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蜂蜜小面包
老曹头儿不可谓不狼狈, 瞧着从窑炉里出来都没顾上梳洗。
一身的灰,脸上也抹了不少炭。
院里其他人都好奇地瞧。
黄樱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老头儿将背篓小心翼翼放下,拿出里头用干草垫着的方盘儿, “你瞧瞧,可能行?”
黄樱忙上前双手要接, 老曹头儿瞪眼,“小心着,这玩意儿一摔便碎了。小娘子说要耐烤的,又要大些, 自然轻便不了, 且得仔细着!”
黄樱忙点头,“我晓得呢。”
方盘儿到她手里, 确实有些分量,估摸着得有三斤。
她喜滋滋地便在门槛上坐下, 放在膝上, 就着日光仔细瞧那釉。
她要求的是这釉要细腻, 这样才更防粘些。
如今瞧去, 手艺当真好!
老曹头儿烧的是白瓷, 边角衔接极好, 摸上去润润的, 滑滑的, 看起来也是极有光泽的。
这是最小的方盘, 但边缘加高了,可以烤排包, 像甚麽老式蛋糕啦、蜂蜜小面包啦、云朵排包啦都可以烤。
烤饼干自然更行了。
这钱花得值!
“如何?可能用?这是我先趁着别人现有的一炉子烧的,小娘子瞧过可用我便就做其他的。”
黄樱忙仰头笑,“可用, 可用!”
老曹头儿扭头便要回去了,黄樱忙抱着方盘,“这个便给我了罢!”
“曹伯且等等!”她小心翼翼将方盘给爹拿着,自个儿跑到灶房包了几个桃酥饼出来。
“这是我烤的桃酥饼,曹伯且尝尝呢!”
老曹头儿笑,“放心,我定早早做好了送来。”
黄樱瞧他比前几日见精神多了,笑道,“好嘞,我且等着用呐!”
人一走,她立马跑到爹跟前,眉开眼笑的。
捧着那瓷盘儿爱不释手。
正好杨二郎那儿还剩一份面团没有放油,她立即调整黄油比例,决定先烤一盘蜂蜜脆底小面包出来。
说干就干。
有人揉面便如同有了厨师机,幸福感大大提升!她美滋滋地瞧着杨志将黄油揉进去,摔打出手套膜来,便自个儿将面团绷紧收圆了放到炉子旁边去发酵。
发酵好了,分出三十六个小剂子来。
她的手就是尺,几乎能分得每个重量差不离。
杨娘子做完了桃酥饼,黄樱叫她帮忙。
杨娘子极高兴。
一则,在她看来,这些活计若是在旁的糕饼铺子里头,必然不肯教外人瞧见的;二则,她太喜欢将面团做成各种模样儿,便是不给工钱她也愿意干。
两个人将面剂子滚圆,再盖上布松弛一会儿。
杨娘子小心翼翼地问,“为何要等一会子,不趁着做呢?”
一开始她也不敢多嘴,怕有甚麽秘方是不能教人知道的。
但接触下来,黄小娘子的模样儿,不像是不教人知道。不让人靠近灶房,她便一开头就说好的。
故而她犹豫着便问了。实在心里有个疑问,抓心挠肝的。
黄樱早便发现了,杨娘子做糕饼整形是个好手,那桃酥饼才初初做,速度都能跟她这种熟手差不离了。
她打算便培养杨娘子这方面,日后整形多个人,速度便快许多。
她笑道,“说来也是有意思,做这糕饼久了,我竟发现这面团也有个习性。”
“甚麽习性?”杨娘子头一次知道面团还有这样多学问。
黄樱拿一个刚滚圆的小面团,擀给她看,“你瞧,这面团咱们刚才搓圆了,现如今还紧绷着呢!”
她拿擀面杖擀,那面团便会缩回去,且擀不开。
“着实这样。”杨娘子回想,正是如此。
“这便是面团还没有放松,咱们得等它放松些,再开始下一步擀卷子,这样才能擀开。若是它没松弛好,你强行要擀,最后受累的只有自个儿,面团是不给面子的。且最后做出来的糕饼,滋味儿也比不得松弛好的。”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啐道,“成天瞎胡说些甚麽!”
黄樱笑道,“面尚且如此,人哪能一直绷着呢,倒还不如面了。”
杨娘子也笑起来,“小娘子有慧根,做面也能想到这上头,我们这样儿的便是愚钝的,谁没事儿想这些。”
黄樱将那团面重新滚圆了盖上布松弛去。
她教杨娘子将松弛好的小面团摁扁,擀成巴掌大的长条儿,再卷起来继续松弛着。
她知道杨娘子心里好奇,“这卷一遭儿的好处,等会烤出来你便知道了,如今且跟着我做。”
杨娘子忙“哎”。
她又兴奋,又高兴,眼前朦朦胧胧,总觉得一脚踏进了个不得了的天地。瞧着黄樱的视线满是敬仰。
这许多的东西,小娘子小小年纪,难为她怎麽想出来的!真真儿神了!
这卷过一次的面卷子松弛好了,再摁扁,再卷起来。
这次卷起,便从中间一切两半,每一半都是同样大小的。
这便是小面包了。
黄樱拿来蜂蜜,往小碗里舀了两勺,兑了两勺清水,搅拌化开。
又在磁盘里装了黑白芝麻、沙糖,混匀。
切开两半的面卷子,她拿起一个,底部先沾些蜂蜜水,再到盘儿里,将底部沾上满满的芝麻和糖。
这便算做好了,整整齐齐摆在洗净擦干、刷了防粘油的烤盘里。
这防粘油是她自个儿做的,面粉和油混合,均匀刷上去,能更好地防粘。
她摆的是6×6方阵,三十六个面卷子,每个中间还有两指头宽的空隙,这便是用来发酵的。
还剩三十六没有盘儿,她便用烤鸡子糕的小碗一个一个放进碗里烤。
这蜂蜜脆底小面包底部焦脆的秘诀,便是要多倒些油在烤盘上,烤制过程中油全渗进面包底部,烘烤出酥脆层来,再加上底部沾得满满的糖和黑白芝麻,咬下去,不敢想多好吃。
杨娘子稀奇地瞧着,“好金贵玩意儿,恁费功夫。”
黄樱笑,“可不是,吃起来也就是一口的事儿,做起来可不简单。”
“怪道那许多糕饼铺子,价那般高,俺如今才算知道里头的门道。”
黄樱将布盖上,放到屋里去发酵。
头一次发酵是为了激发酵母活性,二次发酵完便进炉子烤了。
反复发酵的面团风味儿更足些,她舌头极灵敏,细微风味儿都能分辨。
她还喜欢用老面,也能让面团更有味道,放上两天也不会变硬。
宁姐儿也不去玩了,眼巴巴趴在一旁等着。
如今灶房忙活,黄娘子嫌她挡手挡脚,不许她跑来跑去。
小娃娃穿着新袄子,整日里脸红彤彤的,也不冷,瞧着跟年画娃娃似的。
黄樱打听到有人要去京西路,娘紧赶慢赶,包了新做的两双鞋,并一件爹的旧袄子、将两吊钱缝进去,又将桃酥饼、鸡子糕还有那白饼子和卤好的肉都装了一包裹,这已是不小的一包。
还想再塞些,到底是托人帮忙,不好太拖累人家,只得罢了。
另外包了些糕饼做人情,算是感谢帮忙。
这帮忙的正是那牛娘子杂货铺里、跑南北做生意的牛官人。
黄樱家里酱油如今用得快,没少从她铺里买,其他铺里也买过,滋味都差了些。
还有那些紫氂、干虾子等杂货,都上他们家。
两家如今都熟了。
黄樱今儿带着杨志夫妻两个回来,路过牛娘子杂货,进去买些香蕈、笋鲞之类,正听见牛官人在装车,说要到京西路去收一批薯蓣来卖。
这薯蓣,也就是山药,一般霜降前后采收,牛官人去岁收的,如今已是卖完了。薯蓣耐储存,京西路那边农户一般都会窖藏着,等待商人来收。
牛官人每年都去的。
黄樱因此想到,大哥儿不正在京西路服役么?
便问了能不能碰上浚河的。
牛官人笑,“每回都碰上。”
黄樱忙笑问,“敢问可否劳官人带些衣裳吃食给我家大哥儿,他如今正在那里。”
牛官人倒是有些诧异,他才从山西回来没半月,都碰见这黄小娘子到铺里买不少物儿,不像没钱,家中竟有人去服役了。
他甚麽人没见过,到底些许小事,不费他甚麽事儿,只爽快应了。
黄樱忙道了谢,回来告诉娘,娘便忙活着给大哥儿收拾东西。
收拾好了急急叫爹送去,可不敢耽搁时间。
黄樱去娘屋里,真哥儿醒了,跟彩姐儿两个在床上玩。
彩姐儿两岁,比妞儿小一岁,瞧着好多了。
杨娘子欣喜得眼眶都红了,忙给她粥吃。
小丫头来的一路上都不精神,这会子怯怯地瞧着屋里这些人,抿一口粥,眼睛亮晶晶的,“娘,好香。”
黄樱瞧了瞧小面包,原本留的空隙已发酵得挤满了,小面团个个挤得争先恐后,将烤盘塞得没有一丝空隙。
杨娘子瞧了眼,“发这般大了!”
黄樱笑,“这样才软,出来好教娘子瞧一瞧。”
烤之前,上头薄薄刷一层鸡蛋液,颜色更好看些。不可多,多了皮儿便硬了,这小面包非得云朵般柔软,皮儿纸一样薄才行。
这排包挤得满,底火比上火要高些,讲究一个高温快烤,这样皮儿才薄。
不论甚麽面包,烤的时候院里那股黄油与面包的味儿能香死人。
威哥儿在隔壁哭着闹,吴老太隔着墙大声道,“哎唷小祖宗,谁知道那是甚麽做的,你闻着香,吃起来臭!”
“呜呜呜我不管我要吃!”
“咱家炖肉呢!快好了!饼哪比得上肉好吃?小祖宗,快别哭了,哭得婆婆心疼。”
……
爹不在,黄樱仔细瞧着火,不敢稍走开。
她盯着烤盘里小面包挤得愈发厉害,长得愈高,心里头也高兴起来。
这蜂蜜小面包一盘是三十六个,她准备分出九组,四个四个卖。
一盘的成本,面粉20文,糖30文,油20文,黑白芝麻20文,猪油膏5文钱。
猪油的每四个的成本是11文钱。
黄油的是13文钱。
这款小面包面团并不像肉桂卷用的黄油多,猪油跟黄油的分摊下来,价竟差不多。
但滋味儿可是差得远,价格得拉开才能卖给不同人群。
她便打算猪油的四个卖18文钱,黄油的25文钱。
心里正想着这些事儿,一个小脑袋从麻布帘子底下探进来,身后跟着板着脸的宁姐儿,“甘来!娘说了灶房不让人进。”
甘来深深吸着鼻子,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儿。
黄樱忍不住笑了一声儿,她清了清嗓子,压下笑意,“甘来,今儿早上的肉桂卷可好吃?”
甘来一听这个便委屈,“小娘子,那甚麽肉桂卷太好吃了。”
他手里提着一吊钱,“小娘子,早上的钱。”
黄樱笑着接过来,捋下110个铜子儿,剩下的还给他。
“小娘子做的甚,我买。”甘来磨磨蹭蹭,凭宁姐儿瞪他也不走。
小娃娃嗓子哑着,不知怎么了,难不成念经学不会,教大师父给揍了不成?
黄樱瞧着可怜,笑道,“我新做了吃食,这会子便好的,一份是25文钱。”
她让宁姐儿将甘来拉住,自个儿打开炉门,戴着厚厚的两只手套将烤盘拿出来。
这手套是她教娘缝的,参考的便是后世的防烫手套。
谁知娘瞧着甚有趣,又给两个小孩儿缝了两只,黄樱教娘在两只手套上缝了布条,这样便能挂在脖子上。
小娃娃去外头玩,手一点儿也不冻。
由此黄樱甚至想纺些棉线来织毛衣,给自个儿织帽子。
不过这些都还远着呢。
甘来瞧见那般大瓷盘儿,瞪大眼睛,“恁大盘儿!”
黄樱将烤盘放到案板上,倒扣下去,将小面包倒出来。
“哇!”三个小娃娃张大嘴巴,口水流下来了。
只见那倒出来的小面包底部朝上,沾满黑白芝麻,油滋啦啦还在响,颜色金黄,香甜味儿直往鼻子涌来。
黄樱又将窑炉里其他小碗烤的都拿出来。
其实这蜂蜜小面包和肉桂卷,都是烤盘烤排包更好些,会更蓬松柔软,小碗单独烤的外层较硬,不符合整体口感。
甘来急急道,“小娘子,都卖与我,我全买了。”
宁姐儿眼巴巴瞧着,看甘来的眼神满是羡慕。
想想自个儿每日十文钱,竟不够买自家吃食,忒穷。
“我还没说怎卖呢。”黄樱失笑。
“多少都买。”甘来巴巴得将剩下的钱往她手里塞。
“这个叫做蜂蜜脆底炉饼。”黄樱想了个符合北宋习惯的名儿,“四个是一份,一份卖25文钱。”
甘来不停,只一个劲儿递钱,唯恐有人跟他抢。
“这一盘统共是三十六个,我要留4个,收小师父800文钱。”
甘来拿的一贯钱,竟是只剩90文,黄樱数给他。
“不烫了罢?”甘来咽口水。
“这便给小师父装嘞。”黄樱将炉里的全都拿出来脱模晾着,拿起油纸开始包。
每四个包一份,甘来等不及了,忙拿过一份拆开就吃。
黄樱瞧见家里两个小孩子眼巴巴的,将那碗里烤的放磁碟儿里给他们。
宁丫头笑得咧开嘴,黄樱吃了一惊,忙走来,捏着她下巴,将头仰起,“掉牙了?”
宁姐儿忙闭上嘴巴,“唔。”
黄樱松了口气。乍一瞧见牙缺了一颗,吓她一跳。
“天爷!”几个小孩子吃了口小面包,眼睛都瞪大了。
甘来咬一口,底上焦脆,全是芝麻和焦糖的香味儿,炉饼里头棉花一样软,咬下去,恨不能连舌头都吃了。
他一口一个,边嚼边惊叹,直把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语无伦次了,“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
允哥儿和宁丫头忙点头,吃得嘴上沾了芝麻,舌头还在嘴角舔了舔,眼巴巴瞧着,一个都没有吃出甚麽滋味儿。
黄樱全部包好了装在小篮子里,“回头将篮儿还回来便是。”
甘来一手挎着半人高的篮儿,一手又拿起一包,便就拆开,跌跌撞撞跨过门槛,边走边吃,狼吞虎咽。
到了隔壁,慎言瞧见他这般模样儿,叹了口气。
甘来还惦记早上明暻坑他,别别扭扭走过去,手里捧着炉饼,嘴巴吃得不停,满脸的芝麻,“这一篮儿都是窝的。”
明暻笑眯眯点头,“依你。”
甘来每回中午雷打不动要打瞌睡,今儿闹了大半日,本在院里槐树下打盹儿,闻见隔壁香味儿便屁颠颠跑去了,如今吃了好些炉饼,困意上来,警惕地瞥一眼在窗下看书的郎君和慎言,鬼鬼祟祟抱着篮儿到自个儿榻上,竟是抱着睡着了。
明暻和慎言进来,便瞧见这小胖子脸上芝麻都没擦干净,抱着篮儿睡得口水直流呢。
慎言蹙了蹙小眉头,抿唇,“我才不稀罕。”
明暻方才也闻见黄家传来的香味儿,与早上那股子味道不一样,但极香。
他挑眉,从甘来篮儿里头拿了一包,闻了闻,对上慎言不赞同的目光,戏谑,“我尝一口,他又记不清。”
他咬一口,顿了一下,在慎言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再咬一口,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将一包都吃完了。
慎言表情绷不住了,“郎君你——”
明暻讪笑一声,“不是故意的。是这饼太过好吃,没忍住。”
他说着,又伸手从甘来篮儿里拿了一包,还特意分了一个与慎言,“诺,小慎言,别跟你主子一个样儿,小小年纪,多笑一笑嘛,这样才可爱。”
慎言抿唇,接过来,一口塞嘴里,扭过头去。
明暻这回才有空仔细瞧这炉饼是怎回事儿,方才光顾着吃,甚麽也顾不得了。
滋味儿实在出奇。
他轻轻捏了捏,这饼软得棉儿一般,轻轻一撕开,竟是卷起来的,能撕出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棉儿一样,又软又蓬松。
底上的芝麻和糖十分焦脆,还有蜂蜜的味儿,回味无穷。
慎言一口塞嘴里,嚼着嚼着,也呆住了。
两人坐在甘来床前,对着空了的篮儿发呆。
明暻头疼地扶了扶额,他拍拍慎言,两人悄摸着出去。
慎言有些无措,抿唇不说话。
明暻笑眯眯的,“这有甚,再买些便是。”
他拿出一吊钱,打发慎言去买,“快些,醒来怕是要哭了。”
慎言走了两步,深吸口气,小脸严肃,忙跑了出去。
黄家。
黄樱跟爹正在烤肉桂卷,孙大郎的书童王生上门来,说了那些举子想买自家吃食的事儿。
黄樱一听,这是多好的广告,送上门的单子哪有不要的。
想不到给孙大郎送糕饼还能有这意外效果。
“我每样都放了,不知他们想要哪几样儿呢?”
王生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挠挠头,回想着方才那抢着要的模样儿,“各样儿都要呢。”
黄樱想了想,“烦请跟诸位举人说一声,明儿一早在太学南街、熟药惠民南局街边摆摊,到时就去买便是。”
她包了几个刚烤好的小面包,让王生带给孙大郎,也给他包了两个路上吃。
王生喜得眉开眼笑,没成想给郎君做书童还有这口福,“小娘子做的饼忒好吃,都赞不绝口的。”
黄樱笑笑。
如今他们中午不去出摊,全部做好后下午过去,直卖到国子监下学。
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都好了,今儿黄樱跟杨娘子去卖。
有杨二郎在,黄樱打算将明儿各色面包和鸡子糕、桃酥饼的量增加三倍。
加上明儿下午太学生便能旬休一日,她得多多备些货来卖。
趁着春闱前大赚一笔,好尽快攒够开铺儿的钱。
她将淘洗糯米、剁肉馅儿和各色配菜的事儿交代给娘,让她教杨志都做好了,他们回来便能包了。
还有烧麦的皮儿、月牙儿包子的面。
“去罢,我心里有数呢。”娘拄着拐送他们出门。
每次他们出去,娘都要瞧着他们。
却碰上三婶正骂骂咧咧回来,提溜着一个十六七岁郎君。
黄樱认出这是三婶子家的二哥儿,名唤黄机的,鼻青脸肿的,还嘻嘻哈哈地笑。
“不得了!二哥儿教谁打了!”黄娘子吃了一惊。
“大伯娘,朋友们胡闹玩的,没事儿!”
三婶狠狠拍他一掌,“甚麽教没事儿!下次把你腿打断,打得下不了床才叫有事儿?叫你不要往那酒肆妓馆跑,不听!从今儿起便跟着我们杀猪去!”
闻言,黄机苦着脸,“我不杀猪,杀猪有甚意思,一身臭味儿。”
“好啊,还敢嫌你老子娘!做什么跑到外头教别人打,我先打死你算了!腿打断了,看你还成日跑不跑!”三婶提起手里菜刀,二哥儿忙撒腿跑,“娘咧!你可仔细着点!”
三婶胖,跑起来地动山摇,“砰”“砰”“砰”,直震得缸里的水都颤了。
邻居从门里探头,“哎唷,屠户娘子,又打儿子呢?”
“兔崽子,给我站住!”
“哎哟,机哥儿这是叫人打了!”吴老太扒在墙头,“也该长长记性,成日家往那不正经地儿跑,跟着一群小姐们厮混,我早说那里的女人都是下贱的,沾上了可要脱层皮,这回吃亏了罢!”
黄娘子忙推黄樱,“你不管,先去出摊。”
黄樱只得按下心里疑惑。
三婶子家的三个郎君,大郎稳重,三婶和三伯这样起早贪黑地辛苦,赚的钱大都供大郎读书了。
二郎便是机哥儿,从小儿便是孩子王,疯玩儿,及至大一些,便去茶楼酒肆当“闲汉”,专巴结那些纨绔子弟,做些换汤、斟酒、取送钱物、买东西招妓女的事儿,因此很是与一些妓女熟识,也认识些小官家的纨绔子弟。
这次又不知怎麽被打了。
瞧机哥儿的模样,笑嘻嘻的,也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到了太学,他们家摊子前这次人竟不多。
黄樱正疑惑,王娘子忙拉着她,往前边指了指。
“诺。”
黄樱便瞧见了个熟人。竟是方才瞧热闹的吴老太,吴娘子也在,怕是心虚,不敢往这边瞧。
吴老太得意地看她一眼,扯着嗓子喊,“猪肉夹饼咧!十五文一个咧!”
吴娘子正拿着菜刀剁肉,剁完拿饼子一夹,浇上一勺汤汁儿,跟黄樱做的一模一样。
人都围在那儿买呢。
宁姐儿握紧小手,气呼呼地瞪着。
允哥儿有些急,忙看二姐儿。
杨娘子虽是头一次来,却也明白了。
她才第一日上工,小娘子生意若是被抢了,她还能干下去?不由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同仇敌忾起来。
“小娘子——”
黄樱笑笑,“没事儿,咱们卖咱们的,没道理只准咱们卖,不让别人卖的。”
她拍拍两个小孩儿,“宁姐儿烧火罢。”
小丫头眼睛红红的,气得发抖。
“那你觉着,旁人做的滋味儿,能比二姐儿做的好吃么?”黄樱蹲下,将两个小孩儿揽着。
“不可能!”小娃娃立即摇头。
“那便是了嘛。”黄樱摸摸两人的头,“快别苦着脸啦,卖完且得回去做糕饼呐。快些!”
宁丫头这才瞪了那吴老太一眼,坐到泥炉儿前捅了捅火,只嘴还噘着。
杨娘子竟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心里镇定下来。
是啊,小娘子的手艺她是见过的,旁人做的,怎比得上她做的?
她瞧了一眼那人群围着的摊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搓油纸。
黄樱手脚麻利地摆开桌椅,将砧板放好,清了清嗓子:“猪肉夹饼——花豆干鸡子夹饼——桃酥饼咧——”
围在那里的人群听见了,七嘴八舌的。
“黄家开张了,快走快走!”
“那边卖二十文,这边只要十五文,我买这个!”
……
吴老太本来很得意,她家刚摆了半日,便赚了好多钱,心里暗恨,这黄家果真闷声发大财,后悔没早些偷偷跟来。
她瞧见黄家摊子上没人,正幸灾乐祸呢,谁知听见黄樱唱卖,这群人竟开始往那边走,说什麽“这家也不给尝,谁知滋味儿怎么样,不过五文钱,我还是喜欢黄小娘子的手艺。”
“对,黄家样样都好吃,我还想吃花豆干鸡子夹饼呢!”
一时间,竟没剩多少人。
吴老太急了,“尝,给尝!”
前头买了的,瞪她一眼,虽然比黄家便宜五文钱,瞧着肉也差不多,到底没吃过,先前死活不让尝。
“给我来一块儿尝尝,好吃我再买。”
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吴老太心疼得滴血,切了指甲大一点儿肉给过去。
“恁少,塞牙缝都不够。”那人骂骂咧咧吃进嘴里,“呸!”
骂早了,这肉咬下去尽塞牙缝,嚼不动便罢了,一股猪味儿。
“呸呸!”他们嘴已被黄家养叼了,许久没吃这等子有腥味儿的豕肉。
吴老太急了,“哎!”
那人骂道,“甚麽手艺也来摆摊儿,十五文一个,狗都不吃!”
转身就走。
那买了的立即咬了一口,面露嫌弃,再一想竟花了十五文,比起黄家的二十文,心在滴血。
“忒难吃!”
也不舍得扔,只得憋屈地带回去。
余下的人一听,也不敢贪小便宜,忙往黄家摊子上涌。
吴家竟是没人了。
吴老太急得拦人,“哎,你再尝尝呐,怎会难吃,定是没吃出味儿!这可是肉,怎会难吃!”
那人都不稀得说。吴家的肉中规中矩,与平常有骚味儿的猪没甚区别。
可吃过黄家那般香的猪肉,谁还瞧得上那腥臊的呐!——
作者有话说:本想默默更一万,惊艳所有人,失,失败了[捂脸偷看]
第37章 谢晦与小雀
黄樱是不怕人学的。
她小姨家的店能在十步一个肉夹馍的地儿开三十年, 没两把刷子怎行。
便是这条街上都卖猪肉夹饼,她家的味儿也能占一席之地。
再者,这做生意, 古今道理是一样的,什么东西火了、什么买的人多, 大家瞧着有利可图,便都一窝蜂去做。
吴老太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与其沉浸在无谓的情绪中,不如做好手头之事。
黄樱手脚麻利地夹饼子, 笑盈盈递过去, “您的猪肉夹饼嘞!”
那人咬一大口,肉肥瘦相间, 软烂入骨。
就是这股香味儿,勾得人每日都吃不够, 巴巴的跑来等, 就怕晚了卖完了。
“还得是黄家这个味道呐!”大家吃着夹饼子, 心满意足长叹。
“想到明儿便要南下, 几月吃不着, 我这心里甚是难受!”
……
杨娘子夹花豆干和鸡子, 忙得没停过。
“哎呦生面孔。”
黄樱笑道, “这是我家新雇的杨娘子。”
“雇人好啊, 明儿馉饳儿能多做些了罢?我今儿起晚了, 没吃着。”
“明儿都多做呢!”黄樱笑着将钱放进腰间布包里,“明儿还多了新吃食, 想试的早些来,晚了怕没了。”
“又有新的?”
黄樱忙笑着点头,“是呐!”
众人心里自有思忖。今儿早上便没买着那肉桂卷, 这新的定要试上一试才好。
他们如今算是对黄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样样儿吃食都让人无话可说。
一人道:“小娘子如今中午也不卖,下午也只卖这些,教我们成日家惦记着,早上那些怎不下午也卖呢?”
黄樱笑道,“做生意哪有放着钱不赚的呢?岂止想早上卖,便是中午、晚上、夜市都想卖呢!只心有余力不足,想卖也做不出。如今好了,有人帮忙,便能多做些。”
“那我明儿可等着了!”
“您只管来!我给您留着!”
两个人卖,到底没那么累了,黄樱只专管肉夹馍,允哥儿替他们搓油纸。
……
国子学。
荀博士在上头讲得唾沫横飞,谢昀眼皮子上下打架,强撑着听讲,脑袋却重如千斤。
崔琢在后头,便瞧见他将头一点一点,身子也渐渐往一旁歪去。
荀博士一双精明的眼睛抬起,向下打量一圈儿,眼看扫过来了,崔琢一脚踢过去。
谢昀一个激灵,茫然地瞪大眼睛,脑子里浆糊一般。
“谢昀,”荀博士捋一捋胡须,“你来答,‘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为不朽’出自何处,何解?”①
谢昀张大嘴巴,脑子里的浆糊瞬时清空,只剩一片空白。
出自何处来着?总觉得听过,就是想不起,忙想想近来读了甚麽书,糟了,近来只顾着玩,书都没翻开。
他不由竖起耳朵,微微往崔琢的方向侧身。
崔琢无奈,压低声音,“《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荀博士将戒尺拍得“啪”“啪”响,“崔琢!”
谢昀笑嘻嘻的,“博士,出自《左传》。”
“何解?”
谢昀只听见甚麽立德、立功、立言之类,心中思索,《左传》都是那一套大道理,清了清嗓子,开始编了,“做人需得先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一派胡言!”荀博士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将这一章都背了,明儿考校,若背不下来,便罚抄五十遍!”
有小郎挤眉弄眼嬉笑道,“博士,明儿旬休呢。”
荀博士冷哼,“那便后日。”
谢昀笑容僵住,垮下个脸,垂头丧气坐下。
“成日疯玩,大好时光不好生读书,待到将来悔之晚矣!”荀博士站在一旁,苦口婆心,唾沫星子直喷在谢昀桌上,他脸上如同下雨般,不由屏住呼吸,紧闭嘴巴,憋得脸色涨红。
他最不喜背书!一堆字,瞧得眼疼。
荀博士瞧他还知脸红,心中恼火总算熄灭几分,“好歹还知道惭愧。”
鼓声响起,他气呼呼合上书,“下堂。”
谢昀顿时松了口气,胡乱将笔墨一卷,神情兴奋。
学生们顿时如那鸟雀出笼、猴子下山,闹将起来。
讲堂里塞了一万只蜜蜂般,“嗡”“嗡”嗡直吵得沸反盈天。
推搡打闹的,将书抛来抛去的……
谢昀急急忙忙扭头,却见崔琢还坐着呢,桌上笔墨书籍都没收。
元宝和元英巴巴地瞧着,也不敢催,只神色着急。
谢昀:“咦?崔四,你怎还不收拾?”
他这人记吃不记打,想到旬休,便不管他背书的事儿,又高兴起来,“快走,还能赶上买个猪肉夹饼吃!”
他正推崔琢,忽闻隔壁喧闹起哄之声,还有骂声,不由吃了一惊,兴奋道,“甲舍打起来了!瞧瞧去!”
拉着崔琢便跑。
云安和元宝忙将书笼收拾背上。
“吵甚吵!”蒋学正闻声儿赶来,板着脸,将手负在身后,出现在门口。
学生们明儿旬休,心野了,也不听,几个不知怎地打起来了,哭声也响起来。
“臊你娘的!敢打小爷!”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你先动的手!”
谢昀拉着崔琢,踮起脚伸长脖儿往里头瞧,看见周琦那厮黑着脸,不由幸灾乐祸,顺着他视线瞧过去,却原来是秦五郎和开封府主簿家的蔡七郎打起来了。
其余人在旁,也有哄笑的,也有拍手叫好的。
蒋学正气得脸色铁青,只是个将戒尺拍得“啪”“啪”“啪”响。
一群人正上头,哪里听得进去。
这俩人在地上翻滚着,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瞧得众人兴奋不已。
谢昀笑嘻嘻的,还趁机起哄,“打他!”
蔡七郎占上风,他拍手叫好。
周琦狠狠瞪他一眼。
蒋学正黑着脸扭头,“谢昀!瞎凑甚麽热闹,我也罚你几板子瞧瞧?”
谢昀立马嬉笑,“哪能呢蒋学正,我这便家去了。他们打架的您不罚,倒罚起我来,这算甚麽道理。荀博士今儿还讲了《左传》‘三立’,这头一个‘立德’您就不成。”
蒋衡气笑了,“谢小郎还知道‘三立’,看来学问进步了,我回去好生告诉荀博士,好教他知道四郎这般上进,他听了岂不高兴?”
谢昀脸色一僵,讪笑,“不劳您老人家,您还是瞧瞧打架的罢,该狠狠罚才是。”
忙拉着崔琢溜了。
跑得活像狼在追。
谢昀拍拍胸口,“蒋学正竟都读《左传》!”
崔琢:“……”
“蒋学正与谢伯父同科进士出身,你说他读没读过《左传》。”
他无语,“你当真甚麽都敢说,当着他的面卖弄学问,当他是死的不成。”
谢昀挠挠头,讪笑,“下次不会了嘛。”
“不过。”他挤眉弄眼凑近,笑嘻嘻道,“你瞧见周琦脸色没?忒黑!嘿嘿!”
崔琢将他脑袋拨开,“周三娘与秦三郎婚事将近,秦五这样胡闹,他能高兴才怪。”
谢昀瘪瘪嘴,“可惜了周家三姐姐。”
崔琢:“有甚麽可惜,婚事乃父母之命,你比周家大娘子还能?”
谢昀脸色一变,忙摆手,左右瞅瞅,“少胡说!”
他拍拍胸口,“我可不敢惹周家伯母,京城里谁不知道周家大娘子——”
他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
全京城的娘子,都没有周家大娘子凶悍呐。
周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怕娘子,这在东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
这最有名的,要数周大人在同僚家中饮酒,宴席上有歌妓,周家大娘子直接提着菜刀杀到同僚家中,将一众文人吓得惊慌失措。
从此以后,与周大人饮酒,再无人敢邀妓女来。
还有人写诗,说周大娘子“河东狮子吼”,只因这周大娘子出身河东柳氏。
“不说了,买猪肉夹饼去!”
远远的,瞧见黄家那青布幌子上三根头发的小儿在寒风里张着大嘴吃饼。
一群人围着。
他三两步跑过去,“小娘子!各样儿都要五个!”
黄樱抬头,瞧见熟悉的小郎君,笑道,“好嘞!”
“崔小郎君要甚?”
崔琢视线在桃酥饼上扫过,“桃酥饼要十五。”
王娘子摊子上这会没人,她坐在黄家炉子旁烤火。
瞧着两人买了东西远去了,她兴致勃勃,“这崔家和谢家人长得都忒好看!”
黄樱笑,“是呢。”
王娘子道,“说起来,周家和秦家的婚事便在三月呢!届时让你家宁姐儿和允哥儿都去瞧热闹,秦家便住在春明坊呢,离咱们不远。”
黄樱还没见过北宋的婚礼呢,她都想去瞧热闹,笑道,“不知是周家哪位小娘子?”
王娘子来精神了,压低声音道,“还能是哪个!周元娘嫁的是韩枢密使府上大郎,二娘嫁的工部尚书吴相公府上大郎,这四娘么——不是出家了?周家大娘子悍名在外,周大人也没个妾侍呐,便只剩周家三娘子了。”
黄樱恍然大悟。没想到这吃瓜还有后续呢。
周家大娘子的名儿她倒是略有所闻。人称“河东狮吼”的便是,据说周大人与人饮酒,周家大娘子一声大喊,吓得周大人惊慌失措。
“周三娘嫁的秦家哪位郎君?”黄樱好奇。
据她所知,这秦相公任工部郎中,虽说官职不低,但在东京城这个掉下块儿砖都能砸中四五品官的地方,工部郎中还真有些不够看。
既比不上户部管着财政,也比不得吏部掌官员考核。
更别说这周相公任的可是吏部尚书。那可是实打实掌管所有官员升迁调动,紫袍玉带三品大员呐。
还是官家眼前红人。
周三娘这算是下嫁了罢。
王娘子压低声音,“便是秦家三郎,正在太学外舍读书呐。”
太学大门正正好开了,她笑道,“诺,摇着扇儿的是韩相公府上二郎,那笑着说话的是王宰相府上三郎,后边那阔脸虎步的,便是秦三郎了。”
黄樱咋舌。王娘子适合做情报工作呐。
她也没空八卦了,太学生来了。
这些太学生被关了十日,如今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闻见黄家锅子里飘来的那股香味儿,便如狼群猎食般猛扑了过来。
一时间将个摊子挤得水泄不通了。
王珙这两日有那翻墙买来的补给,自认没有那般馋,他本打算出了太学便家去,姨娘想必早早做好了菜等着。
但一闻见那股香气,他的脚直勾勾朝着黄家摊子上走去。
走近了一瞧,好大一个锅子!又是没见过的吃食!
他都惊了,“小娘子,这是甚?”
黄樱笑道,“是猪肉夹饼,还有花豆干鸡子夹饼,那边的是桃酥饼。”
众人一听猪肉,顿时心生退意,他们哪个不是被膳堂那猪肉菘菜折磨得痛不欲生的?
简直谈猪色变。
有人直接扭头就走,恨恨,“猪肉,狗都不吃!”
黄樱听王娘子说了,太学膳堂的猪肉大抵是没有做去腥处理,所以那股猪腥味儿挥之不去,又与菘菜胡乱炖了,调味儿也不过盐、花椒类,能有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不喜猪肉可以尝尝桃酥饼,最是香甜酥脆的,保管别处吃不到呢!”
别说,提到香甜,这些学生当真有些动心了。
他们如今满肚子苦,最是得吃些甜来弥补。
吴铎催着林璋和谢晦,刚到,便听见这个甚麽桃酥饼,立即道,“每样捡两个来。”
他恨恨道,“我那日碰见王元脩吃了,竟还骗我说家中带的。”
“好嘞!”黄樱笑着应了声儿,手脚麻利地开始捡。
日落西山,汴河上响起船夫的号子声。
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儿直飘满街巷,引得人不停回头。
一个小娃娃撅着屁股拉着婆婆来,“香,吃!”
黄樱忍不住一笑,将那试吃的递过去一块儿,“婆婆尝尝,好吃再买。”
她动作麻利,几下包好吴铎要的,笑着抬头,“郎君,您的桃酥饼咧!”
眼前却站着明月般的谢三郎,不知甚麽时候来的,视线正落在她手上。
那凤眼,又清冷又贵气,她咋舌,也不知怎麽长得。
瞧瞧吴郎君,再瞧瞧谢三郎,女娲可真够偏心呐。
谢家大娘子她那日大概瞧见了,也是个清水出芙蓉的美人,长得好看,又极会说话,她只站了那么一会子,便听她说笑中将众人逗得一阵一阵的。
谢相公想必长得也不差,谢三郎的眼睛便不像谢大娘子。
谢四郎与谢大娘子的眼睛便一样了。
谢晦携着书,抿唇道,“有劳小娘子,各样捡五个。”
黄樱笑盈盈的,“好嘞!”
她低头捡桃酥饼,才瞧见,这郎君一手携着书,另一只手里,竟托着只小灰雀儿!
那手宽大的,小雀儿的脑袋,正从虎口处钻出来,一双黑豆小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脑袋上的灰羽毛茸茸的,蹭乱了,极是可爱!
黄樱心都萌化了。
这谢三郎有一只那般可爱的狮猫儿也就罢了,怎还养小雀儿,竟也那般可爱。
她养不起狮猫,还养不起雀儿么?
思路瞬间打开了。
“郎君,您拿好嘞!”黄樱笑着递上,顺便瞧他手中小雀儿,笑道,“好小的雀儿!”
谢晦两只手都没空儿,便将书递给吴铎,将掌心打开,那翅膀包扎了的小雀便完整露了出来。
正歪着头瞧黄樱,“啾啾”。
黄樱笑得眉眼盈盈,手里麻利地捋下铜子儿找钱,视线不舍得移开,“好生灵性呢。”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盯着瞧,满眼稀奇。
谢昀从车上招手,“三哥儿!”
他瞧见谢晦手中小雀儿,眼睛一亮,巴巴的,“三哥儿,哪来的小雀儿?”
谢晦颔首,拿了桃酥饼便走了。
“捡来的。”
黄樱咋舌,声音也好听呐。
她打发允哥儿将那碎掉的桃酥饼切了拿来试吃,用盘儿盛着,每人分一小块儿,众人不由放进嘴里,一吃,这还得了。
好生香甜。
“怎恁酥!”
有人霎时便买了吃,一口咬下去,惊呆了。
还没咬呐,这酥饼竟都化在嘴里了,“也太酥了罢!”
原本发苦的心也变得甜了起来,这些时日受的苦顿时挥之脑后,只剩下满嘴的甜,精气神都回来了。
“我买!给我捡五个!”
“我也要我也要!”
众人都是狠狠压抑了十日的,此时闻到香味儿还得了,争着抢着要吃,跟饿了几天的狼似的。
黄樱如法炮制,将鸡子和花干也切了给人尝,这些人都饿狠了,尝了他们家的哪有不买的。
乃至那桃酥饼都不够卖了,黄樱将卤肉切块儿让大家尝。
有桃酥饼和花豆干在前,大家没有那般排斥了。
秦晔狐疑地闻一闻,挑剔道,“若是臭的,小娘子别怪我说话难听,只是如今见不得豕肉。”
黄樱笑道,“郎君只管说便是,没有甚麽不能听的。”
“哼。”秦晔放进嘴里,“咦?”
王珙忙问,“怎样?”
秦晔:“好生稀奇。”
他清了清嗓子,“给我夹一个来!”
黄樱笑,“好嘞!”
王珙和韩修的花豆干夹饼好了,杨娘子递过去,二人接过便咬了一口。
王珙瞪大眼睛,“乖乖!”
那众人见桃酥饼都抢完了,忙七嘴八舌催夹饼子。
黄樱笑道,“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都能买到的。”
她手里动作极快,肉一次剁好,只是快速夹着,一个接着一个,手都有了残影了。
杨娘子也是,筷子飞快从锅里捞花干和鸡子。
竟是一刻也没停。
秦晔吃完一个猪肉夹饼,兴奋得满脸红光,“怎恁好吃!”
王珙忙点头,吃完了最后一口。
他长舒口气,“这甚麽花豆干,太好吃了!”
秦晔:“定比不得猪肉夹饼!”
王珙:“花豆干最好吃!”
“猪肉夹饼!”
“花豆干!”
韩修刚吃完花豆干,闻言,“我赞同元脩。”
秦晔涨红了脸,恼怒:“那是你们没吃过猪肉夹饼!”
“那是你没吃过花豆干!”韩修、王珙异口同声。
秦晔气得跺脚。
王珙摆摆手,“这有甚,再吃一个便是。”
于是三人又另吃了不同的。
咬一口,面面相觑,神色震惊,齐齐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方才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神色尴尬。
“咳咳。”韩修摇摇扇儿,“依我看这猪肉夹饼与花豆干夹饼,便如同那牡丹与芙蓉,各有滋味儿,何必非要一较高低呢。”
王珙忙忙附和,“极是极是!”
秦晔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三人齐齐回头找黄樱,“猪肉夹饼、花豆干夹饼再捡三个来!”
王六郎走到黄家摊子上,一眼瞧见那熟悉的身影。
王珙正吃着猪肉夹饼,听见一声熟悉的“哼”。
他以为出现错觉,不由左右查看,这一瞧,脑壳一疼。
那胖墩墩的、正瞪着他的,不是王家六郎是谁?
他咽下一口肉,嘴角抽了抽,“六郎?”
“三哥儿。”王琰抿唇,不情不愿,“大哥儿教我等你一块儿回去。”
正好他的夹饼好了,王珙立马给了钱,“走罢!”
他跟秦晔和韩修道别,“后日再见!”
上了马车,王珙瞧着这个别扭弟弟头疼。
每回旬休,王相公都要考校功课。若是王相公在大内都堂治事,便由大郎考校。
大郎任太常寺少卿 ,最是严苛,真不知大嫂那般活泼之人,如何忍受大哥儿那般古板严苛。
还未到家,王珙已想装病不去了。
他刚捂肚子,六郎“哼”一声,“这个我上回用,大哥儿让我喝了一月苦药。”
王珙立即将手移开,“胡说甚麽,大哥儿那是为你身体着想!”
王琰抿唇。
……
黄家摊子上,待锅子里见了底,还有吃完回头来买的。
黄樱笑着将人打发了,长舒口气。
可算卖完了。
她笑,“咱们收摊儿!”
出了一头汗,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将两个小孩儿额头上汗擦了,收拾东西装车。
她拿出留好的一包桃酥饼给王娘子,又往身后熟药惠民南局送了些,多谢王娘子的侄儿替她们照看东西。
那小郎生得白,笑道,“我们正好奇,可惜大人在时不好出去买的,下值时候娘子又收摊了,每日光瞧得见吃不着,真馋死了。”
黄樱买了瓶药酒,给爹娘揉搓,治酸疼。
她笑道,“日后想吃,只管跟我说,我送来便是。”
说得几人都欢喜了,“那感情好!我明儿早上便想吃那荷叶糯米鸡、糯米兜子呢,少不得劳烦小娘子送来!”
黄樱笑着应了。
又有其他司药、药童都要的,黄樱一一记下了。
出去杨娘子已装好了车,黄樱给两个小孩儿发了工钱,小丫头兴奋地蹦了蹦。
杨娘子心里也高兴,小娘子生意好,她便有长久的用处。
她盼着小娘子能长长久久地好下去呢。
再没有这样好的主家的。
黄樱经过吴家摊儿,吴老太正抓着个人,“你都吃了我的肉,怎能不买!”
那人撕扯起来,“是你自个儿说可以尝的!”
吴老太撒泼哭将起来,“天杀的,做生意不容易啊,吃了不给钱!”
那书生顿时脸色涨红,气得大骂,“扯你娘的屁!”
好些人瞧着,那书生丢下一把铜子儿,气得骂了一路。
吴老太捡起钱,拍拍衣裳上的土,神色得意。
瞧见黄樱这么快卖完,她咬咬牙,心里恨恨的。
黄樱只当没瞧见他们。
路上经过王家磨坊,黄樱进去买了一袋上白面,花了一贯钱。
又问店家能不能替她将沙糖磨成粉。
这磨坊也做替人磨面的活计,收些工费。
但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要磨沙糖粉。
掌柜的进去问过当家,黄樱且等了一会子。
那皂衫角带的老者出来,道,“这沙糖与麦米不同,磨了沙糖,便不能磨面了,小娘子独占了一个石磨,不知能磨多少呢?我家一台水磨,每日能磨五石麦,若是低于这些,便要亏的。”
黄樱一听,得嘞,一天磨六百斤麦子。
她如今可用不了这么多糖。
除非能包下这样一个石磨。
她算了一下,在目前用量不大的情况下,是不划算的。
老者见她确有用处,便劝她,“小娘子这笔生意,不妨找那些小磨坊,他们当是愿意做的。”
黄樱笑道,“我正想到这处,多谢掌柜。”
她打算找人打听一下,回头去问。
到了家便忙明儿的事,且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做呢——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8章 崔府与谢府
“三哥儿!”谢昀一把将青绸帘儿掀开。
谢晦低头进去, 瞧见了崔家四郎。
“谢三哥。”崔琢颔首问好。
“崔伯父可好?”
“好。”崔琢抿唇,心里烦躁。
“三哥儿!你何时养的雀儿!”谢昀一屁股挪到边上,眼巴巴瞅着谢晦手中小雀, 两只眼睛黏在上头了。
小雀歪头,“啾!”
谢昀:“!”
他眼睛亮晶晶的, “哇!”
谢晦两指将他越凑越近的脑袋推开,“坐好。”
谢昀眼巴巴的,“三哥儿,给我瞧瞧嘛!”
谢晦淡淡道, “它怕人。”
谢昀嘴撅得能挂油壶, 也不敢撒泼,只得偷偷瞥, 给崔琢使眼色。
崔琢扭头瞧向窗外,装作没看见。
谢昀恼火, 好你个崔四!
小雀在谢晦手里“叽叽喳喳”, 瞧着桌上酥饼, 一个劲儿伸长脖儿。
谢晦便将它放到桌上, 将碟儿推过去。
小雀张着翅膀跳了两下, 忙低头啄起来。
谢昀咬牙, 趁二哥儿不注意, 偷偷去摸。
“啾!”
“嗷!”谢昀忙抱着手, 眼眶儿红了, 泪水打转儿,“呜它怎啄人!”
谢晦静静看着他。
谢昀不敢说话, 抱着手委屈,“三哥儿。”
“它怕人,谁教你动它?”谢晦将他的手拉开, 瞧伤口。
谢昀见恁多血,吓得哭了。
崔琢看见他手上好深一个坑儿,血汩汩流出来。忙让云安找帕子。
“不用找,我这有。”谢晦打开书笼,拿出一小卷白绢布,将一端压在伤口上,声音淡淡的,“摁住了。”
谢昀抽噎着,抹了把眼睛,不情不愿,“呜呜呜——”
谢晦淡淡看他一眼。
他委屈巴巴地伸手摁住了,只是到底心里有怨,扭头不肯瞧他。
谢晦低头,替他包扎。
谢昀忍不住扭头,瞧着三哥儿将布卷沿着他的手缠了几圈,细致地将伤口包紧。
他手是温热的,跟人冷清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布与小雀身上包扎的一模一样。
三哥儿神情平静,那股檀香味儿飘来,他心里生出无限亲近,满肚子委屈顿时便散了,吸了吸鼻子。
“别哭了。”谢晦将锦帕递给云安,“成甚麽样儿,被雀儿啄一口,便哭得这般。”
云安忙替四郎将脸擦了。
谢昀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瞧,再瞧瞧小雀,这小东西没心没肺的,还在碟儿里忙着啄食呢。
察觉他的视线,警惕地抬头,“啾!”
谢昀没忍住,鼓着腮帮子,“我才不稀罕呢。”
但瞧着小雀翅上跟他一样包扎的布,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笑出声,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崔琢见状,知道他不难过了。
谢晦将东西给云安收拾了,拿出一本书来看。
“三哥儿。”谢昀眼巴巴凑近,“我错了。”
“嗯。”谢晦翻过一页。
“三哥儿你别生气嘛。”谢昀忍不住又凑近,脑袋往三哥儿身边挤。
谢晦一把推开,“坐好。”
谢昀不敢撒泼了,乖乖坐着,没一会儿,又去烦崔琢,“崔四,你竟连《左传》也读!”
崔琢心里想着事儿,瞧了一眼外头汴河画船,将书合上,“谢三哥,我到了,烦请替我问伯母好。”
“嗯,也替崔伯父、崔伯母问好。”谢晦颔首,视线在他心事重重的脸上掠过。
谢昀没心没肺,丝毫没察觉不对。
崔琢下了车,元宝和元英也忙跟上。
谢昀趴在窗上瞪他。
崔琢扭头当没瞧见。
春明坊多文人聚集,书香气息浓厚。
前朝时有宋氏在此居住,家中藏书万卷,宋氏三代皆修史,文人多搬来春明坊与其比邻,方便借阅。
汴河从旁边穿流而过,两岸遍植杨柳、桃杏,河中藻荇莲蒲、楼船画阁,文人唱诗应答、饮酒雅集,这清冷的天儿里也甚是热闹。
崔琢小脸冻得发红,沿着河边走,元宝和元英都快哭了。
眼见小郎君磨磨蹭蹭,绕着圈子不肯回家,元英欲言又止,“四郎,大娘子还在家里等呢!”
“相公说今儿全家吃饭呢!”元宝惦记着那道羊签。
崔琢抿唇,又上了桥。
瞧着是要往东大街的方向去了。
元英哭丧着脸,“四郎,咱回去罢!若是晚了,相公又要发火的。”
崔琢不吭声,下了桥,便是保康门瓦子,说书的、演杂剧的、小唱的、演悬丝傀儡的……吵吵嚷嚷。
他钻进一个莲花棚,台子上新跑上来父子两人。
那壮汉头戴高帽,背着个药袋子,身上衣裳满是眼睛图案,密密麻麻。
那老者闭着眼睛,摸索着,显然演个瞎子。
元宝惊呼:“是《眼药酸》!今儿这个时辰竟能看到!”
这瓦子里杂剧五更天便开始演了,若不早早来,都赶不上瞧那好看的。元宝心心念念想看,没成想今儿阴差阳错看上了,心里哪有不喜的。
他又一贯地想不到那许多,一下子将甚麽都抛诸脑后,跟着郎君看了起来。
只把个元英急得干瞪眼。
“好!”
那演瞎子的老者闭着眼睛翻了个跟斗。
围观众人喝起彩来。
元英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崔琢站在台前,仰头瞧着。
这父子两人唱词滑稽,将个眼瞎之人和个骗子医者卖眼药的事儿演得活灵活现,引得棚里一阵阵大笑。
叫好声不断。
演罢了,两人端着个盆儿上前,众人只是将铜钱往里扔,“噼里啪啦”一阵响,崔琢扔了一吊钱进去,元英瞪大眼睛,跺了跺脚。
“多谢小郎君!小郎君福星高照呢!”那壮汉喜得眉开眼笑的。
待观者都散去了,父子俩人拿出炊饼,坐在角落里吃起来。一包酱辣菜两人分着吃,说些趣事,“今儿那个跟头翻得好,下回结尾处再翻个。”
“是极!”
“今儿这辣菜没味儿,不如你娘做的。今儿回去给你娘买个碗,家里那个修了又修,盛汤总渗出来。”
“好。”
……
崔琢从那对父子身上收回视线,扭过头,抿唇,也不听元英啰嗦,钻了几处夜叉棚、牡丹棚、象棚,人更多,不知不觉逛到太阳落山。
元英急了,“四郎。”
崔琢这才磨磨蹭蹭往家走。
到了汴河边,日暮苍山远,河面金光粼粼,船夫撑着蒿杆,划开水面,“哗啦——”涟漪漾起,将水中云霞搅得一团乱。①
画船上传来琵琶声儿,歌伎挑着嗓儿唱小调,和渔人的号子交织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天儿更冷了,他打了个喷嚏。
元宝正吃着枣圈儿,忙要脱了衣裳给四郎。
崔琢抿唇,“我不冷。”
崔宅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门上当值的瞧见他,忙笑道,“四郎回来了!”
崔琢站着等了会儿,众人心里疑惑,只门上的下人,是不敢随意搭话的,便在一旁候着,眼巴巴瞧着这小郎君。
到了家门口,也不进,等甚?
只元英大抵猜到四郎作甚。他心里急,一个劲儿催。
半晌,崔琢脸色冷冷的,不吭声,埋头往院里走。
“哎哟!”却正与拐弯处来的三哥儿撞在一处了。
崔琢一个踉跄,元英和元宝忙将人扶住,瞪着三郎,“走路不长眼睛呐!”
崔琢瞧也不瞧,埋头就走。
“站住!”
这一声吓得元英脸色发白,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元宝也鹌鹑似的往郎君身后站,恨不能找个洞藏起来。
崔琢站着不动了,垂首立着,“父亲。”
崔相公正携着大郎、二郎过来,脸上满意的笑一瞧见他便板起来,“骂谁不长眼睛?!”
元英忙给元宝使脸色,元宝是个瞎的,“你眼睛疼不成?”
元英一跺脚,“哎!”
崔相公闻见他主仆满身的粉香味儿,已是怒极,“下学作甚去了?厮混到如今才回!”
崔琢抿唇,“保康门瓦子里逛了。”
“一家人好容易吃顿饭你跑去厮混,让我和你娘等半晌,害得你吴小娘风寒,她给你做的三脆羹,巴巴的等着你,你这会子才来,无法无天!来人,抬板子来!”
元宝大吃一惊,忙上前,“相公,使不得!小郎君心中烦闷才去逛——”
崔值一把将他扔开,元宝头磕在回廊,“哎呦”一声。
“锦衣玉食供着,你有甚好烦闷?我瞧着你是太安逸了些,再不管教,我崔家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中!”崔值气得脸色铁青,“拿板子来,给我打!”
崔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敢出声儿,忙看向大哥儿。
崔琼摇摇头,趁崔相公没注意,打发一个站在亭子外头做洒扫的小丫头子,“去告诉大娘子。”
小丫头也吓得不轻,忙小心翼翼地去了。
崔琢抿唇,“父亲既怕我败坏崔府名声,不如将我逐了出去,将来如何,自与崔府不相干。”
元英脸色煞白,“四郎!”
崔琢梗着脸,脸色发青。
崔值笑了一声,已是气极,他一把接过板子,“一身反骨!都是你娘纵得你!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怕是将来杀人放火也做得。”
“将他给我按好了!”
下人见相公气得浑身乱战,不敢不听,只得将四郎摁在长凳上。
崔琢抿唇不肯认错,“打死我算了。”
“好,好,好得很!”
崔值脸色铁青,一板子狠狠打下去,“我成全你。”
“啪!”
元宝和元英煞白着脸,哭了起来,“相公饶了四郎罢,他魔怔了浑说的!”
“有你们好果子吃,四郎便是你们教坏的,我收拾了他再收拾你们!”竟是一边打一边教人将他两个拉出去一起打。
一时间哭嚎声起,崔琢脸色煞白。
崔相公使足了气力,一板子下去,只听得人心慌,四郎穿的裘衣已教崔相公命人扒了去,丢在地上。
几板子打下去,众人瞧时,只见月牙白的袄子,竟渗出斑斑驳驳的红来。
崔琪吓得脸色发白,崔瑾已由一开始幸灾乐祸,吓得跌在地上。
崔琼眉目闪过忧虑,他深吸口气,正准备上前,一道愤怒的女声响起,“崔值!”
崔大娘子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来,转过回廊,瞧见此时此景,目眦欲裂,见崔值还打个不停,这会子已是四五板子下去了。
那声音听着便用了十成力气还不够。
她上前一把将崔值推开,雪白的脸涨红了,气得浑身颤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把他打死了,我跟他一起死了便如了你的意了!”
她踉跄一步,侍女吓得不轻,“大娘子!”
崔值回过神,伸手,被她一把推开。
秦元娘转身瞧着奄奄一息的琢哥儿,泪珠儿从眼眶里滚出,“我的儿!”
“你们是死的不成,还不叫大夫来!”
下人忙惊慌失措往外头跑。
崔值的手发抖着,他将板子扔了,“他教你惯坏了,无法无天,再不管教迟早惹出乱子来!”
秦元娘揭开月牙袄子,瞧见那打得半截血淋淋的肌肤,再也忍不住,咬着唇哭起来,“都怪你娘没本事,连累你不受人待见。”
她身边嬷嬷丫鬟忙抬来竹轿子,将四郎小心翼翼抬上去。
“大娘子,大夫来了!”
秦元娘哭着摸摸四郎的脸,眼里的泪珠子断了线,将整张脸妆都洗花了,“还等甚麽!抬到我院里去,省得在这里碍了别人的眼!快教大夫救人!”
“大娘子当心!”却是秦元娘脚下不稳,险些栽倒,丫鬟忙将她扶住了。
崔值瞧见四郎那般毫无声息的模样,心里也是懊悔,又气他说出那般决绝话来,这样宁折不屈的性子,跟他娘一个样儿,若是不管教,岂不是跟他娘一样,将来草菅人命、视人命如草芥。
只他见秦元娘这般疯魔的模样,不由握紧了手。
秦元娘含着泪扭头,瞪着崔值,“琢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崔府陪葬!我儿不好过,今儿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你最好日日守着你的吴小娘!”
她喉咙里发腥,不再回头,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往自个儿院里赶着,“打发人到秦府上,教我娘将那根百年的人参拿来给琢哥儿吊着,快去!”
丫鬟忙领命跑去了,急得满头大汗。
……
谢晦与谢昀回府,便往祖母院里请安。
大娘子正在陪着老太太说话。
谢敏并几个姐妹也在下首。
谢相公与大哥儿下了值,正在书房对弈。
老太太见了谢晦,喜得忙道,“快来祖母瞧瞧!怎麽又瘦了!”
谢昀则瞧见桌上果盘里的樱桃,还沾着水珠儿,晶莹剔透的,甚是可爱。
便溜到娘身边,转身趴在桌上捡樱桃吃。只将手藏在背后,不教人发现。
“你个皮猴儿,回来也不问好,便知道吃!”谢大娘子摸着他的头,见一头的汗,忙教人替他擦。
她视线一顿,瞧见谢昀手上包扎的布,渗出点点血来,吃了一惊,“了不得,手是怎地?怎受伤了?”
谢昀含着樱桃,嬉皮笑脸的,忙抽回去,“没甚,胡闹磕了一下,擦破点皮子。”
“我瞧瞧!”谢大娘子瞪他。
谢昀不安地动了动。
“快别闹。”谢大娘子忙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托着那只手,极小心地将那布撕开,见好深一个坑,像是甚麽戳的,“有人戳你的手?谁做的?”
谢昀忙将手往背后藏,“是我自个儿不小心磕的。”
“晦哥儿,你说,你与昀哥儿一道回来,谁欺负他了?”
老夫人拉过四郎的手一瞧,“这怎地像是被甚麽啄的,我小时被那花冠子公鸡啄过,便是这样一个坑儿。”
谢晦抿唇,“鸟啄的。”
谢大娘子这才瞧见他手里托着只小雀,不由道,“哪里来的雀儿?”
谢相公进来,正听见这句,脸色难看,“不好生听学,弄了只雀儿把玩,你便在太学里这样读书?”
谢晦垂首,“父亲。”
“放了罢。好好的雀儿,也是爹生娘养的,被你弄来关在笼里成什么样?养只猫儿还不够,玩多少才够的?”
谢昀急了,“爹,雀儿还有伤呢!待它伤好再放不迟!”
“你以为饶得了你的?逗弄只雀儿将手弄伤,害得你娘担心,我还没教训,你倒跟我说条件。”
“哎哟,爹!”谢昀忙猴儿似的凑到谢相公身边。
大娘子道:“那狮猫儿乖顺,也不挠人,养便养了,这雀儿是野的,养不熟,强行圈着也是折磨,作孽,晦哥儿将它放了罢。”
谢晦垂眸,摸着小雀儿柔软的羽毛,“嗯”了一声。
谢老夫人拍拍晦哥儿的肩膀,“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晦哥儿想养个雀儿还不成了?昀哥儿小时候养的还少了?他养那公鸡,吵得府上多少人睡不好的?谁说他了?还有那兔儿,将院子里花花草草都霍霍了,我可说他了?还有那狐狸,将你多少衣裳咬坏的,也没见你教他丢了去,只说他性子顽劣,好生教着便好,小孩子家,又不是养不起,让他养便是。怎地如今晦哥儿养只小雀儿你们也见不得?”
谢相公忙道,“娘,晦哥儿如今大了,怎能跟昀哥儿小时比。”
谢老夫人神色平静,“怎不能比?若是将来昀哥儿养只小雀儿,你们还不同意的?”
谢大娘子忙赔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我们只顾着担心小雀儿伤人,忘了晦哥儿的心情,是我着相了,他们小孩子的事儿小孩子自个儿决定,我是懒得管的。别说养只雀儿,便是养只大象来,也随他们的意罢了。”
谢晦视线在她笑容上扫过,摸了摸小雀儿。
……
黄家。
黄樱到家后便将钱给了娘。
他们今儿下午卖的是平日的两倍多,统共卖了6550文钱,加上早上的,足有14贯钱!
乖乖,她们如今摆摊儿没有铺子成本,利润还是很高的,算下来净利润能有六贯钱!
这样一月下来便能赚180贯钱!
他们手里如今有六十来贯钱,她已打听过了,太学南街上一个铺子的租金在十五贯左右,若是带院儿的,得二十五贯往上。
只要再多卖上十天半月,她便有钱赁铺儿了!
心里有了目标,赚钱更有劲儿,她立即开始准备明儿要卖的各色饮食。
糯米这些都是蒸好的,她便先将烧麦馅儿和糯米鸡的馅儿炒了。
中午烤的200个桃酥饼下午全卖了,爹和杨志这会子便在烤明儿卖的。烤好了都在案板上晾着,等凉了,便放到竹篾方筐儿里摆好,明早直接装走便是。
杨娘子擀烧麦皮儿、馉饳皮儿,娘拿她擀好的烧麦皮儿压花。
黄樱便在一旁包,她速度极快,旁边放着一碗清水,皮儿一卷,指头从水里一蘸,在皮儿上一抹、一摁,一个便好了。
她想起下午出门子时候碰见的机哥儿,便问,“机哥儿怎麽呢?教谁打了?”
黄娘子伸长脖儿往窗户外头瞧了瞧,压低声音,“你三婶子悄悄与我说呢,机哥儿给那工部郎中秦相公府上八郎跑腿,那秦八郎瞧上个酒楼里换汤、斟酒的‘焌糟’,偏那娘子家中官人服役去了,这秦八郎一来二去,竟跟个那焌糟娘子家邻着的王婆搭上线,趁着那娘子家中无人,再三的将人勾搭了出来,如今厮混在一处呢。”
黄樱吃了这么一嘴八卦,“那与机哥儿何干?”
“你听我细细道来。急甚!”黄娘子手里动作不停,道,“机哥儿替那秦八郎跑腿的,不知他们这一件事,前儿秦八郎到了酒楼,机哥儿凑上前小心伺候着,见他神色不同以往,春风得意,便问‘郎君想必遇上一件极顺心的事儿,不然便是娶了美娇娘,方才这样顺心如意的’。那秦八郎喝多了酒,越发纵性起来,便将那事脱口而出,机哥儿吓了一跳,从那以后便躲得远远的。”
黄樱很快包好了一篮儿,又换了个新篮儿来,接着包,“后来呢?”
黄娘子将一沓压好花儿的皮子放到一边盖着,唏嘘道,“昨儿那娘子家正经夫君回来,正撞见两人首尾,一时闹将起来,捅到了开封府,对簿公堂呢!”
“那机哥儿怎被打了?”
黄娘子瞪她,“那秦八郎回家挨了好一通杖打,听闻秦大人要与他断绝关系呢。他受了这般气,正撞上机哥儿在妓馆门口与几个相熟的小姐说笑,想到那日说漏了嘴,直教人将机哥儿抓起来,问是不是他通风报信,将他好生打了一顿。”
黄樱失笑,“这样说来,三婶并没有骂错。事儿的源头便是机哥儿跟着这秦八郎厮混,才惹了这顿打。”
黄娘子咋舌,“机哥儿这孩子,从小贪玩,一刻也坐不住的。也不知日后如何是好。”
黄樱将包好的馉饳儿、月牙儿包子、烧麦、糯米鸡都装好冻着。
只有一个烤盘,黄樱便只能一盘一盘烤蜂蜜脆底小面包。明早时间不够,她便今晚全烤了出来,放到娘屋里晾着——
作者有话说:①唐 刘长卿
[爆哭]怎么越来越晚
第39章 酸菜和泡菜
杨志还在打鸡子, 爹在灶房忙得没停。
黄樱打量着今儿买的食茱萸。
这食茱萸的根茎、叶子、果实都可入菜,北宋人有磨成粉撒进食物里的,也有做成茱萸酱的, 也有做茱萸油的。
黄樱想试试用自家腌泡椒和剁椒的法子,看能不能得到类似那种发酵风味儿。
娘瞧她洗了恁多, 咋舌,“乖乖,这是作甚?茱萸酱王娘子家也做的,滋味儿可好呢, 价跟酱辣菜一样, 便宜,你想吃打发允哥儿买一包回来便是。”
黄樱笑, “我想做的跟那个味儿不一样。”
王娘子家茱萸酱是剁碎了用盐腌的,主要是咸味儿和辣味儿, 百姓们物质缺乏, 当个调味用。
她想要的风味儿要更丰富些。
她将洗好的食茱萸颗粒放到笸箩里铺开, 且等晾得干干的才能入坛子。
“将你身上这件袄换了, 我拆了洗洗, 正好炉子空着呢, 烧些热水。”黄娘子坐在凳上, 让两个小娃娃将洗衣裳的大盆搬来, 将他们换下的旧衣洗起来。
黄樱“哎”了一声, 去自个儿屋里换了另一件旧些的皂袄,还将空间里的褙子拿出来穿上。
她将袄给了娘。
“这褙子甚麽时候赎回来的?”黄娘子一瞧还得了, “你自个儿去?怎不叫上我!”
黄樱瞧她像要跟人战斗的公鸡似的,哭笑不得,“没多少钱, 跟我当的价儿差不离。”
“那算良心。”黄娘子松了口气,给她教道理,“这做质库生意的,都是发不义之财,你当的他恨不能压十倍,卖出去便要抬高十倍,两头赚,呸。”
黄娘子对于当初家里那个柜儿,还耿耿于怀呢。为了给二姐儿买药,只当了五百文,她想起来便骂。
黄樱“嗯嗯”,“我晓得了。”
“你可得精明些。”
王狗儿的娘亲病得重了,今儿他们吃过午饭,下午早些家去了。
屋子里彩姐儿跟真哥儿睡着了,力哥儿在院里给杨娘子帮忙。
黄娘子压低声音,“咱们是雇人,他们拿了钱干活,你也不能手太松,你一直对他们好,稍有不好的,便要遭怨恨,升米恩斗米仇这道理你早晚明白,如今且听我的,你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头一条,定下个章程来,肉可不能天天做,成什么样儿。”
黄樱口里应着,“知道了娘。”
“把那雇契给我瞧瞧!”黄娘子还不放心。
黄樱只得去拿了来。
黄娘子擦干了手,拿来瞧,只见两张纸,都画押了的,盖着红红的官印,这便是“红契”了。
先是籍贯姓氏云云,最要紧是没有犯过事儿,还有“不得偷学黄家秘方”之类,每日多少工钱,管饭,她挨个儿瞧下来,见没甚麽问题,便好生收了起来。
泥炉子上大陶壶咕嘟咕嘟冒出白气儿,把个壶盖子掀得上下跳动起来,黄樱忙擦了把手上的水,踮起脚,将一块儿布巾子盖在把手上,两只手垫着提起来,“娘,让一让,我倒些热水。”
黄娘子忙将手拿开。
黄樱往大盆里倒热水,才倒一些,娘忙道,“够了够了!”
黄樱不听,直倒了半壶,黄娘子在一旁急得念叨,“留着些给你爹烫脚呢!”
黄樱又将陶壶添满水,继续坐在泥炉子上烧着,“火反正也闲着,烫烫地洗衣裳还嫌冷呢,那点子热水够甚麽用?”
她又提了一桶水掺进盆里,伸手摸了一把,“好了,娘你洗罢,我去灶房。”
她将食茱萸端出去,晾到空着的屋里,然后去查看自个儿腌的腊肉。
打开盖儿,肉上抹的盐都已经渗进去了,她教爹将肉挂在屋檐上晾晒。
台矶上晾的菘菜也脱了水,她拿了个小凳儿,坐在台矶下面剥菘菜。
“宁姐儿,拿个簸箕来。”
小丫头跑到屋里,左右手一边一个,提着她半人高的簸箕跌跌撞撞来了。
跟个企鹅似的。
黄樱笑眯眯道,“放着罢。”
她将菘菜最外头那层不好的剥掉,扔在簸箕里头,剥好的给允哥儿抱到案板上放着。
宁姐儿蹲在一边,帮她一起剥。
“是这样么?”小丫头抱不动整颗的,便两只手撕着剥,力气大了,还将自个儿栽倒了,“哎呦”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黄樱笑得,“屁股疼不疼?”
“好疼呢。”小丫头鬼头鬼脑的,“那甚麽蜂蜜炉饼,再给我吃个罢?”
娘只给她吃了一个就不让了,她眼巴巴的。
“你今儿吃几个桃酥,几个鸡子糕了?”黄樱将菜叶子扔到簸箕里,脸上不动声色。
宁姐儿伸出手指头,先伸出五个,偷偷瞥她一眼,又摁下去一个,“才四个桃酥饼,三,不,两个鸡子糕。我都不饱。”
黄樱将她小动作瞧在眼里,很想笑,但忍了忍,道,“娘说的对呢,你吃太多糕饼,只吃这些怎行,小孩子不吃饭日后长不大,那蜂蜜炉饼,明儿早上许你吃两个,但吃了这个,就不能吃旁的。”
宁姐儿急了,“那怎行。”
黄樱笑道,“娘说的,我管不了娘呢。”
小丫头也不献殷勤了,剥了一半的白菜丢着就跑去找娘告状。
黄樱察觉旁边有人,抬头,“机哥儿。”
“恁多菘菜,作甚用?”机哥儿嘴里叼根草,蹲在一旁瞧。
“腌了吃呢!”
黄机帮她一起剥,两个人很快。
“大伯母替你相看的那户人家——”他悄悄开口,黄樱吃了一惊。
她娘啥时候给她相看人家了?
“那户人家怎了?”黄樱不动声色。
“不是个好的。”黄机吊儿郎当的,“我认得麦稍巷不少妓馆的,没少跑腿儿的,这里的人谁常去,我都知道呢。”
黄樱笑道,“多谢机哥儿告知。”
她娘没跟她说,就是还没看好呢。
这嫁人的事儿,她还从没想过。
上辈子生病了,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这大宋的男人更不靠谱了,瞧那满大街的妓馆。
她想起甚麽,悄悄问,“这么说,能不能劳烦机哥儿帮我瞧个人?”
“谁?”黄机将一颗剥好的菘菜放到簸箕里头,笑道,“不会是你家那举人姐夫罢?”
黄樱笑眯眯的,“机哥儿真聪明。”
“要我看着也行。”黄机将菜叶子丢了,笑道,“樱姐儿不如雇我做事儿。”
“甚麽?”黄樱惊呆了。
黄机一张脸还青肿着,瞧着甚是滑稽,偏说话时眉飞色舞。
他道,“我吃了你的糕饼,凭这个味道,日后定有一番造化,我如今在那酒肆里头是混不出名堂了,那些权贵子弟也瞧不上我,我想给你做事儿。”
黄樱哭笑不得,“可我只有个小摊儿,要不了许多人呐。”
“你是瞧我不靠谱罢!”黄机顶着张青紫脸,嬉皮笑脸道,“我有我的好处,那等子与人打交道的事儿,十个大伯父也比不上我。”
黄樱瞧他真有此意,便也真心道,“机哥儿,我知你是嫌三婶子念叨,想找事儿做,但你并不欢喜做吃食,此事当真与你不相宜。你不妨再想想,找自个儿欢喜的事儿去做呢!”
黄机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你也不信我?”
黄樱失笑,她指了指杨娘子和杨志,“他们二人一个有力气,一个擅弄面饼,光这两样,你可能比得上呢?”
她想了想,“只是我如今实在用不上,若日后开了那大铺子,需得多多的人帮忙,倘或那时候机哥儿还想跟着我干,我便让你试试呢。”
“那便说好。”
黄樱笑着应了,“好,也不定是做什么,跑堂你也愿?”
“有甚麽不愿的?我之前就是做这个。”
黄樱将白菜搬到灶房,一切两半,在大陶瓮里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如此将一只大缸都装满了,直冒出头来,她招呼杨志将一块擦洗干净的大石头压上去。
这一缸便是酸菜了。
又将剩下的白菜一切四半,也撒了盐出水,这部分是做韩式泡菜的。
泡菜风味要复杂些,这头一个,把前儿买的梨、姜、蒜切碎了捣成泥。
他们家配方还有苹果,北宋这个季节买不到林檎,便是少了一样也不妨。
第二个,锅里烧开水,舀几勺糯米粉进去,熬成粘稠糊状,撒些白糖,搅匀了晾着。
第三,把多多的茱萸粉、酱清、豆酱与头两道做的果泥和糯米糊拌匀,再加红曲粉调成红辣椒色,切些葱段、萝卜段,都混在一起。
等菘菜腌出水来,她用清水洗上几遍,再将挑好的泡菜酱抹到白菜上,里里外外,每片叶子里头都抹上,压到大陶瓮里,装了满满一缸。
等到腌上几日,她就有酸菜和泡菜吃啦!
北宋冬日里蔬菜太匮乏,她成日想着法做吃食。
杨娘子将月牙儿包子都包好了,全都放在屋子里铺开冻着。
“小娘子,还有甚麽做的。”她忙来问。
黄樱正在洗手上的泡菜酱,两只手染了色,洗都洗不掉。
她拿皂角使劲搓。
“哎呦当心些!”杨娘子见她这般搓,咋舌,小娘子也忒粗糙些,真一点儿都不讲究。
她瞧见过那些人家的小娘子,把个一双手水也不沾,整日拿香膏抹着,唯恐有一丝不细腻。
黄樱笑,“娘子将那面端到屋里,让我娘教你煮了罢,今晚我来做个炒饼吃。”
忙了这半晌,都饿了。
“哎好!”
杨娘子麻利地去了。
黄樱去灶房将爹烤好的鸡子糕端到她屋里晾着,灶房没地儿放了。
有杨二郎打鸡子,爹跟他两个人配合很快,一炉一炉烤,满院里都是烤蛋糕的香味儿。
她瞧着这些金黄的小蛋糕,心里甜滋滋的。
近来天气已不似先前冷,等三月一到,立春后,很快便要暖和起来,她得抓紧时间做些冬日才能做的面包才行。
她脑子里有无数面包配方,这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排不上她最喜欢的前三。
冬日里她最想做的,便是开酥面包了!最适宜在冬日里做,油脂高,耐寒,更重要的是,天儿热了可就做不了了。
烘焙人的金规玉律——夏天不开酥,冬天不挤曲奇。
她要趁着天还冷,卖一波冬日的香甜面包。
明早要卖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她这会子将萝卜条儿翻了面晾着,也没事干,索性说做就做。
和面是她最喜欢的事情。每做一样儿,她都很期待出炉时候的味道。
她准备试着做开酥可颂和开酥扭扭条。
其实扭扭条的原版是开酥碱水结,是她私家烘焙食谱上的最爱。
她只在十几岁的时候无所顾忌地吃过,后来生病了,这些美食都与她无缘。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她要把上辈子生病都不能吃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吃回来。
但北宋没有烘焙碱,——也就是氢氧化钠。碱水面包就是在氢氧化钠稀释的水里泡了以后再烤制的,带着特殊的碱味儿。
那些奶酥馅儿的她并不中意,唯独开酥碱水结,上辈子她念念不忘。
北宋有食用碱,卖炊饼的小贩为省钱,多从草木灰中自个儿过滤。
娘就这么干,可以中和发酵中过多的酸味。
她对比过泡小苏打和烘焙碱的,区别非常大。小苏打水泡过的面包没有碱味儿,也不上色,卖相不好。
烘焙碱这玩意儿用量很少,她空间里头的能用到天长地久。
甚至她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
幸好她穿的是市井穷人家,要是随了大流穿到甚麽宫斗啦、宅斗啦,她这氢氧化钠可是腐蚀性剧毒呢。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做。
开酥不是个简单的活,需要的地方也大,灶房施展不开,她端着盆儿、拿上擀面杖,到自个儿屋子里。
她先将面和出来,醒一会子,再揉。
揉光滑以后,擀成规规整整的长方形,然后拿出空间里的片状开酥黄油,切出适合的大小。
天儿冷的时候,最适合开酥。油不会化,不用担心破酥。
将黄油片裹在面片里面,捏紧,擀开擀薄,再叠被子一样三折,再擀开,再折叠,如此重复三次,便算好了。
可颂面团要擀得薄薄的,切割成三角,卷起来。
扭扭条则要厚些,胖墩墩的才好看。
正宗可颂并不甜,可以做三明治,也能配甜茶,但她这次卖的便是要空口吃,所以放了很多糖,做成了甜的。
面团里放了很少量酵母,烤制时微微发酵,能让口感层次更丰富、更酥脆。
这个不适合做猪油的。猪油做的便是中式酥点的油酥开酥,做成扭扭条会太过于酥脆,很难保证完整。
她打算明儿研究绿豆酥、红豆酥,这个便用猪油为宜。
爹那边鸡子糕和桃酥饼都烤完了,她正好将整形发酵好的可颂送去烤。
爹瞧见盘儿里卷起来的,怪莫怪样儿的,又说不出的好看,“这是甚?”
黄樱做整形是老手,那可颂像一个个复制出来的,轻轻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金黄的,瞧着很是喜人。
黄樱笑道,“我新琢磨的。”
趁着烤可颂的间隙,她配好水、盐、烘焙碱比例,找个瓷盆,将扭好的开酥条放进去泡碱水。
这氢氧化钠有强腐蚀性,会灼伤肌肤,皮肤万万不能碰到。
她将小孩子都打发走了,不许他们靠近,自个儿只拿着筷子夹。
泡好的都放在盘儿里晾着,也能趁这会子让酵母微微发酵。
她用的发酵黄油,烤可颂时那股黄油的香气浓郁极了,她在自个儿屋里都不停吸鼻子。
院里杨志正将今儿用的器具都洗干净了,力哥儿替他接着,两人干得很快。
闻到灶房里的味儿,力哥儿一呆,险些将个碗掉了。
杨二郎忙接住,也回头闻了闻,惊奇,“小娘子不知又做甚,这也太香了!”
黄樱将扭扭条也端到灶房里,跑到窑炉旁,去瞧那可颂的模样。
爹正稀奇地瞧着,只见那可颂由原本细细窄窄发酵到胖墩墩模样儿,黄油烤得都化了,“滋啦”“滋啦”作响,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溢满了屋子,直往街巷里飘去。
杨娘子在外头喊:“小娘子,面煮好了。”
“哎!来啦!”
正好可颂出炉,爹一盘儿端出来,向来话少的人也不禁惊叹,“这也太神了。”
黄樱又将碱水扭扭条放进去,她今儿最想吃这个了。
交代好爹火不能再高,烤制两刻便可,要全程盯着,爹答应着,她才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娘屋里走。
杨娘子正将拉条子捞进盆里。
“小娘子瞧瞧,我做的可还行?”杨娘子有些紧张,“这甚麽扯饼俺还是头一次见呢,小娘子忒厉害了。”
黄樱瞧了眼,咋舌,这杨娘子真是个烹饪的好手。
“娘子巧手。”黄樱一手拿碗,单手磕鸡蛋,“咣”一个,眨眼间磕了十来个鸡子。
杨娘子被她这麻利的动作惊呆了。
黄樱将碗递给她:“劳娘子,鸡子打散些。”
“哎!”
黄樱立即起锅,挖了一勺猪膏油。
这炒鸡蛋,猪油更香。
油多多的,烧得冒烟了,将蛋液倒进去,“滋啦啦——”香味儿扑面而来。
她翻炒两下,将冷水过了的拉条子沥干水,放进去一起炒。
炒拉条子再快速不过,简单快手又好吃。
她将锅铲给杨娘子,让她翻炒,自个儿拿起碗,快速调了一碗汁子,瞧着炒得差不多,便将汁子都倒进去,大火收汁,让每一根面条都挂上浓稠的汤汁。
出锅撒了把翠绿的蒜苗,蒜香扑面而来。
“娘子盛罢,我去喊他们吃饭。”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着手,掀起帘儿,朝杨二郎和力哥儿笑道,“吃饭了,快来。”
“哎。”
她已经闻见了院里浓郁的黄油香味儿,忙三两步跨过门槛,爹正在开炉儿呢。
她凑过去,瞧见那碱水扭扭条颜色上得极好,层层起酥,每一层都瞧得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气,恨不能立马吃一口。
“哎但凡开酥的,且得等到晾凉了才酥脆呢!”
“爹,咱吃饭去。”
彩姐儿和真哥儿闻着香味儿醒了。
真哥儿闹将起来,娘照旧拿出炊饼哄他。
彩姐儿乖乖的,口齿不清,喊她,“小娘纸~”
黄樱萌化了。小丫头头发稀疏发黄,营养不良的模样。
“这是甚麽饼?”黄娘子咋舌,“二姐儿做的吃食,好吃不说,这颜色瞧着真真儿好看!瞧这金黄的鸡子、翠绿的蒜苗儿!”
“极是!”杨娘子也惊叹,“难为怎么想来!再想不到做饭也有这许多门道的,小娘子忒厉害了些!”
每人面前都盛了一大碗,颜色是真好看。
宁姐儿已经吃了起来,惊奇道,“真好次!”
她缺了门牙,说话都漏风。
“我想了个名儿,这个便叫做鸡子炒扯饼,怎么样?”
黄娘子想了想,“倒是这个。”
黄樱迫不及待吃了一口,拉条子韧、滑、劲道,她调的汁子酸甜平衡,鸡蛋炒得蓬松,渗透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油津津的,仿佛能听见鸡子空隙里头汁子溅出的声音,再加上蒜苗香气点缀,一大口面条吃下去,大脑传来极大的满足感。
不禁浑身都愉悦起来。
众人“呲溜”“呲溜”埋头苦吃,将一大锅都吃完了。
外头已是天黑,黄樱又吃撑了。
她好多年没这样大口吃面,真幸福。
杨娘子手脚麻利地将碗筷都拿去洗好,擦着手问黄樱还有甚麽活计。
黄娘子将她二人喊过去,“杨娘子。”
柳禾儿年龄并不很大,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白发,脸上也极憔悴沧桑,瘦得身上袄子空空荡荡的。
今儿她几乎一刻没歇过,喝口水都不敢,光是问黄樱有甚麽活计,都有十来次。
黄樱大抵明白她的惶恐。
黄娘子喊她,她脸色有些白,忙“哎”了一声,擦着手赶紧过去。
杨二郎也有些紧张。
黄娘子手里拿着钱,“说好的一日是八十文,今儿做了半日,两个人一共是八十文钱。”
她先将钱给过去。
杨娘子忙弯腰从她手里接过,“多谢娘子。”
她脑中有些空白,心想是他们今儿做的不好,黄娘子不满意了?亦或者是他们饭吃得太多了?也是,哪有带着孩子来做工的呢,一家子吃饭,她怎这般糊涂呢,还或者……她想起今儿太放肆了,瞧见小娘子好说话,管不住自个儿的嘴,说了许多话。
她脸色有些白,嘴唇颤抖起来,瞧见力哥儿茫然,浑身力气都没了。
若是,若是黄家当真不满意,她顿时灰心丧意起来,肩膀上沉甸甸的,像背着大石头一般,沉重得抬不起头。
她想抽自个儿一巴掌,心里揪紧,一阵难受。怎么就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呢。
她咬唇,很想哭。
“杨娘子?”黄樱笑道,“今儿便可以家去休息了,明儿五更来帮忙便好。”
柳禾儿呆住了,声音哑哑的:“明儿还来?”
“自然。难不成娘子明儿便不想做了么?”
“怎会!”柳禾儿忙道,“五更俺们准时来!”
她抱起彩姐儿,杨二郎牵着力哥儿,眼睛有些发酸,她狠狠吸了吸鼻子,“彩姐儿,说多谢小娘子。”
小丫头手里捧着煮鸡子,乖乖巧巧仰头,“多谢小娘纸。”
黄樱挥手,“快回去歇着罢,明儿且有得忙呢。”
待人走了,黄娘子念念叨叨,“本还想敲打两句,没成想一个比一个老实,以为我不肯用她了,吓得那般模样。先瞧着罢。”
黄樱笑,“听娘的。”
她想起甚,忙跑到灶房,端了一盘晾凉的可颂和扭扭条来。
宁姐儿早就在灶房守着,屁颠颠跟着她跑,“二姐儿,这又是甚?”
眼巴巴盯着盘儿里头。
黄樱拿出一个可颂,拿刀切了,瞧那气孔,很是满意,她给大家尝,自个儿先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香!满口的黄油味儿!
宁姐儿和娘都发出“乖乖”的惊呼。
黄樱却忍不住终于将手伸向开酥碱水扭扭棒。
她从上辈子一直念念不忘,最后也没有吃到。
碱水外皮极上色,莹润有光泽,酥层如纸一般薄,书页一样片片分明,两指粗,半尺长,胖墩墩,很结实的一根。
她捏了捏,酥层已硬了,鼻端不停飘来香味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立即咬了一口,“咔擦——”
牙齿咬破几十层纸片一般薄的酥层,碱味、咸味、甜味、发酵黄油味、面团的滋味复合成极和谐的香味儿,酵母发酵带来微微的蓬松,极致酥脆外还增加了空气感。
味蕾仿佛已经迷失,沉浸在这种复合层次的香味中。
她有种整个人都飘起来的幸福感,一口接着一口,在一声声“咔擦”“咔擦”的声音中,将一整根都吃完了。
黄娘子瞧着那般长的一根,掰开跟宁姐儿几个分了分。
她咬了一口,好生酥脆,又与桃酥的酥不同。
先是一股碱味儿,好生怪异,可紧接着的咸味儿、甜味儿,不知怎麽说,她只是将分的都吃完了,满脸惊讶。
“这是甚?”
黄樱觉得自个儿能一次吃十根。
“我预备管这个叫油酥角,这个叫做油酥条。”——
作者有话说:开酥碱水结,人间美味,热乎乎出炉的最好吃。忍不住安利[让我康康]
第40章 开酥碱水条
谢宅。
一家子又说了些话, 谢老夫人问大哥儿谢暄,“你媳妇身子如何了?怎麽总病着?打发人到翰林医官院请梁副使来瞧瞧罢,他最擅妇人疾病的, 转眼都开春了,冬日里就没好过, 这怎行?”
谢暄忙起身应了,“正打算着。年前请的马行街上擅妇人之症的郭太丞,开了药吃了,好了几日, 也能吃能下地了, 这几日天气冷,才又不好的。”
原来这谢大郎在大理寺任少卿, 去岁才成亲,娶的是宗室汉王家里的一个孤女, 名唤赵昭婉的。婚事是官家赐的, 只是这郡主自打嫁了进来, 便没几日是不病的。
老夫人都想不起人是什么样儿, 只有个弱柳扶风的印象。
“哎, 可怜见的。”她叹气。
“老夫人也不必忧心, 前儿我去瞧了一眼大嫂, 比年前好多了呢!那等子身子弱的, 冬日里都难熬, 待天儿暖了,自然便好了。”谢敏笑道。
“敏姐儿说的是。”谢大娘子也笑, “老夫人就等着抱曾孙罢。”
众人都笑起来,谢暄是个性子冷的,只默不吭声。
谢相公却想起一事来, 对老夫人道,“暻哥儿的婚事如今且不提——”
众人都是一顿。
谢暄看向父亲,眉眼深邃。
谢大娘子掐了他一把。
谢相公道,“晦哥儿的婚事,自打前两年芸姐儿去了,也就作罢了,为着陈家着想,耽搁下来,如今也该相看了罢?”
谢老夫人仿佛没听见他说暻哥儿的话,道,“你这么说,自然是有了打算。”
谢相公忙站起来,“晦哥儿在荣庆堂养大,他的婚事,自然要娘做主的,儿子不敢擅作主张。”
“是谁向你打听了?”老夫人问。
“前两日在都堂,王大人问起来,似有此意。”
谢大娘子想了想,“王家如今只有九娘年龄正相配,那孩子我见过,乖巧伶俐,是个好孩子。”
谢晦垂眸,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来。
他抿唇,摸了摸小雀儿。
“不急。”老夫人揉了揉额头,“晦哥儿的婚事,我且要慢慢看。春闱你们不让他下场,再等上三年也无妨。”
谢相公欲言又止,瞧见谢晦手中小雀儿便恼火,又不能发作,只得再三忍耐。
谢老夫人感到有些精神不济,教人来按头。
谢大娘子忙笑道,“赵四儿家新猎了两只鹿来,正好明儿晦哥儿旬休,我教厨房上整治一桌席面来,借着这个由头,明儿再邀老夫人聚,难得家里人都在,热热闹闹的。今儿便不讨老夫人的饭吃了。”
谢敏捂着嘴笑,“娘是想躲懒呢!”
谢大娘子啐她,“好你个小妮子,惯得你没大没小,打趣起我来了。”
老夫人也笑得,“我瞧着也是,打量着该伺候我吃饭,便急着走了,不是躲懒是甚?”
“哎呦!”谢大娘子笑,“老夫人这般不舍得,那我可就不走了。”
她朝丫鬟笑道,“告诉云芝将我的衣裳被褥都拿来,今晚也在这里伺候老夫人,我住下了。”
她身边大丫鬟云霞也笑着作势就要去传话,“哎!”
“回来!”老夫人笑得不行了,“了不得,瞧上我的床了,快让她走!”
满屋子丫鬟婆子笑得前俯后仰。
谢敏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哎呦!”
众人都瞧出来老夫人累了,便也都告辞了。
一时间众人都走了,谢昀鬼鬼祟祟拿出个包裹来。
李妈妈笑道,“四郎这是作甚?偷偷摸摸的。”
谢昀笑嘻嘻地将油纸包打开,“这可是我专门孝敬老夫人的。自个儿都没舍得吃。”
“哎呦!难为四郎嘴下留‘饼’了。”丫鬟打趣道。
“我瞧瞧,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还不教人瞧见。”老夫人笑。
谢昀忙递过去。
老太太将那鸡子糕拿在手里,闻了一闻,“好生精细物儿,连我也不曾见过。”
“祖母见过的。”谢晦笑道,“孙儿也有一物。”
说着将那桃酥饼交给李妈妈。
老太太笑着道,“你又拿的甚麽?”
李妈妈叫人从格子上盘儿托里拿了青花盘,将那桃酥饼和鸡子糕摆了两盘,放到桌上。
“哎呦光是闻着便很香甜。”李妈妈笑道。
“祖母快尝尝!”
老太太先拿了个桃酥饼,手轻轻拿起,一摸竟都掉渣,好生酥脆。
吃到嘴里,真真香气扑鼻,一抿便化开了。
她笑道,“这真是奇了。”
又尝了鸡子糕,“这与咱们家鸡子糕瞧着像,吃起来竟要香出十倍去。”
“祖母你猜这是谁做的!”谢昀兴奋道。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不会是黄小娘子罢?”
“正是她!”谢昀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指头数黄家摊子上有多少饮食,“样样儿都好吃!”
老太太想起那个浑身带着灵气的小丫头子,“那般伶俐,连我见了也喜欢,还这样能干,真真儿难得,可惜生在那样苦人家。”
谢晦将小雀儿放到桌上,给它鸡子糕吃。
老太太瞧着,笑道,“这定不是晦哥儿自个儿养的,怕是掉在你眼前的罢?”
谢晦笑,“撞在窗户上的。”
“我就知道。”老太太对李妈妈等人道,“晦哥儿打小稳重乖巧,那狮猫儿也是夜市里救的。他们心偏得没边儿,我养大的孩子甚麽样儿,我能不知道的?”
谢昀不依了,噘嘴,“我还没说祖母偏心呢!先前说我养公鸡、养兔子、养狐狸,原来都记着仇呢。”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老夫人开玩笑的也能当真?”
李妈妈说灶房做了一盘羊签送到他院里去了,喜得谢昀屁股下扎了针似的,忙告辞去吃羊签。
谢晦上前替祖母按头。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娘这些年也不好过,她有时心偏了些,这人很难一碗水端平,你别往心里去。”
“孙儿知道。”谢晦平静道。
“你的院子里已经派人收拾好了,晚上不许再看书的,好生松快一日,回太学再读书不迟。你院里没个人,那些小丫头们没人管的,都野了。我把身边的金萝给你了,她最是稳重知进退的一个人,也识得几个字,日后便由她在你的院子里伺候着。”
“将我那一箱赐的椽烛拿来,给晦哥儿看书用罢。”
“哎。”
谢晦抿唇,祖母却已经闭上眼睛,“二哥儿性子乖戾,将你身边的慎言要走,此事你娘做得不对。但做儿子的,也只能敬让着,日后待你有了妻、有了子,便知道为人父、为人母也是千难万难了。慎言虽不顶事,却也是你在意的人,祖母旁的帮不了你,金萝伺候了我一场,她在你院里,我是最放心的。你且去罢,我也乏了。”
谢晦低头,声音恭敬,“祖母好生歇着,孙儿明日再来请安。”
见人出去了,李妈妈轻轻替老夫人按着头,迟疑道,“这金萝——三郎瞧着对此并不在意。”
“他也到了知事的时候。金萝自个儿也愿意去。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年轻人的事儿,随他们去。”
……
谢晦出得院子,天已是黑了。
他贴身的四个小厮都在二门上候着。
两个婆子在前头提着大灯笼,园子里黑影幢幢的。
小雀儿在他手心扑腾,他轻轻摸了摸。
“三郎君回来啦!”
院里小丫头子坐在门槛上斗草簪花,瞧见两个大灯笼,忙站起来迎上前。
金萝忙捋了捋头发,走出门来迎着。
只见她一身藕荷色对襟窄袖短褙子,豆绿狮子戏球百褶裙,双蟠髻,一双眼睛温和带笑,道了万福,“三郎君。”
谢晦颔首,径直走进屋里。
黑漆花腿大方桌上已摆了饭菜,小於菟正窝在一个绣墩上玩个棉花团子。
谢晦坐下,小於菟警惕抬头,眼神一松,随即瞧见他手中小雀,浑身长毛都炸了起来,“喵呜!”
一个猛扑便跳了来,直朝那小雀抓来。
吓得小雀挥舞翅膀“啾”“啾”“啾”尖叫不停。
谢晦一把捏住小於菟颈子,将它摁在原地,道,“找个鸟笼来。”
“哎!”小丫头忙去了。
待找了来,谢晦将小雀放进去,挂在窗前,小於菟便在底下发出威胁的哈气声,盘旋不去。
小雀从一开始惊慌失措,到后来挑衅起来,将笼子里的水打翻,直淋了小於菟一身。
“你们也歇着去罢,明儿再来候着便是。”金萝站在台矶上,对几个小厮道。
“哎!”几个人忙挤眉弄眼地跑了。这金萝一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儿。他们郎君小的时候还住在荣庆堂,金萝一直伺候的呢。
金萝忙进去替谢晦布菜。
她笑道,“这道紫苏鱼和金丝肚羹是老夫人早先命灶房做上的,三郎君最喜吃的。”
谢晦道,“你们也下去吃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着。”
金萝一愣,“哎。”
便带着人下去了。
到了洗漱的时候,小丫头们将热水倒好,谢晦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经书在看。
外头树影婆娑,香炉里袅袅升起迦南,椽烛烧的那一簇火苗儿摇摇晃晃的,衬得窗前人影越发明月般遥不可及。
金萝倚着格子,看得呆了。
夜深了,谢晦捏了捏眉头,将书放回架子上,走到里间去洗漱。
金萝忙道,“奴伺候郎君洗漱。”
谢晦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她。
金萝瞧见他宁静的眼神,才意识到,三郎君进门这般久,才瞧见她这个人。
她脸色霎时便有些白。
“金萝姐姐。”谢晦平静道,“我不喜旁人伺候,祖母信任你,我这院里便交给你打理。若是将来姐姐嫁人,我会好生随一份礼。”
他说完便进去了。
里头传来水渍声。
金萝怔住了,她呆呆站着,半晌,才出去,将门关上了。
小丫头们探头探脑地,“姐姐,郎君也不要你伺候么?”
金萝调整好面上表情,笑道,“小蹄子们,胡思乱想些甚麽,咱们都是伺候人的,主子说甚麽便做甚麽,郎君不喜人近身伺候,日后咱们都忌讳着些。”
……
翌日。
黄樱早早起来烤肉桂卷,赶着早市到摊子上售卖。
杨娘子和杨二郎也一早来了。
人手够使了,她便没有叫两个小娃娃起来。
每日跟着他们起,也太辛苦了些。
谁知出门子时允哥儿非要跟了来。
黄樱便牵着他,“走罢。”
杨二郎拉车,爹在后头推,杨娘子也帮忙,倒显得她没地儿使力气了。
她便挑着担儿四处打量着,孙家油饼店里的香味儿满街都是,她吸了吸鼻子,咬了一口手里热乎乎的肉桂卷,真好吃呐。
她在核桃外还加了榛子,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糖油混合物香味儿,热量满满,肚子里暖呼呼的。
前头一间宅门打开,一官员穿宋朝公务员制服——绯色圆领袍、直角硬襥头、革带、乌皮靴上了轿。
黄樱悄摸摸打量了两眼,服绯袍,起码是个六品官呐。
允哥儿瞧得忘了走路,黄樱拍了一把,小家伙猛地回过神,脚下趔趄。
黄樱提着领子将小孩儿放好,笑道,“允哥儿日后也读书考科举可好?”
小家伙稚声稚气的,“允哥儿当大官,让大姐儿、大哥儿、二姐儿、宁姐儿和爹娘享福。”
“好啊,二姐儿等着。”黄樱忍不住掐了掐小家伙的脸。
可真软呐。
允哥儿趁她抬手,偷偷揉了揉脸。
二姐儿做饭好吃了,却添了爱掐脸的习惯。
他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小家伙今儿穿的新棉袄,青布的呢,“真暖和。”
小娃娃喜滋滋的,不时透过领口去瞧里头的竹子。
早上黄樱给他穿上,他非要在外头套件旧衣裳。
黄樱失笑。
路上行人多戴风棱帽,坐轿的、骑马的、骑驴子的都有。
允哥儿指着远处,“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到了南街,市井已开,食肆酒店都点了灯烛沽卖,小摊挤挤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黄樱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儿。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摆东西。
今儿他们东西极多,足有平日里的三倍!
爹又添了两张桌儿,王娘子将她的地儿都让了一块出来。
黄樱很是不好意思,王娘子笑,“这有甚,我这辣菜又不占地儿,你不用,也叫旁边那家子占去了,我还愿意给你用着。”
黄樱请她吃今儿第一碗馉饳儿。
王娘子笑得美滋滋的,“自打吃了你家的,再吃不下旁人做的了。”
允哥儿也在一旁拿个勺儿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这热汤馉饳儿真适合寒冷的早上来一碗。
吃完浑身都热乎乎的。
陆陆续续都是熟人来买,馉饳儿锅子里热气腾腾,一会儿便坐满了等着吃的人。
杨二郎烧火,炉膛里火“轰隆隆”的,笼屉里白气蒸腾,香味儿飘出三里地。
今儿黄樱来卖面包桃酥,杨娘子卖蒸屉里的并煎月牙儿包子。
她刚摆开篮儿,正瞧见一个眼熟的老头儿。
荀博士近日每路过黄家摊子,都望见青布招子上那个大口吃饼的豁牙小娃娃,每每要过来,偏都瞧见眼熟的学生,只得按捺住了。
昨儿睡前,他特特叫娘子早些喊他。
“好容易旬休,不睡觉,作甚去?”
“你甭管,我自有道理。”
他一早赶着寒风来,呼哧呼哧喘气,忙向桌上瞧去,不禁呆住,每一样儿都不曾见过。
黄樱忙笑道,“老人家,您要买甚?”
荀博士认得鸡子糕,但瞧着比那日吃的更金黄些。
他捋了捋胡子,气喘吁吁的,“这都是甚?老夫怎不曾见过?”
视线不由往那些切出来供试吃的碗里瞧,面子上又放不下去,便板着脸,将个胡子吹得乱飞。
黄樱笑着给他递了一块儿可颂,“这是今儿新上的油酥角,您尝尝呢!好吃再买!”
荀博士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接过竹签子,“油酥?岂不很硬?老夫牙口不好。”
岂止是牙口不好,黄樱瞧见老人嘴里就没剩几颗牙。
她笑道,“这油酥角与旁的糕饼不同,您吃吃看呢。”
荀博士瞧了眼,那甚麽油酥角,瞧着金灿灿,黄澄澄的,闻起来一股好香的味儿。
酥饼他也不是没吃过,刚出炉还好些,稍冷些便硬得很,那酥皮能割破他牙膛。自此他再是不肯吃这玩意儿。
但黄家这个瞧着显然不同。
那股味儿太香了些,他心里蠢蠢欲动,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放进嘴里。
他轻轻抿着,竟不是硬的,反而软,极为古怪,竟是未曾见过的。好生香甜!
他咽了口口水,咕嘟一下便咽进了肚子里。
甚至没有仔细尝一尝,顿时有些急了,“这怎卖?”
可颂的成本一个在6文钱左右,黄樱一个卖10文钱;开酥碱水条一个成本8文钱,她卖16文钱一个。
“油酥角十文钱一个呢。”
“给我捡一个来!”
“好嘞!”
黄樱麻利地包了给他。
荀博士拿到手里,先是捏了捏,好生松软。惊奇道,“老夫这般大年纪,竟不曾见过此物!”
寻常炊饼、馒头,哪个不是瓷实的,这油酥角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却蓬松柔软。
他忙抿了一口,酥皮一碰便碎了,里头又松软的,那股香气让人欲罢不能,又甜得那般有滋有味儿,他吃完都呆住了。
“再给我捡五个来!”
他想得很好,自个儿再吃一个,老伴、儿子、儿媳、孙女儿一人一个。
但吃完一个,他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这小小吃食,怎就停不下来了。
最后手中只剩下两个,他脸色有些难看,想起最初只是想买鸡子糕,怎麽试吃了免费的反倒买了旁的了。
不由有些懊悔,忙问鸡子糕,“这怎卖?怎跟先前不一样?”
“这是鸡子糕,二十文钱一个。之前是蒸的,如今是烤的,滋味儿比先前还好呢!”黄樱笑,这老头儿也很可爱。
她忙递了一块儿试吃过去,“您尝尝!”
荀博士狐疑地瞧她一眼,接过来,放进嘴里。
他一抿,好浓郁香味儿。
与那油酥角完全不同,却一样教人忍不住想叹息。怎能如此好吃?
比先前王六郎给他那包还好吃十倍!
他立刻掏钱,发现兜里只剩四十文钱,顿时脸色难看。
出门时候荀娘子笑着问他,“巴巴的跑去买,一百文钱不够罢?再拿一百文呢。”
他挡回去了,“足够了,钱多得不够使呢!”
“行行行,我多管闲事,依你。”
荀博士冷哼。那些吃食,都不顶饱的,他才不会在这上头多花钱。
黄樱瞧他拿出四十文钱来,笑着替他捡了两个鸡子糕:“您拿好嘞!”
“您再尝尝这个蜂蜜炉饼呢?还有这个肉桂卷,都是极松软香甜的!”
荀博士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厚着老脸尝了。
尝完,他清了清嗓子,“这要卖到甚麽时候去?”
“估摸着天一亮就卖完啦!”
荀博士:“哦。”
他瞥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篮儿,心下失望,捏着两个油纸包,扭头走了,走出去一段路,还回头瞧。
怎就没拿那一百文呐!
唉!悔得肠子都青了。
……
“乔牛车儿,你不是说这街上有甚麽黄家馒头,都走到了头,怎也没听见叫卖?”牛大郎嘲笑。
乔牛车儿牵着牛鼻环,四处张望着。
市井杂卖,吟唱百端,偏听不见那小娘子的声音。
他有些失望,“许是到别处去卖了。”
“嗤,说甚麽神仙吃的香甜馒头,我看是唬人罢!”牛大郎笑眯眯凑近,“乔牛车儿,你救了东家的小郎君,得了那许多的赏,该请我吃酒罢?往日里我可没少照顾你,若不是我漏些活儿给你,你能养活你娘?”
乔牛车儿脸色涨红,“我,我没得赏!”
“我都瞧见了,你不会想独吞罢?”
“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不,不信你搜!”
牛大郎狐疑,“当真?”
“我不说谎。”
牛大郎顿时怀疑自个看错了,但又不信,果真将他袖里、腰间都搜了一遍,竟当真一文钱都没有。
他气煞了,将牛鼻环一扔,“臊你娘的!”
竟是直接扭头走了,连车上酒都不顾。
乔牛车儿已是习惯了。
这牛大郎来车行早些,又与管事有些沾亲带故。但凡远些、路不好走、天气不好的活计,他都推给旁人。
乔牛车儿闷不吭声,大都落在他头上。
他摸摸老牛,抿唇,继续牵着牛往前。
今儿要去太学南街送酒呢。
天还漆黑着,南街上店肆林立,小摊云集,极为热闹。
孙家胡饼店敲打桌案的声音“哐当——”“哐当——”
曹婆婆肉饼店飘来极香的羊肉味儿。
“黄糕糜咧——”
“ 煎点汤茶药——”
“洗面水嘞——”
……
他不由停下,耳朵竖起,四处张望,在一众声音中,竟似听见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他念念不忘那日没吃到的馒头,走在街上老是听见那小娘子的唱卖,都有些恍惚了。
蓦地,他眼睛猛睁大了。
只见前头街边,有个小摊子,青布幌子正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桌上挤挤攘攘坐满了人,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那穿皂袄,腰系青花手巾的小娘子,正笑盈盈地捡吃食,她手脚麻利,一手接钱,一手快速地拿起油纸搓开,将些叫不上名儿的吃食装起来,笑着递过去。
香味儿从那摊子上飘来,他深吸一口气,不由露出个笑,忙往过去走。
“哞——”——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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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郎,谢暄,前妻生,妻-汉王孤女,赵昭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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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郎,谢晦,吴姝生,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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