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秋日渐凉,穿堂风钻进室内,激起一阵颤栗。
苏尧消磨掉‘裴雪归’人物卡的最后几分钟时长。
她密切观察着‘裴雪归’消失后,‘钟和熹’的躯体反应。
果然,牵绊在大脑里的紧绷感消失无踪。
深根植入躯体的本能,为“成年男性身份”带来了非同寻常的感受,苏尧为之困扰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觉得有趣。
就像是……为生活带来了另一种感受?
说真的,上辈子她的生活里可从不会有类似的经历:深感危机,警惕不安,背生芒刺……猛兽与猛兽共享领地而蔓延出的生理性不适,是苏尧从没有体验过的新奇滋味。
她开始好奇,将来解锁剩余两张‘人物卡’时,‘他们’会不会更剧烈的反应了。
零点刷新‘人物卡’。
苏尧检查了一遍脑海里的‘人物卡’升级条件。
【金钱:已挣1023元
(1000¥额度已使用,余23¥额度)】
用于解锁‘裴雪归’的1000¥额度清空。
‘人物卡3号’的解锁条件出现:10万¥挣钱值。
同时,已解锁的‘人物卡’各自出现对应的“社会融入度升级条件”。
撇去已知的‘钟和熹’解锁条件:1000¥额度解锁1%社会融入度。
‘裴雪归’的解锁条件要求更高:10000¥额度解锁1%社会融入度。
翻了十倍的升级要求让原本昏昏欲睡的苏尧瞬间清醒。
她盯着人物卡界面,耸了下肩头。
意料之中。
目前,对于一个13岁的未成年人而言,想在短时间内解锁、升级所有人物卡,无疑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苏尧叹了口气。
她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解锁”“升级”需要的只是“挣钱值”——单纯的额度,而非现实里具有流通价值的金钱。
倘若真是需要1000块钱来解锁‘裴雪归’,苏尧一定会犹豫很久。
带着纷乱的想法,翻了个身,她抵不过困意,沉沉睡着。
·
周五。时间飞快,一下子就到下午。
课间休息,班主任告知大家下周的军训安排:“一共三天,周一到周三,学校请了教官们,大家做好防晒,不要中暑……”
初一的军训没那么严格,穿夏季校服即可。新生们的校服已经准备好,班主任让班上个子高的男生们去教务处搬运取回:“放学后大家不要走,要分发校服,下周一开始穿。”
吴葶葶和后桌交流着什么防晒霜最好用。
“我妈妈从港岛买回来的,安乃晒!”她说。
“我用碧*柔,也蛮好用呢。”
苏尧想起来自己还没买防晒霜。
不慌,周末出门再买。
周五时间过得很快,放学还是和周忱瓷一块走。
周忱瓷家近,两人挥手告别后,苏尧继续走。
边走边想,周末该如何安排‘钟和熹’‘裴雪归’。
多了一个成年男性身份,虽说只有三小时,但也够用来干活。
苏尧决定让‘钟和熹’‘裴雪归’去网吧接威客网的翻译工作。
两天时间,6小时时长,充分利用上,一个人力足以挣到700+,两个人力总计1400+。
这周的短期目标是攒够1000¥挣钱值,升级‘钟和熹’1%社会融入度。与此同时,测试社会融入度与‘人物卡时长’是否存在正向联系。
升级1%社会融入度后,‘钟和熹’的时长会有所变化吗?
苏尧的大脑陷入活跃状态。
家里的记录本上写满一排排与‘人物卡’相关的数值公式,苏尧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后策划游戏时的数值工作,测量游戏平衡……
再一晃神,路边的臭豆腐摊、烧烤摊散发出垂涎欲滴的香味。
和二十年后截然不同的街景,拉扯苏尧回到现实。
她饿了。
中午学校食堂的饭不算好吃,苏尧决心弥补一下自己。
于是,不假思索,掏了口袋里的零钱,买了让她饥肠辘辘的街边零食——没那么健康,但是好吃呀!
年幼的苏尧无数次地路过香味扑鼻的路边摊,强压着饥饿与嘴馋,黯然地埋头跑过,从不敢多看几眼。她的生活费太过有限,不足以支撑购买它们。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
习惯了路过这条街,屏息闭嘴,快速奔跑,这样就不会闻到香味,就不会让香味勾引肠胃,发出咕咕的响声……上了高中,通了公交线路,苏尧不再步行经过这条路,不再需要因为嘴馋做出“闭目塞听”的举动。
现在的苏尧不一样。
有能力挣钱的‘成年人身份’大大增加了她生活的底气,哪怕父母下个月的生活费没及时到账,苏尧都不会害怕。
她买了几串香喷喷的鱿鱼串,花了15元。
第一口总是最香的。吃完一串,苏尧觉得肚子半饱,她留了两串准备回家吃,给‘钟和熹’、‘裴雪归’——她从不亏待自己。
距离家还有两百米,穿过小巷,小卖部老板在给顾客算钱:“收你50,找你13。”
黄乐乐不在。老板冲苏尧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关心:“回来啦?”
苏尧对小卖部老板没那么讨厌。
他女儿黄乐乐说话难听,但老板、老板娘人不错,对待街坊邻居和和气气。
跋扈嚣张的女儿干了坏事,他们夫妻俩总要给她擦屁股,跟在身后赔笑脸。
苏尧没有笑,回得客气:“嗯。”
她想到家里的洗衣粉快用完了,顺路买一袋回去:“给我拿一袋雕牌。”
小卖部老板拿了一袋1kg的,按照习惯算了苏尧成本价:“11块。”
一旁还没走的客人诧异道:“你昨天还算我13呢?”
小卖部老板尴尬了一下,“我给丫头的是快过期的。”
苏尧不动声色,听着客人三言两语被糊弄走。老板没解释“过期”的事,把洗衣粉递给她,收了钱,“我听乐乐说,你上周去摆摊挣钱啊?”
黄乐乐肯定没说‘钟和熹’,不然老板不会是这个反应。
老板:“是不是你爸妈没给打钱啊?你实在缺的话,我给你打个借条,等你爸妈打钱了再还……就是别和乐乐说,她听了会生气。”
语气算不上动听。
中年男人说话不讲究委婉,直白极了。
苏尧拎着洗衣粉,小卖部的白炽灯明亮,她迅速一瞥,洗衣粉封口处的日期是新的,根本不是他说的“临期货”。
她无可奈何地垂了垂眼睫毛。
前几日,她还在和他女儿吵闹呢,怒斥着黄乐乐可恶的“孤儿论”,冷漠地讥讽回怼。黄乐乐见过她和‘钟和熹’的摆摊,愣是没有向父亲说她和异性呆在一块……苏尧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说。
按照黄乐乐的脑回路,诬赖她和‘钟和熹’是早恋的关系,肯定是最容易泼脏水,让她父母抱有偏见的方式。
苏尧不去想黄乐乐的目的,她只应了她父亲的好意:“叔,不用了,我爸妈有打钱。”
“噢噢。”老板挠了下脸,他看了眼她,“我家乖女脾气不好,说话难听……”
又是这样。
苏尧并不意外小卖部老板会主动替女儿道歉。
毕竟上辈子,她就听过几次。
小升初的八月尾声,苏尧被黄乐乐阴阳怪气是“孤儿”“爹妈不要的小孩”;中考以全县前50的名次考上一中高中部,黄乐乐叉着腰在巷头说她只会死读书,就算考上高中又怎样?她爸妈还是不爱她!
初中、高中的六年里,黄乐乐的恶意曾扑面袭来数次。
小卖部老板总是替他女儿道歉。
闷葫芦般一声不吭的苏尧默默忍受着黄乐乐的恶意,又沉默地接受了小卖部老板的歉意。
她对黄乐乐的羡慕,源于老板夫妻俩对黄乐乐从始如一的溺爱,哪怕她不是乖小孩,哪怕她没有漂亮的成绩单,哪怕她高中毕业后未婚先孕。
13岁的苏尧在被黄乐乐骂“孤儿”的几日后,小卖部老板看到她路过,喊她,给了她几根冰棍,替他女儿说对不起。
之后几年,黄乐乐数次表达过对苏尧的不满,老板依然按照旧时习惯,给苏尧算商品成本价——街坊邻居对独立生活的小孩的些微怜悯与照顾,便是如此了。
那么,现在的苏尧要接受他替黄乐乐道歉吗?
13岁的苏尧必须接受,别无他法。
她的生活还得依赖这些街坊邻居们。万一出了什么事,能赶得到的不是远在外省打工的父母,而是距离最近的邻居们。
现在的情况不同。
苏尧拎着洗衣粉,平静地应小卖部老板:“叔,我知道你想替黄乐乐道歉。”
老板“诶”了声,话接话,“是啊,她就是这个臭脾气,也不晓得像谁……”
“但我不想接受。”
老板愣住。
他看着面前的苏家小姑娘,感到陌生。
她用那一双格外澄净明亮的眸子看他,并不严厉,也不恼怒地开口。
“做错事的是黄乐乐,做父母的如果只会替她道歉,不会教她向人道歉……”苏家小姑娘的声音很沉很亮,湖泊般具有力量,“那么,当父母的太失败了,不是吗?”
“你能替她道歉一时,能道歉一世吗?”
老板蓦地脸热,羞愧到无话可说。
“况且,我现在可不是没有人关心照顾的小孩。”
“下次,黄乐乐再骂我,我会找人的。就像你上次护着她那样。”
老板脸上的热意还没褪去,就看到门口走来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他面色沉静,大步走进,如同威风凛凛的骑士。
英俊男人比他高了很多,足足一米八多近一米九的个子。室内灯光下,影子都比别人长了一大截。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只抬眉,弯了弯嘴角,“尧尧,怎么还没回家?”看起来像是迟迟等不到孩子归家,所以出门来找的大家长。
苏尧将洗衣粉递给他。
他摘了她身后的书包,拎在手上。
“我和老板聊几句,”语气是欢快的,幸福的,“哥,帮我拎着。”
小卖部老板惊觉,苏尧身上的陌生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不仅仅是她的语气,还有……
小姑娘瞧着干干净净。
脸颊饱满,衣袖雪白,头发梳得漂亮,完全是有人疼有人管,有人悉心照顾的模样。
小卖部老板讷讷无言。
他说不出话来,目送着两人离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被人在意的孩子,是不好欺负的。
万一欺负了,你就得有心理准备,她的家长一定会来讨公道。
老板心绪复杂,为苏尧高兴:虽然苏尧爹妈不靠谱,但她身边有家长照顾了,是好事啊。
他又有点丧气:苏尧多懂事,道理懂得比大人还多,说话清楚有逻辑……她说的没错,闺女再不管,难不成,他黄大宇还能替她道一辈子的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