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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板栗糯米鸡


    黄樱这次做了两百桃酥饼, 一百鸡子糕,一百猪肉夹饼,一百花干和卤鸡子, 但是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他们可是做了整整大半天呐。


    来晚的人还是没有买到。


    有个小娃娃“哇”一声,当场便哭了。


    黄樱尴尬地笑, “明儿早上还有的,给你留着可好?”


    小娃的娘亲哄了半日才将娃娃哄走了。


    那哭声,震天动地,惊得所有人都回头瞧。


    人群终于散了, 黄樱感觉浑身散架一般, 要累瘫。


    一个时辰,两只手重复动作, 没歇过。


    再看自家两个小娃,额头上都渗了汗。


    她忙拿布巾子替他们擦了汗, “好了, 咱们家去。”


    这次卖了5850文钱!


    她拿出二十文, 每只手攥了十文, 半握着拳头, 蹲下, 笑眯眯道, “都张开小手。”


    小孩儿满脸茫然, 伸出手来。


    “当啷——”


    十个铜子儿落在手心, 冰冰的。


    宁姐儿歪头,很是可爱地眨了下眼睛, 表情呆呆的,“二姐儿?”


    黄樱点点她额头,“工钱呀!”


    小丫头眼睛亮了, 原地蹦了一下,捧着十文钱,笑得合不拢嘴,“给我的吗?”


    黄樱伸了个懒腰,“自然,二姐儿说过的话何时不作数的?”


    小丫头兴奋地抱着她的腿,蛄蛹了好一会子,跟个热烘烘的小企鹅一样。


    允哥儿捧着铜子儿,挨个儿拨过去,抿唇一笑,眼睛弯弯的。


    小娃娃长这么大,头一次拿到零花钱呢。


    宁丫头有了钱,走路都豪气了,看见甚麽都想买。


    一会儿跑到小娘子的头面摊子前瞧瞧,一会儿又扒在那家珠花铺子门槛上探探。


    黄樱走出一截子,人不见了,忙回头,喊,“宁姐儿!”


    “哎!”


    小丫头“噔噔噔”跑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攥着个黄胖泥人儿。


    别说,黄樱瞧着,怎么有几分像这小丫头。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宁姐儿得意地给允哥儿瞧,“好看不?”


    允哥儿:“好看。”


    黄樱失笑,几文钱买不到甚麽好的,颜色也不鲜艳,但是就跟她小时候的洋娃娃一样,很想拥有。


    这黄胖泥人也算北宋儿童市场最常见的玩具。如今正是大量上市的时候。


    可怜他们家小孩儿以前都是瞧别人玩的。


    宁丫头有些心虚,往她脸上瞥,打量她生气没。


    娘可是不许他们乱花钱。


    黄樱摸摸小孩儿的头,“你的钱,你自个儿想好怎麽花,二姐儿管不着。”


    小丫头立即高兴起来,举起泥人儿给她展示,那脖子竟还能转动呢。


    允哥儿拿出黄樱送的悬丝猫儿跟宁姐儿一起玩,两个人不知叽叽咕咕说些甚,咯咯笑得不停。


    黄樱一句听不懂。


    路过鸡鸭鹅兔店,她停下,买了两百鸡子和两只宰杀干净的鸡。


    她每次都要问,“是新鲜鸡子么?那起子放久了的我不要。”


    “小娘子放心,我家鸡子每日都从庄子上收来呢,当日便卖了,便是想要久些也没有的!”


    做鸡子糕,鸡子不新鲜可不行,蛋黄分不出来。


    鸡子价仍是一文钱一颗。


    鸡肉八十文一斤。


    如今他们家已是刘婆鸡鸭鹅兔店老客,刘婆的儿媳刘娘子笑着将她送出去,“改日小娘子只管上门说一声,我打发店里小儿子送去,不多几步路,不费事。”


    这也太会做生意了些。


    黄樱惊喜道,“正想着东西太多,不好带回去,劳烦娘子了。”


    “这算甚麽,小娘子那鸡子糕我也吃,我家小娃娃每日都吵着要呢!真想不到竟是鸡子做的!”


    黄樱又到菜铺子瞧菘菜。


    这菘菜极耐储存,过冬前收在地窖中,能放好几月。还有萝卜,都是北宋老百姓冬日里最常见的蔬菜了。


    价也便宜,一斤菘菜两文钱,萝卜一文钱。


    她要买一百斤菘菜,一百斤萝卜,问店家能不能送到麦稍巷,店家见不远,答应了。


    黄樱立即开始挑,装了满满一辆浪子车。


    腌菜还得有大缸,又去孙掌柜铺里买陶瓮。


    这瓮太大了,足有半人高,一个人抱不住,家里都没地儿放了。


    看在老客面上,孙掌柜收她二百六十文一个。


    给别人卖三百文呢。


    黄樱喜滋滋的,“我先买四个,晚些我爹来拉。”


    “行。”


    她到家时,菘菜已送到了。


    爹正忙着卸。


    黄娘子愁死了,“买恁些菘菜作甚?院里都放不下。”


    黄樱忙道,“娘,快些将那两间屋也赁了罢。”


    她指挥爹将萝卜和菘菜晾在台矶上,正有太阳呢,“这些菜我要腌呢,且得晾几日。娘注意着天儿,不能淋雨的。”


    黄娘子拄着拐,去戚娘子那两间屋子瞧,这两间朝北,是晒不到日光的,价也比他们家两间便宜些,一间是六百五十文。


    想起戚娘子,她便想到被偷空家底的糟心事儿,不由呸了一声,“最好别让我逮到。”


    想到自个儿给出的那两百文她便抓心挠肝地难受。


    真是个没良心的。


    “这屋子忒暗。”她嫌弃。


    黄樱笑,“夏日里岂不阴凉,最适宜存放。咱们家东西没地儿放啦。价也便宜,再上哪去找这般合适的屋子?就在一个院儿里,也不怕贼偷。”


    这可说到黄娘子心坎上了,她如今最痛恨的就是贼。


    “那便赁下来?”


    黄樱:“晚了赁出去了,不如今儿便签了契,明儿去官府盖印。”


    北宋赁屋要走好一通流程。


    黄娘子琢磨,是这个理儿。


    她打发两个小孩子去那王牙宝家中传话。


    “还有,娘,咱们家缺人呢,忙不过来了。做了半日桃酥饼,不够卖一个时辰的。”


    黄娘子近日都在琢磨这事儿,但她被偷怕了,压低声音,“雇了人,偷学了去可如何是好?”


    黄樱倒是不怕他们偷学。这烤甜品、面包,配方稍有不对都做不好,尤其那鸡子糕,每一步都极可能导致失败,不是那么简单的。


    便是有人将过程都偷学了,便说那打鸡子,她只需将白醋这个关键材料藏着,任他们怎么打,也不可能打发起来。


    “也不能因噎废食呢。单凭咱们几个,只能做这些。”


    两个小娃娃帮一下忙还好,总不能当大人用,太辛苦了。


    “娘,咱们赁了那边屋子,先只把这揉面、剁肉、分鸡子、擀皮儿、淘洗锅碗、挑水的力气活分出去。其余的还是我和爹来做,日后考察出来人品,再让人靠近灶房,如何?”


    “再者,既说了灶房不可靠近,还没来由往灶房探听,便是怀着旁的心思,赶走便是。”


    “是这个理!哎呦,还是你这脑袋瓜儿好使!明儿咱便上牙行雇人去。”


    黄樱笑,“娘,我有人选呢。那日挑炭的杨二郎几人你瞧着如何?”


    黄娘子臊着脸,“光顾着骂你爹,竟不曾注意。你看着他们几个好?”


    闷不吭声的爹突然道,“好。”


    黄樱笑道,“那杨二郎起码不是个坏人,他能照顾老人和小孩,咱们不至于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可难说。”黄娘子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防着些才好。”


    “哎!”黄樱将晾干的荷叶摞起来,“那便说好了,明儿去问他一声,若是他答应,便去官府签雇契。”


    像王狗儿这样的小童,黄樱只是让他能赚点钱,不至于冻死,不涉及多大生意,便口头雇了。


    其实还是小孩儿太好骗了,若她是黑心的,不给他钱,他又能怎么办。


    雇人双方签订雇契是很有必要的。官府盖了红印,到时候有争端,自有地方分辨。


    商量完两大难事,该准备明儿卖的东西了。


    还有晚上的一顿饭。


    中午泡的笋鲞、香蕈、糯米、虾子都好了,泡香菇的水是好东西,很香,她往糯米里倒了些,先将糯米蒸上,板栗跟糯米一起蒸。


    再将这些配料都切成丁。


    买来的两只鸡都剁了,肉多的部位剔下来切丁腌渍起来。


    其余的她拿来炖汤,端到娘屋里,用小锅炖。


    这鸡汤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先炒香姜片,再将鸡肉放进去翻炒,倒酒去腥,倒热水,香菇改花刀放进去,撒几粒红枣,里头还切了大块的萝卜。


    王狗儿一边敲核桃,一边吸鼻子,好香。


    妞儿乖乖巧巧的,偶尔偷偷瞧一眼冒热气的锅子,肉味儿不停飘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剥核桃。


    妞儿要乖乖的,不能给阿兄添麻烦。


    娘看着火,黄樱去灶房炒馅儿。


    水煎包子的馅儿炒出来,糯米也蒸好了。


    宁丫头和允哥儿围着灶台,小丫头深吸一口气,“我还没吃过糯米呐。”


    黄樱听出弦外之音,失笑,她喂了一勺,“张嘴。”


    小丫头忙张大嘴巴。


    “甚麽味儿?”


    “好香的米!再想不到米也是贵的好吃。”


    允哥儿眼巴巴瞧着,黄樱也给他一勺儿,小孩儿腮帮子鼓鼓的。


    “去找娘玩,灶房待不下你们两个。”


    小丫头拿了两块桃酥跑了。


    允哥儿屁颠颠跟着。


    黄樱开始炒糯米馅儿。


    糯米烧麦是五花肉、香蕈、笋丁馅儿。


    起锅烧油,冒烟了把腌渍了半下午的五花肉放进去煸炒。


    锅里滋滋冒油的时候,倒一勺酒去腥增香,这时候肉带点微焦,是她最喜欢的口感,再将笋丁、香蕈放进去炒。


    调料放酱清、盐、花椒粉、糖。


    外婆的配方是用白胡椒粉,北宋已有黑、白胡椒,但她是买不起的。这东西自唐朝以来,一直都是奢侈品。


    贵到什么地步呢,唐朝有个贪官,抄家时抄出八百石胡椒。竟是被当做黄金来储存。


    锅里滋啦冒油,香味儿已经炒了出来,灶房里都是那股香死人的味儿,她倒了两碗香菇水进去,火烧大些,将香菇和笋丁的味儿完全煮进汤里。


    约摸一刻,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香蕈和笋丁中的芳香物质已经完全与汁子融为一体,她咽了口口水,将糯米倒了一半进去,大力翻炒起来。


    别看香菇水倒得多,糯米翻炒两下,便完全吸收了。


    每一粒糯米都裹上了汤汁,油润饱满。


    炒到汤汁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就可以出锅了。晾凉便可以包。


    她拿个小碗,舀了一勺,站在锅边,先尝了一口。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那股食物的力量直达大脑,浑身疲惫仿佛都消失了。


    每一粒糯米都油润润的,香菇和笋丁散发着时间酝酿的味道,一口下去,口感层次十分丰富,香菇滑嫩,笋丁脆软,五花肉是焦香的,混合着滋味十足的糯米,无数风味儿在一口之中,太满足了!


    身上不由洋溢快乐的气息。


    若不是要卖的,她能炫得停不下来。


    她赶紧盛出来,开始炒糯米鸡的馅儿。


    一样的工序,只不过糯米鸡加了泡发的虾子,味儿跟烧麦的咸香风味不同,更鲜美些,吃的便是糯米的鲜香和馅儿的鲜美清甜。


    糯米鸡的馅儿也倒了香菇水煮,还加了勾芡,更浓稠些,包在荷叶里蒸的时候,挂的汁儿能渗进糯米里头,别提多好吃。


    她忍不住偷吃了两口,太香了!


    她控制着自己,拿出荷叶开始包,铺一层糯米饭,中间放上馅儿、剥好的板栗,再盖一层糯米饭。包得紧紧实实的,一个便算好了。


    一共包了五十个。


    糯米鸡用了六斤糯米,90文钱;3斤鸡肉,210文钱;1斤香蕈,100文;2斤笋鲞,40文钱;板栗两斤,40文钱,荷叶2斤,20文钱。


    加上炭,每个成本在9文钱左右。


    黄樱打算一个卖十八文钱。


    中途忍不住偷吃了好几次,连板栗也是又甜又糯,哎,都不想卖了。


    包完糯米鸡,她去娘屋里,跟娘一起包烧麦。


    这个简单,将压好花边的皮儿一包一攥,攥得紧紧的,便算好了。


    两个人很快,包了一百五十,只用一刻钟。


    烧麦小一些,成本在3文钱,她要卖五文钱一个。


    锅子里热气“噗嗤”“噗嗤”往外溢,屋里都是那股炖鸡肉的香味儿。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做个鸡汤刀削面,既快手又好吃。


    先将面和好了醒着,然后和桃酥面。


    和好了交给爹烤。


    她则拿出今儿买的上白面。


    这是东京城里最上等白面,最是细腻了。


    虽知道北宋面粉蛋白含量不会很高,到底怎麽样,还得试一试才行呢。


    她预备明早要烤一炉坚果肉桂卷来试水。


    说干就干,她用北宋上白面掺和空间里的高筋粉,加入老面种,放入酵母,将沙糖在温水里融化了,开始和面。


    做面包最头疼是打面,没有厨师机的时代,全靠一双手。


    等雇到了人,她要好好培养这揉面的人才。


    比较庆幸的是肉桂卷的面团不粘手。


    她本着能省力绝不多动手的原则,揉一会子感觉面团紧绷了,便扣上松弛,去做别的。等到面团光滑了,便开始摔打。


    这是最费力的。


    摔打的时候,扯着面团一端,将另一端甩出去,摔在案板上,通过中间的拉扯来让面团中的蛋白质分子排列整齐,也能让面团水合更充分,摔打一段时间,再松弛一会儿,她试着扯了扯,发现能扯出薄膜了。


    她左右瞧了瞧,爹出去了。


    她鬼鬼祟祟从空间里拿出软化好的黄油,和盐一起抹在面团里,开始抓捏揉搓,让黄油完全与面团混合。


    另外还做用猪油的做了一份对照组。打算看看味道能差多少。


    她用过椰子油,唯独没用猪油做过面包。


    然后继续摔打,加了黄油以后面团更软了,她摔了几下,手臂已是酸得不行。


    没多久,她试着扯了扯,便能扯出一张光滑透明的薄膜,戳破,边缘光滑无锯齿,这就是所谓手套膜了。


    她有些高兴,大大松了口气。


    做面包到这一步,便算成功了一大半。


    她将面团摔打滚圆绷上劲儿,放进一个瓷盆里,端到娘屋里去发酵。


    灶房这冷藏温度酵母是发酵不起来的。


    刀削面的面团也醒得差不多啦。


    她将面团几下揉成一团,拿上菜刀便走。


    娘瞧着她这架势,“这是作甚麽?”


    黄樱笑一笑,“娘你瞧着便是。”


    她让娘揭开锅盖,面团窝在左手心,右手拿菜刀开始削面。


    只见她动作丝毫不停,连续不断地削下去,面片如同雪花般落进滚沸的鸡汤里。


    黄娘子张大嘴巴,“乖乖,这,这从哪里学来?汤饼竟还能这样?”


    旁边的王狗儿和妞儿也呆住了。


    这哪是做饭,这是杂技!


    黄樱笑,“我自个儿想的,这个便叫做鸡汤刀削饼。”


    她削完一边,将面团揉一揉,重新团紧,继续削。


    一大团面,没用多久,便削完了。


    撒上一把绿油油菠菜,她尝了一口汤,“好鲜呐。”


    “好啦,吃饭!”


    王狗儿继续低着头砸核桃,坐着没动。妞儿瞧一眼哥哥,也乖乖地低着头,不看锅子里。


    他们已经剥了大半了。


    黄樱将碗一字排开,在外头玩儿的宁姐儿和允哥儿闻着味跑了进来,脸蛋跑得红彤彤的,“二姐儿,好香!”


    “带着王家哥哥和妞儿去洗手,洗完手来吃饭。”


    王狗儿一愣,脸色涨红,“小娘子,如今是晚饭了。”


    黄樱笑眯眯道,“说好一日管一顿饭,快洗完手来吃。”


    宁姐儿直接将人拉起来,“快些!”


    妞儿跌跌撞撞跟着阿兄跑。


    王狗儿坐到桌前,旁边是妹妹,他们面前的碗跟黄家人是一样大的。


    他咽了口口水,那鸡汤黄澄澄的,绿菠薐菜鲜嫩嫩飘在上头,刀削汤饼片儿白似玉,说不出的好看。


    浓郁的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飘。


    他往对面看去,却见三姐儿和允哥儿拿起勺“呲溜”喝了一口汤,叹息一声,眼睛都眯起来了,“好香!”


    再看其他人,都“呼啦”“呼啦”一勺接着一勺,吃得满头大汗。


    他抿唇笑了一下,妞儿还在看他,他将妞儿的碗放得近些,将她的手放到勺儿上,“吹一吹再吃,当心烫。”


    妞儿眼睛亮晶晶地,立即笨拙地抓着木勺儿舀了点汤,噘嘴吹一吹,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还是被烫了一下。


    她吸了吸舌头,笑了一声,欢喜得很,“阿兄,好好次。”


    王狗儿吃了一勺,也被烫到了,他却顾不上,胃里叫嚣着,恨不能连碗都吃进肚里。


    鸡汤不知怎麽好浓,面片儿又滑又嫩,一口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没吃过甚麽好东西,不知汤饼本就是这般,还是黄小娘子做的格外香。


    他方才便发现,每人碗里的肉都是一样多的。


    他和妞儿碗里都有整整两大块儿。


    那肉炖得软烂,一点儿也不腥,带着极鲜的味儿,他恨不能连骨头都吃下去。


    黄樱偷吃了不少糯米饭,一碗刀削面下去便饱了。


    宁丫头吃了不少桃酥饼,这会子也摊在凳子上。


    她给爹娘盛了第二碗。


    王狗儿的碗空得很快,她道,“自个儿盛,饭是管饱的,锅子里还有呢,别剩了。”


    王狗儿涨红着脸“哎”了一声。


    最后黄家人实在吃不下了,他才将锅底的都盛了。


    这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日,他攥着小娘子给的二十文钱,做梦一样。


    小娘子说,“原本三文钱是不剥皮儿的,剥皮儿加一文钱。”


    晚上睡觉时,妞儿还害怕,“明儿小娘子还让去么?”


    王狗儿也害怕,他拍拍妞儿,“哥哥好好给小娘子干活,比别人都做得好,小娘子肯定愿意用我呢。”


    黄家。


    娘洗碗,黄樱瞧了瞧放到炉火附近发酵的面团。手指戳个洞,有弹性,不回缩,便是发酵好了。


    若是像瘪了的气球,那完蛋,发酵过了,面团废了。


    她将瓷盆端到自个儿屋里,灶房地方太小了,大的案板如今在她屋里。


    和了三斤面,分成三份来做。


    肉桂卷的馅儿是她多次改良过的,直接将北宋沙糖粉和肉桂粉混合均匀。


    将面团擀成长方形片状,摊开,抹上一层黄油,再均匀撒上肉桂糖粉,卷起来,切成巴掌大的卷儿,放到小碗里,隔夜发酵,明儿早上想必发酵得刚好,正好烤出来。


    每个是馒头大小,足做了四十五个。


    这东西价格高,每斤面要用一两肉桂,三百文;上等面20文,沙糖半斤30文;黄油按猪肉的五倍来算,一百文;核桃仁半斤,七十文。


    原料成本每个都要三十文。


    猪油的能稍便宜些,但也贵,一个要二十文。


    面包这东西费功夫,黄油的她得卖到五十五文钱一个,猪油的也要四十文。


    可算是奢侈品了。


    乖乖,明儿瞧一瞧顾客反应,就当丰富小摊产品。


    晚上将一应东西都备好,她便洗漱睡了,明儿一早还得起来烤肉桂卷。


    好久没吃黄油面包,当真馋了。


    揉过面的手上还有一股儿洗不去的黄油发酵香味儿。


    她闭上眼睛,宁姐儿抓着她的手指头,挤到她怀里来。


    “睡罢。”她拍拍小孩儿的背,闻到了小孩儿身上甜滋滋的味道。


    ……


    太学。


    天还一片漆黑,法云寺青衣行者敲着木鱼,在太学附近街巷循门报晓。


    太学斋舍。


    戌字号舍房。


    “不行!我今儿绝不吃膳堂!”王珙翻来覆去,猛地从被褥里坐起来。


    另一铺上的秦晔想骂人,他深吸口气,平心静气,“谁又想吃?这不是没法子。”


    “要是能出去便好了。”韩悠叹了口气,“那鸡子糕,月牙儿包子,香香软软的蜜枣馒头——”


    “别说了!”王珙满脸痛苦。


    突然,他道,“我想到个法子。”


    ……


    太学南墙边种植桃、李、杏、柳,春夏时枝繁叶茂,垂落墙头。


    如今还未发芽,只剩枝干张牙舞爪。


    才五更,天还黑着,花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絮絮低语。


    秦晔和韩悠肩上托着两只脚,脸都涨红了,“上去没?”


    王珙急得满头大汗,“站起来点儿,够不着!”


    两人晃晃悠悠站起来些。


    几人都是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是长处,论力气,一个不如一个。


    这么一会子,腿都要软了。


    “好了好了!”王珙满脸兴奋,“我瞧见那黄家摊子了!恁多人!”


    他爬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甚麽味儿,好香!”


    韩悠扔了条衣裳接成的长布条,让他抓着下去。


    “你们且等着接东西!”王珙的声音从墙外传来,难掩兴奋。


    很快,脚步声“蹬”“蹬”“蹬”跑走了。


    光听声音,都能感受到那人有多急迫。


    秦晔压低声音,“这要是被抓到——”


    韩悠:“嘘!怕甚!元脩可是宰相之子,再者,你我又没出去。”——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32章 核桃肉桂卷


    黄樱打了个哈欠。


    她已听见了爹在院里忙活的脚步声。


    向外头瞧去, 一地儿月光,跟落了一层霜似的,照得窗户上白蒙蒙的, 还以为下雪了。


    宁姐儿抱着她的脖儿,趴在她肩头, 小手热热的,轻轻地呼吸。


    允哥儿滚到了里边,趴着睡呢。


    屋里冷嗖嗖的,手伸出去, 汗毛立马竖起, 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贪图被褥里那点温度,磨蹭了一会子, 硬着头皮穿袄。


    袄也是冰的,贴在肉上, 冻得人直哆嗦。


    她将被褥压好, 小丫头呓语了声儿, “好香。”


    她失笑, 这大馋丫头。


    随手将头发梳了, 绾了双环髻,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


    今儿没有风, 清清静静地冷。


    她缩了脖子, 哆哆嗦嗦往灶房跑。


    爹已将窑炉烧上了。


    她忙靠过去, 炉里的火热烘烘地,立刻驱散了周身寒意。


    真舒服。


    她烤了烤手, 便忙去瞧她的肉桂卷。


    呀,发酵得正正好!


    放进去的时候是馒头大小,如今发酵到两倍大, 手指轻轻一摁,微微回弹,浓郁的黄油和肉桂味儿传来。


    这还没烤呢,烤的时候那才叫香。


    她手脚麻利地刷上薄薄一层蛋液,将核桃撒上去,每个上头都有满满的核桃肉。


    蛋液能让核桃紧紧粘上,不会掉下来,也能让面包更上色,颜色更好看。


    肉桂卷的温度比蛋糕要高些,需得二百度左右,上火稍低些,这样能发得更高,更蓬松。


    她用包子面团测试温度,观察着差不多了,便唤爹,将肉桂卷都放进去烤。


    火要小心控制着,不能大了,不然会焦。


    爹全程注意着火,黄樱忙把半冻着的烧麦、荷叶糯米鸡装进篮儿里,其他炉儿、桌儿、锅碗,爹已送了一趟过去。


    她拿了两个鸡子糕,跟爹一人一个。


    这鸡子糕回油了以后更湿润绵软,尤其适宜冷藏,咬下去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一个便补充了能量,有了干劲儿。


    爹憨笑,“竟是冷的更好吃。”


    黄樱倚着灶台,眉眼弯弯,“可见这吃也是个大学问呢。”


    黄父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忙瞧向窑炉,“怎恁香?”


    黄樱也闻到了,是她熟悉的味道,肉桂味儿飘满了屋子,黄油香气引着人不停地闻,“是肉桂卷的味儿。”


    她跑到窑炉跟前儿,深深吸气,“好香。”


    肉桂卷又长高了些,发酵得更大了,足有原来的二点五倍,正正好顺着碗的方向长高,将碗挤满了。


    她的心情像看到庄稼茁壮生长的农人,喜悦油然而生。


    黄油烤得滋滋作响,核桃发出“噼啪”声儿,火光照在脸上,她跟爹两个人,瞧甚麽稀奇物儿似的,静静盯着面包的每一个变化。


    开始上色了,颜色越来越好看,不再长高了,香味也越来越浓了。


    可以出炉了!


    爹一盘一盘铲出来,放到案板上,黄樱围着瞧,透过摇摇晃晃的灯火,仔细观察,“爹,烤得很不错呢,没有一个焦的!”


    喜悦爬上爹的眼角,他笑呵呵的,“我没敢走开。”


    他知道二姐儿很操心这个。


    黄樱想拿一个就吃,拿了半天,烫得直蹦跶,忙摸着耳垂,去拿了双筷子来。


    爹将下一炉送进去,关上炉门,又开始盯着那些面包瞧。


    他期待着它们长高些,不知怎么心里有股满足。


    黄樱夹了一个肉桂卷出来,忍着烫撕成两半儿,放到瓷碟儿里,“爹!快尝尝!”


    父女两个站在炉门前,弯腰凑近,瞧着里头的面包长高。


    黄樱从发酵程度便知道味道不会差。


    这肉桂卷最适宜冬日吃,大量黄油与糖,热量极高,肉桂的风味儿与寒冷冬日最搭配了。


    若是发酵不好,死面了,那便太腻,太油。非得发酵得蓬松、轻盈,才能如同蛋糕一般。


    一口咬下去,好软!面团中间都是酵母发酵撑起的蓬松组织,真像咬在棉花上,轻盈柔软,肉桂的香气令人着迷,吃下去便觉得胃里发起热来,浑身血液都热乎乎的。


    发酵黄油的风味儿很特别,与面团融为一体,太蓬松了,反而不腻,甜度刚好,烤核桃增加了口感和味道层次,带着坚果焦香,一股喜悦直冲大脑。


    根本停不下来!


    冬日太冷了,人很需要热量来御寒。


    肉桂卷简直绝配。


    爹吃完,已经无法言表,“吃食真是大学问。”


    他不懂,但这些天已经窥见一角,一点儿也不简单。


    黄樱觉得她能再来几个。


    娘让她给孙大郎各样儿都留一个,回来时送到客店去。


    她答应着出门子了。


    两个小家伙迷迷糊糊起来,香晕了,洗漱都三心二意,敷衍了事,洗完胡乱擦了一把脸,“噔噔噔”往灶房跑。


    隔壁院里。


    甘来将被褥踢在地上,敞着肚皮睡得呼呼作响。


    地上铜盆里,炭火经过一夜燃烧,弱了些,奄奄一息了。


    蓦地,榻上的小人儿呼一呼,吸一吸鼻子,呼一呼,再吸一吸鼻子,小胖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甚麽味儿,这般香。”


    他翻了个身,将被褥胡乱卷在身上。


    突然,他从榻上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扭头,往窗户的方向使劲儿嗅,“好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又闭上,人还没清醒,闻着味儿跌跌撞撞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


    顺手捞起袄子胡乱穿得歪七八钮,鞋也穿反了。


    黄樱和爹推开院门,便被这幅景象吓了一跳。


    黑漆咕咚的,一个小人披头散发,直勾勾站在门前。


    “小娘子,甚麽味儿,好香。”


    甘来被冻醒了,他看向宁姐儿手里吃的肉桂卷,移不开视线。


    黄樱哭笑不得。


    爹将车拉出去,黄樱赶紧包了两个热乎乎的肉桂卷塞他怀里,“两个一百一十文钱,小师父快家去,怎只穿袄子便跑出来,别冻坏了。”


    这小娃娃连裆裤也没穿,腿还光着呢!


    甘来闻到了油纸包里的香味儿,极勾人,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他深吸口气,“梦里便是这个味儿。”


    忙咬了一口,简直惊呆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黄樱推他,“快家去。”


    甘来一边低头吃一边走,险些撞墙上。


    黄樱将他推进门里,在外面喊了一声,“大师父,你家甘来睡迷糊了!”


    院里传来明暻的声儿,漫不经心,“你是馋虫转世不成?竟能馋得这般。”


    甘来根本不想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停不下来。


    明暻挑眉,他也闻到了黄家传来的那股香味儿,肉桂味儿他能分辨出,别的就不知是甚麽了。


    他从甘来怀里拿走一个油纸包。


    小娃娃一抬头,快哭了,急得眼泪汪汪,跳起来往他手上够,“郎君!”


    明暻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慎言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便瞧见甘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郎君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有些头疼地道,“你不是已吃了一个?方才怎不多买些?”


    他叹气,“也不想想我跟慎言,小没良心的。”


    甘来不管,只是哭,伤心极了,“呜呜呜!才一个,我还没吃出味儿!”


    明暻啧了一声,直接拎起来,将人拎到屋里,“裤也不穿往外跑,那小娘子又不会跑,她去摆摊儿,穿好衣裳去买便是。”


    哭声戛然而止,甘来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儿,立即拿过裆裤开始穿,火急火燎,“郎君,咱们快些,定要被人抢完了!”


    穿了一半,他回头去推慎言,“磨蹭甚,快穿袄。”


    ……


    寒风瑟瑟,一阵飞沙走石,乌鸦哑着嗓子“扑棱棱”飞起,在梧桐上空盘旋,居高临下瞧着街上行人。


    这阵大风吹得市井一阵骚乱。


    “哎哟!我的棱风帽!”


    “我的鞋!”


    卖襥头、腰带、鞋袜的摊上,两人为一只鞋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那人帽子却被风刮走了,他忙起身去追。


    摊主急了,试过的鞋可还在脚上呢!


    他也忙跳起来,“回来!我的鞋!”


    王能儿气喘吁吁,终于捡起棱风帽,却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抬头瞧去,却见前边不远,新摆着个摊儿,好生热闹!


    一辆浪子车停在表木后头。


    四张桌儿,坐满了人,呼哧呼哧不知吃的甚,食客们拍腿长叹。


    泥炉子上架着个大铁铛,足有两个小孩儿合抱那般大!


    铁铛后头站着个小娘子,比炉儿高出一截,十四五模样,圆脸盘,白皮肤,青袄,酱色虔布裙儿,弯着月牙儿眼睛,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


    白气蒸腾,油滋啦啦的声音传来。


    小娘子脆生生唱,“水煎月牙儿包子好嘞!”


    一群人争先恐后买。


    一旁还有个好大的炉儿,蒸笼里热气蒸腾,极香的味儿顺着风飘来,喝,好香!


    另一张桌上摆着三个竹编方框,里头满满当当不知甚麽,最多的人挤在那处,抢着买。


    他几日没回,南街竟有了这样一处新开的饮食摊儿。


    他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黄樱哈了口气,搓了搓冻红的手,拿起筷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捡月牙儿包子。


    这都是熟客了,刚来就卖出去一锅。


    她一边递过去,一边笑道,“今儿还还新上了三道新饮食,甜的是核桃肉桂卷,咸的有猪肉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这人正是王明金,王员外。往常这个时辰,都坐在贾家瓠羹店里头,吃他的老三样儿。


    如今老三样儿被新三样儿取而代之。


    他一来便先去买桃酥和鸡子糕,晚了可买不着。


    闻言,吃惊不已,“肉桂?”


    其他人也惊奇,“这肉桂不是香药?怎能做糕饼了?肉桂价那般贵,小娘子怎卖?”


    黄樱笑着指了指,“这猪膏做的四十文钱一个,那种加了其他香料的五十五文钱。”


    喝。


    “恁贵呐!”


    黄樱笑,“肉桂价高,贵是贵了些,但您吃了绝不后悔!”


    “好大口气!”


    有些烤得不好的,她通常切成小块儿,方便给人尝。


    “您尝尝呢!”


    王员外心满意足地吃着桃酥饼和鸡子糕,笑呵呵地捋捋胡子,“成。我且尝一尝。”


    他觉得这桃酥和鸡子糕已好吃得没话说了,不会再有东西能超过这两个去的。


    这小娘子有一手做糕饼的本事儿,但铛头再厉害,也不能够样样菜都好吃,总有几样是拿手的,几样平平无奇的。


    这甚麽核桃肉桂卷,价又高,四五十文钱呐,可不便宜。


    他往常也不是没吃过这样的,往往用肉桂做噱头,听起来好生古怪,引人好奇。


    实则尝起来更古怪。


    真真儿浪费钱。


    哎,他摇摇头,没想到这小娘子也开始用噱头吸引人了。


    他有些失望。


    其他人也对这肉桂卷没甚兴致,一则价高,都够买好些桃酥饼。


    二则肉桂这种香药,跟吃食怎能联系起来?


    不可理喻。


    但能免费尝,谁不愿意?


    肉桂那般贵,他们平日从未买过呢!


    众人都拿了牙签子,各叉了一小块儿,先闻一闻,好香,肉桂味儿十足。


    不由咽了咽口水,咬下去,喝!好生松软!


    但只这么一小粒儿,尝不出甚麽滋味儿便下肚了。


    厚着脸皮再叉一块儿尝,这回仔细了些,惊奇道,“怎麽做的,肉桂竟这般好吃!”


    这人正是追帽儿的王能儿。


    他丝毫不见方才与幞头摊主唾沫横飞争一文钱的抠门,“给我各来一个,这也太少些,都没吃出来味儿。”


    黄樱搓开油纸,一手一个包好,笑道,“这个便要大口吃才知其中滋味呢,虽然价高,味道却极好,东京城里再吃不到的。”


    王能儿立即咬了一口猪膏做的,这肉桂卷并不小,一口咬下去,吃到了烤得焦香的核桃、松软如绵儿的面卷、肉桂和糖极浓郁的滋味儿,他头一回觉得不知如何说一样儿饮食多好吃。


    好吃不足以形容。


    太松软了,三两口便吃完一个。


    他立即吃另一个。他习惯了将好的留在最后,这个价那般高,若是与猪膏的味儿差不离,他会很失望。


    他没少失望,期望已降低不少。心道不可能比那个更好吃了。


    谁知咬了一口,他便张大嘴巴,旁边同样传来惊呼,却是王员外,不可置信,“天爷!”


    他也想说天爷。


    神仙吃的罢!


    卖鞋的摊主气喘吁吁跑来,一把抓住他,“俺的鞋!”


    王能儿摆手,“急甚,待俺吃了这个肉桂卷。”


    摊主一听,卖四五十文,顿时气得倒仰,“一文钱你跟我讨还半天儿,真真儿一毛不拔,肉桂卷倒这般大方了!”


    气煞他!


    王珙刚到摊前,便听见这声惊呼。


    他急着买,顾不上许多,上前一瞧,目瞪口呆,才几日不见,这摊子上怎多了恁多不认识之物。


    一时间竟眼花缭乱,不知买哪个好。


    正好黄樱揭开蒸屉,他闻到好香的味儿,昨儿被膳堂折磨的胃叫嚣起来,咕咕咕开始叫。


    他往笼屉里瞧去,一些荷叶包着的不知是什么,还有些小小的,角子皮儿包着,馅儿瞧着像是米,颜色又油润润的,顶上一圈儿花边,皮儿透明的,模样儿新奇,说不出的喜人。


    “这是甚?”


    黄樱抬头,瞧着这郎君眼熟,认出是太学生,笑着给他指,“这是笋丁糯米兜子,五文钱一个,这个荷叶糯米鸡二十文。”


    跟膳堂天差地别。


    小娘子这些吃食,光是瞧着、听着,已很好吃了。


    王珙此次翻墙,早有预备,他背着书笼来的,“糯米兜子装二十,荷叶包的要十个。”


    名儿他都没记住。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他又伸长脖子瞧着方才王员外惊呼的,指着道,“这又是甚?”


    “核桃肉桂卷,今儿才上的新吃食呢!”


    肉桂卷问的人多,但买的不多,价格确实贵。


    但眼前这个显然不在乎价格的,又是太学生,她眼睛亮了,立即给他一份试吃,“这是我最喜欢的糕饼,郎君别看听起来怪,实则里头大有学问。郎君尝尝呢。”


    听着着实有些怪。


    但看那两人吃得满面红光,一脸兴奋的模样,王珙嫌那小份不够塞牙缝,再难吃能比得上膳堂?


    他手一挥,“每样也捡十个来!”


    又指着那边人挤着抢的,瞧着不太大,“那几个每样儿也包二十来。”


    “月牙儿包子装一锅子!”


    喝,黄樱吃了一惊,“郎君买恁多?”


    王珙火急火燎,“只管包便是。”


    他站在桌前,瞧着桌上众人吃馉饳儿,不时发出惊叹,不禁咽了口口水。


    他饿得很,心想小娘子得包半日呢!他多久没吃汤食了,便是吃一碗也要不了一会子。


    立即道,“我也来一碗汤馉饳儿!”


    黄父正好要下,便多下了十个。


    王珙眼疾手快逮着个空凳儿坐下,爬那半日墙,可把他累坏了。


    一旁领着小娃娃的娘子直瞪眼。


    王珙拱了拱手,“娘子见谅,见谅。”


    他立即拿出一包糯米兜子,还烫得很,却顾不上了,深深吸一口气,“好香。”


    一口咬下去,喝,柔韧的面皮儿,每一粒糯米都滋味十足,里头竟还有焦香的肉,还有笋丁和香蕈,真不知放了甚麽香料,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他激动得脸色涨红,连吃三个。


    感觉浑身不适全都抚平了。


    那领着小娃等位子的娘子见状,问他,“糯米兜子可好吃?”


    王珙正兴奋呢,立即道,“娘子快买来尝罢,不吃亏大了!东京城里再没有这个味儿!”


    他又拿出荷叶包的来吃。


    打开,见又是一团糯米,闻了闻,带着荷叶儿清香,除此之外没甚稀奇。


    小娘子方才说甚来着,不会只是一包糯米罢?


    他抱着怀疑咬了一口。


    这一口,他立即知道不简单!


    光是糯米,空口吃竟都这般清香,除了荷叶儿清香,还有股香蕈的香。


    虽不同于糯米兜子的咸香重口,却令人神清气爽。


    这哪是市井小食,这份用心便是在宴席上也独出心裁了。


    他莫名对小娘子的手艺抱有信心,相信绝不止于此,果然,待到他吃到了馅儿,那鸡肉丁滑嫩嫩的,与糯米融在一起,带着股鲜味儿,他仔细分辨了一番,才瞧见小小的虾子。


    还有笋丁和香蕈。


    等咬到一口软糯甘甜的栗子肉,他不禁直拍大腿,“绝了!”


    吓了旁边的娘子一跳。


    那娘子等了半晌也没有位子,瞧着这郎君连吃几个,直咽口水。


    她手里牵着的小郎眼巴巴瞧着。


    别说,这郎君吃得挺香。


    “走,咱买那两样儿去。”


    一旁站着瞧他吃全程的,都在默默咽口水。这郎君吃得可真够香的,至于么,像是几日没吃饭一般,本来他们只想吃一碗馉饳儿,这下倒想先尝尝旁的。


    不由默默走到笼屉前,去买那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了。


    排着队一瞧,这不方才在馉饳儿旁排的同一群人嘛。


    大家伙面面相觑,都要气笑了。


    “您的馉饳儿。”黄父挨个放到桌上。


    王珙闻了闻,“好香,竟还有股辣味儿。”


    他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太学南墙边,韩悠与秦晔两人快要冻死了。


    “元脩怎还不来?”秦晔有些受不住,抱着手臂哆嗦,牙齿直打颤。


    韩悠烦躁地走来走去,“他别是不想回了?”


    “不可能。”秦晔大吃一惊,“他疯了?若是被学正抓到——”


    “嘘——”


    韩悠忙蹲下,两人静悄悄的,不敢说话了。


    一队巡逻的厢军走了过去。


    “嘶,好冷。”韩悠缩在墙边,脸色冻得铁青,心里狠狠给王三郎记了一笔。


    想他堂堂韩家二郎,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秦晔挤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能闻到黄家摊子上传来的香味儿,他又冷又饿,恨得牙痒痒。


    “王三不会自己在那摊子上饱餐一顿,将咱们忘了罢?”


    刚说完,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珙鬼鬼祟祟学鸟叫的声音响起。


    一点儿也不像鸟,倒像只猴。


    两人忙站起,学着鸟叫回应。


    墙外,王珙有些心虚。他方才吃得心满意足,完全将这两人抛诸脑后了。


    若不是听见王琰那让人牙痒痒的声音,他都忘了自个儿是翻墙出来的。


    若是被那小告状精瞧见还得了,非得告到王相公那里不可,哪有他的好果子吃。


    顿时再顾不得吃第二碗,忙端起碗将汤喝得一干二净,背起书笼便跑。


    黄樱正数钱呢,人跑了,不由喊:“郎君,找您钱!”


    王珙使劲儿摆手,跑得马不停蹄。


    黄樱失笑,将钱收好。


    “这是甚?”


    黄樱都记住这个声音了。


    她抬头,眼前站着个熟悉的小人儿,胖嘟嘟的,锦帽貂裘。


    她将钱放进腰间布包,笑道,“这是今儿刚上的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很好吃的。”


    “那又是甚?”


    “核桃肉桂卷,小郎君定要尝一尝,保管不会后悔,可好吃了。”


    王琰昂着小脑袋,轻轻瞥了一眼闹哄哄的人,视线突然一顿。


    他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周琦吃得满头大汗,喜笑颜开,得意道,“韩六,如何?可好吃?”


    韩修接过书童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嘴,“嗯,尚可。”


    王琰眼睛亮了,立即道,“我要吃那个!”


    周琦身边有人坐下,离他忒近,他皱皱眉,挪了些,那人却又凑过来。


    他怒而抬头,瞧见那张胖乎乎的脸,嘴角抽了抽,“王六郎?”


    想到什么,他挑眉,戏谑道,“这市井贱食,何时入了六郎的眼?”


    王琰脸上笑容一僵,顿时垮了个脸,扭过头去,“哼,小爷只是路过罢了,才看不上。”——


    作者有话说:[撒花]


    上章算错了肉桂卷成本,价格重新调整。


    第33章 小姑馆卖女


    吴钰将汤喝得干干净净, 扭头兴奋道,“这也太好吃了!”


    这汤馉饳儿他们早便知晓了,只是一则, 到底家中还有些规矩,坐在街边吃太不讲究了些, 二则早上急急忙忙,总没时间。


    竟到了今儿才吃上。


    早知他便起早些,不赖床了。


    “小娘子!汤馉饳儿白日里怎不卖呢?我中午还想吃呐!”他问。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 “就是呢!为着这一碗, 好几日眼巴巴早上起来。”


    黄樱捡起糯米鸡包好,笑盈盈道, “如今家中人手不够使,做不了那许多。”


    “多雇些人呐!生意这般好!”


    黄樱笑, “正想着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 还有要给她介绍牙人认识的, 还有说自家有人可以给她雇的, 竟连三姑六婆侄子舅舅全都牵扯了出来。


    黄樱哭笑不得, “小本生意, 目前还用不了这许多人, 亏大家惦记着, 奴在这里多谢了。”


    王琰在周琦这里碰了钉子,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坐立不安,一旁还有人等,但瞧他穿着打扮, 也不敢催,只得一个劲儿背后瞪着。


    “快卯时了,六郎,你不走?”


    周琦几个吃完便又去买其他各样儿。


    王琰哼,“急甚,我且坐坐。”


    王琰眼巴巴瞧着他们几个都买甚,暗暗记住了。


    待人一走,立即道,“我也吃一碗!”


    黄父看他坐半日了,他认得这小郎,闻言,说了声“好”。


    王琰咽了咽口水,盯着黄父下馉饳儿。


    瞧着一个个白胖胖的,在锅子里上上下下,他挑剔地观察,将那压扁的剔除,“我要这些圆鼓鼓的!”


    黄父笑道,“好。”


    旁人敢怒不敢言。


    王娘子嫌冷,也在旁坐下,要了一碗来吃。


    正正好在这宰相府小衙内对面儿。


    王琰又吩咐阿大阿二将周琦几个买的那些都买上十个来。


    他方才可是仔细观察了,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糯米兜子,那个荷叶包的,那个甚麽肉桂卷——”


    阿大憨憨道,“小郎君,周小郎君每样都买啦。”


    王琰脸色涨红,“那还说甚,没瞧着都卖完了,还不去买!”


    阿二拉着阿大赶紧走。


    个没眼色的。


    几人回国子监路上,左手鸡子糕,右手桃酥饼,吃得满脸渣。


    王琰脸色红彤彤的,露出孩子气,嘀咕,“怎这般好吃!”


    阿二瞧着小郎君高兴,趁机将一件头疼半日的事儿拿出来说,姨娘可是交代了,“今儿倘若耽搁了我的事儿,仔细着你的皮!有你好果子吃!”


    “六郎,今儿出门子,姨娘说相公回来呢,吩咐咱们早些家去,勿要在外头耍,府里孙小娘刚生了十六郎,正热闹,今儿客多着,且得回去给孙小娘道声喜。”


    闻言,王琰脸色便垮下来,臭臭的,“闭嘴!”


    阿大阿二都不敢说了。


    自打这孙小娘进了门,相公很是偏爱,才短短一年,便生了十六郎。


    自家姨娘又是个心眼小的,整日里忙着在相公跟前争宠,六郎都多久没见了。


    这用得上的时候便想起来。


    到时去给孙小娘道喜,府上小娘都聚在一处,有儿子的和没儿子的自然不同,这样给自个儿长脸的事儿,姨娘都要带着六郎的。


    难怪六郎不高兴。


    六郎吃着这些好的,每日都打发人送去,姨娘不是忙着在大娘子院儿巴结,就是在园子里跟其他小娘拌嘴。


    昨儿一盘桃酥饼,六郎自个儿没舍得吃完,巴巴的送过去,晚上竟瞧见拿去喂鹦哥。


    更可恨,那鹦哥吃一口,说一个,“呸!”


    六郎气个倒仰。


    今儿都没去姨娘屋里请安,气呼呼便来国子学。


    王琰走进学堂,周琦身边围了一群人,个个一脸惊奇,“真真儿绝了!”


    有啃桃酥的,有吃鸡子糕的,周琦兴奋道,“如今这些都比不上肉桂卷!”


    吴钰一个劲儿点头,“对!”


    其他人也想尝,周琦这回却是不依了,“自个儿买去,我且得带回家呢!”


    秦五郎讪讪的,“再好吃还能比得过桃酥饼和鸡子糕?我是不信的。”


    “我也不信!”


    ……


    一堆人狐疑。


    “爱信不信。”


    “咳咳!”王琰黑着脸坐下。


    众人安静一瞬,继续七嘴八舌讨论着,“可恨我来晚,竟没买到,明儿定要早起吃一碗馉饳儿!”


    王琰打开书笼,头一个拿出肉桂卷来,嘲讽周琦,“真有那般好吃?不好吃可就没脸了——”


    他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桂味儿涌来,好软!又香又甜!


    他僵住了,若无其事地咀嚼,只速度快了许多。


    其他人急了,“六郎,到底如何?”


    王琰扭过头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狼吞虎咽,“哼,只比鸡子糕好些许罢了。”


    这也太好吃了些!他眼睛亮晶晶的,甚麽不开心都忘了。


    “六郎给我们也尝尝呢?”秦五郎笑嘻嘻的。


    王琰瞥了眼忙着跟人说话的周琦,哼了一声,嘴里忙着吃,口齿不清,“窝才不是那等子小气的,吃罢。”


    他将书笼打开,昂着下巴,“自个儿拿。”


    梁毓正好急急走来,昨儿晚上大姐儿不小心打翻一碗油,祖母骂了半夜,他直到三更才睡着,早上险些睡过了。


    王琰瞧见他,先给他塞了一个。


    梁毓:“啊?”


    他忙接过,身后一群人涌来,将他挤出去了,都七嘴八舌地跟王琰拿吃食。


    梁毓挠挠头,“多谢六郎。”


    王琰压了压唇角,又拿起一个吃,眼睛都眯起来了,真好吃呐!


    这次他学精了,藏了大半肉桂卷,阿大和阿二可都没吃。他才不要便宜秦五郎,讨厌鬼!


    隔壁乙舍。


    谢昀走近讲堂,瞧见崔琢正坐着,“噔噔噔”走过去,重重坐下,发出一连串声响。


    “哼!”他扭过头去。


    衣裳被人拉了拉,他臭着脸,“作甚?”


    崔琢抿唇,递过来一包鸡子糕,“给你。”


    谢昀眼睛一亮,昂着下巴,压了压拼命扬起的唇角,“我才不稀罕!鸡子糕我家多的是。”


    崔琢:“好。”


    他默默收了回去。


    谢昀“腾”地站起,也不说话,只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委屈地撅起嘴。


    崔琢:“还吃不吃?”


    谢昀窝窝囊囊拿过来,“吃。昨儿本就是你不对。”


    他气呼呼咬了口鸡子糕,那香甜味儿吃到嘴里,他瞬间高兴了,但一想,不能就这么原谅了崔琢,气呼呼道,“我甚麽都分你,你竟连鸡子糕都不分我!太过分了!”


    崔琢欲言又止,“上次那狮子猫儿、杖头傀儡、水上浮、促织儿、小螃蟹、鹁鸽铃儿、磨喝乐——”


    他说一个,谢昀脸上心虚便多一分,他连说七八个还不停,谢昀脸色涨红,一把捂住他的嘴,忙打哈哈,“咱们吃鸡子糕罢!我今儿还买了新吃食,分你,都分你!”


    崔琢:“哦。”


    谢昀屁股动了动,坐立不安的,眼巴巴瞧他,“崔四,你生我气呐?”


    崔琢:“没有。”


    谢昀满脸纠结,“那我将磨喝乐给你玩,今儿去我家拿!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磨喝乐。”


    他记得去岁崔琢想要玩儿,他正欢喜呢,想也不想便拒了。


    为此崔琢好几日不理他,好容易才哄好的。


    原来他都暗暗在心里记仇!


    他吓坏了。


    这一整日都缠着崔琢,保证了好些玩意儿给他玩,这才将人哄好。


    黄家。


    却说黄娘子正查看戚娘子那两间屋,一手拄着拐,一手拿着笤帚,将那些窗牖上、墙上各处的灰都扫了,心里直嫌弃,“才几日,又不是长年累月没人住的屋,定是那黑心的懒惰,平日里也不擦洗。”


    不禁越想越气,“还劳我替她擦。”


    三婶子刚进门,见她忙,大嗓门道,“你们要赁下这两间屋?”


    黄娘子从窗户里探头,“可不是,东西没地儿放了,大哥儿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三婶笑,震得浑身肥肉都颤了,“那敢情好,我还怕来乱糟糟一家人,本就挤得很,到时都没地儿挪脚。”


    “正是。”黄娘子拍拍笤帚,灰尘呛得她忙捂鼻子,“那王牙保带来几户人,我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旁的还好说,只一样儿,谁知会不会跟这屋里之前那戚家一个样呢?哪有千日防贼的。”


    “是呐。”三婶笑道,“你家二姐儿忒能干,你可算熬出头了。”


    黄娘子想起甚,忙叫住三婶,“这两日都没碰着你家人,怎么这般忙?我家二姐儿新做的吃食,我给你端去!”


    “哎呦!你快好生别动弹,仔细着腿!”


    “这有甚。”黄娘子笑,“先前那太丞老儿收我三贯钱治腿,我险些闹将起来,如今瞧着竟是真有几分本事,比我先前治了俩月还有效呢!”


    “果真?”三婶咋舌,“到底还是马行街上药铺有能耐。你可还记得王铛头家的玉姐儿?”


    “怎不记得!”黄娘子到灶房装了一碟儿桃酥、鸡子糕端来,道,“当初多凶险,玉姐儿烧得脸色发紫,王娘子急得那般,吴老太太还说甚麽小娘子,没了便没了,气得王娘子与她撕扯起来,如今还不说话呐。”


    “我如今还记着那银孩儿柏郎中家呢,那时王铛头不在家,咱们一起送去的,真神了,他扎了些针,玉姐儿便能喘气了。”


    “可不是。”黄娘子如今才后怕,“幸好大年那日没听我的。要是真信了那庸医,这腿可是废了,真真吓死人,亏我还信,两个月疼得不能动弹都没多想。”


    她将碟儿往三婶子手里推。


    三婶连忙推辞不受,“二姐儿做这些不容易,多早晚才睡,还要卖钱,快端回去罢!”


    “哎呦不差这些!你快拿着!”


    两人正争执,听见外头好大哭声,吓了一跳,都出门子瞧。


    却见那甘来小师父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一路走来一路大哭,好生伤心。


    明暻师父抱臂倚着门,抬头瞧着天上。


    慎言板着小脸,气呼呼的,“还哭呢?”


    闻言,甘来哭得更伤心,“呜呜呜呜都怪你呜——”


    “哎呦这是怎麽呢!”黄娘子忍不住道。


    巷子里各家也都探头瞧热闹,吴老太倚着门,端着一盆臭烘烘的染工衣裳缝,手里动作不停,眼睛却往明暻那张俊脸上乜,“小和尚好吃好喝的,有甚哭的?我们才要哭呐!昨儿半夜里饿得睡不着。”


    她瞥着黄娘子,“黄家院儿里飘过来那股味儿,哎呦,香得我家威哥儿闹了半夜,一宿不安生。”


    其他家也纷纷附和,“就是!哎哟,我家娃也闹了。”


    “黄娘子,你家做的甚?忒香,怎不见给我们尝尝呐!邻里邻外的,没少见,甚麽好东西自个儿藏着。”


    苏玉娘啐了一声,“我家打开门做生意的,想吃拿钱来买,都是上等好的,我拄着拐端去也成。”


    众人都讪讪缩回头去。


    “多新鲜玩意儿,我拿钱买更好的去。”吴老太嘀咕。


    苏玉娘不接她这话茬,“大师父,这是怎地?”


    明暻合手,“阿弥陀佛。”


    原来甘来紧赶慢赶,到了黄家摊子上,明暻瞧见个熟悉的人,却是那穿着绯色官服、任大理寺少卿的谢家大郎。


    正将谢昀从车里放了下来。


    他一把将甘来拎了回来,“改日再买罢。”


    扭头便回来了。


    甘来一路哭。


    明暻头疼,将小孩儿领子一提,提到院里去了。


    慎言忙将门阖上了。


    众人没瞧上热闹,嘀咕几句“好生古怪的大和尚”,失望地散了。


    也有那馋嘴的,当真拿了钱来问黄娘子买。


    苏玉娘笑得合不拢嘴,“哎呦,二姐儿他们如今都去太学南街摆摊呢,家里都没了,这是自个儿留着吃的,品相不很好,不卖。”


    “下午出炉了早些来买!”她笑得一双吊梢眉都舒展了。


    “砰!”吴老太关上门。


    黄娘子啐了一口,忙将盘儿塞给三婶子,“快别推了。”


    三婶子推辞半天方才受了,笑道,“哎呦再想不到二姐儿这般能干的。”


    黄娘子很是得意,“我从小儿便看着二姐儿是个聪慧的。”


    三婶打趣:“胡说,也就是二姐儿不记事,不然你没少嫌她笨呐。”


    这大伯家的几个小孩,大姐儿样样争先,家里甚麽都以她为主,二姐儿从小木讷,黄娘子没少头疼,“我家二姐儿笨得哟。”


    黄娘子被她揭了底儿,恼火,“胡说,我哪里说过这个!”


    正说着,王狗儿牵着妞儿走来,“黄娘子,我来剥核桃呢。”


    黄娘子臊着脸,立即道:“哎哟二姐儿他们快回了,我得赶紧将泥炉儿生上呢!”


    说着招呼王狗儿和妞儿,急急忙忙回屋去。


    三婶子是个粗神经,笑了两声,吃了一口桃酥饼,“哎哟!怎这般酥!”


    ……


    黄家摊子这边,东方既白,早市渐渐散去,黄樱劝走最后一批嚷嚷着没买到的人,长舒口气,终于可以收摊了。


    做了一百桃酥饼,一百鸡子糕,五十糯米鸡,一百五烧麦,五十碗馉饳儿,二十五黄油肉桂卷,二十五猪膏肉桂卷,两百月牙儿包子。


    烧麦是元代以后出现的名儿,北宋还没有呐,她便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糯米兜子。


    北宋人管这种面皮包着馅儿的吃食,叫做兜子、角子、夹子,很是形象。


    一说糯米兜子,他们便能知道是甚麽东西。


    肉桂卷的火爆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她自个儿吃过,那个滋味儿就连口味刁钻的现代人都能征服,更别提物资匮乏的古代人。


    她只是担心价格太高,与她目前的顾客群体不符。


    没成想大家都爱吃,也舍得吃呢。


    那王员外想买几个黄油的,都不够,只得买了猪油的回去。


    “二姐儿,我想吃肉桂卷。”宁姐儿早上才吃一个,这会子还惦记着。


    小丫头脸冻得发红,眼巴巴瞧着。


    篮儿里还有几个,是预备给孙大郎送去的。


    她拿了一个,切开,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半,“吃罢。”


    “二姐儿最好啦!”小丫头眉开眼笑,“啊呜”一口咬下去,惊叹,“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


    黄樱心里算了算今儿卖的钱,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了一跳。


    喝,今儿一早上,卖了7450文钱!


    快抵得上前几日一天的钱!


    就这,还不够卖的。


    这些时日,他们一天大体能卖八到九贯钱,攒下来,统共也快有四十贯钱了。


    要不了多久,便能赁下一间铺儿来。


    她欢天喜地地告诉爹,爹踉跄了下,险些绊倒,以前别说赚这般多,便是想也不敢想的。


    今儿事多,又要赁屋去官府盖红印,又要雇人,还要把萝卜切了晒,她还想做绿豆淀粉。


    他们先去久住刘员外家客店,将东西给孙大郎送去。


    离着礼部试没几日了,旁的黄家帮不上,娘的意思,那贡院里头吃不上甚麽热乎的,他们家这糕饼倒是合适。


    也是给孙大郎卖个好,给大姐儿做人情。


    从太学过去,一路上都是妓馆。


    只有家状元楼是个大酒楼,也经营住宿。


    这状元楼听名儿便知不简单呐,开在太学附近,又以“状元”为名,光是这个好兆头,每年都吸引不少举子投店。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便在状元楼后边。进出的多是参加此次礼部试的举人。


    黄樱跟两个小娃娃在外头等着,爹提着篮儿进去。


    她打量着这条街上的妓馆,门前立着栀子灯,用红色箬笠罩着。


    透过楼上阁子窗户能看见高髻、彩衣、浓妆艳抹的娘子。


    正要收回视线,她瞧见李小姑馆门口,一个男人扯着个两三岁小丫头子,好小一个娃娃,瘦得很,头发枯黄的,拎在男人手里轻飘飘的。


    小孩儿哭得不停,一直喊“婆婆”。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被吸引了视线,歪着头瞧。


    那男人将小丫头推给一个梳高髻,穿抹胸、褙子的中年娘子,两人争执半晌,娘子叉着腰,给了他一串钱,男子啐了一口,走了。


    “二姐儿。”宁姐儿扯了扯黄樱衣摆。


    “怎么啦?”


    她伸出小手,轻轻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丫头子,“她——”


    黄樱摸摸宁姐儿的头,“宁姐儿日后要做甚?”


    “吃糕饼!天天吃二姐儿做的吃食!”


    黄樱失笑。


    那中年娘子将小丫头扯了进去。


    虽说大宋律法规定不得买卖人口,但民间总有各种漏洞可钻,比如那男人说养不活了,将她送了别人养之类。


    爹提着篮儿出来,黄樱惊讶,“没找着人?”


    黄父:“说是出去了。”


    “那便交代店家给他便是,谁晓得他甚麽时候回呢,省得白跑一趟。”


    “也是。”黄父又进去一趟,这会子出来时便空着手了。


    “咱们家去!”黄樱迫不及待想回去数钱了。


    路上他们买了猪肉、葱姜蒜、豆腐、豆干之类,到家时天边朝霞漫天,晨光正穿过薄雾般的云,晒在他们家屋檐上。


    三婶家两只公鸡正在抢食吃。


    娘正将昨晚怕冻着、搬回屋里的白菜,往台阶上放呢。


    “娘!我回来啦!”


    黄樱还是没能数钱。家里还有旁人呢。


    王狗儿见他,忙起身,“小娘子。”


    妞儿也稚声稚气唤她,“小娘子。”


    “剥得这般快呢,真能干。”她拍拍小家伙的肩膀,拿出两块糖给他们。


    这种红糖块,如今都入不了宁姐儿的眼,小丫头嘴养刁了。


    妞儿拿着糖,躲到阿兄身后,怯生生地瞧着小娘子。


    王狗儿有些失落,他很喜欢做这个。核桃剥完了就没了。


    身后炉火热乎乎的,黄娘子今儿给他们拿了桃酥饼吃,说是烤焦的,不能卖。


    可真好吃。


    这两日跟做梦似的。


    他坐下闷不吭声敲核桃,手握着锤儿轻轻的,这样其实要慢些,但核桃不容易碎。他想要每个核桃都是完完整整的,这样才对得起小娘子让他干活。


    妞儿舔一口糖,又放回兜里,将小手在衣摆上擦一擦,再小心翼翼撕皮儿。


    王牙保来找爹,拿着赁屋的白契去官府盖红印。


    黄樱将钱给娘,背上挎布包便要出门子,“娘,我找杨二郎问问去。”


    上次杨二郎说了,家住东水门。那边是船夫、纤夫、搬运工聚集地。


    说起来,王狗儿的爹便是汴河上拉船的纤夫,病死的。


    临出门前,她跑到自个儿屋里,将前些日子买的松子、榛子也拖到王狗儿面前,“核桃剥完了这个也帮我剥,价是一样的。”


    王狗儿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高兴道,“小娘子放心,我定好好剥!”——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34章 一只小雀儿


    太学。


    却说王珙将书笼装得满满当当, 偷摸背着人走到那一株槐树墙头,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嗓子学那雀鸟儿叫唤。


    墙里传来回应。


    他松了口气。


    趁没人, 用那衣裳结成的布绳儿绑了书笼,将另一头扔过去, “拉罢。”


    秦晔便将绳儿往下拽。


    韩悠在一旁瞧着人,“快些。”


    秦晔急得满头汗,“买了石头不成,恁沉!”


    好容易拉上墙头, 他惊喜, “上来了。”


    然后两人便发愁,“这怎下来, 这般沉,落在地上, 非教人听见响不可。”


    王珙在外头瞧着也急, “你两个在下头接着呐。”


    他在外头直转圈, 听见“扑通”一声, 还有声“哎哟”, 忙凑近, 压低声音, “可是接住了?万万不可撒了。”


    墙里头, 秦晔满头大汗, 忙推砸在他腰上的韩悠,“子勖, 腰——腰要断了——”


    韩悠身上压着书笼,咬牙切齿,“别动, 脖儿扭了。”


    听见外头王珙那厮竟还怕吃食撒了,不禁气笑。


    待两人将书笼推开,一个直不起腰,一个转不过头。


    偏王珙还在外头急急催。


    两人费了吃奶力气将王珙拉上墙。


    王珙趴在墙头,抹了把汗,忙压低声音,“子勖、文昭,你们接着些!”


    他瞧见学正从远处过来,吓得忙往下跳。


    秦晔腰还未直起,韩悠脖子还侧着,大惊失色,“元脩——别——”


    “扑通!”


    “咳咳!”秦晔面朝下,头杵在枯草从中,吃了一嘴泥。他颤抖着手推韩悠,气若游丝,“子勖——”


    韩悠只觉脖子断了,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背上结结实实压着个人,他咬牙,“王——三——郎!”


    王珙“哎唷”,捂着嘴爬起来,“我的舌头——”


    没成想脚下绊了,又直直栽下去。


    秦晔、韩悠目眦欲裂:“王三!”


    ……


    王珙满面愧疚,背着书笼小心翼翼一左一右搀扶着俩人,偷偷摸摸往斋舍赶。


    “我方才瞧见学正过来了,咱们得快些——嘶——”


    他脸色一抽,不小心碰到舌头伤口了。


    韩悠的脖子侧着,秦晔腰直不起来,王珙龇牙咧嘴,口水都要留下来,不停吸溜。


    几人正庆幸没遇上甚麽人,王珙松了口气,“可算万幸。”


    韩悠狠狠踢了他一脚。


    王珙“嗷”一声抱着腿跳起,瞪他,“子勖,作甚!”


    他看见韩悠脸色不对,顺着他视线侧头,却撞进谢晦那打量的眸子。


    “谢,谢含章?”王珙咽了口口水,紧张得直冒汗。


    秦晔腰还弯着呐,他都没瞧见人,光听见名儿,魂都要吓出来,忙将王珙往前一推。


    谢晦视线淡淡从几人身上扫过,落在王珙背后书笼。


    王珙立即将子勖和文昭拽过来,一左一右挡得严严实实,笑道,“含章兄不在斋舍温书,这般冷天儿,在外头作甚?”


    还只穿件单衣。


    他都冷得打哆嗦。


    谢晦笑了笑,将手托起。


    王珙这才瞧见,原来他掌心托了只灰扑扑鸟雀,直扑腾,急得乱叫,也飞不起来。


    “这是——”


    谢晦道:“自个儿撞在窗前的。”


    “竟不知含章兄有如此热心哈哈哈。”王珙抓着秦晔和韩悠,并排倒退着走,“我等方才在外头赏月,如今也该洗漱洗漱,赶着上晨课去,不打搅含章兄雅兴。”


    谢晦轻轻颔首:“嗯。”


    他闻到那股说不出的香味,不由朝着几人方才过来的墙边看了眼,眸子里若有所思。


    手中小鸟雀翅膀受了伤,却从始至终挣扎不停,谢晦只将它托着,随它怎么样。


    它不肯安生,“啾啾”叫着一心要飞走,扑腾几下,却只是从掌心坠落,慌得扑飞几根翅羽,叫声惊恐。


    一只手轻轻将它托住。


    它终于知道害怕,开始装鹌鹑。不再乱扑腾,乖乖待着不动。


    谢晦抿唇,推开斋舍门,同舍的吴铎正端着瓷碗,拿刷牙子沾了牙粉净牙。


    林璋已将火盆点着,就着烛火温书。


    吴铎一眼瞧见他掌心的雀儿,牙也顾不上刷,“含章,你从哪里弄了只雀儿来?”


    “自个儿撞在窗外头的。”


    吴铎发现小雀儿翅膀有血,“可怜见的,这般冷的天儿,怕是活不了。”


    他见着雀儿乖乖窝在含章掌心,一双黑豆儿眼咕噜噜直转动,很有几分可爱,不由伸手,“哟,瞧着有些机灵——哎唷——”


    却不成想乖乖巧巧的小雀见他伸手,狠狠朝他手上啄了几下,直啄得他乱跳。


    “这甚麽雀儿也看人下菜碟不成!”他气得“哇啦”乱叫。


    谢晦笑了笑,坐在黑漆花腿方桌前,拿锦帕垫了垫,将雀儿放上去。


    这小雀竟乖觉,安安静静待着,歪头朝他“啾啾”两声。


    吴铎一脸嫉妒,“老师喜欢含章也就罢了,我学问不如人,这该死的雀儿为何也偏心!”


    林璋回头,“你想讨它欢喜还不容易,将你的吃食拿出来些,喂它一喂。”


    吴铎眼睛亮了,立马拿出自个儿珍藏的最后一个蜜豆馒头来,轻轻撕了一块儿放到它跟前。


    却见那雀儿转了个身,背对他,朝着谢晦直“啾啾”。


    它叫得那般让人心软,却是朝谢晦!


    吴铎愤怒了。


    “看来它不吃馒头。”他眯眼威胁林璋,“峻明,你说是罢?”


    小雀儿还在朝谢晦“啾啾”叫。


    “再叫,将崔蕴玉叫来,好将你抓走扔出去。”吴铎哼。


    谢晦从他手里拿过馒头,捏了一块儿放在掌心。


    吴铎瞪大眼睛,眼睁睁瞧着那小雀“啾啾”两声,毛茸茸的灰毛脑袋轻轻蹭蹭含章的手,低头一啄一啄狼吞虎咽起来。


    显然是极饿的。


    吴铎冷笑,“呵。”


    林璋“扑哧”笑出声儿。


    “不许笑!有甚麽好笑的!”


    说着他自个儿却也忍不住笑出声,他是气笑的。


    “你瞧它翅膀伤处,当是被人所伤,才对你防备。”谢晦道。


    那雀儿竟跳到含章掌心吃起馒头来。


    吴铎凑近,果然瞧见。


    “那为何肯吃你给它的?”他还是不忿。


    林璋一拍他,“有甚麽好较真,快些将牙刷了,该点卯了。”


    吴铎“嗷”一声,一边刷牙一边眼馋地在旁瞧着雀儿啄食,嘀咕,“往常怎不知这寻常灰扑扑小雀儿竟也如此可爱,早知我也养一只。”


    谢晦摸摸小雀儿,肚子都吃得鼓鼓的,便将馒头收起来了。


    他打开窗户,点点小雀的脑袋,“去留随意。”


    吴铎却不舍得,“它伤还未好呢,跑了活不了如何是好?”


    谢晦淡淡道,“它又不是我养的。”


    “我愿意养呐!含章你送我如何?我定与伺候我家鹦哥一般命人仔细照看着!”


    谢晦抿唇:“不行。”


    “哎哟文远,你快休要异想天开了,含章连一株花草也要养到开败了、枯干了不可,你甚麽时候见过他肯送人的!”


    吴铎:“倒也是。他那狮猫儿连让人摸一回都不肯。”


    说着长叹一口气,摸着胸口:“枉我视他为好友,他竟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他看一眼谢晦,又长叹一声。


    再看一眼,再叹息,“心寒!”


    谢晦失笑,“旁的都可,我养的不行。”


    林璋却是知道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便道,“你还说旁人,你那鹦哥还不是从我手里抢去。每回我去,都防我如防贼一般,我说甚了?我也心寒得很。”


    却是原封不动将他说的话还回去,“枉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吴铎牙酸,“嘶”了一声,“好好好,我不要了,就此罢了。”


    话虽如此,他走时将打开的窗户阖上些,撞上谢晦视线,龇牙笑,“它若不走,却冻死了如何是好?这窗开个缝儿便罢了。”


    谢晦没说甚,吴铎心里暗自得意。


    这窗有个巧宗儿,风一吹便扣上了。


    他在窗边睡的,独他才知道。


    ……


    黄家。


    两个小娃娃想跟着黄樱出门去,黄樱嫌那边乱糟糟的,将十个铜子儿发给他们,让他们自个儿玩去。


    宁丫头这个贪财鬼,拿了钱便高兴了,“二姐儿早些回!”


    拉着允哥儿便往市井跑。


    黄樱挑着空箩筐出门了。


    这北宋都城汴京,是在后周柴世宗所建都城基础上扩建的。


    内城狭小,且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遂在内城外扩建外城,使得汴京有外城、内城、皇城三重险可守。


    她要去的东水门,便是外城东南角门。


    东京城里百万人口,这汴河“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乃至东南之产,万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焉。故于诸水,莫此为重。”①


    汴河自西而入,流经内城、外城,至东南角门流出。


    而经过一路上百姓们生活用水的倾入,到了下游,“万家弃水为污池”,又脏又臭。②


    冬日里她都闻见一股味儿,夏日可想而知。


    这里赁屋便宜,想当初爹娘也想过要在这边住,后来娘为着大姐儿将来嫁人,咬牙还是住在了麦稍巷。


    一个小娃娃指着前头,“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太学往南去,有五岳观,最为壮观。


    这里都能瞧见飞檐斗拱的建筑群。琉璃金瓦在远处若隐若现。


    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


    北宋是个挺神奇的朝代。除了皇城外头就是小商贩吆喝唱卖的市井,每逢上元节,官家要在宣德楼上与民一同观灯。


    有那挤到前头的,还能瞧一瞧这皇帝甚麽样儿。


    东京城里的皇家园林,有些也会向百姓开放。


    比如这迎祥池。


    清明这日,百姓可以进去烧个香、游览观赏一番。迎祥池的菰蒲莲荷、凫雁都很值得一瞧,鸡头米很是出名。


    说起来,清明也不远了。


    她做的糕饼,很是适宜在寒食节售卖呐。


    这一带房屋拥挤,门口晾晒很多衣物,有那妇人正在生火做饭,也有很多小儿啼哭之声,吵架的、骂街的,乃至她还碰上两个老妇人打起来了。


    一堆人围着瞧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臭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


    这般冷天儿,竟有小孩儿光屁股跑。


    这杨二郎唤杨志,在汴阳坊竟很是出名。


    “杨二郎?最里头那屋就是。”那婆婆将她打量一眼,见她穿着干干净净,脸上有肉,狐疑,“你也找他帮忙?”


    黄樱笑道,“是呢!”


    这里的房屋更旧些,街巷里搭满了棚屋,一家人就挤在里头。


    她走过去,一个娘子单手拎着个孩子打骂,她瘦瘦的,将那小郎摁在腿上,“啪”“啪”“啪”!


    边打边骂,“何时短过你的饭!偏你不听话!给彩姐儿留的一口粥,你就喝光了!要饿死她不成!”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哭,“呜呜呜娘我错了,我饿呜呜呜——”


    “就只你饿?我还饿!怎不把你饿死,我还多吃一口!”


    “杨二郎可在?”


    杨娘子红着眼睛扭头,满脸怒火,“姓杨的死了,别处找去!”


    黄樱唬了一跳,笑道,“是杨娘子罢?”


    杨娘子打量她一眼,“不是找他帮忙?俺家可没钱借!”


    黄樱忙摆手,“我这有个出力气的活计,问问杨二郎能不能做呢?”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别见怪,俺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茶,小娘子快坐!”杨娘子和声细语说完,扭头踢一脚那还在抽噎的小郎,推他,“赶紧去河边喊你爹去,有人找他做活呢!”


    她回过头,又是一副和气笑呵呵模样,“二郎今儿去卸船,这会子也快回了,近来货少。”


    她急急忙忙从柜里拿出碗来倒水,又垫脚从上层柜里最里头掏出个包裹,放到缺了个口的碗里端来,局促道,“家中没米没菜的,小娘子见怪。”


    黄樱忙摆手,笑,“娘子不必客气,我家里需得一个力气大的人做些揉面、挑水活计,还得有个洗碗和摊子上帮忙的,那日见你家杨二哥为人好,才来问。”


    “哎呦小娘子可算找对人!旁的不敢说,单论力气,十个人也比不上他!”


    杨娘子忙将那饼推来,“小娘子吃一口呢!我做的饼。”


    “早上吃过才来的,这会子还吃不下呢。”黄樱推辞不过,轻轻撕了一点儿吃了。


    一吃,她有些惊讶,“真想不到娘子手艺这般好,寻常饼子,竟这般好吃?里头有紫苏?”


    杨娘子捋了捋头发,笑得难为情,“是我自个儿琢磨的。”


    她欲言又止,“小娘子,你瞧俺能不能洗碗呢?俺干活麻利的,绝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小娘子只管在外头问问。”


    黄樱细细咀嚼着那饼子,里头的心思不光是紫苏。这饼的滋味有些像锅盔了。


    来之前,她跟娘商量好了,要一个力气大的,专管揉面,这所有的馉饳皮儿、烧麦皮儿、月牙儿包子、桃酥饼、肉桂卷的面团,都得这人来揉。


    这可不简单,尤其是肉桂卷。


    还要一个挑水、洗碗、打杂、帮着看摊儿的。


    两个人,每人每日八十文,一月就是2400文钱,两个人要近五贯钱。


    很是不少,再加上他们家新赁的屋子,每月这些支出便是7600文钱。


    娘心疼得什么似的,直想雇一个人算了。


    黄樱想了想,至少得两个。摊子上还要有人帮忙。


    爹不能总跟着出摊,她还有些机器想要爹做呢。


    再者,爹喜欢做木活,她还想以后开个铺子,让爹专心做他的木活。


    杨娘子见她思索着不说话,脸上笑容已是挂不住了,心头一阵失望,忙抹了把脸。


    却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咳嗽。


    “小娘子,对不住,我家彩姐儿病着,我给她喂口粥去。”


    “娘子只管去,不妨事,小娘子要紧。”黄樱听着那小孩儿声音弱得,咳嗽也有气无力。


    杨娘子掀开一个破布帘儿,黄樱瞧见里头整整齐齐,却堆满了各色物儿,窗户也用布条塞着防风。


    她才打量起这个家,屋子是自个儿搭的,很是狭小,除了她坐的地儿,几乎没地儿下脚。


    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她对杨娘子印象其实不错。


    正想着,杨二郎满头汗掀帘儿进屋来,身后跟着那挨打的小娃娃,正怯怯地抱着他爹的腿,往她脸上瞧。


    “小娘子有甚麽出力气的活计?”


    “我家摊子做吃食,有些揉面、洗碗的活需得人做,不知你跟杨娘子两人愿不愿?每日管饭,你家两个小孩儿若是不闹,也可带着,每人每日八十文钱。”


    话刚说完,杨娘子一把掀起帘子,细瘦胳膊单手抱着个小丫头,“小娘子!俺们能干!”


    她几乎有些急。


    “八十文!”杨二郎惊讶,“只揉面?还管饭?”


    要知道他挑炭,从内城到外城,也才十文钱,一日好的时候能挑十来趟,不好的时候两三趟也就罢了。


    黄樱笑道,“我们家揉面可不比挑炭轻松呢。只是有一样儿,这吃食生意讲究一个手艺,若是那起子怀着旁的心思的,可不能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小娘子放心,俺们不是那起子没良心的。小娘子肯雇俺们,给口饭吃,已是菩萨发了善心,怎会猪油蒙了心,做出对不起小娘子的事来,那还是个人了!”杨娘子忙道。


    “若是愿意,咱们便找牙人签了雇契,去官府盖印,便算成了。”黄樱笑道。


    杨二郎张口,还想说甚麽,杨娘子掐他一把,眼睛有些红,“你回回先想着旁人,俺们都要饿死了!”


    杨志刚卸了一车石头,累得一口水也没喝上,瞧着病着的彩姐儿和自家日日喊着饿的小郎,不由咬了咬牙,“亏小娘子能找上俺,俺定好好干。”


    黄樱便带着他们去找牙人签了雇契。


    这雇人,也怕雇到逃犯之类,签契、去官府核明身份、盖官印是很有必要的。


    牙人作为担保人,负担保责任,在官府处有登记,带着牙人身牌,可谓是职业经纪人。


    黄樱拿到官府盖了红印的雇契,已是大半日过去。


    想到今儿一堆事还没做,幸而有了两个帮手,顿时松了口气。


    她本打算让二人明儿再来,但两人唯恐她吃亏似的,今儿就要去帮忙。


    黄樱想想他们连饭也吃不饱的情形,便答应了,让把两个小孩儿都带着。


    那棚屋里冷得冰窖似的,小丫头瞧着是风寒。


    这年头,风寒也能要人命,尤其小孩子,长大不容易。


    “娘,我回来啦!”


    黄樱路上买了些东西,杨二郎挑着。


    黄娘子瞧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人,那娘子牵着一个,还背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还咳嗽不停,不由道,“怎么小孩儿病着?”


    杨娘子局促道,“只是咳嗽,不曾发热,娘子别担心。”


    黄娘子瞧见那娃娃的脸,“哎唷,还站着作甚,不赶紧把这小孩儿抱进屋来,外头风吹着,再病重了。”


    二姐儿伤寒那几日她可算是担惊受怕,见不得这样的小娃娃。


    杨娘子忙“哎”,跟她进屋去。


    掀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好暖!


    她瞧见泥炉子边上坐着两个小孩儿,正剥松子,瞧穿着不像这家人,心里疑惑,面上不露声色。


    床上竟还有个小娃娃在睡着。


    她听黄娘子的,将彩姐儿放到一旁,脸色涨红,“要不俺还是背着,挑水也不碍事。”


    黄娘子吊起眉,“我就在这里坐着看孩子,一个两个都是看,你去忙罢,好生干活就是。”


    “哎!”杨娘子有些不放心,又不敢多说,一步三回头出去了。


    爹已经盖好了契回来了,这会子正挑水。


    黄樱便教杨二郎先跟爹挑水去。


    她则叫杨娘子跟她把自个儿屋里的案板之类都搬过去,教她分鸡子。


    杨娘子很麻利,黄樱教了两个,她便已经轻车熟路了。


    这分离蛋黄最怕一颗坏蛋坏了一整盆,都是在一个小碗里先分好,再倒入大盆里。


    杨娘子听得很仔细。


    黄樱心里满意。


    有了杨志帮忙,装水的大缸不一会儿便满了。


    黄樱将猪肉夹饼、桃酥饼的面粉按比例配好,都交给他揉。


    杨娘子那边,一百个鸡子,她第一次做,竟不到半个时辰全分好了。


    黄樱教她打鸡子。


    她头一次见打鸡子的装置,惊奇得很,“竟还能这样儿!”


    蛋白打发得莹白如绸缎般,她又瞪大眼睛,满眼惊奇。


    然后便是给豆干打花刀、油炸花干。


    杨娘子学得很快。


    杨志和面也是一把好手。他力气大,那么一大团面在他手里跟棉花似的。


    连爹也不如他。


    揉好的面给杨娘子烙饼,黄樱真真轻松了许多。


    她一边将萝卜切成条儿,一边开始琢磨中午吃甚。


    五更起来,忙活大半日,她已是饿了。


    杨娘子家的小郎唤作力哥儿,小家伙蹲在王狗儿旁瞧他剥松子,偷偷咽口水。


    王狗儿警惕地看他一眼,唯恐他跟自个儿抢活干,不许他动。


    力哥儿乖乖“嗯”一声,一动不动坐着。


    黄樱瞧见谢府送的那只鹅,心里头有了主意,决定做铁锅炖大鹅。


    这是她爸爸的拿手好菜,从外公那里继承的。


    这般冷的天儿,虽然是雇的人,也算家里添了人,大家一起吃顿饱饭。


    说干就干,她让杨志将鹅先剁了。


    才多久,这俩人竟有一种与她配合一段时日的默契,后悔没早些雇来。


    到底没经验,凡事都自个儿做真真累死人。


    宁姐儿和允哥儿想必肚子饿了,“噔噔噔”从外面跑来,从布帘子底下探出头,“二姐儿作甚呢?”


    黄樱正将豆腐切块儿,准备做个油煎豆腐。


    再做个金钱蛋好了。


    她笑:“中午炖鹅吃呢。”


    “鹅?我还没吃过鹅呢!”——


    作者有话说:①《宋史》


    ②欧阳修《答圣俞》


    [让我康康]


    第35章 铁锅炖大鹅


    孙悠此次进京与三五同乡一起赁车来, 到了太学,自是一起投店,同住刘员外家。


    除头一日需得去岳父家中拜访, 次日便被同乡撺掇着四处交友集会。


    他本心有顾虑,欲要多温几日书, 奈何刘永和张谷取笑,“公琰如今是‘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①


    他再三推辞,惹得二人不快, 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一同前去。


    刘永冷哼,“我等三人本常在一处作诗游赏, 把酒言欢,自公琰娶妻, 想必瞧不起我等出身, 以至疏远至此。也罢, 日后必不敢上门叨扰。”


    孙悠慌忙拱手, “折煞小弟了, 兄之才学, 悠望尘莫及, 岂敢如此!”


    再加上与萍姐儿成婚一年, 萍姐儿日日督促上进, 管教甚严,同窗集会竟少去了, 心中自是愧疚,到了那等饮酒赋诗所在,顿觉畅快, 红袖添香人生乐事,他哪还有温书的心情。


    不必张刘二人再催,他自个儿都流连忘返,每日兴致勃勃前去,大醉淋漓而归。竟觉这一年拘束家中读书,将光阴都辜负了。


    他本随性之人,读书科举自是一番成就,却无执念,偏萍姐儿定要做官夫人,这才逼得他苦学。


    这几日他心中思忖,此次科举能中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不必太自责了。回家与萍姐儿好生商议一番,从长计议便是。


    几人昨儿上小姑馆饮酒,次日才回,晕晕乎乎由书童搀扶着回客店,行至堂中,店家却上前递上竹篮儿,“孙举人,你家岳丈送来吃食,嘱咐我给你呢。”


    孙悠一个激灵,清醒了些,接过篮儿,忙作揖,“多谢店家。”


    “岳丈还惦记着给你送吃食?”张刘二人笑呵呵地上前揭开篮儿,“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你那娘子家是卖炊饼的罢?炊饼有甚好吃——”


    “咦?”


    二人一人拿起一个那叫不上名儿的物儿,闻了闻,“好生香甜!”


    再吃一口,刘永酒意散去大半,“怎如此好吃?”


    张谷却是“咔嚓”咬了一口桃酥饼,咋舌,“这甚麽吃食,某竟从未见过。”


    孙悠认得桃酥饼与鸡子糕,却不认得其他几样儿。


    他拿了个肉桂卷,闻着确实极香,咬一口,好生松软,还有股说不出的香味儿,竟站在堂中,毫无所觉地吃完了。


    整个人做梦一般。


    张刘二人却已是连吃三个也不停。


    此处三人吸引堂中诸人都瞧了过来。


    有人好奇上前,“果真那般好吃?”


    他们瞧见这三人呆呆站在这里,已是吃了半日了,那陶醉的模样,真真魔怔了一般。


    “当真!”张谷神色激动。


    那人咽了口口水,“可否让某尝上一尝,实在好奇。”


    孙悠有心拒绝,他已是后悔没有阻止张刘二人,篮儿里已没几个了。


    但瞧着这人温和带笑,想起对方才学,到嘴的话便成了,“请。”


    他心里闪过懊悔。


    篮子里只剩两个荷叶儿包的,还有几个油纸包的。


    王念瞧着那荷叶儿包的好大一个,便拿起,嗅了一嗅,荷叶与米的香气交织,他揭开,见是好大一团糯米,嘀咕,“没甚稀奇。”


    待咬了一口,吃到了中间极丰富馅儿,栗子软糯香甜,竟还有鸡肉,滋味儿香浓,又滑又嫩,说不出的鲜美,虽是冷的,却丝毫不能掩盖其滋味儿。


    他神色激动起来,忍不住站着便吃完了。


    意犹未尽。


    他眼巴巴瞧着孙悠,“孙兄,这吃食你从何处买来?我也买去!难为怎么想来的,竟将荷叶这清雅物儿与糯米做与一处,若是礼部试带上,既沾了荷之清雅,又能祭五脏庙,且此物不似那等汤汤水水,极好携带,岂不一举三得!”


    其他人闻着味儿,三言两语又从孙悠手里拿了去吃,一会儿功夫,篮子已是空了。


    众人吃完满脸惊叹,恨不能再吃三百。


    听了王念的话,七嘴八舌都涌上来,“极是!这糕饼不比那硬邦邦的馒头强?孙兄不会预备着藏私罢?”


    孙悠忙红着脸摆手,“岂敢,岂敢。”


    “诸位勿急。”刘永笑道,“此物乃公琰岳家所做,待他细细讲来便是。公琰自来与人为善,岂有私藏的道理。”


    孙悠忙忙道,“正是,此物乃我岳家所卖,待我打发小厮前去询问一番,诸位再买不迟。”


    一时间孙悠成了众人争相攀谈的对象,张谷和刘永二人竟被挤在外头了。


    二人站在远处冷眼瞧着,孙悠由一开始不自在,到后来与人谈笑自如,好生风光。


    ……


    黄家。


    鹅足有八九斤,一次太多,黄樱留了一半出来冻上。


    照例丢几片姜,先焯水去腥,然后起锅烧油炒出水分。


    待鹅皮开始滋滋冒出油来,舀一勺陈醋炝锅,既能去腥,又能增香。


    鹅肉肥美,她家里的配方要用啤酒炖,这样鹅肉便在香料、酱料的鲜美之外,还多了一层风味儿。


    这庖厨便是将不同风味的东西换着法子组合,达到最适宜的平衡。


    啤酒与鹅肉之间便有这种特殊联系。


    正好她空间里有,她便偷偷倒了两瓶进去。


    调味儿便放酱清、盐、糖、豆酱,再撒一把食茱萸提味儿,红曲增色。炖大鹅是咸香口味,食茱萸并不是主角,却能衬出其他调料的味儿。


    五斤肉,足炒了大半锅,她怕不够吃,还放了萝卜块儿进去一起炖着。


    肉汁儿炖得透透的萝卜也很好吃呐。


    本是放土豆的,但土豆且得等到明朝才传进来呢。


    她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不添炭了,且慢火炖一个时辰。


    她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把手,到南屋里瞧杨志揉面。


    猪肉夹饼的面已是揉好了,桃酥饼的正在捏剂子、摁芝麻。


    爹将盘儿放在一旁案板上,他摁好便放上去,爹端进灶房,一起入炉烤。


    杨娘子那边每打好一桶蛋白,爹便提到灶房,与蛋黄糊混合了,倒进碗里。


    这蛋白容易消泡,不能等,窑炉是提前烧好的,立刻便就入炉烤了。


    如此三个人忙活,个个有条不紊。


    杨娘子太喜欢做这个了。别说有黄木匠做的鸡子车,不费一丝儿气力。


    便是让她用手打,她也愿意!


    恁多鸡子!她啥时候见过呐!


    她就爱瞧着这些吃食。


    闻见灶房里飘来的肉味儿,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儿,一日八十文钱,这哪是做工,这是享福来了。


    杨志正专心致志捏桃酥剂子。他干惯了卖力气活计,这些细致活儿他有些不习惯。


    黄小娘子在旁瞧了一会子,他便力气一大,将两个都摁破了,得重新滚圆。


    杨娘子吓死了,一边摇着鸡子车儿,忙道,“小娘子,他笨手笨脚,出力气还可,那个细致活他不如俺,不如我去做这个,他来打鸡子来!”


    “那便你们换一下。”


    杨娘子忙唤杨志过去,“你先接手来,我教你怎麽打。”


    杨娘子当真记得牢牢的,告诉杨志前头速度快些,后头要慢些,这样才打得均匀,才能更顺滑。


    教完杨志,她洗了手便来做桃酥饼。


    黄樱没教过她,她看一眼却就学会了。


    这便是对烹饪有天赋了,心里眼里都对这个感兴趣。


    她比爹和杨志两个都做得快。黄父都吃了一惊。


    杨娘子搓着手里的桃酥剂子,闻着那香甜油润的滋味儿,心里也涌动着甜滋滋的蜜糖一般。


    她活这般久,这半下午竟是最高兴的时候。


    黄樱跟娘将萝卜切成条儿,放在竹篾篮儿里晾着,一部分晒了做萝卜干,一部分腌萝卜。


    中途她打发宁姐儿去灶房瞧着火。


    卤肉是一直炖着的,如今两个灶眼都占了。


    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着,香味儿飘满了院子。


    娘屋里要煮鸡子了,正好拿出二十个做金钱蛋。


    他们家做的鸡子都是溏心,一点儿也不噎人,吃起来跟果冻似的。


    这溏心的秘诀便是冷水煮,算好时间捞出。


    娘吃了都说,“真真儿不知从哪想来这么多稀奇古怪主意”。


    黄樱坐在炉火前,跟娘一起磕鸡子,给鸡子剥皮。


    一颗颗圆润润、白嫩嫩鸡子剥了壳儿,放进瓷盆儿里,这也是个极解压的活。


    剥着剥着越觉好玩儿。


    炉边还有几个小孩子,王狗儿跟妞儿剥松子,力哥儿乖乖坐着,瞧见恁多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吵闹,默默咽了口口水。


    灶房的香味儿不知从哪里飘了来,小孩子忍不住去闻,妞儿回头瞧了好几次。


    真哥儿还在床上睡着,脸蛋热得红彤彤的,一旁的彩姐儿不知甚麽时候也睡着了,轻轻地呼吸着。


    黄樱将鸡子掰开,瞧见里头溏心,很是满意。


    如今宁姐儿是瞧不上这样没滋没味儿的鸡子了,瞧见煮鸡子都不带靠近的。


    她给几个小孩嘴里一人塞了一半。


    力哥儿呆住了,含着也不敢吃,傻傻瞧着她。


    黄樱笑,“我掰开瞧瞧可是煮好了?吃罢,中午还吃饭呢,这会子垫垫肚儿。”


    妞儿稚声稚气:“谢小娘子。”


    黄樱笑,“真乖。”


    王狗儿默默咀嚼着煮鸡子,不知怎么,小娘子煮的鸡子也比寻常的好吃,他竟觉得带着甜的。


    今儿这几个都是极下饭的,黄樱又闷了一大锅米。娘不许买白粳米,她只得往糙米里头多多掺些精米。


    论下饭还得是白米饭呐。


    娘瞧着不太对,看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黄樱讨好地笑笑,“娘。”


    黄娘子还能说甚,“日后可不能这样过日子。”


    “知道了娘!”


    黄娘子吊起眉,“嘴上应得倒好,扭头便忘了!”


    她想起那十四贯钱来,黄父跟她说二姐儿花了十四贯钱,她压根儿不敢信。


    这妮子真真儿吓死人。


    黄樱知道娘还在想她大手花出去那笔钱,怕她被人骗。


    不由讪讪一笑,忙溜了,将剥好的鸡子端去灶房。


    做金钱蛋的每个纵着一切四片儿,用来炒。


    旁的和豆干一起放进卤肉锅子里炖着。


    再从水里拿出一块儿嫩豆腐来,先切厚片儿,再沿着对角切两刀,成三角块儿状。


    另还有一碗打散的鸡子,还有配菜的食茱萸、蒜苗儿段、葱蒜粒,都备好了,端去娘屋里炒。


    起锅烧油,娘在一旁边切萝卜边瞥着她倒油。


    黄樱失笑,瞧见锅底子里一层了,快到娘的底线了,手一抖,又抖进去大半勺儿。


    黄娘子一口气提了起来。


    黄樱忙将油坛子放起来。


    她已学会了用这招对付娘。今儿这菜非得油多些才好吃呐。


    旁人自是瞧不出黄娘子与二姐儿斗智斗勇。只瞧着油冒烟儿了,二姐儿将那切好的煮鸡子下进去煎,油“噼里啪啦”飞溅,一股极香的味儿便溢满鼻尖。


    黄樱且先不翻动,这鸡子和豆腐都嫩,可不能动,一动就碎了。


    只需待到一面儿煎得金黄了,将锅子晃动几圈儿,再拿铲子轻轻翻个面儿,让油慢慢地煎出一层焦壳儿,定型了,再晃动几圈,捞出备用。


    豆腐要多一道流程,先在打散的蛋液里滚一圈儿,再到油锅里煎。这样便会外壳酥脆,内里保留软嫩。


    越嫩的豆腐,内外反差越大,咬下去也越惊艳。


    锅子里油还多着,她舀出些,先炒金钱蛋。


    热油里下葱、蒜粒儿、多多的食茱萸,铺满锅底子,油噼里啪啦炸着,将煎好的鸡子铺在上头,让食茱萸的辣味渗进鸡子里头。


    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小孩子忍不住深深吸气。


    轻轻晃上几圈锅子,瞧着食茱萸都煎得软了,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蒜苗叶儿。


    这蒜苗是大蒜种下去长出的苗儿,还是今儿碰上的呐,郊外的农人新种出来,才上市的,价跟蒜一样。


    放下去的瞬间,屋里便多了一股蒜香味儿。


    黄樱深吸口气,将锅子晃了几圈儿,瞧着差不多,用糖、盐、酱清调味儿,便可以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他们家大盘儿直装了两盘。


    鸡子金黄、蒜苗翠绿,一粒粒食茱萸如红玛瑙,颜色好看极了。


    接着炒油煎豆腐。


    还没做出来,她已经咽口水了。


    照例是葱蒜煎出香味儿下大把食茱萸,炒出辣味儿来,再放煎好的豆腐,略晃几圈锅子,倒入一碗她调好的汁儿,盖上盖儿焖一会儿。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热气沸腾,香味儿弥漫。


    黄娘子咋舌,“你倒了一碗黑乎乎甚麽进去?”


    黄樱失笑,“是酱清调的汁儿,不过些盐、糖、花椒粉之类。”


    “怎恁香!”黄娘子坐不住了,她也饿了,“快好了罢?”


    黄樱:“嗯呐,盛饭罢!”


    待锅里汤汁都渗进煎豆腐里头,她揭开盖儿,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翻炒两下,大火收汁,每一块儿豆腐都挂上了浓稠的汁子,装到两个大盆里。


    “爹!吃饭啦!”黄樱将手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两把,揭开煮米的陶釜瞧了眼。


    米饭煮得也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感。既不太干,也不太湿,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她去灶房瞧炖鹅。


    宁姐儿捅了捅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黄樱揭开盖儿,热气扑面而来,满鼻子香味儿。


    “好香!”宁姐儿站起来,垫脚往锅子里瞧,咋舌,“鹅肉恁香!”


    黄樱闻见了那股带着啤酒发酵清香的味道,极特别。


    她拿起锅铲大力翻炒,将汁子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色泽油亮,极有食欲,萝卜已经完全吸收了汤汁。


    整整盛了两大盆。


    黄樱给爹端过去,她将手擦了,见杨志夫妇还在那边忙,忙走过去,鸡子都做完了,正在做桃酥饼。


    “杨娘子,吃饭啦,吃完再做,快走,洗手去。”


    杨娘子忙“哎”了一声,很是局促,“这才来,活还没怎干,怎好意思吃饭了。”


    杨志憨笑,“小娘子先吃,我们做完再吃不急呢!”


    黄樱笑道,“都是一锅吃饭,凉了便不好了,快些,饭都盛好了。”


    杨娘子心里却是吃了一惊。


    她可是知道杨志剁了只鹅。她心里还咋舌,这黄家生意得多大,又是花恁多钱雇人,又赁这许多屋儿,随意一顿饭竟还要炖鹅。


    要知道这鹅可比猪贵多了,寻常过节吃也就罢了,已算得上不错人家。


    听着竟是让他们也一起吃?


    她琢磨是自个儿想错了。


    给他们炊饼吃,只要能吃饱,她已经很感激了。


    哪有给雇来的人吃肉的?


    她跟着小娘子洗了手,掀帘儿进屋,瞧见自家力哥儿竟坐在桌边,吃了一惊。


    忙上前将他拎下来,气得发抖,对黄樱道,“对不住,力哥儿不知规矩,改日我还是不带他来了。给小娘子添麻烦。”


    力哥儿被娘脸色吓得嘴唇发白,“娘。”


    黄樱忙拉她,知她误会了,“杨娘子,小孩儿可乖呢,坐在炉边一动不动的,乖乖看着妹妹呢。”


    黄樱忙笑:“瞧我,忙糊涂了,忘记说,家里人手不够,没空做多余的饭,这饭都是一起做,一起吃,一个锅里出来,不论好坏,都管饱。”


    “力哥儿是我让他坐那儿的,你们也坐罢。”她将人推过去,自个儿也坐到宁姐儿边上。


    家里的细腿桌不够大,又拼了张桌儿,这才能坐下十口人。


    真哥儿和彩姐儿有粥吃。


    杨娘子都惊了,半晌回不过神,瞧着桌上,跟做梦似的。


    每张桌上菜都是一样的,装米饭的碗一样大,里头的米竟不全是糙米,竟还有莹白的粳米,冒着热气,光是闻着那股味儿,她肚子都“咕噜噜”叫。


    桌上一大盆炖鹅,肉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还有两大盘儿炒鸡子和豆腐,颜色极喜人。


    她都说不出话来,忙赌咒发誓,“俺柳禾儿定好生干活,对得起小娘子给的饭。”


    她踢一脚杨二郎,杨志也涨红了脸,忙道,“我也是!”


    黄樱:“快吃!”


    话落,宁姐儿和爹娘几双筷子已在盆里打了一架。


    黄樱赶紧夹了一块儿豆腐吃进嘴里。


    好烫!豆腐里头吸饱了汤汁儿,咬下去全都喷溅出来,烫得她直吸溜,辣味儿涌上来,又辣又烫,调味儿刚刚好,真好吃得舌头都要掉了。


    杨娘子却头一个夹了那金黄喜人的鸡子,颜色真好看。


    吃进嘴里,外头煎得焦焦的,咬下去有些弹嫩,汁子直渗到最里头,连鸡子黄里也是滋味十足,辣得她直吸舌头。


    更让她惊讶的是,鸡子黄竟跟她吃过的不一样,嫩嫩的,软软的,竟不像了,


    真不知怎麽做的。


    “好香!”


    又辣又停不下,她忙吃口米饭解辣。


    米饭都好香。


    光吃米饭她都能吃几碗。


    几个小孩子一边吸溜一边吃,脸色红彤彤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王狗儿头一个便夹了鹅肉,好嫩的肉,一咬就脱骨了,好香!他幸福得浑身冒泡,这定是世上最好吃的肉了,妞儿也捧着碗,香迷糊了,稚声稚气,“小娘子做甚麽都最好吃。”


    宁姐儿忙附和,“嗯嗯!二姐儿做饭最好吃了!”


    允哥儿腮帮子鼓鼓的,使劲点头,“嗯!”


    黄樱都吃得停不下来。


    鹅肉里的萝卜好香。


    太下饭了。


    她都吃了三碗米饭。


    一锅子米饭都吃得精光,桌上杯盘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蒜苗儿都一粒不剩。


    如果不是食茱萸不能吃,恐怕也剩不下了。


    杨娘子忙收拾桌子洗碗。


    黄樱要教杨志摔打面包面团。


    她一次最多摔六斤左右便是极限,杨二郎却能摔打十几斤。


    那面团甩出去,轻飘飘的。


    用不了一会子,便光滑细腻,松弛一下再试着扯一扯,果然能扯出薄膜,大概是八分膜左右。


    手揉很难出现面团打过的情况,但她还是在旁边盯着,仔细交代面团不同的状态。


    杨娘子在一旁洗碗,听得很是仔细。


    黄樱说,面团摔到八分,便要加入油和盐,再将油揉进面团里,略微摔打,便到十分膜了。


    她将那面团扯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膜来,轻轻抖动,竟也不破,甚至她将手放在下面,能清清楚楚瞧见手的模样儿。


    杨娘子惊呆了。


    至于黄油,黄樱直接大方拿出来,跟猪油放在一块儿让他分别做两份面团。


    只说,“这是两种风味儿。”


    并不多说那黄油怎回事儿,旁人问,她也只道是自个儿调出来的滋味儿。


    售卖面包为保证口感,面团都要打出手套膜来,一则,面包口感要好,都要发酵达到蓬松柔软的状态,这手套膜说到底便是面团里面筋韧性的具体体现。


    面筋若没有韧性,便撑不住气孔,全都断裂了,面团长不高,自然不会蓬松。


    她对杨志的力气还是很满意的,十几斤的面团,一次便摔出来了。能烤好几炉肉桂卷。


    杨娘子洗完了碗,便去烙饼。


    黄樱吃撑了,她拿出绿豆粉,找来一个大盆和一根擀面杖,加少量水做成绿豆糊糊。


    然后让允哥儿缓缓将水倒进去,她快速搅动着。


    “二姐儿,这是作甚?”允哥儿疑惑。


    黄樱笑,“二姐儿做好你便知道了。”


    北宋没有淀粉,她想要做出淀粉来,手头上只有绿豆淀粉好做些了。


    好些东西都要用到呢!


    比如小酥肉!


    她将一盆绿豆糊糊不停稀释、搅拌、抓捏、揉搓,让淀粉从绿豆粉中冲洗出来、溶在水里。水变得乳白以后,唤来爹和杨娘子帮忙。


    他们两个将一块细布在另一个大盆上绷紧了,她用桶舀了绿豆水倒下去,过滤水里的渣滓。


    杨二郎力气大,黄樱指挥他将过滤好的淀粉水搬进屋里去,待慢慢沉淀。


    这一番忙活,吃撑的肚子终于下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长舒口气。


    “黄小娘子?”


    黄樱扭头,瞧见个意料之外的人,“老曹头儿!”


    她心里有些忐忑,却瞧见他背篓里背的物件儿,不由三两步跑到门口,欣喜道,“可是我做的东西有了进展?”——


    作者有话说:①苏轼《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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