八舌的。
巷里很多州桥摆摊的人家,这一趟东西不少。
黄娘子没好气,“你听听!”
“腿怎样了?娘。”
说起这个,苏玉娘就胸口起伏,气得不轻。
她往下一躺,脸色铁青。
黄樱吓了一跳。她娘从来有仇报仇,有气当场出,这般摸样当真是气坏了。
她忙将娘扶起来,替她顺气,“怎么呢?大夫如何说的,只是摔断了腿,便是诊费贵些,咱也出得起,何至于气成这般呢?娘,到底怎麽了,急死个人!”
苏玉娘没好气道,“老娘这辈子没花过恁多钱,国太丞那老儿说甚骨头长歪,打断重接,收老娘三贯钱!怎不去抢!大夫也太好当些!”
“三贯!”宁姐儿歪头。
黄樱瞧了眼娘的腿,用木板固定着,裹了紧紧的绑带,她忙问,“那岂不是疼得紧?”
“疼甚!我心口疼!”
“那老儿可说了多少时日能好呢?”
苏玉娘胸口起伏,“三月!庸医!且还得找他拿药!真真好算盘!”
说到这儿她便来气,“老娘说不治了,退钱,你爹这怂货!要不是老娘腿脚不便,今儿非挠那老儿一脸!”
黄樱哭笑不得,“三月就三月,这腿可要用一辈子的,三月有甚忍不了?娘也说呢,那太丞给官家瞧病的,三贯钱便三贯,腿好了才是正经。”
她也放了心。
娘是心疼钱呢。
人没事便好。
她翻看爹放下的药包,“恁些药呢,想来也不便宜,娘你快消消气,说不准那太丞瞧你不好惹,已便宜了。”
两个小娃方才吓得不敢吭声,宁姐儿这会子捧着葱花饼,“娘,二姐儿烙的葱花油饼,甚好吃。”
苏玉娘眉头吊起来,吃了一惊,“哪来的油?”
她一闻,天塌了,“谢府上送的茶油?”
黄樱有些心虚,将铁锅子里的五花肉夹出来,“娘,你吃点儿。那茶油我只浅浅拿猪毛刷刷了些,还满着呢。你快尝尝!灶房还炖着肉,我瞧瞧去,你好生歇着!”
说罢麻利地溜了。
“回来!好你个小妮儿!”
黄樱抹了把汗,哎呦,她娘这个泼辣劲儿,她也招架不住。估摸着且有得念叨呢。
不过,娘的腿能好了,这是喜事儿。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冬日里的太阳冷清清地,笼着薄薄的雾一般,晒在她糊好的窗纸上。风还在吹,灶房那打了补丁的麻布帘儿“哗哗”地上下翻飞。
她倚在灶台上,啃着手里半块儿葱花饼,不时弯腰往灶膛里塞根柴,拿烧火棍捅一捅,“噼啪”一声,火“轰隆隆”地烧起来了。
她的脚又痒了,不由在泥地上跺一跺,将黑漆小凳儿勾过来坐下,脚伸到灶门边烤着。
铁锅子里“咕嘟咕嘟”煮着肉,白气儿一圈圈往外扑。
屋子里都是肉香味儿。
她哼着小调儿,视线不时扫过爹砌的窑炉,眼睛亮晶晶的。
*
国子监。
荀博士下了课,带着王琰给的油纸包回去。
路上风大,他已是古稀之年,穿着新棉缝的袄,仍旧冻得脸疼。
视线状似不经意一扫,见没有学生,这才将脖子一缩,手也缩回袖中,哆哆嗦嗦往博士厅走。
国子监两庑列六馆,东厢是祭酒和司业等人办公的锡庆院。
博士、学正、学录平日在西厢博士厅坐堂。
路上经过水井,斋舍汲水落下冰溜,他小心避着,这才没有滑倒。
哼,上次滑倒,被蒋学正撞见,别以为他没瞧见,那老儿笑得胡子都抖了。
好容易到了博士厅,他松了口气,掀起馆外厚棉布帘儿,屋内热气扑面而来。
官家念及国子监众老师年事已高,冬日难熬,特赠炭千斤。
这些日子外头炭价高昂,国子监却是不缺的。
每张书案旁都摆了两个火盆。
蒋衡正捧了宽焦吃。
屋里一股油炸宽焦的味儿。
荀博士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他早上瞧见王六郎迟了,特赶在他前头进了讲堂,还未来得及用早膳呢。
那宽焦薄脆一瞧便是孙家胡饼店的。
油炸得酥酥的,又薄又脆,色泽金黄,咬下去“咔嚓”“咔嚓”,几十年来,蒋衡早上都要来这么一个。
对面伏案写字的刘博士收了笔,起身,携了书,临走笑道,“正明啊,日日吃这个,你也不腻。听说近日有家卖馒头的,滋味儿甚好,那群学生没少说。”
“我就爱这一口。”蒋衡吃得津津有味。
他瞥了眼荀博士,笑道,“荀博士,今儿竟下课这般早?王六郎没迟?”
荀博士这次晨课乃王六郎所在的甲舍,平日哪次回来不是气得大骂,此次竟心平气和,也是奇了。
荀博士将油纸包放到书案旁,理了理袖子,哼了一声,“迟了。”
“何物如此香甜?”蒋衡与荀博士共用一张书案,此刻,油纸包里传来一股浓郁的香甜枣味儿。
这荀博士,考了一辈子科举,年近七十,才中了进士。
官家仁慈,特准其在国子监任博士。
荀博士捋了捋胡须,哼了一声,将那油纸拨开,淡淡道,“还能是甚,那王六郎今儿迟到,说是替老夫买早膳的缘故。”
蒋衡吃了一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王六郎,乃国子学头号令老师头疼之小郎,偏是个铁当当的铜豌豆,锤不扁,砸不烂,只将博士逼走了好几个。
碍于王宰相的面子,如今留下的几个博士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也就荀博士还揪着不肯放。
要他说,这老幼二人,一样的臭脾气。
“蒋学正也尝尝?”荀博士可是记着这厮上次嘲笑他滑倒一事。
蒋衡当真好奇了,伸手拿了一个,“那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拿到手里,只见那糕饼长得没见过的模样,像个伞盖儿,捏着软乎乎的,闻起来又香又甜。
他本已饱了,不知怎么,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咬了一口。
荀博士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等他吃完才问,“味道如何?”
“容某再尝一尝。”
蒋衡当着荀博士的面儿又拿了一个。
“哦?”荀博士一顿,闻着那股味儿,咽了咽口水,瞧见蒋正明既没有肚子疼,也没有中毒,方才拿起一个,放入口中。
“嗯?”他已是古来稀的年纪,一口牙只剩寥寥,平日吃饭没滋没味。
这糕饼实在松软细腻,无需牙齿,轻轻一抿,便能化了。
他平常只吃些瓠羹、粥水,不曾想,世上还有这等饮食,不由也惊奇。
见蒋正明还要拿,他一瞪,忙将油纸包合起来,“这可是学生孝敬老夫的。”
他腮帮子鼓鼓的,抿着那糕饼,转身走了。
蒋正明:“……”
当他不知这老儿拿他试毒呢。
*
石寡妇脚店。
青白酒招子被寒风卷来卷去,行人路过,皆缩了脖儿,急匆匆走开。
石娘子腰系青花手巾,站在门口,笑着朝人招手,“瓠羹——糖饼——髓饼——炙肉咧——”
她瞥见个眼熟的人影儿,惊讶,“哎?乔牛车儿?”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牵着牛鼻环,正站在街边表木旁,缩了脖子四处眺望。
“酒不是早便卸了麽?你怎不走?大冷天儿,不嫌冻呢?”她跺了跺脚。
乔牛车儿挠挠头,“石娘子,这条街上有个卖馒头的小娘子,今儿怎不见?”
“哎呦,你要买馒头,怎不上我家?”石娘子拉着他,“走,咱们多久老熟人呢,你也不照看照看我的生意,亏我一月要送四次酒!我多照顾你!做什麽便宜了别的?”
“俺的牛——”
“店里瞧得见,你那牛多老了,你不打都不走,担心甚!”
乔牛车儿被她连推带拉进脚店里头,脸色涨红,张口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啪——”
石娘子将一碟儿两个开花馒头拍在桌上,“馒头,还要甚?瓠羹可是店里招牌,髓饼可要尝尝?刚出炉的,且热乎着,掰开流脂膏呢!真真儿的羊骨髓!大冷天儿,热烫过瘾,多少人就为这一口老远来!”
乔牛车儿看着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店里,结结巴巴,“娘子,我,我没钱。”
“啥?”
“没钱吃甚馒头?走走走!” 石娘子将手往腰上一叉,指着骂,“诓老娘呢!”
乔牛车儿起身便走。
“等等!”石娘子端起小碟,将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伸手,“你要馒头,给你了,钱呢?本店概不欺客,这条街上就数我家最便宜,十文钱,拿来!”
……
乔牛车儿走出一段距离,战战兢兢回头,瞧见石娘子笑着揽客呢,打了个哆嗦,忙扭过身去,脚下加快,一溜烟儿走没影了。
他咬一口馒头,欲哭无泪。
馒头冻得梆硬,冰得牙疼。
他吸了吸鼻子,摸摸老牛,“好生难吃的馒头。”
那馒头里的糖就只轻轻沾了个皮儿。
好想那日小娘子的馒头,软得赛棉儿。
十文钱能买满满当当馅儿的!
他眼眶红了。
黄樱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她。
她的窑炉砌好了!她跑到灶房,围着走了好几圈儿,正准备大展身手呢!
第27章 烤蛋糕桃酥
027
窑炉的样式是她提的, 要稍大一些,分三层,上、下层烧炭, 中间一层烘烤,模拟烤箱上下温度。
北宋一些酥点已经用烤的, 只不过饼子贴在窑炉壁上,类似现代烤馕,或者吊炉烧饼模式。
这技术她学不来,她还是想要上下层加热的那种烤箱模式, 这样温度控制当容易些。
爹不但砌得好看, 甚至比她想的还好些!
她喜滋滋道,“爹的手艺真不错。”
黄父憨笑, “能用便好。”
黄樱恨不得现在就烤点什么,“多久能晾干呐?”
“烧火烘半日才好。”
“好吧。”黄樱只得等。
她高兴地跑到屋里, 将床上爬来爬去的真哥儿抓住, 狠狠亲了一口脸蛋儿。
“爱姐儿——”
黄樱惊了, “娘!”
苏玉娘头也不抬, 缝着手中的棉袄, “听见了。”
“娘!真哥儿说话了!”
“昨儿便说了。”
黄樱抓着软乎乎的小孩儿, 真哥儿随娘, 皮肤白, 眼睛黑葡萄似的, 她逗了一会子,发现只会说“爱姐儿”。
她咋舌, “我可没偷偷教他。”
苏玉娘失笑,“还不是宁丫头和允哥儿,一天天尽跟他说二姐儿做的这也好吃, 那也馋死人。”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提起青布夹袄抖了抖。
黄樱凑过去,摸了摸,“娘的手艺真好。”
北宋棉花种植并没有推广,冬日里御寒的棉可算是奢侈物儿,要不是谢府上赐下,凭他们是买不起的。
这小小的青布袄领上还绣了花,宁丫头的是蜀葵,允哥儿是竹,真哥儿是福字,做大了些,预备着他会跑了再穿,到时候去外头也不怕冻着。
给大哥儿的早便托人捎了去。
除了袄子,还做了夹了棉的裆裤和棉鞋,娘熬夜做了好几日才赶出来。
“也不知兴哥儿甚麽时候回得来,天寒地冻的。”娘又念叨了。
黄樱也为素未谋面的大哥儿担心。
那服役条件都很艰苦,干粮也要自个儿备着,淘河时人站在淤泥里头,一日日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
“还有萍姐儿。这嫁到西京也一年了,连个信儿也不来。年前你爹还盼着呢,结果如今也没等到。”
黄樱对那个印象中的姐夫没甚印象,她拿起娘绣的花,“那孙大郎去岁落第,今年也没见人,眼瞧着春闱近了,他能不来?”
“也是。”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怕是雪大,耽搁在路上了也不准。春闱可是大事儿,他们家怎么着都要来的。咱们等着便是。”
不过,她吊起眉头,“什麽孙大郎!那是你姐夫!”
黄樱吐了吐舌头,忙提起袄子,“娘真能干!绣得真好!”
苏玉娘笑,“多的给你留着,我好生绣一件袄,攒进嫁妆里头。”
“娘,给你跟爹做袄罢,我嫁人还不知到什么时候呢。”
“胡说!”说起这个黄娘子便气,拧了她一把,“你个妮子!那茶油我想着给你放进嫁妆,到时多好看!你竟给我吃了!真真气死我!不省心的!”
“哎呦,娘疼疼疼!”
“剩下的再不许动!不然仔细你的皮!”
黄樱将挎布包取来,今儿的收入抛去跟老婆婆买豆腐、豆干,还有猪肉这些,剩一贯八百文,可不少呢。
果然,黄娘子听见铜子儿的声音,顾不上念叨,立马拿起麻线串钱。
数完钱,娘脸上泛起红光,压低声音,“乖乖,可万万不能到外头胡说!”
她早将宁丫头和允哥儿打发出去了。数钱都避着,就怕宁丫头那个大嘴巴逢人说漏嘴。
黄樱敷衍道,“知道了娘!”
她急急忙忙往灶房跑,爹砌的窑炉烘好了!
“慢着些!急甚!”苏玉娘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她近日忙着托媒人给二姐儿相看人家。二姐儿是腊月生的,如今都十四了,眼瞧着亲事没着落,她心里放不下。
如今二姐儿有摊子,有手艺,长眼睛的人都瞧得见,她定要找个好人家。
大姐儿的婚事,说实在话,若不是大姐儿执拗,她是不肯的。
黄樱跑进灶房,爹和两个小孩儿都围着。
上下炉膛都烧着火。
宁丫头仰着头,学娘说话,“这也忒费柴。”
爹说打鸡子的今儿再试试便能好,这会子让她看着窑炉,自个儿出去继续旋车床了。
黄樱捋起袖子,开始和桃酥的面。
猪油这些日子已熬了许多,她称了三斤出来,加砂糖和盐搅匀,加入蛋黄,然后加入面和娘自个儿从草木灰中滤的碱搅拌均匀。
蛋黄中的油脂能让桃酥更酥,碱除了增加风味,还能让桃酥更上色,颜色更金黄。
桃酥很简单,面和好以后分成一个个的小剂子滚圆,然后用大拇指沾上白芝麻,将小圆球中间摁下去,捏成窝窝头形状。
烤的时候是很治愈的,这个窝窝头形状的小球,四周会伸展、躺平,变成桃酥饼状。
四周边缘要厚些,这样烤出来桃酥边缘就会有裂开的厚厚的边,很好看。
除了最基本的原味,她还做了红枣的、胡桃,——也就是核桃的。
除了甜的,还做了咸甜味儿的,一共四种口味。
她已经在脑海里幻想铺子里如何陈设这些香香甜甜的食物了。
现在就等攒够了钱,再磨一磨娘,赁下一间铺儿来。
桃酥的烘烤温度要一百八十度左右。窑炉的温度,她还没有经验,要多试几次,才能大致掌握。
烤盘还没有,便将家里瓷盘儿先用着,也跟三婶借了些。
等温度差不多,她先放了几个进去试着烤,观察着上色均匀了,大概一刻多钟后取出来。
宁丫头屁股是粘在灶房凳儿上了,眼瞧着有吃的,一步也不离。
烤制时屋子里开始弥漫香甜的味道,小丫头吸着鼻子,仰头盯着窑炉,口水不知不觉流下来了,“二姐儿,这也太香了!”
黄樱打开炉门,用厚布垫着,用铲子将瓷盘儿拿出来。
宁丫头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盯着盘里那金灿灿、黄澄澄的桃酥饼,惊奇,“怎成饼子了?”
进去时候还是小面剂子哇。
“小心!”黄樱将放到灶台上,“万万不能碰这个盘儿,能把你的皮烫掉。”
小丫头忙往后退了些。
垫了厚布也烫,黄樱一放下便摸了摸耳朵。
小丫头趴在旁边,“怎从没见过这个?”
黄樱笑,刚烤完的酥饼类都是软的,就拿的话会碎掉,得等晾干才会酥脆,一咬就化成渣。
“且得等晾晾才好吃呢。”
她又烤了几盘儿测试了下窑炉温度。
两个小孩儿香迷糊了。
“二姐儿,还没好?恁久。”宁丫头趴在磁碟儿前,一个劲儿咽口水。
黄樱摸了摸,第一盘已经凉了。
她就着磁碟儿,两个手指捏着桃酥,轻轻一掰,“咔嚓——”
那酥脆的声音,光听也能听出来。
小丫头吃了一惊。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个,“尝尝可好吃呢?”
她自个咬了一口,太酥了,咬下去便散开在嘴里,化成了沙沙的口感,甜、香、酥,还有芝麻的味儿!
宁姐儿三两口吃完,嘴上沾了一圈儿渣,眼睛睁得大大的,“天爷,这也太好吃了些!”
这妮子,黄樱哭笑不得。
她眯起眼睛品尝着,很是满意,跟她平日里做的差不离。
就是火稍微没控制好,有些焦了。
她又试了几次,大概能把控火候,便都烤了出来。
给爹娘也吃了残次品,一家人咋舌,“乖乖,咱们二姐儿这双手!比正经铛头还巧呐!”
“这酥饼!皇帝怕是都没吃过!”黄娘子连手指头上的渣都嗦干净了。
给三婶送去,三婶大嗓门:“二姐儿这手艺!东京城里属第一!”
黄樱哭笑不得。
“三婶儿说得人害羞。”
“这还不好!”
“只是个市井小食。”黄樱笑,“贵人府上比这讲究的多着呢。”
这可不是夸张,光是那官宦人家做羊签,所用都是金银器,一个羊头,只用两小块儿脸肉,其余皆弃之不用。做出的羊签,外酥里嫩,风味、口感兼备,不比日料店天价天妇罗差。
她并不敢骄傲。
这一行,她只是多了见识,手艺不见得比别人强呢。
烤桃酥可比蒸鸡子糕简单,一个时辰,烤了足有六十个!
全家人都来瞧,隔壁的甘来和慎言,还有家里两个小孩儿,已经吃了满脸渣。
黄樱每端出来一盘,屋子里就响起一波惊奇的唏嘘声。
她哭笑不得。
她还试着用白糖做了,味道更好,更酥脆,堪称极品,只她是不敢卖的,给家里人分吃了。
考虑到以后小货行里的原料会有用完的一天,她定价都要按东京城里物价来。
一斤糖、两斤麦面、一斤猪油能做六十个桃酥,烤制时间也不久,炭需要五斤左右,核算下来一个成本不到三文钱。
她打算基础原味和咸桃酥一个卖五文钱。
胡桃价贵,一斤五十文,一个卖七文钱。
红枣便宜,一个卖六文钱。
还有鸡子糕,终于可以烤了。
当灶房飘出那股烤蛋糕的香味儿,街巷里的人都四处闻,“谁家做甚呢?咋恁香?”
这回是用爹做的机械装置打的蛋白。
黄樱根据厨师机的原理,让爹做出一个可以人力摇动的机械杆,类似于汲水装置。另一端则连接着打蛋抽。
人摇动机械杆的时候,打单抽就在木桶里快速转动起来。
有了这个,比光靠两只手省力多了,一个人也能打,一次还可以打八个蛋呢!
烤出来的蛋糕,滋味比蒸的好多了。
满屋子、满院都是那股烤蛋糕的香味儿。
黄樱连吃三个。
要是以后有机会接触大量牛乳,她还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分离出奶油和黄油。
奶油蛋糕是多伟大的发明呀!
奶油是牛奶初次加工的产物,比较好分离,黄油复杂些,估计很难。
这些只能等以后再看。
宁姐儿一手桃酥一手烤鸡子糕,拉着允哥儿撒丫子跑到巷子里。
黄樱已经听见她跟隔壁小孩儿炫耀呢。
“黑丫头,你吃的甚?”
“桃酥饼,我二姐儿做的!可香可酥!还有,不许叫我黑丫头!”——
作者有话说:周五因为要上夹子,更新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其余时候正常都设置零点更新[撒花]
第28章 花干鸡子饼
028
宁姐儿将小脑袋昂起, 小口啃着桃酥,瞪了一眼吴威,“下次再叫, 我就叫你臭泥巴!”
她看着旁边一个流口水的五岁小丫头,“娣姐儿, 你过来,我分你。”
小丫头怯怯地过来,“宁姐姐。”
宁姐儿踢一脚试图偷偷抢的吴威,掰了一点儿, 塞吴招娣嘴里。
“甜的!”小丫头仰起头, 瞪大了眼睛。
巷子里传来吴威的嚎啕大哭声。
宁姐儿一僵,拉着允哥儿撒丫子就跑回院里。
“个杀千刀的, 谁欺负咱们威哥儿!”
“呜呜黑丫头不给我糕饼吃,给娣姐儿!她还踢我!我腿断了呜呜呜——”
很快传来稚声稚气的小女孩儿哭, 细细的声音, 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是这么看着威哥儿的!你就看着他被人欺负!”
“啪!”“啪!”听着是在打孩子。
黄娘子的大嗓门响起来, “谁欺负你们家宝贝孙子了!他要抢我们宁丫头的酥饼!老太太讲不讲道理!”
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是吴娘子出来, 给两边都笑着赔不是, “别哭了, 想吃糕饼, 娘买给你。”
她抱着四岁的威哥儿, 笑着问黄娘子, “酥饼是二姐儿做的罢?我们屋里都闻见了,实在是香, 劳烦娘子,我买一个。”
吴老太太骂骂咧咧,“你倒会做好人, 咱家的桌儿说借就借,漆都掉了!我还没要她赔!”
苏玉娘:“呸,你少讹人,你家那桌十来年了,哪块漆还全乎呐?再说,上次让我家大年给你糊窗,我可没要钱,全当邻里帮忙,你要这么说,日后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谁也别占谁便宜!”
老太太不吭声了。她平日没少央黄木匠给她修个碗,钉个窗,家里桌椅松了也找他修,能省不少钱。
“那也不能欺负我们威哥儿!”她骂骂咧咧,“你们家三姐儿越发歹势了。”
“呸,俺们三姐儿好得很,不抢别人东西。老太太管好自个儿孙子罢!”
吴老太说一句,苏玉娘十句等着她,直把老太太怼得哑口无言,气得发抖。
吴娘子见势不好,忙劝着老太太回去。
“这巷子里谁敢跟她吵?十张嘴也说不过她!娘你别跟她置气,她那人无理还能占三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教坊出来的贱妇!”老太太早看苏玉娘不顺眼,那二姐儿快死了,她心里还高兴了两日,没成想不但没死成,活过来了,还做得一手好饼。
别以为她不知道,黄家偷偷赚了不少钱!
她气得发抖,瞅见娣姐儿,一把揪住头发,“都是你个死丫头!赔钱货!扫帚星!”
……
黄樱摇摇头。
这隔壁吴娘子嫁的是秀才,吴老太太自诩读书人家,看不起左邻右舍这些小贩。
他们家本是青州的,为了吴秀才读书,卖了家中田地,搬到东京城来。只因为这东京作为都城,举人名额比青州府多,中举的可能性大些。
好些有条件的读书人家都这样做。跟后世高考移民一个道理。
谁知道住了好些年,钱都花光了,吴秀才回回落榜。
全家都靠吴娘子在外卖饮子养活,平日里吴娘子还要替人浆洗衣裳,一双手肿得不能看。
这威哥儿上头两个姐姐,大姐儿吴引娣,二姐儿便是吴招娣,五岁,老太太不顺心就拿她撒气。
那吴秀才,据说小时乃当地神童,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如今都四十五了,还没考中举人。成日家坐在屋子里读书,不事生产,一副不考中举人不罢休的模样。
旁人上门央他写字,他将人骂出去,“岂有此理,某堂堂读书人,岂能受此屈辱!”
街坊背地里起了个外号,便叫他“吴用书生”。
这些日子遭了雪灾,物价上涨,他们家除了吴秀才和威哥儿,都饿着肚子。
那两个小丫头子,瘦得皮包骨头。黄娘子自个儿都吃不饱,实在看不过去还会给碗粟米汤。
吴家。
威哥儿闻见隔壁飘来的香气,又哭闹起来,“黄家又做好吃的!我要吃!”
吴招娣捡起威哥儿扔在地上的饴糖,放到他手里。
威哥儿一把扔掉,“我要吃好吃的!”
吴老太太心疼得忙捡起来,“哎哟等会儿给你买,快别闹了,吵着你爹看书可怎好!”
……
黄樱烤了一百个桃酥饼,一百个鸡子糕,便开始炖卤肉。
不做馒头了,她准备卤一些花干和鸡蛋。这东西便宜,经济实惠,滋味却很不错,很能用来引流。
花干要用豆干来做。
老婆婆的豆腐真的很好,味儿很浓。豆干压得很结实,正适合做花干。
她将豆干切成巴掌大小的块状,一指厚。
拿两根筷子垫在下面,斜着切花刀,切完一面再翻过去,横着再切,这样不会切断。
切完抖一抖,便成网格状了。
花干得油炸了再卤才好吃。
八方块豆干,切出来八十片花干。
她在娘屋里起了油锅,倒油的时候娘不时瞧一眼,显而易见地心疼油。
黄樱眼睛弯了弯,“娘你信我。”
黄娘子:“要不信你,能让你这般霍霍油!”
黄樱揽着娘胳膊笑,“娘最好了。”
油烧热了,木筷子放进去冒密集的细泡便是油温到了。
她轻轻将花干放下去炸,“滋啦”一声,豆干迅速膨胀起来,每一个空隙都炸开,变得蓬松起来。
炸得透透的便捞出沥油。
既然起了油锅,不利用一下怎行?
她往做馒头发酵的面团里撒了些花椒和盐,揉匀了,擀成饼,中间拿刀划两下,开始炸油饼。
那股炸物的香味儿溢满了屋子,宁姐儿嗅着味儿便跑来了,“好香。”
黄樱馋孙家胡饼店的宽焦好几日了,可算能吃一回油炸食品。
油饼她特意擀得很大,炸出来足能挡住她的脸。
她忍着烫撕成几瓣儿,一家人一人分一块儿。
她忙咬一口,忍不住幸福地叹了口气。
真好吃呀!面团跟胡麻油在高温下的美拉德反应,既有淀粉糊化的清甜,又有发酵的柔软和风味。
几个人吃得嘴巴都油滋滋的。
小娃娃嗦着手指头,眼巴巴瞧锅子里的。
黄樱炸了七个大油饼,盘子里摞得高高的。
“吃罢。”
小家伙们兴奋地一人捧了一个啃,腮帮子鼓鼓的,小松鼠一样。
真可爱。
炸完油饼,她又端来一盆腌好的鸡肉。是谢家送的鸡,她昨晚剁了,用食茱萸、花椒、姜蒜末、酱油、糖腌了一晚上。
娘还在回味方才的油饼,咋舌,“竟比孙家店的还好吃!”
黄樱笑了一下,“娘你吃过孙家的呐?”
黄娘子没好气,“你娘我吃过的好东西多着呢。”
黄樱拿起一块儿鸡肉,在一碗白乎乎的面糊里裹了一圈,放到锅里炸。
鸡肉一接触油,锅子里立马“噼里啪啦”,面糊鼓胀起来,定型成鱼鳞状,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弥漫在屋里,几人围着油锅,惊奇地瞪大眼睛,“这是甚?”
“炸鸡。”黄樱笑道。
真哥儿闻见香味,哭将起来。
黄娘子忙拍着哄。
“炸鸡是甚麽?”允哥儿稚声稚气。
“便是油炸的鸡肉了。”
黄樱将炸得金黄的鸡块儿挨个捞出,宁丫头立刻伸手,黄樱拦住了,“等二姐儿再炸一遍才好吃呢!”
小丫头扭了扭小屁股,急得坐立不安了。
那股香味极霸道,小娃娃深深吸着鼻子,口水流在袄子上。
允哥儿乖乖坐着等。
黄樱又复炸一次,捞出沥油,笑道,“可以吃了,当心烫——”
话没说完,宁姐儿已被烫得眼泪汪汪,又委屈又馋地咬了一小口炸鸡块,一边眼眶发红一边惊奇不已,“天爷!这是神仙吃的罢!”
黄樱自个儿也吃了一块。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面衣酥得掉渣,鸡肉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食茱萸的辣涌上来,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每一丝鸡肉都很入味,太好吃了,跟她以前做的没两样。
两个小孩吃得红光满面,幸福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不知在嘀嘀咕咕唱甚麽。
黄娘子嘴皮子那般厉害,都说不出话来了,只一个劲儿,“天爷!乖乖!”
爹不吭声,只一味吃。
“二姐儿,炸鸡恁香,怎不卖?”
黄樱笑,“咱们一样一样来,不急着卖。”
“这要是卖,谁能忍住!真能香死人!”黄娘子又拿起一块儿,“咔擦”咬下去。
黄樱将炸好的花干放到炖肉的汤中一起卤着,并还放了四十个剥了壳的煮鸡子一起卤。
爹帮她擀饼,她烙,很快。
卤好了肉,快到午时,她带着两个小娃娃,跟爹出摊去了。
汴京城郊。
蔡婆婆佝偻着腰,挑担儿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两晃,她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呜呜呜婆婆——”细细的呜咽声传来,胸口压了大石头一样,她朦胧听出是英姐儿的声音,想起甚麽,忙小心翼翼摸了摸袖口。
摸到那沉甸甸的铜子儿,她露出个笑,脸上皱纹树皮一般褶起来。白发被寒风吹乱了,脸不知磕在哪一块儿,破了口子,糊了血,加上青紫肿胀的眼睛,瞧着甚是吓人。
她心疼地拍拍英姐儿瘦小的身子,“扶俺起来。快家去,婆婆买了吃的。”
小丫头头发稀疏发黄,走路还不很稳当,很瘦,很小,才三岁,闻言,核桃似的红肿的眼睛瞪大,“婆婆,豆腐,卖了么?”
“卖了。”蔡婆婆弯腰,疼得晃了一下,箩筐摔了,她急,“俺的炊饼!”
“婆婆。”英姐儿蹲在箩筐旁,将油纸包捧起来。
蔡婆婆正心疼地拍去炊饼上的土,回头,吃了一惊。
她打开看了一眼,忙四周瞧了瞧,将油纸包塞到箩筐里盖住,“俺们家去。”
英姐儿步履蹒跚,“婆婆,睡好久,英姐儿,怕。”
“下次不敢一个人跑到村口,乖乖在屋里藏好等婆婆回来。”蔡婆婆怕那个孽障将英姐儿抓走卖了。
小丫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乖乖巧巧,“嗯,英姐儿,乖,英姐儿,不吃,炊饼,豆粥,好次。”
蔡婆婆眼眶湿了。
祖孙两个搀扶着往山脚走。
村口娘子瞧见蔡婆婆的脸,啐道,“个杀千刀的混账,又打你了?!”
“俺自个儿摔的,摔的。”蔡婆婆低着头走过。
“作孽哦,辛辛苦苦养大儿子,把他老子娘赶到野地里住着,忒不是东西了。”
“就是,不如当初一把掐死。”
“谁晓得那蔡大郎这样混账?”
“唉!可怜的英姐儿,要不是蔡婆婆,那混账要把她卖到妓馆呢!”
“蔡娘子才可怜!我瞧着是被那蔡大郎打死的!”
……
蔡婆婆牵着英姐儿走到一间破败的院儿,放下担子,搓了搓手,哈口气,忍不住露出个笑。
她笑呵呵地掀开框,宝贝似的拿出那油纸包,“英姐儿,瞧。”
“婆婆,甚?”
“吃罢。”蔡婆婆将一个馒头,放到她手心里,“ 馒头呐。”
“婆婆,吃。”小丫头举到她嘴边。
“婆婆没牙,英姐儿吃。”
小丫头掰开,喂给婆婆,自个儿才咬了一口,稀奇地瞪大眼睛,“婆婆,馒头,好香。”
蔡婆婆跌坐在泥地上,倚着磨盘,嘴里含着甜滋滋的蜜枣馒头,稀薄的日光晒着,她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儿,满脸皱纹堆了起来,笑,“是甜的。”
“甜?真好次。”
“等明儿,婆婆多做豆腐,多卖些钱。”
……
国子监。
却说秦五郎拿走王琰最后一包鸡子糕,王琰心中兀自恼怒,暗暗记仇,下次再也不给秦五郎吃!
最后一堂经学课,他屁股底下有钉子一般坐不住,宋直讲只当不曾瞧见他三心二意,晷漏堂的鼓声一响,他“啪”地合上书,“下堂!”
王琰胡乱将桌上东西塞进书笼,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周琦正扭头跟韩修说话,感觉一阵风过,瞧见那胖乎乎的背影,张着嘴,“他裤。裆湿了?”
韩修:“……”
吴钰走过来,只关心一事,“今儿吃甚?”
周琦一拍脑门,“不好!快走!”
他背上书笼就往外冲。
吴钰赶紧跟上,“作甚?”
韩修摇摇头,慢悠悠收好笔墨纸砚,走出学斋,自有书童上前接过,“六郎,奴来背。”
“周小郎君急着作甚去?”书童柳石摸不着头脑。
韩修:“去黄家摊子瞧瞧。”
柳石恍然大悟,“猪肉夹饼!还是六郎聪明。”
王琰走得急,两个书童阿大和阿二忙跟着。
那些专门候着要跟王琰攀谈的学生们见状,也悄悄跟了来。
黄樱拿了两个竹篾方篮儿,鸡子糕一百个摆了一篮儿,四个口味的桃酥整整齐齐,正好摆了八列,每个口味都二十五个,前头都有一块小木牌子,炭笔清清楚楚写了价钱。
篮儿后头垫上两块方木,就像店里陈列的那样,瞧着可喜人。
这才刚来,已经有不少人在问了。
她在桌上放了几个小碟儿,一旁的小木碗里放了细细的剔牙签子,是爹用竹做的。
宁姐儿坐在小杌子上,旁边一张空凳上放了个盘儿,盘儿里是她要吃的炸鸡。
火渐渐旺了,锅子里开始冒白气,汤汁“咕嘟”“咕嘟”沸腾着,浓郁的香味儿飘在街上。
王琰到了摊子前,便瞧见黄樱一手拿个饼子,一手用筷子从锅子里捞出一长串网状的不知甚麽东西夹到饼子里,又从锅里舀了个鸡子夹进去碾碎了,浇上一勺汤汁。
旁边那黑丫头口水都流出来了,接过饼子便一口咬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真好次!”
王琰哼,没见识的,甚麽好东西。
“这是甚?”他昂着小脑袋,胖胖的手一指宁姐儿。
宁丫头瞧见他便扭过头。哼,踢他们家炉儿的!
黄樱笑道,“这是花豆干鸡子夹饼,花干三文钱,鸡子两文钱,饼子两文钱。”
“花豆干又是甚?”
“是豆腐做的,可好吃呢,小郎君可要尝一尝?”
王琰瞥了一眼宁姐儿,咽了口口水,闻着锅里的味儿,“我要猪肉夹饼。不好吃将你的摊子砸了。”
“好嘞。”黄樱失笑。
她手脚麻利地剁肉、夹饼、浇汁子,“我家还有新上的桃酥饼和烤鸡子糕,小郎君也可以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早便闻见了那股甜滋滋的味儿,骄傲道,“那便尝尝罢,不好吃小爷可不买。”
这小孩真别扭。黄樱笑着拿出剔牙签子,将切成小丁的鸡子糕和桃酥放到他面前。
王琰无师自通地拿起签子便插了一块儿鸡子糕。
这烤的瞧着跟蒸的不太一样。
他随意地放进嘴里,咬下去的一瞬,浓郁的香甜味儿溢满嘴巴,他眼睛忘眨了一般,小嘴微微张大,半晌,故作镇定地抿唇,又插了一块甚麽桃酥,放进嘴里,牙才轻轻碰了一下,便化开了。
他惊呆了,瞥一眼黄樱,又快速插了另几个碗里的,肉嘟嘟的脸上都沾了桃酥渣。
“小郎君的猪肉夹饼好咧!”黄樱笑着递过来,“烤鸡子糕和桃酥饼可好吃?”
“咳咳!”王琰握了握拳,小手一挥,“这鸡子糕、桃酥饼,各样都给小爷包二十个!”
他瞥见宁姐儿吃得津津有味,立即道,“这甚麽花豆干鸡子夹饼,还有猪肉夹饼,都要三个!”
阿大和阿二在一旁闻了半日,肚子都饿得咕噜噜叫了。
一听,忙喜笑颜开,“多谢六郎!”
周琦赶来的时候,正碰上王琰满载而归。
王琰手里捧着一个桃酥饼,吃得满脸陶醉,瞧见他,脸上表情一僵,立即将桃酥饼塞阿大手里,大声道,“黄家这甚麽糕饼恁难吃!”
待周琦离得远了,王琰伸手,半晌没等来动静,一回头,阿大正捧着桃酥吃得如痴如醉。
“阿大!”
阿大忙跑上来,满脸激动,“六郎,这也太好吃了些!”
王琰满肚子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他昂起小脑袋,哼,“小爷尝过的,岂能难吃?”
阿大松了口气,立即拿了个新口味的给六郎。
王琰捧着吃得如痴如醉。
阿大懊恼,本只是想尝一小口,谁知吃到嘴里便甚麽也顾不上了,根本停不下来。
好险。
黄樱早便想到这烤鸡子糕、桃酥饼和花干鸡子夹饼会很受欢迎,但没想到这般受欢迎。
方才那小郎君一走,周小郎君三人便来了,随即是谢小郎君。
紧接着是一群小衙内,尝了之后,个个都抢着要买。
甚至周小郎君和谢小郎君为最后一个花干打起来了。
黄樱忙上前将人分开,每人送了一块炸鸡才安抚妥当。
还有些人没有买着,骂骂咧咧的,“怎每日做这一点儿,气煞我也!”
黄樱忙笑道,“明儿定多做些,各位早些来,定能买到的。”
围着的人渐渐散去,她松了口气。
正装检东西呢,“敢问小娘子,这可是卖鸡子糕的黄家?”
黄樱抬头,见是个眉须皆白的老人,笑道,“正是呢!老人家,鸡子糕这会子卖完了,您要吃明儿来,给您留着。”
“那鸡子糕怎麽卖?”
“二十文一个。”
“唔。”老人家沉思了一会儿,背着手溜达着走了。
黄樱感觉腰间斜挎布包里沉甸甸的,不由喜气洋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次一百个猪肉夹饼,一百个鸡子糕,桃酥饼各类都二十五个,再加上花干鸡子夹饼子的,一共卖了5250文!
“爹,明儿咱多做些。”
爹收拾桌椅,笑,“好。”
回去的路上远远瞧见三伯家肉铺边围着一群人,爹去买猪肉和猪膏油,黄樱跟宁丫头踮脚瞧热闹。
原来新来了个算卦先生。
只见那老者头发花白,穿的是缝补的旧道袍,背后旗子上写着“时运来时,买庄田,取老婆”。①
广告词打得不错么,直戳目标人群心理。
北宋人很爱占卜,算命先生到处可见。
这有名的,比如大相国寺那位唤作“鉴三命”的四川术士,一卦一贯,一日只算一次,靠着算卦发家致富了。
下层的算命先生呢温饱可能也难,一卦也就几文钱。
比如眼前这个。
不过今儿显然生意还不错。临着礼部试,围着的好些都是举子。
一人五文钱,这些穿着单薄、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伸出掌心,满心期待,希望卜得一个金榜题名。
他们推着车,刚进了巷口,便瞧见自家门前停了一顶棕檐轿儿,样式是东京城里最普遍的,花二十文便能雇。
院里传来黄娘子的大嗓门,笑声一阵一阵的。
黄樱什么时候见过娘这样笑的?
她抖了抖鸡皮疙瘩。
两个小娃娃张大嘴巴。
“许是萍姐儿来了。”爹脸上有喜色。
黄樱一愣,门口走出一个瘦削单薄的小郎,忙迎上来,“丈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宋吴自牧《梦梁录》
②《续资治通鉴长编》
今天和明天的合在一块儿发啦!谢谢支持[撒花]
第29章 孙大郎来了
这是孙大郎的书童, 王生。
孙大郎名唤孙悠,虽是西京乡下人,家中却颇有几十亩田产。
娶了大姐儿后, 在西京赁了铺子,给大姐儿做裁缝铺。
大姐儿从小爱俏, 于女工颇有所得。绣的花比娘好十倍。往日在家,没少往绣坊送活计去卖,是家里的重要进项。
她在家中姐妹里,是最出众的, 性子也好强。虽比不了二婶家的妍姐儿长得好, 但是白皮肤,圆脸盘, 杏仁眼,比起樱姐儿的清秀, 要多出十分明媚。
这门亲事也有几分渊源。这孙大郎三年前落第, 便在东京城赁了屋专心读书。正好在他们家隔壁, 吴娘子院里。
当初二婶家的妍姐儿上街卖花, 被一富商看中, 愿纳为妾, 托官媒上门。
那富商万贯家财, 二婶一家欢天喜地, 将妍姐儿嫁过去了。
萍姐儿自打那会子见过妍姐儿的排场, 不肯服输,心心念念要嫁殷实人家, 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本来以萍姐儿的能干,又长得好,家中没少媒人登门。
她嫌那些人都是些粗鄙的, 一个也不肯。
待娘发现不对,孙大郎已托了媒人上门提亲。
娘大怒,将大姐儿关在家里,不许出门子。
不知何时,萍姐儿竟跟孙大郎有了往来。
这孙大郎,科举不中,平日关在屋里读书,只知是西京乡下的,一身青道袍日日穿,虽带了个书童,瞧着也寒酸。
有个吴秀才在跟前,黄娘子哪能将闺女嫁给这样人家。没看那吴娘子一双手洗衣裳,洗得骨头都扭曲了。
大姐儿出生时,黄家没分家。爹还在东京城里四处找活干,走街串巷替人箍桶、钉鞋、修镜、糊窗,连最累的淘井也干。
每日赚不到一百文钱,回来都交到黄老太太手里。
娘没日没夜替人浆洗、缝补,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大姐儿没人看,她便背着。
挑水、烧火,她都乖乖的。
黄老太太偏心,但凡有些油水的东西,都进不到他们嘴里,娘奶水都没有,大姐儿饿得瘦瘦小小的。
爹娘便格外疼她。后头又有了二姐儿、大哥儿,仍最依着她。养成了她脾气大、独断专行的性子。
二姐儿、大哥儿从小看她脸色,吃的穿的,都是她剩的。
在家里,无论甚麽,都是她头一个挑。
娘苦口婆心地劝,说那孙家隔着远,到时候有个事儿,她哭死也没人替她做主。
大姐儿不听,“凭我的本事,哪里就那般了?娘你少唬人!你放心,那孙大郎甚麽都听我的,他敢对我不好,看我不撕了他!”
爹娘不答应,她便绝食。
总之铁了心要嫁。
娘执拗不过,孙大郎与他们邻里之间,瞧得出不是品性差的人,相反,对人温和,跟谁都和和气气的。
但不是个有主见的,说好听了是性子软,说难听点,拿不了事。
关键是穷呐。到底心疼闺女,不想她吃苦。
谁知大姐儿一听,“谁说的?要不是知道他们家富,我怎会看上他?”
黄娘子都惊呆了。
黄萍得意,“先前去绣坊,正碰上他去榷货务兑便钱,足有十贯!”
“多少?!”
“我装作碰巧儿,打听出来,他家里经营田庄,足有几十亩地呐。”
黄娘子说不出话,“那,那他怎穿得——”
黄萍:“穿着寒酸?他本就是乡下人,不铺张浪费岂不更好,钱都给我花。”
黄娘子哑口无言了,“也不能只图他们家家底呐,这嫁人——”
“不然呐?不看上他们家家底殷实,难不成看上他会读书?我可不是吴娘子。往常他穿着那般寒酸,我可是连瞧一眼也不曾。”
黄娘子想想大姐儿霸道的性子,心想配个性子软和的兴许也能少吃亏。
最后只得点了头。
那孙大郎欢天喜地上门提亲,赌咒发誓对萍姐儿好。
黄樱是头一次见这个姐夫。
她站在门口,歪头打量了一眼。
爹在屋里看了一圈,也没瞧见大姐儿。
萍姐儿没来,他明显有些失望。
这孙大郎就是个白面书生长相,头戴幞头,青布道袍,斯斯文文地上来跟爹见礼,爹应付不来这套,忙摆手,涨红了脸。
“萍姐儿——”
娘的大嗓门满是喜悦,“哎哟,大郎说萍姐儿有了身孕,不宜远行,这才没来!她念着咱们呢,你瞧瞧,大老远还带这些东西,真是够拖累大郎的。”
爹吃了一惊,“有,有身孕了?”
“可不是,大喜事呐。”
孙悠忙笑,“不拖累,不拖累,小婿应当的。年前雪阻了路,这会子才到,岳父岳母不生气才好。”
“不生气,我就猜着是这样了,可恨我腿没好,不然非到西京瞧瞧她去。萍姐儿一个人嫁到西京,她脾性又不好,我们一百个不放心,怕她给你们添麻烦呢。”
孙悠忙笑,“岳母言重了,萍姐儿在家中孝敬父母,事事妥当,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娘子。”
“萍姐儿身子可好?”爹问。
“一切都好。
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了一吊钱,打发爹去脚店打二两好酒,跟女婿好生喝几杯。
又将谢府送的羊肉拿出来,让二姐儿整治几道好菜。
家里的细腿大方桌上已摆了桃酥、鸡子糕。
孙悠一吃,惊讶不已,得知是二姐儿做的,更是赞不绝口。
黄娘子自然很得意,又庆幸在路上耽搁了。
若是年前就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拿甚麽招待。到时连带萍姐儿也要被人看低了去。
黄樱答应着去灶房了。
她失笑,娘可真是会变脸子。
换个人这般久才到,她非得叉着腰骂他是不是死了,不知道提前送个信,白让家里担心。
这也就是大姐儿没来,不然一顿骂少不了的。
她割了两斤羊肉,心里思索怎么做。
最好吃的当然是孜然炒羊肉了,可惜她在北宋没见过孜然,就算有西域商人带来,估计也是天价。
炖羊肉少则半个时辰起,太费时。
最后她决定做葱爆羊肉,快手又好吃。
北宋人冬季蔬菜太匮乏,几乎只有萝卜、菘菜之类,稍稀少些的都是天价,想炒个菜都难。
光有羊肉还不行,娘的意思她懂,要招待好孙大郎,怕他对大姐儿不好。
哎,真不容易。
她娘这样的泼辣之人也要为了女儿讨好女婿。
黄樱拿出浑身本事,做了一桌菜,葱爆羊肉,黄焖鸡,醋熘白菜,再将卤肉切一盘,可算很丰盛。
甚至还用上次剩的精米煮了饭,还有一味紫氂干虾子蛋花汤。
两个小娃娃最开心,跑前跑后忙活。
他们家如今吃喝好了,小孩子每日都高兴,脸上也长了肉,允哥儿都开朗了些。
孙悠一见这一大桌菜,都吃了一惊。
黄家是甚麽光景,他不是没见过。
竟能用这样一桌菜招待他,他心里很是触动。
他娘念叨萍姐儿忒能花钱了些,给娘家买恁些东西,他虽没说,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这会子只觉得惭愧。君子怎能小人之心。
黄樱替每人盛了汤,紫氂、金黄的鸡子、翠绿葱花儿,颜色很是喜人。
孙悠喝了一口,眉头不由挑了起来。好鲜!
再吃一口羊肉,好嫩!这也太好吃了!
那甚麽黄焖鸡,辣得人直吸溜,却停不下来;卤肉入口即化,他从未吃过这样香的豕肉!竟连炒菘菜都能酸辣可口,不知不觉两大碗米饭下了肚。
书童王生更是吃得满面红光,心里直乖乖,真看不出,他们家大娘子的妹妹,竟有这么一手好本事。
真是绝了!
他再也不敢小瞧了。
黄娘子笑呵呵地给孙大郎盛饭,他不由涨红了脸。
“二姐儿忒厉害。”
黄樱笑,“我擅庖厨,大姐儿擅女红,却是我比不了的。姐夫多吃些才好,此次定能鸿运当头,金榜题名。”
黄家人都希望他能中进士,不管怎么说,大姐儿的一生都系在孙大郎身上。
“借二姐儿吉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桌上杯盘干干净净。
孙大郎住在状元楼附近久住刘员外客店,起身的时候主仆二人都感觉肚子一沉,强装镇定地道了别。
出了门子便扶着墙走。
王生直咋舌,“再想不到二姐儿有这般手艺!”
孙悠:“娘子说得真没错。”
想到娘子,便想到这一年被娘子督促着,整日家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睡五更起,不由面露苦色。
这次可一定要中啊。
……
太学。
距旬休已过去八日。
王珙三人的存粮却早早告了罄。
就连酱辣菜、糟姜都被同舍生吃了个精光。
不得已,一舍三人,晌午去了膳堂。
猪肉菘菜,不必靠近,都能闻见猪味儿,那股骚味让人如临大敌。
菘菜像在馊水中煮过,软烂到破抹布一般,吃在嘴里,如同某种黏糊恶心之物,几人忍不住呕了一声。
相比起来,炊饼虽碱放多了,有些发苦,也不是不能忍。
至于馒头,几人几乎是匆忙跑过去的,看一眼都怕被毒到。
膳堂的馒头,肉馅儿的猪味比猪肉菘菜还重。
路过腌鱼,走得更快了,连鼻子都捂上。
“那腌鱼吃一口,比我十年吃的盐还多!这上头怎不抠!”王珙骂骂咧咧。
几人想起头几日铺张浪费,不由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非元脩一日吃十个鸡子糕,咱们如今也不必这样拮据。”秦晔抱怨。
王珙脸色涨红,“浑说,我吃十个,你一顿吃十五包子怎不说,子勖吃馒头也不少。”
“分明你吃的多——”
韩悠头都大了,“别吵了。如今说这些有甚用?怪只怪那小娘子的吃食太好吃了些。”
两人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往那些菜色上瞧,脸色更加难看了。
羊肉是没有的。只因如今这户部归谢大人管,从官家到谢大人,都在消减朝廷冗余支出。
官家提倡节俭,厌恶骄奢风气。
朝廷甚至颁布销金令,禁以销金、贴金、缕金、间金、蹙金、圈金、剔金、陷金、明金、泥金、楞金、背金、阑金、盘金、织金、线金、捻金为服饰。
自宫庭始,民庶犯者,必致之法。①
前不久,皇后侄女入宫,明知销金令,仍服织金,被官家下令出家去了。
谁还敢犯?
太学膳钱,每月都需从户部支领。
谢大人认为太学乃大宋培育人才之所,不应骄奢淫逸。乃至谢大人自个儿也吃过膳堂,甚至能说出,“不错。”
学生们还能说甚。
这就罢了。为了学生专心读书,太学还规定,除旬休与节庆日,学生均不得私自外出,豪奴闲人等也不得擅入。
盖因许多富家子弟吃不得膳堂,每日唤家仆来送,人员杂乱,吵吵嚷嚷。
恰逢官家微服,见此景象,大怒。
此后太学便禁闲杂人等,对学生严格约束。
再者,太学富贵子弟并不占多数。
膳堂免费供应饮食,不必额外花钱。对很多家贫之人来说,能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所以这太学膳堂再难吃,众人也不敢有怨言。怪他们身娇体贵吃不了苦?他们怕也被送去出家。
一顿饭吃得生不如死。
几人如丧考妣,想到还有两日要过,顿时想死。
再一看对面,那不是谢含章么?竟吃完了一碗猪肉菘菜,甚至细嚼慢咽,毫无异色。瞧着还很不错的样子。
要不是他们面前就是同一盆里盛的菜,都要怀疑他偷偷开小灶儿。
不愧是谢大人家的。
非我等凡人可比。
这也吃得下去!
三个脑袋耷拉着回斋舍,肚子饿得咕咕叫,个个一脸绝望。
“嗯?”
王珙猛地抬头,廊中有股香味儿飘荡着,他怀疑吃膳堂中毒了,乃至于出现了幻觉。
太学怎配这样香的食物?更何况,旬休已过去八日,这么香的东西还能留到此时?
不可能,绝不可能。
韩悠猛地停下,“什么味儿?好香!”
“你也闻到了!”
“你也?”
“我也闻到了!”
三人面面相觑,“竟不是做梦!”
他们立即循着味儿往前,穿过内舍生斋舍,终于,他们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而香味儿便从那里传来。
“笃笃——”
“谁?”
崔琪在铜炉上搁了个瓷盘儿,将馒头和月牙儿包子放到上头烤。
馒头表皮变得焦脆,月牙儿包子滋滋冒出油来,馒头的甜,包子馅儿的香扑面而来,他咽了咽口水。
“哥,早知我多买几锅,这也太香了。也不知那小娘子怎麽做的,竟比家里厨娘做的还好吃。还剩下两日,竟要省着吃了,气煞我!”
他眼睛一转,“哥——”
崔琼拿起一个馒头,慢悠悠吃着,视线落在经书上,淡淡道,“不许。”
“我还没说,你怎知不许?”
崔琼翻过一页,俊秀的脸映在日光里,眉目温润,“不说我也知道。我为学谕,你便更要谨遵学制,被我抓到,罚得比旁人还严些。如此才能服众。”
“你怎跟小娘一个样儿。”
崔琼瞥了他一眼,崔琪不敢说话了,忙拿了一个月牙儿包子,吃一口,顿时心花怒放,甚麽坏心情都没了。
突然有人敲门。
他含着包子,“谁啊?”
“崔仲平,开门,是我,王珙。”
崔琪将馒头放下,上前打开门,满脸狐疑,“有何事?”
“蕴玉兄。”王珙朝崔琼作揖。
几人闻着香味儿,视线立即看向炉火上的馒头和包子。
崔琼顺着他们的视线,“元脩兄从膳堂来?”
王珙脸上一阵青紫,他现在根本不想听见膳堂二字。肚子里压下去的恶心感又要泛出来。
“蕴玉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吃食可否借我们些,改日定双倍奉还。”韩悠笑眯眯道。
秦晔眼睛一亮,“是啊。还请蕴玉兄可怜则个。”
王珙顿时也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蕴玉兄大恩!”
崔琼伸手,邀他们坐下,“同窗之谊,何必见外。几位不嫌弃贫贱之食,一起用些如何?”
“不嫌弃不嫌弃!”王珙立马粘在了炉儿前。
崔琪恶狠狠咬了口包子,看着几人狼吞虎咽,他拳头硬了。
他们全吃了,他岂不是明后日要去膳堂?
天杀的,天塌了——
作者有话说:①《续资治通鉴长编》
[撒花]
第30章 摆摊遭哄抢
大姐儿给爹娘一人做了件青布袄, 给黄樱和宁姐儿买了绢花,允哥儿和兴哥儿是鞋,真哥儿是帽儿。
黄樱拿着真哥儿的虎头帽, 哎哟,那针脚细细密密, 绣得栩栩如生。真跟艺术品一样呢!
娘喜滋滋地拿起袄子比划,念叨,“这妮子,怎让大郎带这许多, 她怕是忘记已经嫁到别人家, 给我们做这些有甚用,也不怕孙家背地里嘀咕。”
爹也笑呵呵地将新袄子穿上, 抻了抻,给娘看, “正合身。”
小孩子最高兴, 宁丫头臭美地跑到隔壁屋瞧镜儿, 双丫髻上插了两朵绢花, 一只黄色栀子, 一只粉红海棠, 可把她美的。
大姐儿有了消息, 爹娘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只盼着孙大郎能金榜题名。
爹试完又将新袄子给娘收起来。
“爹怎不穿上?多好看呐!”
爹笑笑, “咱们去买炭,弄脏了不好。”
黄樱知道, 这是大姐儿做的,舍不得呢。
宁姐儿和允哥儿都穿上了娘做的新袄,脸蛋红彤彤的, 一会儿从这边跑到那边,一会儿又从那边跑到这边。
“你们两个!新袄给我小心着,弄脏了仔细着你的皮!”
黄樱失笑。
……
雪如今都化了,汴河南北两岸的石炭场堆着山一样的炭。
黄樱跟爹一路行来,吆喝着拉炭的驴子、牛车整日里络绎不绝。
这北宋煤炭由官府专卖,设立石炭场经营,隶太府寺。
东京城最大的石炭场在新宋门外,临着汴河,是大型石炭集散中心。
新宋门离得远,他们来的是内城外保康门炭场。
除了去谢府上那次,这还是她头一次出门子逛呢!
窑炉还是得烧炭才经济,他们准备买些石炭回去。
保康门是内城朱雀门东边的城门,临着汴河大街。他们一路上经过潘家黄耆圆,好大的药铺!门面上五个斗拱,旁边的私宅足有三进,可真豪气。
又经过延宁宫,这里头的女道士都是宫里的女人。
外头瞧着冷冷清清,黄樱瞧了两眼,守门的厢军看过来,视线冷冽。
黄樱忙扭开头,故作镇定地瞧向对面的大相国寺。
她抹了把汗,哎哟。
保康门一带聚集了大批客店,饮食也繁盛,南食饭店不少,南方等待转迁的官员,商贾、武官大都在这里住宿呢。
城门里还有座定力院,里头供奉着后梁太祖朱温的画像,北宋文人很喜欢去这里,甚麽欧阳修啦,王安石啦,都写了不少诗呢。
不过,这里最出名的要数保康门瓦子,老远便听见杂剧弟子的唱调,宛转悠扬,喝彩声真热闹!
还有卖纸画、喝故衣、卖卦、货药的……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她探头瞧了两眼,可真好看呐,爹走远了,才追上去。
待日后有钱有闲再来逛。
到了炭场,场外聚集着大批苦力,大冷天儿,露着膀子,挽起裤腿,赤着脚,冻得脸色发青,专等着替人挑炭。
瞧见人来,他们立即起身,笑着迎上来,“官人可要人挑炭?”
黄父头一次被叫“官人”,不禁涨红了脸,忙摆手。
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灰白,很瘦。
黄樱担心炭把他脊背压断了。
她和爹一人挑着两个箩筐,这是不够的。
爹看向一旁更强壮些的大汉,显然更中意这个。
大汉挠挠头,憨笑,“老牛头是俺们这儿的老手,官人别看他瘦,力气比俺还大咧,保管给您好生挑回家去,不撒一点儿。”
来一趟不容易,黄樱想买够半月的。
炭场按一称——一百斤起卖。
石炭不贵,一称一百五十文钱。
他们要买三称,这三百斤炭可不轻。
黄樱问了价钱,一人给十文钱。用车拉的话,得太平车,好几头牛拉,价也差不多。
这些苦力很团结,都是一样的价儿,不许有人扰乱。
那壮汉唤作杨二郎,说他们正好有五个人,三百斤炭没问题。
黄父面皮子软,看那老者年纪这样大还出来糊口,便无法拒绝,应了“好。”
可等他们五个人走到跟前,黄樱瞧见竟还有个跟她一般大的小郎,她便懵了。
“他能担得了?”
杨二郎憨笑,“小娘子将心放回肚子里,别看他年纪小,力气可大咧。”
黄樱失笑,方才说那老者,你也是同一套说辞呢。
最后且这样定了。
旁的不说,只说这杨二郎能照顾老人和小孩儿,人品便不是坏的。
炭场负责买卖的小吏趾高气昂,有那使了钱的,他便笑脸相对让插队,其余百姓敢怒不敢言。
黄樱乖乖跟在爹身边排着队。
好容易交了钱,拿了炭牌儿,又得跟着队伍去仓库称炭。
过称的小吏坐在桌前拿炭牌儿核对、登册,一旁兵卒将炭称了,倒入他们的箩筐。
杨二郎倒没有骗人,他力气很大,一人挑了一百斤。
余下四人一人五十斤。
爹是个实心眼的,愣是帮老人和小孩儿分担了些。
黄樱只得空着担儿回去了。
她已经想到娘要骂爹了,不由笑了一下。
路上经过州桥果子行。这里可算东京城里最大的水果、干果、蜜饯类一条街,全国各地乃至海内外新鲜物儿都能买到。
她让爹先走,他们担子重,走不快,自个儿能赶上。
她心里打算着几样食材,进了一家铺儿,喝,州桥不愧是繁华的市中心,她看到了南方来的温柑,价极高。
还有樱桃!沾着露珠儿,好生鲜嫩,一斤上百文呢。
耐储存的石榴、榅桲稍便宜些,但也是穷人吃不起的。
梨便宜些,河阴梨、查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足有十来种。
她穿得灰扑扑的,混在一堆富人里,神情自若,招待的小儿子细致周到,“小娘子要看甚?”
黄樱瞧见了核桃肉,也就是核桃仁,一斤要一百五十文。
一斤核桃五十文,能剥半斤核桃仁,请个人一天花费几十文,足能剥几斤,这样看还是买核桃划算些。这家大果子行的核桃比她先前买的大,壳也薄,瞧着甚好。
她其实想瞧瞧婆淡,也就是巴旦木,一问价格,真真死了心,这西域来的坚果,一斤卖上贯钱。
买不起买不起。
这店很大,店里小儿子不因她年纪小、穿着寒酸便看轻,黄樱感叹,服务真好呐。
她竟还瞧见了蜂蜜!这是纯野生的,很稀少,一小瓶卖一百文钱。她买来做面包用。
还买了三斤甘棠梨,一斤十五文,这果子小,褐色,有斑点,也不便宜,给家里人尝尝鲜,做韩式泡菜也能用。
做泡菜还需要苹果,但现代那种脆甜苹果是后来传入的,北宋没有。北宋只有一种叫林檎的小红果子,与苹果比较像。
也要到夏季才上市呢!
坚果类栗子最便宜,只要二十文;松子、榛子贵些,一斤也要四五十文钱,榧子更贵,足要一百文一斤,考虑成本,这个就不买了。
核桃买了十斤,其他坚果每样五斤。
小儿子喜笑颜开送她出去,“小娘子认准咱们贾家果子行咧!”
黄樱笑笑,又走进香药铺子,问肉桂的价。
贵得吓人,尤其三佛齐和交趾进口的肉桂,一片足要上贯钱。
便买了十两产自广西的,稍便宜些,一两也要一百文。北宋一两大概是二十克,一斤六百多克,价格很是吓人。
她笑问,“店家可能将肉桂磨成细细的粉?”
“这有甚麽不能的?小娘子只管交代。”
她就想着香药铺子是做精细加工的,定然是能的。
她要求磨得细细的,摸起来如同面一样细腻。
店家会做生意,见她买了草果、白芷、花椒等许多香料,不收她研磨钱。
那小药童坐在桌前,用杵臼细细地碾磨,最后磨到细如飞尘才替她包好。
出了店门,她抹了把汗。
花钱多到手抖。
买炭的倒成了小钱了。
来时她往腰间斜挎布包里头放了四贯钱,如今花了3500文!
想到娘又要说“天爷!”她就想笑。
她脚步轻快地挑起担子,在龙津桥追上了爹他们。
东京城里四条河,龙津桥便是蔡河与御街的交汇处,好多船停着。
到了家,杨二郎几个将炭倒在院里,允哥儿捧了水来给他们喝。
这一路也不近,炭又重,其实很吃力,一行人皆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黄樱瞧着,回灶房拿了几个馒头,给他们吃。
几人都诚惶诚恐地道了谢,拿了黄樱给的钱,走了。
杨二郎明显是这伙人的主心骨,临走,他憨笑着挠头,“小娘子若还需人出力气的,只管找俺们。”
黄樱想起自家要揉面,要打鸡子的事儿。确实该多些人,买卖才能铺得大些。
不过呢,一则他们家摊子还小;二则不能随便信任旁人,若是那心眼子坏的,偷学了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她只笑着应了“好”。
这事儿还得跟娘再商量。
果然,等人一走,娘便吊起眉梢,站起来拧爹,“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哪有人花钱了自个儿还帮人出力的?你力气多得没处使呐!”
黄父忙扶住人,“当心,三贯钱。”
娘吓得赶紧坐好。这如今是她的死穴。
爹憨笑,“反正也是闲着。”
“闲个屁!打鸡子去!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忘了挨饿的时候!享福也不会!”
黄父一贯的好脾性,笑着应,“好。”
黄樱去灶房准备食材了。
桃酥和鸡子糕已经驾轻就熟,爹又买了一百个小碗,做鸡子糕模具。
她试着将北宋沙糖捣碎成粉,加入蛋白中进行打发,也成功了。
只是沙糖含水量比白砂糖高,蛋白要打发得更硬挺些。
没成想烤出来的鸡子糕多了焦糖风味儿,很是不错。
沙糖质地坚硬,磨粉不容易。做甜品,糖的用量是很大的,磨粉的通常是磨坊,她得问问能不能帮她将沙糖磨粉。
还得找些靠谱的铺儿,若是偷料便不好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和桃酥面团,爹打鸡子,混合蛋黄糊,倒入碗里。
窑炉里试温度的一碗鸡子糕烤得正合适,便将所有的都入炉。
爹用铲子铲着大盘儿一盘一盘送,黄樱心想,还是得有烤盘,一次送进去温度才更好控制。
正想着,听见院里有声儿,从门里瞧出去,王牙保又带着人来看房子了,吵吵闹闹的。
刚要收回视线,一个熟悉的小孩儿跨进门子,问,“黄小娘子在么?”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手,拿起一个鸡子糕,掀帘走出去,“甚麽事儿?”
原来,这来的是那日携磁缸子卖发芽豆儿的王狗儿。
瞧着比前两日更瘦骨嶙峋,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仍是赤着脚,冻得青紫。
黄樱乍一看都吃了一惊。
她将鸡子糕递过去,“刚出炉的,我都尝不出咸淡了,小哥儿正好替我尝尝呢。”
王狗儿是跑来的,气喘吁吁的,忙在身上擦了手,这才接过鸡子糕,没吃,抹了把汗,“小娘子,那孙记锅碗铺儿的掌柜托我来传信儿,小娘子说的东西,有个人愿意做呢,请小娘子去。”
“哎!”黄樱喜上眉梢,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忙跟爹说了声儿,跑到屋里拿了钱,背上挎布包,跟王狗儿走。
王狗儿撕了一点儿鸡子糕放进嘴里,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香甜溢满了舌尖,眼睛立即瞪大了,“小娘子,这糕太好吃了!”
好甜,好香。
不知怎麽做的,鸡子怎能有这样的味儿呢?
黄小娘子真厉害!
黄樱笑,“那便好。”
她问,“你娘病可好了?”
王狗儿失落地摇摇头,“没好。”
“你妹妹呢?花可卖得好呢?”
“花卖得好,多亏小娘子。”他低头抹了把眼睛,将剩下的鸡子糕藏起来,预备带给娘和妞儿。
“我这里有个剥核桃的活计,正发愁找人呢,你有没有认识的?要手脚麻利,人老实的,小孩儿也行。”黄樱想起家里核桃还没剥。
王狗儿眼睛一动,咽了口口水,“小娘子,我能做吗?”
“你会剥核桃?”
“我能!”
黄樱笑,“我还没说多少钱呢。”
“多少钱我都能!”
“剥一斤核桃三文钱,在我家屋里剥,你妹妹若是乖乖的,且把她带着也不妨事,中午能管一顿饭。”
“我能的!小娘子要怎麽剥,我保证剥得又快又好。”
黄樱笑,“那你来试,剥得好就用你。”
到了孙记,孙掌柜给了王狗儿两文钱,黄樱让他带着妹妹去家里找娘。
“便是这个小娘子要订做方瓷盘?”
黄樱忙笑道,“正是。”
面前的老者头发花白,瘦小精干,身上沾满了灰,神色不大好的模样,很是落魄。看得出是窑炉里出来的。
孙掌柜笑,“这是城南曹家瓷器坊的老曹头儿,小娘子且说说要做甚麽样儿,多大的?”
黄樱早有准备,她将自个儿在竹纸上画好的图样拿出来。
她要做的,一种是方烤盘,类似于蛋糕卷方盘,有三种尺寸,可以做多种用途。
还有一种,是350克和250克吐司盒模样。
北宋小麦品种是软白小麦祖先,面粉蛋白含量低,她打算掺杂自个儿空间里的高筋粉。
450克的吐司盒太高了些,这种面团的筋性支撑不了发酵到那般程度,350克的矮一些,正好。
她空间里还有硬红高筋小麦种子,等以后有钱了买些地,可以试种,这样便能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
除此以外,她还要做三个尺寸的蛋糕模具,用来烤戚风蛋糕。
到时候做些淋酱、果酱之类,颜色也可以调,能做的花样便很多,不信吸引不了东京人。
老曹头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小娘子要做的这些,都要重新翻范,俺烧了一辈子瓷器,从未见过这样的。尤其这般大的方盘,很是易碎。”
黄樱也知道瓷的易碎,但瓷的刷了油定比铁的防粘。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笑道,“老丈能不能做?”
老头哼,“俺们曹家瓷器坊,甚麽不能做?只是小娘子钱够不够?烧一个范儿,便是一贯钱,这里便有五个。你这方的,烧制时极易失败,一炉怕是出不了几个。俺们起炉子,一炉是一炉的价儿,不是俺诓你,你一炉烧十个,别的一炉烧上千,那价儿都是一样的。”
黄樱笑,“我晓得呢。老丈也是实在人,且跟我说,起炉子是多少钱,方盘是多少钱,圆的又是多少钱,咱们一样一样算。”
老曹头儿合计了一下,“方形的翻范一贯钱,你要做五个范儿,便是五贯钱。圆的需得拉胚,你这比寻常碗大,难度也大,虽不用翻范,也比寻常瓷器价高,算三十文;方盘忒大,一个要一百文钱,小的方盒,便算你七十文一个。”
黄樱还想开口,老曹头儿立即道,“东京城里再找不到这样的价儿,也没人肯接你这般麻烦细碎活计。”
黄樱失笑。这老头怎知她想砍价。
她大概了解了一下,她这些瓷器占地儿也大,失败率也高,老头给的价格不算离谱。
便道,“行,每样儿我都要十个。”
老曹头抹了把脸,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便说定。”
一行人去牙人那里签了契,她和老曹头儿各一份,作保的牙人一份,这笔买卖便算敲定了。
黄樱付了5贯钱的定金。
届时若买卖双方有争议,便可凭着契约到官府,自能分辨。
北宋交易市场是很完善的。
待黄樱离开,老曹头儿拿着契纸,抹了把脸,“唉。”
孙掌柜宽慰他,“好歹也是个进项,填补些也好。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再想不到那商贾挖了坑给你跳。日后都小心些也便罢了。”
老曹头叹了口气,“是我昏了头了,栽了这般大的跟头。”
原来,孙掌柜家的瓷器都是从曹家瓷器坊进的,两人认识半辈子,也算老友。
前段时间他帮黄小娘子问过老曹头儿,老头一听这点子犄角旮旯的小生意,还那般麻烦,立即便拒了,“不做,吃力不讨好的。”
正好他接了一批大生意,一个号称西京来的商人要与他订做上千件瓷碗。
他也是老糊涂了,竟没签契。
待他将瓷碗烧出来,那商人怎么也找不着了。
这么一笔钱全砸在自个儿手里。
又要付匠人工钱,买炭、瓷土、釉料都花了不少。这瓷碗是订做的,跟东京人喜欢的不一样。
他卖不出去,付不了买料钱,人都上门讨,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再没有以前的精气神。
“这五贯钱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多亏了你。”
“别想此事了,人活着钱甚麽时候不能赚呢。”
“是极是极!我这便回去烧了。”
孙掌柜也松了口气。
他今儿见着失魂落魄的老曹头都吓了一跳。瞧着人的魂都没了。
幸好还有小娘子这笔生意,这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老曹头儿且有得忙,这几件东西并不好做。
忙起来也就有奔头了。
另一边,黄樱拿着契纸往家走,想到花了十几贯钱,走路都有些飘。
不行呐,赚钱的速度比不上花钱的怎能行。
路上她又在王家磨坊买了十斤糯米,花了150文,十斤绿豆粉,花了七十文,十斤上白面,两百文钱。
又去丑婆婆药铺买干荷叶,这个便宜,她买了一大包,足有十斤,才五十文。
还在牛娘子杂货买了笋鲞、干香蕈,笋鲞二十文一斤,买了五斤,香蕈足要一百文一斤,她花了五百文买了五斤。
真花钱花到手软。
再一算,今儿花了十四贯钱。
到家后,王狗儿已经带着妹妹在娘屋里剥核桃呢。
他坐在凳上,就着门口的天光,背后是泥炉,烤得热烘烘的。
黄木匠给他找了砧板和小锤,他敲一敲,剥开,将核桃肉放到一旁的瓷碗里。
妞儿乖乖坐在炉边,拿起他剥好的,将核桃皮轻轻撕掉。
黄樱没想到他这样细致。
王狗儿瞧见她进来,忙将碗端给她瞧,“小娘子,这样成不成?”
黄樱笑,“剥得太好了。”
都没怎么剥碎,都是完整的桃仁。也太仔细了些。
“那便好。”王狗儿松了口气。
他忙坐下,继续拿起锤子小心翼翼敲起来。黄娘子将十斤核桃都给了他,他想多剥一些,便能多赚些钱。
一斤足有三文呢!
泥炉子烤得妞儿脸上红彤彤的,方才黄娘子给了他们桃酥,说是烤坏的,碎了,不能卖。
可真香!真酥!简直像皇帝吃的。他嘴里到这会还甜滋滋的。
黄樱将东西挑到灶房,爹已烤了两炉鸡子糕。
一炉能烤三十一二碗,四壁边角处烤焦的通常他们自个儿留着吃。
“爹,我买东西花了十四贯钱。”
爹的手一抖,忙往担子里瞧。
黄樱笑,“订做了烤东西的瓷器,还没好呐。”
“你娘——”
“爹帮我跟娘说。”
爹:“……”
“我能赚回来呢!”
“嗯,二姐儿能干。”爹都有些手抖,“爹晚些帮你说。”
黄樱偷偷一笑。
她洗了手,查看起买的东西。
不做馒头了,她决定做烧麦和板栗糯米鸡。这两样只要上锅蒸就好。
先将荷叶洗干净晾干。
再把糯米、香蕈、笋干泡上,五花肉和鸡腿肉都放调料腌制。
看到笋干,她就想到干笋炒腊肉这道菜。一直想腌腊肉,腌酸菜、泡菜,竟都没找到时间。
她一沉思,交代娘做烧麦皮。烧麦的皮跟饺子皮一样,三醒三揉,便能光滑细腻了。
擀好了,拿小擀面杖戳出花边来就行。
包出来的烧麦是开花的,很好看。
她摆出调料来,索性这会子将腊肉腌了。且得晒一段日子才能用呢!
她用的是外婆的方子。小时候物资匮乏,腊肉便是珍贵的东西,每次都是过生日或者过节才做。
正好招待孙大郎的酒还剩了,她拿出十斤五花肉,先用酒抹一遍。这样可以杀菌,也能除腥提香味。
然后将酱清、花椒粉、盐调成糊,抹在五花肉上。抹好了放在干净陶瓮里密封好,且得腌制三天才能入味儿。
到时候拿出来,趁太阳好的时候晒就行。晒得干干的,便能保存很久了。
古代没有冰箱,冬日里最适合做这个,夏天肉放不了这般久。
这批腊肉出来,若是味道不错,便多腌些,这样一整年都有得用。
酸菜和韩式泡菜过几日再做,先让爹买一车白菜回来,晒几天,晒得水分少些才好腌。
她进进出出忙活,王狗儿偶尔抬头瞧一眼,心里真佩服,黄小娘子好生能干。
他很是羡慕,若是自个儿也这般能干,娘和妞儿就不会这么可怜了罢。
黄樱不知道他的想法,她一拍脑门,忘买豆干了!
忙拿了钱,挑着担儿到巷口豆腐店买了两筐。眼前闪过那卖豆腐的老婆婆,摇摇头,各有各人的命。
须知世上苦人多呐。
接着炸花干,炸好了跟肉一块儿炖着。鸡子娘煮好了,也剥了壳,足有一百个,也一起炖。
面也发好了,她忙开始烙饼。
一时间竟忙得脚不沾地。
爹瞧她满头大汗的,拿布巾替她擦了擦,“你歇会儿,爹帮你。”
黄樱笑,“爹也满头汗呐。”
那烤桃酥和鸡子糕,要不停注意着火,唯恐烤焦了,入炉和出炉又极费事,爹一个人忙活,也不轻松。
而且,现在的问题是做的不够卖。灶房也小。
“好想有个大铺子,店里头烤着,客人闻着味儿都能进来。”
爹笑,“快了。”
黄樱吃了个桃酥,每次吃这些,她都感觉浑身放松下来,脑子里像飘起了泡沫,很幸福。
再吃一个鸡子糕,忍不住眯起眼睛,“我做的鸡子糕真好吃呐!”
爹笑,“二姐儿真能干。”
黄樱抹了把汗,力气马上有了。
她一边揉面擀饼子,一边道,“今儿跟娘商量下,咱们将戚娘子那两间屋赁了,东西要放不下啦;还得雇两个人,得信得过的才行呢,到时揉面、打鸡子都在那边。”
爹说“好。”
卤肉炖好了,黄樱跟爹将鸡子糕、桃酥饼还有卤肉的锅子装上,推着车出摊了。
今儿事多,中午便没有出摊,这会子已到半下午。
还没走到地儿,便见聚着一堆人。
瞧见他们,嚷嚷着,“可算来了!”
爹还得赶着回去烤明儿卖的桃酥和鸡子糕,将东西置好,便要家去的。
他瞧着人多,不放心,想留下来,黄樱推他,“爹你快走,我能行呢。”
黄父只得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黄樱忙摆开桌儿,将装鸡子糕和桃酥饼的竹筐儿陈列好,允哥儿拿出竹签儿、切好的试吃,开始卖。
宁丫头坐在凳上,三两下将火捅开。
头一个便是王明金王员外,黄樱笑着招呼,“抱歉,忙着调整菜谱,这会子才来。”
王员外已经瞧见锅子里那不认识的花豆干,早上听人说了,“猪肉夹饼和花豆干鸡子夹饼各两个,桃酥各色都两个。”
“好嘞!”
允哥儿人比桌儿高出一个头,麻利地拿筷子夹桃酥,放进油纸包好。他练得又快又好。
黄樱拿起筷儿,从沸腾的锅子里捞出一串花干,夹进饼子里,又捞了个鸡子碾碎了,再浇上汤汁儿,“您先尝!”
王员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儿,他笑呵呵的,“有人跟我说这东西我没吃过,我不信,甚麽东西我能没吃过的!”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笑道,“您尝尝再说呢。”
后面有人为了挤到前头吵了起来,黄樱忙笑道,“大家别急,今儿做得多,都能买到的,别急。只买鸡子糕和桃酥的到那边买便好,夹饼子的在我这边。”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若买不到怎说?”
黄樱迅速将肉剁碎铲进饼子里,笑道,“放心,若有人要买十个八个的,今儿便不能了。让大家都买到。”
“这好!”
大家都放心了。
王员外捧着那烫呼呼的花干鸡子夹饼,饼子一闻便是刚烙的,还热乎着,麦面的香气扑来,他心想不就是鸡子,倒要瞧瞧能多好吃。
咬了一口,却先透过外脆里软的饼咬到了那花豆干,汁水迸溅,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细细咀嚼品味,越嚼越惊奇。
这花豆干,不知是甚麽做的,咬下去先是韧,说不出的香,油津津的,中间极松软,吸饱了汤汁,每咬一口,仿佛都能听见汤汁从豆干里溅出的声音。
碾碎的鸡子裹在饼子上,每一粒都带着卤汁的香味,渗得透透的。
一个饼子吃完,他还在回味。
“这花豆干夹饼我再加两个!”
旁边人不同意了,“王员外,你都吃过了,让俺们也尝尝呢!你明儿再来买罢!”
竟是拥上来将他挤出去了。
他拿着三个油纸包,站在人群外头,失笑,“得。”
索性不紧不慢打开个桃酥饼,手轻轻碰了下,竟已碎掉了,好酥!
再咬一口,根本不必用牙,到嘴里便化开了,芝麻的香、核桃的脆、油酥的浓郁滋味儿全都在嘴里,他惊叹,“竟这般好吃!”
旁边有人道,“王员外才吃到?今儿早上我买了两个回去,我家娘子还骂我乱花钱,结果她吃了一口,连我手里的也拿了去,还特特打发我在这里等,买不到不许回去。”
“我早上也吃了,真真儿没话说!我逢人便说这酥饼乃太学南街一绝,竟还有人不信!都是些没口福的。”
王员外忍不住,一下子将四个口味都吃了。
吃完还不满足,又将鸡子糕也吃了。
烤的鸡子糕与蒸的,滋味儿可谓天差地别。往常以为那蒸的已是惊为天人,没成想吃了这烤的,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站在那里回味了半晌,面色红润,是老饕吃到美味时的兴奋。
“这小娘子当真不一般。”
有心还想再买,总觉得还想吃,很不满足,可眼看别想再挤进去,只得摇摇头,家去了。
明儿再来。
想必不久,黄家便能开铺子了,到时想吃便能买到。
他此刻很是兴奋,迫不及待想告诉那些老友们。
这一波人还没买完,国子监下学了,呼啦啦涌来一群小郎,吵吵嚷嚷的。
黄樱手里动作没停过,她笑道,“别急,前面都快好了。”
谢昀跳得最高,“小娘子,给我留个花干!”
他兴奋地在崔琢耳边念叨,今儿已念了一天。
崔琢耳朵里都起茧子了。
自打谢府上也做了鸡子糕,谢四便对鸡子糕不大感兴趣,每日心心念念要吃猪肉夹饼。
今儿跑来说黄小娘子又做了新吃食,他没抢过周琦,气了一整日。
黄樱笑道,“想买桃酥饼的到我家允哥儿那边,酥饼拿得快。”
谢昀忙拉着崔琢窜了过去。
他早上没抢到桃酥饼,周琦那厮得意极了,气煞他也。
“四个口味,都给我来三个!”
允哥儿“嗯”了一声,搓开油纸便包。
他脸色稚嫩,人才到桌儿高,却极稳重,手拿筷儿,夹得又快又稳。
递给谢四郎,“郎君,六十九文钱。”
谢昀挑眉,“好厉害的小娃娃。”
崔琢也跟着他买了些,两人钻出人堆,立刻有人补了上去,七嘴八舌的。
谢昀给云安分了一包,元宝和元英也眼巴巴凑在自家小郎君跟前,每人拿到了一包。
几个人闻着那股极香的味儿,忍不住就站在闹腾腾的人群边上,吃了起来。
“天爷!”元英瞪大眼睛,“怎这般酥!”
谢昀是见过好东西的,宫里尚食局曾有个擅酥饼的司膳,她做的酥饼,用祖母的话说,已是极品。
但黄小娘子这桃酥,当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他将四个味儿都吃了一遍,回头想去再买些,人群挤着,竟将他推了出来。
他讪讪,只得将剩下的包起来,“我要带回去给祖母尝尝!”
崔琢不说话,只埋头啃,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四个桃酥,他忍不住拿起一个鸡子糕。
谢昀如今不爱鸡子糕,他方才闻见味儿,不知怎么,忍不住买了几个。
他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谢昀怕自个儿忍不住都吃了,急着家去,一回头,瞧见他还在吃,“崔四!”
崔琢抬头,脸上沾了一圈桃酥渣,他呆呆的,“谢四,这鸡子糕太怪了。”
“甚麽!”
谢昀忙从他手里拿过一个,急急忙忙咬了一口,“怎么怪了?买到坏的——”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东西,“鸡子糕??”
元英忙拿出锦帕给四郎擦脸,他笑道,“奴方才听说了,这鸡子糕是烤的,与前些天儿那些蒸的不一样呢,谢小郎君,可好吃?”
谢昀一口塞嘴里狼吞虎咽吃完,眼睛看向崔琢手里剩下的,刚伸出手去,崔琢默默躲开他。
谢昀:“崔四,你好过分!鸡子糕也不分我!”
崔琢:“……”
他抿唇,“是你自个儿说不爱吃。”
谢昀气愤了,“我再也不分你吃了!你分不分我?”
崔琢抿唇,默默将鸡子糕往背后藏,“蒸的与烤的,想必差不离。”
谢昀:“分明天差地别!好崔四,你分我一块儿罢!我用桃酥饼与你换,我方才都没舍得吃完,要给祖母尝的。”
崔琢,“只有一块了。”
谢昀气呼呼地跑回家了。
元英傻眼,“四郎,谢小郎君生气了。”
崔琢不动如山,“明儿便好了。”
他又拿出一个鸡子糕吃起来——
作者有话说:[猫头]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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