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重生之康熙荣妃 > 340-350
    第341章  风起云涌(十二)


    莺儿送何氏出了钟粹宫,返回来伺候着宜敏净面洗手,才疑惑地道:“主子就这般相信这何氏?居然把那枚信物给了出去,那可是足以调动您旗下大部分产业的身份象征,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去,造成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宜敏伸手搭在软垫上,闭着眼享受着雀儿的手部按摩,心情颇为不错:“本宫既然敢将信物给出去,自然就有了承担风险的觉悟,那枚信物并不是给何氏,而是给她身后的姚启圣,本宫可不是皇上,想要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点草吧?相信姚启圣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分寸。”


    正在专心压按穴位的雀儿忍不住笑了出来:“主子可真是风趣,不过以那姚启圣孤傲的性子,想必是不乐意被当成马儿的。”


    宜敏愉悦地勾起唇角:“雀儿竟也知道姚启圣的为人?”看来年初何氏的那通登闻鼓叫姚启圣真正名扬天下了。


    雀儿挖出些许香膏抹在宜敏的手背上,一边轻轻压按吸收,一边轻轻地点头道:“虽然奴婢是不久前才知道有姚启圣这个人,于是稍微打听了一下,没想到他的经历居然如此传奇,听说皇上当年直接将其从九品司厩直接提拔为二品总督,这等升官速度满大清也就只此一例了。”


    莺儿站在宜敏身后为她揉捏肩颈,忍俊不禁地接过话头道:“不过这位贬官的速度也是一绝,尤其他得罪人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明明这位在收台可谓居功至伟,偏偏被冒领功劳的时候,满朝文武居然一个为他求情说话的都没有,那也是极为少见了。”


    宜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姚启圣就是犟驴性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最早是周培公推荐给皇上的,称他是**的不二人选,皇上倒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很快就将其提拔上来,本以为会是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谁知道这姚启圣根本就不给皇上面子,行事极为自我,尤其对官场潜规则嗤之以鼻,得罪的上下级官员不可计数。”


    莺儿听了倒是有几分佩服这个姚启圣了,毕竟敢于藐视皇上威严之人当真少见,不是死了,就是走在死路上了,反倒是姚启圣居然至今还活得好好的,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越是了解姚启圣,她就越发不解:“主子既然知道姚启圣的性格,如何这般肯定他是真心投靠?甚至把大半身家的信物相托,一旦他起了异心,结果岂非不堪设想?”


    宜敏抬起手看着自己白嫩如青葱的柔夷,满意地点了头:“姚启圣就算是头骡子,也已经被皇上用笼头勒得半死不活了,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想必他应该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的头再硬又岂能硬得过皇上?可是要他向皇上低头却又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他只能另辟蹊径,扶持下一任新君继位,以此来实现自己的报复。


    至于本宫那些产业不过身外之物,放在明面上的东西罢了?便是叫人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还真有人敢动本宫的产业不成?若是姚启圣真的如此愚蠢短视,那么这个亏本宫吃得倒也不亏。”


    莺儿和雀儿忍不住一起点头,花钱买教训什么的对主子来说算是最小的代价了,不过姚启圣这种智多近妖的人物怎么也不会犯蠢吧?


    “不过姚启圣远这些年一直在江南养病,官职又被一捋到底,他如何会想要投靠大阿哥呢?他如何能知道咱们大阿哥是什么样的人?世人皆知大阿哥是皇上从小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他这筹码是不是下的有些早了?”她可没忘记刚刚何氏说的是替大阿哥守着南边,而不是替娘娘守着,显然是押宝在大阿哥身上了。


    宜敏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早啊!本宫都嫌弃他下定决心太晚了呢!至于他怎么知道的?这种妖孽般的人物只有他不想干,却很少有他干不成的事儿。烂船还有三分钉呢,何况是姚启圣?当年他手底下好歹还有一批得力的将官,多少还有几分香火情在。”


    承瑞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虽然刚刚准备大婚,但是他早已经跟着康熙处理了五年的政务,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前朝的有心人了解他的心性作风了,尤其郑氏投降后的安抚和台湾的善后工作是康熙第一次交给承瑞独立完成的政务,她不信姚启圣看不出来其中的不同。


    “奴婢不明白姚启圣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当年皇上对他也算有知遇之恩,提拔其余微末,甚至让其总督沿海三省所有事物,若是他肯费点心思打点上下关系,又岂会落到这步田地?”雀儿继续给宜敏的另一只手做着保养,向来沉默少语的她难得对此有了兴趣。


    宜敏笑而不语,偏头看向莺儿问道:“莺儿,你说呢?”莺儿在接人待物上极有天赋,察言观色,洞悉人情世故算是本能了。


    莺儿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慢吞吞地道:“奴婢姑且猜上一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文人傲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姚启圣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所以他不愿意低头妥协?即使那个是当今皇上?”


    雀儿闻言有些无语,这世上还有这种奇葩?跟皇上对着干有赢的可能吗?她看向宜敏却发现主子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满面愕然:“这姚启圣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就连皇上都不敢说从不妥协,他凭什么呢?”转而有些忧虑起来,“主子,如果连皇上都降不住他,大阿哥真的能够驾驭这种人吗?”


    宜敏凤眼微眯,眸光流转间带着洞彻的了然:“姚启圣就是个刺头,自来骨头就硬得很,他只是表态会支持承瑞上位,并不代表他以后就一切唯承瑞马首是瞻了。或许他只是从承瑞对台的施政中发现了志同道合的理念,所以才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带着妻子来了京城。”


    “什么——?姚启圣也在京城?!”莺儿和雀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对宜敏透露出来的消息震惊异常,所有人都以为姚启圣已经离死不远了,所以何氏才会不甘心地上京告御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姚启圣与何氏感情甚笃,哪会真的会放心自己夫人独自涉险?登闻鼓可不是什么人都敢敲的,稍有不慎就是白搭上一条人命而已。恐怕姚启圣夫妇早就到京城了,一直在暗中查探现今的朝局,包括收集明珠一党卖官鬻爵的证据,才能精准地找到徐元文这个突破口。”宜敏哼笑一声,她才不信单凭何氏一人就能凑巧得到什么万民血书,若是姚启圣出手还差不多。


    两人倒吸一口冷气,莺儿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姚启圣不是病的起不来床吗?居然暗中到了京城兴风作浪?难道最近明相被弹劾之事背后也是他在推动?只是那些官员凭什么听他的?”


    宜敏冷笑一声:“自从索额图一族被流放,佟国维闭门思过,这些年朝堂上几乎是明珠的一言堂,多的是人对他不满,姚启圣甚至都不需要出面,只要放出点消息,自然有无数人蜂拥而上。”尤其康熙这种喜好玩弄平衡之术的帝王,更是不可能放任这种一家独大的情况持续下去。


    “行了,这些事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反正姚启圣这个人很有用,将是以后承瑞的左膀右臂,而何氏与他是患难夫妻,对他的影响力巨大,以后你们要对她客气些,懂吗?”


    宜敏看了看两个心腹婢女有些茫然的眼神,心中微微叹气,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与后宫完全不同,她们再能干也终究局限于后宫之中,这种攸关帝王心术的事情知道太多有害无益。


    莺儿和雀儿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嘴,齐齐蹲身行礼:“主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心中仍然充满疑惑不解,何氏不是马上要回江南的吗?姚启圣也口口声声帮大阿哥守着南边,这辈子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京呢?为何主子还要刻意交代呢?”


    宜敏摆摆手让她们退下了,手指或轻或重地重复敲动了十几下,很快暗处就传来一阵轻微风声,她淡淡地吩咐道:“派几个人暗中跟随何氏,等她与姚启圣会合之后,让玄部派江湖人士沿途保护他们南下,记住不要跟的太紧,这夫妻两都是高手,只要不危及他们二人性命就不必出手。”


    暗中之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随着一阵风声消失了踪影。


    宜敏这才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开启的窗棂看着院外白雪皑皑的场景,忍不住暗笑姚启圣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不枉费自己半年来暗中让人给他送去各种朝堂消息,想必已经抓心挠肺地想要大展身手了吧?


    毕竟难得能遇到承瑞这种媲美古之圣君的好苗子,文武双全,心胸开阔,走的是煌煌正大的王道之路,但凡出身儒家的士子都无法拒绝辅佐这种君王的诱惑。


    想到自己的儿子,宜敏就忍不住露出欣慰自豪的笑容,承瑞儿时虽然资质极高,但是也没有达到现在这种可怕的程度,或许是修炼的功法与他的契合度太高了,他的心性越发趋向于堂堂正正的王道,文武资质更是一日千里,但凡给承瑞上过课的大臣都无一例外地倾囊相授。


    尤其是张英、熊赐履、高士奇、王掞等汉家名儒,更是如获至宝,因为他们发现承瑞虽然是康熙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但是心性却与康熙截然不同,他尊师重道,擅于纳谏却又心胸开阔,资质顶尖却虚怀若谷,好学不倦从不懈怠,他们默契地联手培养起心目中的未来天子,而这一切连康熙都被蒙在骨子里。


    若非承瑞从来不对自己额娘隐瞒任何事情,宜敏也没想到事态的发展竟然会是如此模样?她似乎不需要做太多手脚,承瑞就已经完成了其中最难的一项,以至于姚启圣这步本该是极其重量级的棋子,居然有了点锦上添花的意味,让宜敏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第342章  风起云涌(十三)


    康熙二十六年


    大阿哥承瑞册封多罗瑞郡王,赐满洲镶黄旗副都统、领侍卫内大臣马斯喀之嫡长女富察氏为嫡福晋。


    二阿哥赛音察浑册封多罗贤郡王,赐婚满洲正白旗副都统、礼部尚书穆额成之嫡长女喜塔腊氏为嫡福晋。


    圣旨一下,朝野上下、宫廷内外再一次认识到中宫的分量,大阿哥是嫡长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十三岁就被康熙塞进户部历练,花了一年时间将大清入关以来的所有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还引入洋人记账法,直接减少了户部一半以上的工作量。


    这位爷初次分封就是郡王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众人原本都猜测皇上没准会直接封太子的,如今别说只是个多罗郡王,就算是给个亲王众人都可以接受的。


    倒是二阿哥得封郡王,那就明显是出于中宫嫡子的优待了,谁不知道这位阿哥虽然聪慧异常,却对朝廷政务不怎么耐烦,十四岁参政直接选择了兵部,跟着自家舅公瓜尔佳·傅尔丹手下历练,很快就如鱼得水,跟那些老兵油子打得火热。


    如今两位阿哥一同被赐婚,对象还都是上三旗老牌子勋贵出身的嫡长女,父兄都是位高权重之辈,显然是皇上经过千挑万选的,这两家人自然也是欣然接旨,早在三年前选秀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家姑奶奶得了大造化。


    因为选秀三轮过后却没有被上记名,也没有被赐婚,皇后却直接派了身边的嬷嬷入府教导规矩,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娘娘膝下两位嫡子都到了指婚的年龄了,这次选秀激烈异常,各个家族都将自家最拔尖的姑奶奶留到了这一次,就看谁能拔得头筹。


    若能被赐给大阿哥当嫡福晋,那有九成几率就是未来的皇后,这等泼天富贵放在眼前,谁能不心动呢?不然还有二阿哥呢,这位同样是中宫嫡子,也是从小得皇上教养长大的,跟大阿哥一母同胞,感情极好,未来一个铁帽子亲王绝对没跑了。


    康熙和宜敏其实从六年前就开始挑选未来的儿媳妇人选了,发现了不少好苗子,后来综合多方考虑才定下了富察氏和喜塔腊氏,一来这两位姑娘自身的真的出色异常,不但容貌气度不凡,教养心性也是极为正派,很是得到宜敏的喜爱,加上都是那种端庄大方的长相,刚好也康熙心目中嫡福晋的标准。


    之后三年时间经过各方面考察培养,康熙终于满意地赐婚了。在此期间,宜敏并未过多插手,只是时不时把未来儿媳妇的考察进展跟儿子聊一聊,幸好承瑞和赛音察浑都不是那种叛逆的性子,对于父母千挑万选的福晋都很满意,私下里也会借着宜敏的手送些礼物给未来福晋,倒是让福晋家里人更加满意和放心了。


    在这种双方都有默契的前提下,赐婚圣旨一到,各方面立刻全力运转起来,富察氏和喜塔腊氏都是名门望族,嫡系旁支根深叶茂,族中底蕴极深,早就私下里给自家姑奶奶准备好了丰厚的妆奁。


    只是到了下聘的这一天,所有人还是被康熙和宜敏的大手笔给震惊了,各种御用内造之物琳琅满目,奇珍异宝闪瞎人眼,田产地契不知凡几,给足了两位新嫁娘面子,马斯喀和穆额成笑得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他们在朝为官自然对女婿有所接触,那是真正的人中龙凤,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其他来参加喜宴的人家心里那叫一个酸溜溜,怎么就让这两个家伙得了便宜,有皇上膝下最出色的两位阿哥当女婿,那简直做梦都能笑醒好吗?尤其皇上直接给儿子们封爵开府,两家闺女嫁给去直接就是郡王妃,自个关起门来当家做主,不用在宫里头伺候婆婆,应付一堆小叔子,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


    大婚前一天,两位福晋家将妆奁送到郡王府中,其中包括先期皇帝所赐的仪币,送妆奁的福晋族人由内务府设宴款待,两位福晋的妆奁同样十分丰厚,称得上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前头进了郡王府,后头娘家的妆奁还没全部抬完。不过为了表示长幼有序,二福晋的嫁妆象征性地比大福晋少了十二台,但也有足足246台,彻底彰显了喜塔腊氏那深厚不下于八大氏族的底蕴。


    成婚当日,承瑞和赛音察浑身着五爪九蟒郡王吉服,到皇太后、皇帝、皇后前行三跪九叩礼,銮仪卫预备红缎围的八抬彩轿,年命相合生辰无忌的内务府总管一人率领属官二十人、护军参领一人率领护军四十人,负责迎娶新人。先期选取年命相合生辰无忌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妻一人率内管领妻等八名担任随侍女官,分别到福晋家与郡王府敬侯,步军统领负责清理自王府到福晋家的道路。


    吉时降临,内监将彩轿陈于中堂,福晋礼服出阁,随侍女官伏侍上轿下帘。八名内监抬起,灯笼十六、火炬二十前导,女官随从,出大门骑马。前列仪仗,内务府总管、护军参领分别率属官与护军前后导护。


    到王府外,仪仗停止、撤去,众人下马步入。女官随轿到皇子住处伺候福晋下轿,引福晋入宫。随后举行合卺仪式,由等候在此的命妇负责。当日,在皇子住处张幕结彩,设宴六十席,羊四十五只,款待福晋父母亲族人员。


    成婚的第二天早晨,承瑞和赛音察浑携福晋穿戴朝服进宫,先到慈宁宫向两宫太后行礼,皇子三跪九叩、福晋六肃三跪三拜,由于太皇太后这些年一直中风在床,时常神志不清,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也就皇太后一直不肯放弃,但是也不愿意让人看到太皇太后的丑态,便只让两对新人在门外叩拜一番便罢了。


    康熙和宜敏这会都在乾清宫等着,面前的茶盏换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心思去喝它,宜敏又一次向着外面张望,引来康熙的调侃:“敏儿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竟然这般沉不住气,倒是少见得很。”


    宜敏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是啊,不比皇上沉得住气,一本奏折看了大半个时辰都没完,还能倒着看,不愧是皇上啊!”


    一旁的李德全和莺儿都是暗暗偷笑,昨儿夜里这对大清最尊贵的夫妻其实都没睡好,寝宫里灯一晚上都没熄,不时传来帝后二人低低的叙谈声,弄得伺候的奴才没一个敢合眼,生怕主子突然心血来潮传唤下人。


    虽然两人几乎都是一夜没合眼,但是精神上的亢奋让他们脸色都还不错,帝后二人一大早就起床更衣梳洗,然后一起来到乾清宫等着新人的行礼敬茶。


    宜敏想着幸好这辈子自己是皇后,太皇太后跟皇太后如今一个宫里头住着,承瑞他们只需要去一趟慈宁宫,然后就会到乾清宫来,倒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总比上辈子一直等到午膳还见不到人影强多了。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大阿哥携大福晋、二阿哥携二福晋请见。”这时乾清宫外小跑进来一个司礼太监,满面笑容地禀告着。


    “快宣!”


    “快叫进来!”


    康熙和宜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转头看向款步走进来的四个身影。


    承瑞和富察氏并肩而行,赛音察浑携喜塔腊氏紧随其后,两位新嫁娘面上都带着红晕,隐隐流露出幸福的光彩,偶尔目光落在身边的夫婿身上,都带着浓浓的情谊与甜蜜。


    宜敏细细观察之后放心了,脸上忍不住带上了微笑,与康熙对视一眼,低声道:“皇上这婚指得真好,看来孩子们都很满意呢!不枉皇上这么多年煞费苦心。”


    她知道康熙真的极为上心,比起前世为胤礽挑太子妃也不遑多让了,从承瑞十岁起就开始物色各家贵女,但凡年龄相当且家世显赫者基本上都会派人去调查,中间经过了三次选秀才最终定下人选。


    若非承瑞过年已经十八岁了,赛音察浑也老大不小了,没准康熙还会继续磨叽下去,毕竟他那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毛病可谓极其严重,二福晋喜塔腊氏倒是定的早,唯独大福晋富察氏那真的是万中选一,优中选优,最后才定下了这么个四角俱全的儿媳妇。


    “儿子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愿圣体安康,福寿双全。”


    “儿媳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愿万福金安,吉祥如意。”


    承瑞和赛音察浑行三跪九叩礼,富察氏和喜塔腊氏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康熙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满意地颔首道:“见尔等夫妻和顺没满,朕心甚慰,都起来吧!”承瑞和赛音察浑是他最出色的两个儿子,培养他们也是康熙最骄傲的事情之一,自然无法忍受他们的另一半有任何的不完美,幸好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很好。


    宜敏笑了笑,柔声道:“好孩子,都起来吧!一家人无需多礼。”她抬眼示意了一下,李德全和莺儿立刻会意,各自端出一个茶盘,上面各放两盏清茶,是给新媳妇向公爹婆母敬茶用的。


    大福晋富察氏落落大方地接过茶盘,款款而行来到御前,盈盈跪下将茶盘举过眉心:“儿媳恭请皇阿玛、皇额娘用茶。”


    原本该是先敬皇上,再敬皇后的,可是谁让此刻帝后一起坐在龙椅上呢?富察氏心思玲珑,立刻改了说辞,同时向帝后敬茶。


    康熙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缕精光,宜敏却满意地颔首,很是痛快地喝下了媳妇茶,顺便将一套东珠嵌套的头面赐下作为见面礼。


    二福晋喜塔腊氏见状,自然是有样学样,跟着富察氏的模样同时向帝后敬茶,也得了一套羊脂白玉做的头面作为见面礼。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这还是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婆母,第一次是当年皇后主持选秀的时候,只是当时她们恪守规矩,哪里敢窥视圣颜?如今借着敬茶的光景近距离看到了皇后,不由得惊为天人,心中感叹不愧是独占圣宠的皇后娘娘,当真如谪仙临凡,有这样的额娘,难怪自家夫君这般品貌出众了。


    第343章  风起云涌(十四)


    康熙和宜敏并没有多留孩子们,而是赐了见面礼后就让他们回去了,承瑞和赛音察浑都已经入朝参政多年,平日里少有时间休息,为了这次大婚,康熙特地给他们放了半个月的假,让小两口好好熟悉磨合,当然不会在新婚期间煞风景地留人。


    四人鱼贯走出乾清宫,朝着阿哥所地方向漫步走去,承瑞和富察氏走在前面,偶尔侧头私语两句,赛音察浑则拉着喜塔腊氏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渐渐地与前头落下了一段距离。


    喜塔腊氏见四下无人,悄悄地对赛音察浑耳语道:“爷,刚刚妾身跟大嫂敬茶的时候没有按着规矩来,会不会惹得皇阿玛和皇额娘不悦啊?”她终于嫁给了自己心上人,当然希望做得尽善尽美,刚刚跟着富察氏行礼的时候就心中忐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那年选秀后就被告知可能要被指给二阿哥,又被阿玛兄长偷偷带着见过二阿哥一次,心里立时就乐意了,从那时起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认真地跟着宫中地嬷嬷学习各种礼仪规矩,陪着额娘管家理事、接人待物,满心想当一个完美的嫡福晋。


    赛音察浑低低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靠在她耳边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皇阿玛没那么小气,反而会很高兴你们懂得临机应变,礼仪规矩虽然重要,但是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自家人若是规行矩步可就见外了。”


    喜塔腊氏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顿时面色泛红,满心羞意与喜悦,有些不习惯这样被人这样的靠近,却又高兴自家爷对自己的这份亲密,听了他的保证立刻就把刚刚的担心抛诸脑后,高高兴兴地跟着赛音察浑游览起御花园的美景。


    赛音察浑牵着自家福晋的手,心情很是不错,当初额娘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福晋,他说希望娶个心思简单点,性子豁达些的姑娘,因为他是嫡次子,从小没少被拿来跟兄长比较,将来更是免不了各种野心之辈挑拨离间,若是他未来媳妇心胸不宽大点,怕是承受不住未来的压力。


    没想到额娘还真给他找了个宝贝回来,喜塔腊氏家里情况跟马佳氏有几分相似,后院颇为和睦,儿子不少,嫡出女儿就这么一个,父兄千娇百宠长大的,幸好还有个严厉靠谱的额娘管教着,性格极为阳光开朗,待人接物温和宽厚,处事还有几分天真娇憨,很是对他的胃口。


    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肩膀靠的极近,却没有任何亲密举动的兄嫂,赛音察浑颇有几分同情,皇阿玛和额娘选儿媳妇的时候都问过自己的喜好,唯独不曾问过兄长,因为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大福晋只能按照未来国母的标准选择,如今看来确实够端庄大气了,但是难免少了夫妻间的情趣。


    前头承瑞和富察氏之间的气氛很是和谐,一边走一边欣赏御花园的各色奇花异草,并不知道自家弟弟正在同情他,若是知道了怕是也懒得理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对于富察氏他十分满意,虽然皇阿玛不曾问过他的喜好,但是他明白自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身份尊贵又能担得起未来国母担子的女子本就不好找,哪里有自己挑三拣四的份儿?


    不过幸好额娘还是疼爱自己的,派给富察氏的教习嬷嬷很是得力,在自家额娘和富察福晋的默许下,自己与富察氏在大婚前见过几次,相处之下对彼此印象都不错,此后偶尔会帮着他们传递书信和礼物,当然都是在两个额娘处过了明路的,如此隔着云端往来三年有余,因此大婚之后他们并没有任何陌生隔阂,只是在外面不得不端着架子罢了。


    “布尔和玳,今日弟弟妹妹们都会在阿哥所等着,到时候我再一一为你介绍,其中六妹、十一弟和十二弟与我乃是一母同胞,其余弟弟礼节上不出错即可,平日里无需过多往来。至于姐妹们在家时日不多,倒是可以多照顾几分。”


    承瑞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对着自家福晋面授机宜,庶出的弟弟天生就与嫡系利益冲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未来还不定怎么样呢,若是太过亲近没准还会被钻了空子。


    富察氏长相端庄大气,面带微笑的时候极具亲和力,她柔声道:“爷说的妾身都记下了,宫中的基本情况嬷嬷大致告知过,只是主子彼此间关系如何却不曾提过,以后还需要爷多提点一二。”皇后给的嬷嬷行事极有分寸,只是让自己记住后宫主位和有子女的小主的大致情况,对主子间的关系从不多加评价,以免让自己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反而不美。


    承瑞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后宫这些事儿,额娘向来不让我和二弟插手,我也没法跟你说太多,等空闲了额娘自然会教导你。不过咱们如今住在宫外,这些后宫的娘娘们手伸不了那么长,以后面子上不出错就行了,多余的没必要理会。”


    他从出生起就是宫里身份最尊贵的阿哥,那么个妃嫔小主基本没机会凑到自己面前来,除了两宫太后和皇阿玛之外,没人能让自己低头迁就,参政之后更是事务繁忙,谁有空理会后宫这些女人的小心思?


    至于下面的弟弟们不是还在无逸斋读书,就是还在蹒跚学步,接触得少了自然就没怎么关注,反正后宫有额娘镇着,出不了幺蛾子。自家福晋刚刚嫁进来,先管理好王府是正经,后宫的事情少掺和。


    富察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需要跟那些庶母打交道当然最好,面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妾身都听爷的,以后多进宫给皇额娘请安,聆听教诲。”


    承瑞看了她一眼:“到也不必太过勤快,自从十一弟、十二弟出生以后,额娘亲自带在身边照顾,每日里忙得很,更是不耐烦见后宫那些人,定了七日一请安的新规矩,只让各宫主位管着自己宫里的事务,阿哥格格们也见的少了,所以你以后得空了就进宫看看,不必守着那套晨昏定省的规矩。”“皇额娘居然亲自照顾小阿哥吗?”富察氏震惊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皇后还能当成这样甩手掌柜的?而且亲自带孩子是个什么情况?难道不是奶嬷嬷带着,每日里看几眼就罢了吗?


    承瑞见她惊讶的模样,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意:“不必惊讶,额娘向来如此,自我开始,赛音察浑、阿鲁玳,乃至胤祧胤祾都额娘亲自照顾的,我和二弟直到十岁才搬去阿哥所,阿鲁玳如今还跟着额娘住,胤祧胤祾是双生子,刚出生那会虚弱了些,额娘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若非皇阿玛坚持不肯叫其他人沾手宫权,怕是额娘连宫务都能推了出去。”


    富察氏暗暗咂舌,这得是多有自信才敢这么干啊?自己家里也算是和睦了,阿玛额娘极为恩爱,但是额娘也不敢随意放手管家权的,如今这叫无数人眼馋的后宫大权居然这般被嫌弃,当真是长见识了,心中不由得涌起对自家婆母的无限佩服,难怪额娘让自己跟皇后多亲近,说是只要学到三分本事就够自己受用终身了。


    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阿哥所,赛音察浑也带着喜塔腊氏赶了上来,四人一起进了阿哥所,不过并没有如刚刚那般一起见人,而是各自进了头所和二所,这里虽然不曾作为婚房,却也同样布置的极为喜庆,留着给他们偶尔留宿宫中时使用。


    承瑞带着富察氏走进头所,这里是他出宫开府前的居所,虽然带了些贴身奴才出去,但是还留着一部分奴才守着这里,如今一切早已准备就绪,只等着阿哥格格们上门见礼。


    按理说新妇入门需要向小叔子和小姑子见礼,只是并不包括大福晋和二福晋,因为她们嫁的是嫡出阿哥,又已经封了王爵,身份尊贵且居长,便成了弟弟妹妹来给兄嫂见礼,然后大福晋回礼即可。


    三阿哥胤褆、四阿哥胤礽、五阿哥胤禛、六阿哥胤禶、七阿哥胤祺、八阿哥胤祐、九阿哥胤禩、十阿哥胤禟齐齐整整都到了,都很是规矩恭敬地向着大福晋见礼,最小的胤禟也四岁了,自小养在阿哥所的他被教养得很好,如今行礼已经像模像样了。


    等阿哥们出去了,接下来是格格们,如今宫里有七位格格,最小的八格格刚出生几个月,养在德嫔身边,宜敏便做主没让抱过来,大福晋很是体贴地让人将礼物直接送去承乾宫,好歹是德嫔是主位妃嫔之一,又是五阿哥生母,她自然不会怠慢八格格。


    至于最小的十一、十二阿哥那是自家爷的亲弟弟,不过一岁多的年纪,等之后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再亲自送见面礼更妥帖些。


    赛音察浑那里同样如此,二福晋论身份只在大福晋之下,等头所这便结束之后,这群阿哥、格格们就涌进了二所,对着二福晋重复一遍这些礼仪,不过他们倒是没有觉得麻烦,反而开心的很,因为两个嫂子出手都很大方,让现在还很穷的阿哥格格们腰包都鼓了起来。


    等正式礼节完毕之后,赛音察浑和二福晋带着所有人去了头所,兄弟姐妹难得齐聚一堂,自然要开席热闹一番。


    承瑞和赛音察浑向来很有长兄风范,弟弟妹妹对他们很是亲近,连带着对大福晋和二福晋也是爱屋及乌,说话都透着几分亲热劲,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般充满机锋和试探,反而颇为轻松和睦。


    大公主年纪最长的,三年前就被册封为和硕温宁公主,指婚博尔济吉特·乌尔衮,蒙古巴林部,札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尔次子,固伦淑慧长公主之孙,只待她年满二十岁便完婚。


    她坐在二福晋身边,笑意吟吟地举杯敬酒,落落大方的仪态和言之有物的谈吐让两位福晋好感倍增,加上都被自家爷叮嘱过好好跟格格们相处,自然是宾主尽欢。


    阿鲁玳坐在承瑞身边,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嘀咕道:“大哥,你跟嫂子是不是该敬妹妹一杯谢媒酒?不然你怎么能娶到这般和心意的嫂子呢?”阿鲁玳自六岁起每月有一半时间跟着元灵真人住在元灵观中,而富察氏的额娘笃信道教,时常带着女儿去元灵观上香祈愿,一来二去就跟阿鲁玳熟识起来。


    阿鲁玳经过几次相处对富察氏极有好感,回宫后自然跟宜敏提起过,知道这位是自己未来嫂子的人选,便暗中使了些力气,带着承瑞暗中偶遇了一回,没想到两人居然真看对眼了,这才有了后来三年的心意相通,不过这些都是暗中进行的,就连赛音察浑都不清楚内情。


    承瑞笑着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好,兄长谢谢你啦!你嫂子特地给你准备了惊喜,不过要等到了额娘宫里再给你。”今儿兄弟姐妹都在场,自然要一碗水端平,等回了钟粹宫,自家人关起门来才能无所顾忌。


    阿鲁玳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她可是知道富察氏是何等的多才多艺,当初就是那一手丹青收服了自己,这次不知要送什么惊喜,她真恨不得立刻拉着富察氏回钟粹宫要礼物。


    赛音察浑侧过头看着阿鲁玳,好奇的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他早就发现阿鲁玳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尤其跟富察氏之间时不时有眼神交流,显得颇为熟稔,


    阿鲁玳偷偷做了个鬼脸:“咧,才不告诉呢!二哥有了嫂子就不疼我了,成天想着怎么讨二嫂欢心,我才不理你呢!”她跟赛音察浑没大没小惯了,自从几次赛音察浑出宫玩没带她,就跟他闹起了别扭,尤其知道他出宫是为了淘好东西送未来媳妇儿,就更生气了,连带的不怎么亲近喜塔腊氏。


    赛音察浑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碰了阿鲁玳的杯子一下,压低声音求饶道:“好妹妹,别气了,是二哥错了行不行?你说我哪次出宫没给你带礼物?给你二嫂的东西那都是顺带买的,那几次不带你是因为要给皇阿玛办差事,身边跟着不少人,哪里能带上你呢?”


    他自小就是霸王性子,有时候连承瑞都管不了他,唯独对阿鲁玳这个妹妹疼到了骨子里,但凡阿鲁玳有一点不高兴,首先求饶的肯定是他,各种低声下气的做派让承瑞看得牙都酸了,阿鲁玳对他简直就是天克。


    阿鲁玳瞥了自家二哥那副讨好的模样,心中气顺了不少,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轻哼了一声:“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本公主就大方点原谅你这一回吧。”


    赛音察浑这才笑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哄着:“是是是,咱们小凤凰最是大气不过了,二哥回头就去淘些好东西送给你,多谢公主殿下不罪之恩!”


    阿鲁玳顿时笑眯了眼,骄傲地扬起下巴,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对喜塔腊氏的搭话也不再爱理不理了,加上富察氏在一旁缓和,很快她就对喜塔腊氏爽利的性子喜欢了几分。


    旁边的阿哥、格格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位小公主向来就是宫里最不能惹的人物,是帝后捧在手心里的宝,六岁册封为固伦公主,封号荣宪,论身份她才是兄弟姐妹们最尊贵的一个,连她的两位兄长都要退一射之地。


    胤褆看着坐着坐在上首的兄长,心中十分羡慕,他马上就满十五岁了,却还无逸斋读书,皇阿玛到现在也没有给他指婚的意思,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二哥这样封爵开府,再不济先入朝听政也好啊。


    胤礽优雅地吃吃喝喝,冷眼看着胤褆那掩饰不住的表情,面上忍不住流露一丝嘲讽,就胤褆那脑子也好意思想着参政?纯粹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还是在无逸斋多学几年再说吧,免得丢人现眼。


    胤褆一回头就看见了胤礽那完全没掩饰的表情,不由得额角青筋暴跳,最后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敢在这种场合发脾气,胤礽和他简直就是八字不合,从小就喜欢跟他作对,干什么都要踩他一脚,简直可恨至极,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


    胤禛和胤禶挨在一起,看着自家三哥和四哥之间的电闪雷鸣,不由得默默地缩小存在感,又来了又来了,自从大哥二哥入朝参政,不再来无逸斋读书以后,老三老四就成了最年长的阿哥了,没人压制的两人简直是肆无忌惮,成天斗鸡似的什么都要比,偶尔还要殃及池鱼,让他们无比怀念两位长兄在的日子。


    再过去坐着是是胤祺,他跟胤禛、胤禶差不多大,是个没心眼的老实孩子,完全没注意到前头的暗潮汹涌,只一心照顾着弟弟胤禟,生怕他不小心噎着呛着,两人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胤禟一出生就被抱到阿哥所养着,幸好胤祺当时已经懂事了,一直努力照顾着自己的幼弟,胤禟也对他十分亲近依赖。


    第344章  风起云涌(十五)


    最后面坐着的是八阿哥胤祐和九阿哥胤襈,此刻正大眼瞪小眼,攀比着谁的礼物更好看的问题。他们一个养在成嫔身边,一个养在温嫔膝下,都被娇生惯养地呵护着长大,人不大脾气不小,自然谁也不服气谁,急得站在身后的奶嬷嬷差点没去撞墙。


    反倒是格格那边一片和谐,三格格已经十六岁了,去年刚刚被康熙指婚给了博尔济吉特·班弟,蒙古科尔沁郡王奇他持之从孙,这算得上是一门好亲事,毕竟科尔沁跟大清世代姻亲,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亏待了她,如今大格格还没出嫁,她自然也不着急,心态很是平和。


    四格格和五格格同岁,已经是十三豆蔻年华,虽然五格格心眼多了些,两人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些年被加了不少课业,两个格格都懂事了许多,尤其两位大姐姐陆续被指婚到了蒙古,她们似乎也明白了这辈子在宫里的日子不多了,再怎么闹腾也改变不了抚蒙的结果,反倒是感情更好了些。


    七格格还不到六岁,处于半懂不懂的年纪,跟旁边的姐姐们年纪差的有些大,只有在一旁听话的份,至于年龄相仿的阿鲁玳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加上宫里宫外两边上课,整日里忙的跟陀螺似的,跟懵懵懂懂的七格格完全没有共同话题。


    虽然如此,这并不妨碍七格格成为阿鲁玳的小迷妹,她十分喜欢这个总是送自己各色吃食和新奇玩具的六姐姐,而且六姐姐长得好看还会变戏法,每次阿鲁玳回宫都会被七格格粘着不放,勤勤恳恳地当着她的小尾巴。


    阿哥所的聚会持续时间并不长,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便散了,阿哥和格格们客气礼貌地告辞之后,各自回了自己的住所或者额娘宫里。承瑞他们自然不可能就此出宫,而是朝着钟粹宫而去,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宜敏早就已经回到了钟粹宫,留下康熙在乾清宫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如今承瑞和赛音察浑都放了婚假,没人帮他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他只能捋起袖子自己干了,加上宜敏说了要跟媳妇说些体己话,他自然不好意思跟着了。


    承瑞几人一进钟粹宫,就见宜敏正坐在院中的凉亭里,面前煮着一壶清茶,四周摆着几盘造型好看的点心,她躺在摇椅上闭目小憩,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那碧色的绣鞋上,斑驳的光影轻触那清丽如仙的容颜,空气静谧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破坏了眼前这幅美丽的画卷。


    伺候在宜敏身边的是雀儿,她远远地就看到承瑞他们过来,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亭子迎了上去。


    阿鲁玳抱着雀儿的手臂,轻声地撒娇着:“好姑姑,额娘这是睡着了吗?难道昨儿弟弟们又不乖了?”她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却也懂得心疼额娘的,知道额娘亲自照顾两个弟弟十分辛苦,这会自然舍不得吵醒自家额娘。


    雀儿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阿鲁玳,而是先对着承瑞几人微微福身:“奴婢见过阿哥、福晋。”钟粹宫的奴才从上到下向来礼数周全,即使是尚嬷嬷和他们这些老人也不例外,只有立身持正才不会落人话柄。


    “姑姑不必如此多礼。”承瑞和赛音察浑抬手扶住她,大福晋和二福晋连忙颔首还礼,她们都知道这位看着和善的姑姑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之一,如今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嬷嬷,是后宫里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论地位仅次于乾清宫的大总管。


    雀儿站直身体,目光柔和地看着承瑞和赛音察浑,低声道:“主子刚刚交待了,说爷们先带福晋回房间歇个晌,晚点起身了再来叙话。”


    承瑞和赛音察浑对视一眼,知道额娘这是心疼儿媳妇,知道他们是天不亮就要起身进宫来,一溜儿各种请安见礼的流程走下来,爷们挺得住,昨儿刚刚洞房的媳妇怕是要累坏了。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都不是笨人,自然能懂得宜敏这样安排的深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能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婆母,她们可真不知道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能得此福分呢?她们心中感动地对着亭子里的宜敏蹲身行礼,这才跟着自家爷们走向西配殿。


    承瑞和赛音察浑牵着各自的福晋走进了自己的住所,整个西配殿有三间,中间作为大书房,左右分别是阿哥的住所,即使他们已经搬去阿哥所,这里依然每日打扫,经常更新衣物用品。


    两位福晋惊奇地发现房间里竟然已经配置了各色宫装和钗环首饰,尤其那些宫装都是极为合身,显然是内务府根据她们的尺寸定制的,不由得心中感慨连连,皇后作为额娘是真的慈爱有加,能当她的儿媳妇还真是占大便宜了。


    “爷,额娘对我真好,这些衣裳首饰都好漂亮,我真的能穿戴走吗?”二福晋喜塔腊氏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身上的旗装,雪缎的面料丝滑冰凉,贴身的剪裁完美地显露出她纤胧合度的身材,搭配上同款配套的头面,看起来整个人的气质提升了不止一点。


    赛音察浑换上了常服,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欣赏地看着自家福晋梳妆打扮,听到这话失笑道:“既然放在咱们房里,自然就是额娘送给你的,不穿戴上难道放着落灰吗?”


    喜塔腊氏看着镜子里纤毫毕现的人影,喜滋滋地照个不停:“爷,妾身这样好看吗?”


    赛音察浑眯着凤眼夸赞道:“好看好看,福晋穿什么都好看。”


    直夸得喜塔腊氏心花怒放,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镜子,凑到赛音察浑身边期期艾艾地道:“爷,我突然觉得带进来送给额娘的礼物太简薄了些,还赶不上额娘给的一件首饰值钱呢!你说这会让人再回去拿来得及吗?”


    “噗——”赛音察浑没忍住笑了出来,看着喜塔腊氏有些气鼓鼓的小脸,手痒痒地捏了捏,“额娘贵为皇后,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你送的东西就很好,额娘更看重心意而非价值,只要你以后多跟额娘亲近,就知道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喜塔腊氏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暗暗咂舌,光是这些头面首饰就已经是千金难求了,自家婆婆到底多有钱啊?


    赛音察浑看着自家福晋少见多怪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不提额娘封妃和立后的嫁妆有多少,光是这十几年来皇阿玛送的礼物就足以堆满好几个库房,加上额娘手底下的人经营有方,每年宫外的田庄铺子和商队赚的钱不知道有多少,反正在额娘眼里钱能解决的都不叫事儿。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不远处承瑞房中讨论的话题也差不离,不过富察氏由于跟阿鲁玳交好,对于宜敏豪爽的行事作风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并没有对这些礼物表现得大惊小怪,而是慢条斯理地净手更衣,在书架上拿了本书,随意地窝在炕上翻阅起来,再无半分外人面前的端庄做派。


    承瑞对此并没有惊讶,而是挤到炕上搂着她,眼神柔和地道:“布尔和玳,怎么不歇息一会?现在身上还难受吗?”说着伸手为她按摩起腰部的穴位来,中正平和的真气从指尖缓缓渗入。


    富察氏只觉得酸软的腰肢一阵酥麻,暖融融的感觉渐渐扩散开来,满身疲惫都消退了不少,脸上忍不住泛起红晕:“嗯~舒服多了,没想到爷还有这等伺候人的手艺?妾身真是受宠若惊啊!”


    承瑞低低笑了一声,凑到富察氏耳边轻吻了一下:“伺候福晋,爷心甘情愿呢!”他就喜欢布尔和玳这幅表里不一的模样,表面上比谁都端庄贤惠,私下里就是个娇气随性的小坏蛋,得寸进尺比谁都快。


    富察氏耳根子红透了,虽然她跟承瑞也算认识好多年了,但是多是书信往来,即便偶尔见面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也就昨夜才发现这位人人赞叹的大阿哥也不是真的那般君子,不过她更喜欢了。


    两人耳鬓厮磨了半晌,富察氏才突然想起来似得,悠悠地道:“爷,刚刚在乾清宫敬茶的时候,我是不是有点逾越了?皇阿玛会不会心生芥蒂啊?”她可是感觉到皇阿玛那一瞬间的气势变化,显然对于自己不按规矩办事有些不高兴啊?


    承瑞沉默了半刻,轻叹了口气:“你啊,平日里那么端得住的人,怎么今儿突然就没装好呢?”到不是说富察氏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相反她规矩学得比谁都好,只是特别善于钻规矩的空子罢了。


    富察氏有些尴尬地捂住脸:“本来我没想这么干的,谁让那会看皇额娘看呆了呢?等回过神来就已经那么干了。”皇后娘娘的美貌冲击力太大了,比起第一次见到承瑞时候的不堪表现,她刚刚已经算是表现得很不错了。


    承瑞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他知道富察氏对美人向来没有抵抗力,只是没想到居然爱到这个程度,也许她没有借着敬茶的机会冲到皇额娘跟前已经是万幸了,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富察氏就已经暴露了她最大的弱点,见到美人就会发痴,她若是生成男儿,定然是个好色之徒。


    “算了,你以后多来给额娘请安,看久了就习惯了。至于皇阿玛那里倒是不用担心,额娘会帮你的。”承瑞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白嫩的脸,“你说你这爱美人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明明富察氏一族家风严谨,无论是马斯喀、还是马齐、马武等人都不是爱色之人,后院里除了嫡妻,连小妾都没几个啊?富察夫人也是再端庄贤惠不过的人了,怎么布尔和玳就如此“好色”呢?


    富察氏没好气地拍开承瑞的手,义正言辞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连孔夫子都说‘食色,性也’。何况我只喜欢绝色美人,其他普通颜色我还看不上呢!”


    第345章  风起云涌(十六)


    宜敏在院子里歇晌,自然有人将孩子们的动向禀告上去,她闭着眼睛露出一抹舒心的笑,这两个儿媳妇是她精挑细选的,二福晋是个天真浪漫的性子,配上赛音察浑有些霸道强势的性格颇有些以柔克刚的味道,事实证明两人确实处的不错,赛音察浑这个小霸王对上自家福晋基本上没脾气。


    至于大福晋只是表面上看着循规蹈矩,实际上心思灵慧,文武双全,是宜敏寻觅多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姑娘,未来的皇后必须能继承自己的事业和志愿,润物细无声地提高天下女子的地位,而非反过来为难自己人,用所谓的女则女戒将女人变成没有灵魂的木偶和生儿育女的工具。


    正当宜敏心思漫无边际地发散时,身边突然一个暖融融的柔软身体靠了过来,她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睁开眼睛看向身边,一张可爱精致的小脸凑在眼前,艳丽的红色衬得她的眉眼更增三分娇俏。


    “你这丫头怎么不去歇着?就知道来闹腾额娘。”宜敏点了点她的额头,嘴里笑骂着,眼神却十分的宠溺。


    阿鲁玳扭着身子钻进宜敏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撒娇道:“我要跟额娘一起睡嘛!不然等会起身额娘肯定要跟皇嫂她们说话,更没空理会我了。人家好不容易才跟师傅请假回宫几天,额娘可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女儿!”


    宜敏抱着女儿香香软软的身体,无奈地道:“真是个小磨人精,额娘有你就够了,你皇嫂自有父母疼爱,额娘可没那么多功夫呢!”她自己几个儿女还顾不过来呢,没有空闲去跟儿媳妇表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阿鲁玳皱了皱眉,不服气地道:“那额娘还费心给皇嫂准备那么多东西?内务府最新进献的那批衣裳首饰顶尖的全都送进了西配殿,额娘自己都没留一件,还从私库里取了不少好东西送去王府,这还不够好吗?”


    宜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调侃道:“额娘倒是不知道小凤凰何时这般看重身外之物了?那些东西再好也不过放在库房里头落灰,送去王府好歹还能装点一番门面,难道你还舍不得给兄长用不成?”


    阿鲁玳嘟起小嘴气哼哼地道:“才不是呢!就算金山银山给兄长,我都没意见,但是我不喜欢其他人住进钟粹宫,额娘有了弟弟,又娶了媳妇儿,以后是不是就不喜欢阿鲁玳了。”


    她讨厌额娘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两个双胞胎弟弟也就罢了,两个讨债鬼等长大了再跟他们算账,只是如今又多了两个外人住进来抢额娘的宠爱,就算知道那是自己的亲嫂子,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真是个傻孩子。”宜敏笑得不行,点了点她开始泛红的小鼻子哄道:“你那两个兄长都已经出宫开府了,福晋自然是跟着住王府的,顶多三五天进宫一趟请安罢了,哪里会在宫里常住呢?西配殿那些东西不过是代表额娘的态度罢了,这样内务府就没人敢怠慢你那两位嫂嫂了,明白吗?”


    阿鲁玳一听顿时就放心了,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内务府那群奴才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又哪里敢怠慢皇嫂呢?不怕二哥拿鞭子抽他们啊?”虽然两位嫂嫂抢走了兄长的注意力,但是只要不来抢额娘的喜爱,她就不跟她们计较了。


    宜敏搂紧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笑着道:“你那两个嫂嫂在家里也是父母千娇百宠的女儿,嫁进天家虽是荣耀,但是终究离开了疼爱自己的家人,将来还要操持府务,生儿育女,忍受后院的女人和庶出子女的存在,所以额娘就算无法将她们视如己出,却也不能亏待了人家,你说是不是?”


    阿鲁玳伏在自家额娘胸前,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满满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再想想额娘的话,只觉得两位皇嫂未来也挺不容易的,她是不是该对她们更友善一些呢?


    “那额娘你会觉得难受吗?”阿鲁玳想到自家额娘这些年不也是要辛苦操持宫务,面对后宫无数的女人和孩子,额娘岂不是要比两位嫂嫂苦得多了?


    听着怀里响起的闷声,宜敏疑惑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女儿想问的是什么?不由得失神了片刻,才幽幽的道:“难受吗?额娘自己也不清楚呢?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比起前世那毫无指望的煎熬,今生好歹已经实现了大半夙愿,至于康熙她从未指望过与之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毕竟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心,即便是心爱的儿子都能拿来做博弈的棋子,生生将所有的儿子像养蛊一般自相残杀,而他自己作壁上观,这种人她哪里敢真的放进心里呢?


    阿鲁玳有些不明白,歪了歪头想了想,现在的日子好吗?应该是吧?阿玛是皇帝,额娘是皇后,自己是固伦公主,两个哥哥如今是郡王,未来大概率一个当皇帝,一个是铁帽子亲王,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再加上嫂子弟妹就是一大家子,想想都觉得热闹得很,这样的日子确实不错吧?


    宜敏拍着女儿的背脊,只觉得柔软又充满弹性,想来这段时间跟着元灵真人修炼的很是认真,她轻轻拍抚着,哄着女儿午睡,不过七八岁大的孩子而已,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呢?尤其想到所谓的十八岁大劫,无论康熙还是两个儿子都对阿鲁玳极尽宠爱和迁就,根本不会让这宫里头的刀光剑影出现在她眼前。


    当母女两都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阴影遮住了眼前的光亮,宜敏微微抬起眼皮,没有意外地看见了一身明黄色常服的康熙,他看着长相极为相似的母女俩,凌厉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他坐在宜敏旁边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女儿可爱的睡颜,原本满腹想说的话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等承瑞和赛音察浑带着福晋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的皇阿玛和额娘对坐品茗的场景,旁边的躺椅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揉着眼睛打呵欠,不是阿鲁玳又是哪个?


    两对新人相视而笑,一起上前行礼问安,康熙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一旁伺候的宫人立刻为他们上好茶,然后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宜敏笑着开口道:“本宫向来有歇晌的习惯,本想等着跟你们说说话儿,没成想竟是自个先睡着了,你们可曾歇息好了?”这话显然是对着富察氏和喜塔腊氏说的,毕竟承瑞他们从小就知道额娘的习惯,根本无需说这些客套话。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连忙回道:“多谢额娘体恤,儿臣歇息的极好。”钟粹宫里高床软卧,绫罗红绸,样样东西都尽善尽美,加上心爱之人陪伴在旁,又岂会不好呢?


    康熙见儿媳妇知礼识趣,便不再计较之前的些微失礼之处,转而对承瑞和赛音察浑道:“你们大婚是件喜事,但也不要太过放纵了,每日里还是要读书习字的,做学问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等你们销假回来,朕还是要考校你们的。”儿子婚事顺遂,夫妻和睦自然是好事,但是他又担心儿子们会沉浸在温柔乡里,消磨了男儿意气,忍不住就要出声敲打一番。


    宜敏听了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康熙说着说着又开始跟儿子们聊起政事来,她拉着两个儿媳妇说起开府后的一些事务:“如今府里就你们两个主子,爷们忙着前朝事务,你们要好好把府里的人事管起来,内务府送过去的奴才虽然皇上和本宫都筛选过了一次,但是难保不会混进别有用心之人,你们要学会甄别忠奸,若是拿捏不定的就来找本宫做主。”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听着这直白的言语,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皇上,皇后就这样当着皇上的面谈论底下奴才的归属真的好吗?却见康熙根本不以为意,反而补充了一句:“听你皇额娘的不错,这些奴才都不是些省油的灯,平日里看不出好坏,一旦离了宫里,怕是一个个飘了起来,你们若是心慈手软了,他们便道你是个软柿子,拿捏起主子来比谁都顺手。”


    对于奴大欺主这种事,康熙原本还不怎么相信,自从那些和亲的公主陆续回来哭诉之后,他才发现爱新觉罗家的姑奶奶居然还要看陪嫁嬷嬷的脸色过日子,差点没把肺都气炸了,连带着对底下的奴才也没了多少信任,动不动就要试探调查一番,这才有了这番撑腰的话语出来。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尴尬的不知道怎么接口,她们不过是刚嫁进门的新妇,如何能对皇家的奴才指手画脚呢?


    幸而承瑞这时接过话头道:“皇阿玛不必担心,这些奴才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欺到儿子们头上来。”那些奴才又是没脑子,欺负到皇上和皇后的嫡出阿哥头上,那不是自己找死吗?何况富察氏和喜塔腊氏也不是小门小户,内务府哪里敢得罪这些实权在握的世家大族呢?


    第346章  风起云涌(十七)


    康熙心中却暗暗摇头,这孩子看事情太过简单了,那些内务府的奴才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自然不敢在明面上为难他们,但是暗地里的手段多着呢,表面上看着样样精心周到,实际上处处暗藏陷阱,等吃了哑巴亏才知道厉害呢!


    宜敏抿了抿唇不再言语,两辈子都在后宫里打滚,对于内务府那些奴才的手段可谓门清,不过这种事情靠嘴说是不行的,没有切肤之痛的体会很难让人相信所谓刁奴是怎么一回事,即使是承瑞、赛音察浑和阿鲁玳从小长在宫廷里,但是背后有大清最强的几座靠山在,从来就不知道吃亏是什么滋味,自然想法就太天真了些。


    阿鲁玳从刚睡醒的朦胧中回过神来,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大哥话可别说太满哦,皇嫂若是不自己树立起威望,难道有事就找你回府撑腰不成?多听额娘几句教导不比自己胡乱摸索试探强多了吗?”


    富察氏感激地看了阿鲁玳一眼,她虽然感动于大阿哥的维护,但是后院的门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能找到门路进瑞王府的奴才肯定都不简单,内务府世家别看都是包衣,但是势力盘根错节,虽然自家在前朝的势力能够轻易拿捏这些人,但是进了紫禁城却有些力所难及了。


    喜塔腊氏也是受过正统上三旗贵女教养的,又被宜敏派人教导了三年之久,虽然性子颇有些天真烂漫,但是该明白的道理都懂,该有的手段也不缺,自然比男人更懂得后院的生存规则,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常来给皇额娘请安,这位才是真正的个中高手啊!


    承瑞被亲妹妹怼了一顿,不由得苦笑起来,举起双手讨饶道:“好好好,是我想当然了,以后你皇嫂定然是常进宫的,可就要靠你了啊!”他心思如今都在朝堂上,哪里有空闲理会那些个奴才在想什么呢?


    阿鲁玳闻言扬起头,有些得意地地哼了一声:“都交给我吧,我会带着皇嫂多认认人的,谅那些奴才也不敢炸刺。”她可是固伦公主,位比亲王,后宫除了太后和额娘,任谁见了她都要先矮一头。


    赛音察浑忍俊不禁,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道:“那二哥也把媳妇儿交给你了啊,你可得护着点你二嫂,免得她被卖了还帮人数银子呢!”


    他们如今已经大了,不好在后宫行走,总不能让额娘纡尊降贵带着交际吧?将来富察氏和喜塔腊氏在后宫行走还真得靠阿鲁玳开路,毕竟东西十二宫的大小主子可不少,背后关系盘根错节,但是见了阿鲁玳都是笑脸相迎,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跟着她走自然一切顺遂,少受些刁难。


    喜塔腊氏有些羞恼地瞪了赛音察浑一眼,什么叫做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银子?她有这么无知蠢钝吗?不过对于自家爷对自己的维护,她心中还是泛起一丝甜蜜的。


    康熙见阿鲁玳那骄傲的小模样,眼中露出慈爱之色,一点没觉得这丫头说话太嚣张,反而极尽纵容地道:“哈哈,不愧是朕的小公主,就该有这份傲气,不过你身份尊贵,她们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也值得你巴巴地带着人上门?”


    说着转头看向宜敏,“改天那些主位妃嫔来钟粹宫请安的时候,你带着老大和老二家的一起见见便是了,不必太过慎重其事,免得一个个蹬鼻子上脸,反倒摆起长辈的谱来。”


    宜敏忍着笑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一切都按皇上的意思办吧。”说来也是好笑,承瑞他们大婚之前,皇太后身为祖母送了些好东西过来给孙媳妇作添妆,尤其是给二福晋的更是价值不菲,毕竟赛音察浑自小就得她疼爱,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偏偏后宫有些人看不清形势,居然也想着跟风讨好,当时宜敏正在钟粹宫忙着清点聘礼,康熙也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加了不少内造的好东西,结果就听到各宫主位派人送了贺礼过来,原本也没当回事儿,觉得那些女人还算懂点礼数。


    没成想有个宫里派来的奴才居然大喇喇地说,这些东西是自家主子要给大福晋添妆的,宜敏当场就拉下脸来,康熙更是暴跳如雷,当场连人带东西都给丢了出去,什么玩意儿?自古以来,嫡长子娶妻这种大事什么时候轮到妾室上台了?


    尤其是承瑞身为皇长子又是嫡出,大福晋基本上就相当于未来的皇后,爱新觉罗氏的宗妇,够资格给她添妆的那只能是双方的长辈,男方这边只有宗室福晋才有资格给她添妆,身为妃嫔说好听点叫庶母,现实点就是小妾姨娘,送个礼恭贺还要看主母收不收,居高临下地称添妆?


    这是不把宜敏放在眼里,还是打算将大福晋的脸面放地上踩?无论是哪个想法都叫人生气,康熙本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向来眼里不揉沙子,连带迁怒所有送礼过来的妃嫔,如今更是放话让富察氏和喜塔腊氏等着对方来见即可,这何尝不是对这些后宫主位的蔑视和贬低?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无奈地对视一眼,齐声道:“谨遵皇阿玛教诲。”看来她们注定要集后宫诸位娘娘的仇恨于一身了,皇家是这世上最讲规矩,却也不讲规矩的地方,后宫向来不以出身论高低,而是论宠爱、争圣眷,拼子嗣,谁赢谁说话有分量。


    她们无比庆幸皇后娘娘是自家爷的亲额娘,后宫有这样一位大佬坐镇,真是想想就让人无比安心啊!否则还难说自家将来会被无数的枕头风祸害成什么样呢?


    康熙对女人家的话题不感兴趣,很快带着承瑞和赛音察浑去了钟粹宫书房说话,想来是有什么朝廷政事要交代,不方便在女眷面前提及。


    宜敏对此习以为常,面色温柔地跟两个儿媳妇说话,以她的心机城府,要收服两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堪称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一会功夫就让富察氏和喜塔腊氏卸下了心房,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不少,说话时也亲近许多。


    阿鲁玳静静地在旁边喝茶旁听,她自小就在宜敏身边长大,又不需要像兄长那般在康熙身边学习,反而时时刻刻留在额娘身边,宜敏处理宫中各种事务的时候也从不避着她,言传身教之下自然不可能是一张白纸,虽然年龄还不到八岁,对后宫里繁杂的人际关系和弯弯绕绕恐怕比后宫老人懂得多得多。


    她冷眼旁观自家额娘对两位新嫂嫂的考较,心中暗自摇了摇头,在同龄人人中堪称出类拔萃,但是嬷嬷们三年的教养只能让她们懂得后宫最基本的行事规矩,实际上面对后宫瞬息万变的局势和人心,这点本事是完全不够看的,作为世家大族的嫡长女,家族家养的本事用来管理一个王府没有问题,但是要凭此在后宫如鱼得水可就有点想当然了。


    希望她们是真的聪明,能够领会额娘的提点和苦心,否则未来怕是要吃不少亏。二皇嫂也就罢了,前朝后宫都没人想去招惹二哥这个既没有野心,又特别难惹的混世魔王,喜塔腊氏只要不自己行差踏错,基本上没人会刻意去为难她。


    但是大皇嫂富察氏不同,作为嫡长子的福晋,她身上早集中了太多人的视线与期待,必须要拥有足够灵慧的头脑,宽广包容的心胸,还需要坚定不移的意志力,恐怕难以承受接踵而来的考验与压力。


    宜敏姿态优雅地端着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水,悠然地对儿媳妇说道:“本宫素来不爱理会后宫争斗,只要不伤及皇上子嗣,坏了后宫规矩,她们爱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你们如今住在宫外倒也清净自在,平日里除非本宫发话,否则无需理会宫里头的其他人。


    不过住在宫外也有其他的麻烦,承瑞和赛音察浑都已经入朝参政多年,那些个奴才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他们身边凑,只是碍于他们住在宫里,皇上又时时带在身边,找不到门路罢了。如今封爵开府了,又领了正红旗和正蓝旗的旗主,那些个奴才怕是要蜂拥而至了。


    别以为皇上给了半个月的假,是为了让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正红、正蓝两旗实力雄厚,高官厚禄者众,相应的诰命夫人也不少,接下来你们怕是有得忙一阵子了。”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面色严肃地不停点头应是,满眼感激地看着自家婆母,这番提点可是真正的金玉良言,否则等旗下奴才开始递上拜帖才反应过来的话,怕是要手忙脚乱了,万一出点差错丢的可是爷的脸面,更是会坏了自己在爷心目中的印象。


    她们出阁前都是被好好教导过的,只是重点多是教导如何夫妻和睦,如何管理好后院,如何处理好婆媳关系等等,没想到这三样基本没有用武之地,如今爷们后院空空如也,就自己一位嫡福晋,王府在内务府操持下更是万事俱备,没多少需要操心的地方,本来以为自己掉进福窝里了,没想到真正的考验在这等着呢?


    爷们封王授爵,领了旗主之位,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属臣和地盘,如何收心旗下的奴才是门大学问,身为嫡福晋发挥的余地可就多了,上到诰命夫人交际,下到旗下兵丁婚丧嫁娶那都归旗主管,要当一个贤内助还是草包花瓶差别可大了去了。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对视了一眼,看着眼前的婆母目光灼灼,态度顿时热情了不止一倍,既然她特地提点了此事,想必是打算教导自己了,这等处理八旗内务的本事可是在家里学不到的。


    面前这位皇后娘娘可是被皇上多次当朝称赞的内廷良佐,可不是仅仅在于她能平衡处理好后宫大小事务,还在于但凡涉及皇室宗亲女眷、朝廷命妇的一切赏罚事务,蒙古外番节礼往来,周边属国女眷接待等诸多事务,当今皇后都能够信手拈来,做得几近完美。


    宜敏看她们两眼放光的模样,心中既有些欣慰,又有点想笑,她们能如此快反应过来自己的用意,显然都是心思灵慧之人,只是这种迫不及待想要学本事的模样又让她忍不住想要微笑,既然选了她们当儿媳妇,她自然不会藏私,学的越多未来对承瑞和赛音察浑的帮助就越大。


    两个儿子成婚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后续的阿哥们大概也不会等到如此年纪才大婚,等他们陆续参政之后,野心也会随着权势日益增加,这时候母族、妻族和手底下奴才的优劣都将成为博弈的筹码,而一位手段了得的福晋所能带来的帮助是不可替代的。


    “这是正红旗和正蓝旗下奴才在朝为官的名册,你们拿回去好生研读一番,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宜敏招手让莺儿将两本封皮颜色不同的册子分别放在富察氏和喜塔腊氏面前。


    第347章  风起云涌(十八)


    富察氏和喜塔腊氏堪称受宠若惊地拿起面前地名册,略微翻阅之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根本就不是名册这么简单,简直就是一份详细的旗人资料,里面不但记录了两旗所属在官员的履历和性格特点都写的一清二楚,甚至该官员的家庭三代姻亲,五服之内的亲戚情况都有所记载,只要将这些内容记下来,想要拿捏收服旗下官员简直易如反掌。


    “皇额娘,这……这般重要的名册给了儿臣真的没问题吗?”富察氏有些不淡定地看着宜敏,她这才刚进门,皇后娘娘就这般相信她吗?就不怕她把这些信息告诉家族吗?


    宜敏感受到富察氏不可置信都目光,微微笑了一下:“本宫相信你们都是有分寸的孩子,既然嫁进了皇家,以后便与夫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东西不过是看着唬人,以后交际多了你们迟早也会知道的,本宫只是让你们少走些弯路罢了。”


    “儿臣谢皇额娘恩典。”富察氏和喜塔腊氏都起身郑重行礼,她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皇后娘娘这已经不仅仅是提点了,根本就是老天爷喂饭吃的模式,她们只要不是个蠢货,光是靠着这些东西就足以当一个合格的皇子嫡福晋了,不知省了她们多少收集调查的功夫。


    宜敏摆了摆手:“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以后不必如此拘礼。你们是本宫儿媳妇,你们好了,阿哥们才会好,只盼望你们夫妻和睦,同心同德,便是对本宫最大的感谢了。”儿子长大了,她这个当额娘的也不能再过多指手画脚,免得惹人厌烦,儿媳妇才是未来陪伴他们一生的人,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


    聊完正事之后,宫人来报小阿哥醒了,宜敏便起身离开了,留下阿鲁玳陪着富察氏和喜塔腊氏,两人顿时松了口气,相视而笑,皇额娘虽然很是慈爱温和,但是身上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是让她们不敢放松,生怕有哪里做的失礼惹得娘娘不悦。


    阿鲁玳双手撑着下颌,眯着眼睛道:“皇嫂不用这么紧张,额娘平日里待人向来温和,只要不是以下犯上或者触犯宫规的事情,额娘基本上很少动怒的。”除非皇阿玛干了什么不着调的事情,才有机会见识到额娘霸气的一面。


    例如之前皇阿玛出巡江南,收了官员进献的美女,身姿袅娜,美貌娇弱,还精通琴棋书画,皇阿玛稀罕得不行,居然没有留在江南行宫,而是将人带回宫来了,本来宫里也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偏偏这女人手段了得,享受了贵人份例待遇还不满足,居然蛊惑得皇阿玛要给她封主位。


    在六嫔已满的情况下,为一个汉女破格晋封可不就只剩妃位了?偏偏这女人身份不明,听说只是江南官员的养女,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这不就是所谓的扬州瘦马吗?若是留着当个消遣的玩意儿也就罢了,一旦位列妃嫔,岂不是说八旗贵女要给一个瘦马出身的女人低头请安?


    不说满宫妃嫔小主什么反应,就连前朝也是哗然,偏偏皇阿玛就像是被迷晕了头似的,非要一意孤行,居然跑来钟粹宫跟额娘抱怨起来,当时她就在额娘身边,亲眼看到额娘的脸色从阳春三月变成了数九寒冬,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正殿,连她也不例外。


    后面钟粹宫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只知道皇阿玛从此再也没提晋封那个汉女的事,甚至都没再召见过那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猜测是皇后劝住了皇上,没让皇上犯糊涂。


    虽然结果是这样没错,实际上过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阿鲁玳眼中闪过一丝崇拜的目光,她当时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到了后窗,偷看到额娘一把扯掉了旗头和满身珠翠,踢掉了脚上的花盆底,冷笑着拿起鞭子就往皇阿玛身上抽。


    幸亏皇阿玛身手还算灵敏,左躲右闪地没被打中几下,但是正殿里的摆设都遭了殃,无数珍贵的玉器陶瓷都被抽碎了,皇阿玛一身衣裳都被成了破衣烂衫,看起来真的挺惨的。


    阿鲁玳当时都看傻了,没想到平日里威严霸气的皇阿玛和温柔如水的额娘,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尤其事后皇阿玛居然一点没生气,还低声下气地道歉,捧着额娘被鞭子勒红的手上药。


    见识过这一场全武行后,皇阿玛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轰然崩塌了,没想到皇阿玛竟然是这样的皇阿玛?额娘那威武霸气的形象深深地刻在了阿鲁玳内心是深处,她也要做像额娘这样的女子,从那时起,她开始认认真真地跟着元灵师傅修道习武,再也不叫苦喊累了。


    富察氏心神放松之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阿鲁玳,小公主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五官上与皇后娘娘足有九成相似,漂亮得像个小仙女似的,让她那颗爱美之心蠢蠢欲动,说话的声音柔了不止一点:“公主可否多跟我们说说宫里头的事情,免得我们初来乍到犯了忌讳便不好了。”


    阿鲁玳跟富察氏也算熟识了,如今成了自己人,自然不介意多跟她们说说,毕竟兄长都已经那么拜托自己了,当妹妹也不能言而无信不是?于是她从慈宁宫开始讲起,东西十二宫的主位娘娘,以及膝下有子嗣的贵人都大致说了一遍,听得两位福晋眼中异彩连连。


    虽然教养嬷嬷也会跟她们说这些,但是身为奴才终究不敢太过议论主子,顶多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性情特点,为人处事,还有各宫之间的关系等等就两眼一抹黑了,如今在阿鲁玳口中娓娓道来,紫禁城似乎撤去了那一层神秘的面纱,展露了底下的真容。


    宜敏回到正殿,看过两个醒来的小儿子,见他们已经吃完奶,这会乖乖地在榻上玩,这才松了口气,大概是因为一胎双生的缘故,两个孩子不像前头的兄姐那般壮实,精心养了几个月才白胖起来,只是脾气都不小,而且一旦哭闹就是双重奏,惹得她头疼不已。


    看过儿子后,宜敏来到外间的花厅,拿起放在炕桌上的账册继续翻看起来,内务府每个月都要将收支情况汇总一次向她呈报,这种查账的事情她必须亲自过目一遍,内务府那些人精这些年账目做得越来越谨慎,稍不注意就容易被糊弄过去,她可不敢完全放权给底下的人去做。


    这些年国库还算丰盈,康熙的私库也很充裕,所以宫里头用度并不曾如前世一般削减,甚至还更好一些,自然也给了那些奴才更多钻空子的余地,但是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准噶尔叛乱即将到来,一旦开战立刻就是花钱如流水,她可不想到时候才想办法开源节流。


    作为实权在握的正宫皇后,康熙很多事情都不会瞒着宜敏,甚至有些不好在明面上下达的命令,都会通过宜敏与命妇之间的交往来达成目的,使得康熙这些年不需要过多地使用强硬手段,倒也博得了一个仁君的名头。


    如果说过去的宜敏是宠妃,如今的她却已经跳出樊笼,成为康熙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自从正式册立皇后,宜敏开始接手皇后的权力之后,不仅仅是坐镇后宫,平衡各方势力,她能做的事情更多了,将皇后这个位置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带给康熙许多意想不到惊喜,自然也乐意偶尔与她讨论一些重大决策。


    不过宜敏向来不会干涉康熙所做的决定,除非是一些被上辈子证明过的昏招,例如让朝廷官员向国库借银子这件事。原本康熙这个决定是好意,打算给那个中下层官员一些补贴,尤其是清廉的官员不至于清贫度日,但是最终却是事与愿违,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因为那些真正清廉的官员基本很少向国库伸手,反而是那些世家大族和皇室宗亲肆无忌惮,自从开了借银的口子,几乎把国库的银子当成自家的,随意取用,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等国家真正需要银子的时候,却发现国库空空如也,只剩下户部的一堆借条。


    宜敏上辈子虽然困居后宫,但是好歹有个成年儿子在朝,自然知道康熙后期朝廷有多么糜烂,财政有多么的窘迫,康熙三下江南居然还要曹家掏银子垫付,以至于不得不给曹家越来越多的特权和荣宠,最后甚至成了江南的土皇帝。


    她更知道后来为了追讨欠款,朝廷有多么的丢尽颜面,康熙不得不推出老四当炮灰,拼着名声尽毁,得罪无数权贵之后,才让国家财政不至于崩溃。真正应了那句“欠钱的人才是大爷”,债主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当真叫人恨的牙痒痒。


    所以当康熙仗着国库充裕,打算发善心开放借银的时候,宜敏只问他到底打算把银子给谁?康熙理所当然地说京城居大不易,有些官员连住处都是租用的,光靠俸禄无法维持生计,反正国库充裕,打算支助一些。


    宜敏面对他的得意洋洋,并未直接反对,而是先赞叹了他对官员的仁德,只是忧虑在朝官员这么多,万一都去借怕是金山银山也不够挖的,建议他召见户部尚书,具体了解一下国库可以匀出多少钱财用于借贷,在让吏部统计一下在京城没有府邸的官员究竟几何,然后再做决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户部尚书是个真正为国守财的好官,在得到宜敏透露的消息后,差点没气得当场暴毙,他辛辛苦苦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才让国库有那么点盈余,还打算来年用这些钱大干一场,结果皇上居然打算当个败家子,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提前做好准备的户部尚书在得到召见后,面无表情地对着康熙背诵了一个时辰的明年国库预支计划,然后咬牙切齿地表示国库不但没钱出借,反而还要开源节流才能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若是皇上真的怜惜那些官员生计艰难,不妨开私库赏赐一二。


    兴冲冲的康熙被当场撅了一蹄子,心里不是不生气,但是面对户部尚书那张棺材脸,他只能讪讪地摸着鼻子怂了,表示自己就是这么个想法,不行就算了,他是真不敢对这位怎么样的。


    毕竟这位是真的头铁又能干,在搞经济方面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佬,大清朝廷的钱袋子能有钱养着超过以往两倍以上的军队,大清各地的工程能顺利开工,无数官员能按时发出俸禄,全靠这位大佬运筹帷幄,真把这位给气狠了,人家就敢挂印辞官,到时候六部拿不到钱,怕不是要集体罢朝了?得罪不起,真得罪不起!


    最后康熙憋了一肚子气,哭丧着脸到钟粹宫跟宜敏吐了大半天的苦水,宜敏看他吃瘪心里高兴,也就随他去了,为了不让他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宜敏还给他出了个主意,皇上既然要彰显仁德,何不从官员中找出一批真正清廉又清贫的,给予赏赐,反正皇帝私库里钱多嘛,放着也是放着,拿点出来就当收买人心了。


    康熙被宜敏一顿漂亮话忽悠了,加上心里对于自己的想法没实现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决定按照宜敏的建议去做,派人调查了一番在京官员的生活情况,具体调查结果宜敏并不知晓,只是看康熙从此偃旗息鼓,再不提起给官员借银之事,她就知道康熙终于认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究竟有多么愚蠢了。


    第348章  风起云涌(十九)


    康熙二十六年秋,喀尔喀陷入内战,噶尔丹之弟多尔济扎布被联军所杀,噶尔丹乘机挥师东进,意欲将喀尔喀三部置于准噶尔统治之下。


    此后三年,噶尔丹与喀尔喀三部战火连绵,由于内乱,喀尔喀渐渐落入下风,即使有蒙古各部在康熙密令下的暗中支援,但大部分地区已被噶尔丹所控制,准噶尔部的势力越发强横。


    康熙二十九年五月,噶尔丹借口追击喀尔喀,率兵3万南下,兵锋直指京城,康熙命理藩院尚书阿喇尼率兵抗击,失利于乌尔会河,准噶尔军乘势南进至乌珠穆沁。消息传到京城,朝廷上下震动。


    康熙自从收到噶尔丹南下的消息后,立刻召集内阁大臣、宗室诸王前来议事,对于噶尔丹的狼子野心早有预料,在他进攻喀尔嗒期间,朝廷早已做好了完全准备,因此对于出兵王公大臣皆无异议。


    唯一的分歧在于派谁领军出征罢了,偏偏康熙竟然做出御驾亲征的决定,此言一出,乾清宫内顿时就炸了锅,所有人纷纷出言劝阻。


    裕亲王福全面上带着不赞同,当先开口道:“皇上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岂能以身涉险?望皇上三思。”


    这时佟国纲也忍不住劝道:“区区噶尔丹不过藓疥之患,何需皇上亲自出马?奴才愿意请命出征,为皇上取回噶尔丹项上人头。”


    康亲王杰书看着内阁大臣轮番上阵劝说,康熙对此不为所动,仍然坚持要御驾亲征,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心中对皇帝的想法有了些猜测,不由得收回了即将迈出的脚步,静静地作壁上观。


    果不其然,很快康熙就开口道:“噶尔丹纵横漠西蒙古,背后还有沙俄暗中支持,蒙古诸多部落早已被吓破了胆子,若朕只派武将前去镇压,只怕战事稍有僵持,这些部落就要不战自溃了。唯有朕御驾亲征,以示朝廷必胜之信念,才能让蒙古诸部舍去犹豫,全力相助。”


    一众大臣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若是单凭朝廷军队千里迢迢前往作战本就不利,加上人生地不熟,恐怕连噶尔丹的主力都找不到,因此当地蒙古部落的支持和协助至关重要,皇上的顾虑不无道理。


    康熙见说动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要再次开口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英却站了出来:“皇上所虑之事确实有理,只是战场情势变幻莫测,终究难保万全,振奋军心可另图他法,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张英是地地道道的汉儒文宗,向来讲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御驾亲征这种行为,成功了理所当然,失败了后患无穷,自古以来就不为儒家所提倡,于是他很直白地表示了反对,蒙古诸部的支持可以再想办法,但是国家离了皇帝就是不行的原则。


    顿时原本有些被说动的王公大臣纷纷重新坚定了立场,反对御驾亲征的劝谏顿时再次将康熙淹没了,气得康熙直接丢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就一甩袖子走了,留下满堂大臣面面相觑。


    康熙怒气冲冲地径直到了坤宁宫,今天是宜敏召见外命妇的日子,早早就来到坤宁宫处理事务,远远的看见康熙带人过来,底下的奴才连忙进来禀告:“启禀娘娘,皇上正朝坤宁宫过来,只是……看着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宜敏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朱笔,淡淡地道:“去煮一壶清肝明目的茶汤过来,另外再加几样小厨房新研制出来的点心。”她消息灵通,已经预感到这又是要大费唇舌的一天,还是提前准备好吧。


    康熙带着几分余怒未消地踏进坤宁宫,一眼就看见正迎面走来的宜敏,一身碧色宫装端庄典雅,穿在如玉美人身上更显清丽脱俗,宛若空山灵雨美不甚收,让人不由得消去一身火气,只余下满心惊叹,哪里舍得对她使脸色呢?


    不等宜敏福身行礼,康熙已经伸手拉住她的柔荑,脸上的怒气早已消失无踪,反而眼中带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委屈:“敏儿,不必多礼了,陪朕出去走走吧?”


    宜敏轻轻一笑,如画的眉眼微微一弯,恰如美玉生辉,不可方物,她柔声应道了一声好。


    康熙眼神顿时更加柔和了,牵起她的手一起走了出去,身后的奴才无需吩咐都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听两位主子的交谈。


    “皇上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因为准噶尔的战事有何变故不成?”宜敏跟着康熙走了一段路,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只能自己引出话题。


    康熙摇了摇头:“噶尔丹兵力有限,想要吞下喀尔喀这么大块地域,他还没那么好的胃口,三年时间也顶多能打散那些部落的军队,还无法彻底稳固统治,此番南下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若是真敢把所有兵力都带出漠西蒙古,恐怕直接就要后院起火了。”


    宜敏微微有些愕然,她转头看向康熙平静的面容,疑惑道:“既然如此,皇上因何盛怒?”心中却有些恍然,前世噶尔丹西来确实给了大清极大的压力,因为当时大清在藩之乱中受创极重,无论财政还是军事实力都还没有恢复过来,面对背后有沙俄支持的噶尔丹需要全力以赴。


    但是今生大清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三藩之乱并未使得大清伤筋动骨,反而去芜存菁,真正一统天下,实力不降反升,加上蒙古多年内乱,噶尔丹才能趁势而起,对大清的威胁性实际上并不高。


    康熙轻咳了一声,终究忍不住倾诉的欲望,忿忿地道:“朕打算御驾亲征,可是满朝文武都在阻拦朕,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难道区区一个噶尔丹还能威胁到朕不成?大清数十万儿郎难道还不足以护朕周全吗?”面对宜敏他倒是实话实说,没有再朝上的那套理由糊弄人,反而满眼的骄傲和自信。


    宜敏听了这话忍不住深吸口气,心中翻了个白眼,才语重心长道:“皇上莫非是欺妾身不通军事?妾身出身将门,自然相信八旗儿郎的实力,若论真刀真枪的拼杀,自是不惧任何对手,但是噶尔丹又不是傻子,真的会跟大清硬碰硬吗?准噶尔的铁骑实力虽强,大清却是不惧,但是沙俄又当如何?


    虽然大清已经与沙俄做过一场,对方也同意何谈,但是难保沙俄暗地里搞鬼,加大对噶尔丹的支持力度。您上次带着妾身看过火枪队和火炮营的威力,那种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武器和动辄地动山摇的大炮着力叫人心惊,难保沙俄不会提供给噶尔丹这等利器,皇上御驾亲征相当于将自己置于险地,文武百官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康熙闻言并没有如朝堂上那般勃然大怒,面对宜敏的关心,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生得出气来呢?


    他紧了紧掌中的柔夷,柔声道:“敏儿不必担忧朕的安危,说是御驾亲征,实则只是在后方指挥,并不会亲临战场,你担心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宜敏长舒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下来:“既然皇上只是坐镇后方,为何还要坚持御驾亲征呢?难道在京城就不行吗?”


    康熙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敏儿有所不知,噶尔丹是个野心极大,又极为狡猾的家伙,战场上瞬息万变,朕若是坐镇京城指挥作战,来回传递消息的时间差恐怕对方直接就溜了,那还不如直接让将领自行其是。朕御驾亲征就是为了尽量靠近前线,这样才能及时发布将令。”


    宜敏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停下脚步,抬头直视康熙的眼睛,娥眉微蹙:“皇上当真非去不可吗?”


    康熙跟着停下,面对宜敏担忧不舍的美眸,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将她拥在怀中:“是,非去不可。”


    此战若成,漠西蒙古将尽入掌中,从此横贯东西的蒙古大草原将真正纳入大清的统治范围,他无法放弃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满人马背上的天下,入关之后的皇帝军功难得,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自然非去不可。


    宜敏伏在康熙胸前,抬头看他,眼波流转间泛起淡淡的水光:“皇上欲发兵几许?此战有几分把握?”


    康熙自信一笑:“十成不敢说,九成还是有把握的。”若非沙俄在北方虎视眈眈,他根本没把噶尔丹那几万兵马放在眼里,“朕打算出兵十万,围歼噶尔丹三万兵马绰绰有余了。”


    宜敏幽幽地看着康熙,又问:“皇上御驾亲征,可曾想过京城该如何安排?”她想知道前世今生如此多的改变,究竟能不能让眼前这个人转了心性。


    康熙揽着宜敏纤细柔软的腰肢,低头看着她澄澈的美眸:“承瑞已经二十岁了,这些年的历练足以独当一面,朕打算让他坐镇京城,总揽后勤粮草等一切事宜。等朕凯旋归来,就册立承瑞为太子,承继大清基业。”


    宜敏闻言顿时瞳孔收缩,心头巨震,素来温柔淡定的面容崩碎了,眼中露出了无法置信的震惊。


    第349章  风起云涌(二十)


    宜敏有些艰难地想要勾起嘴角,心中的震动却让她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只能抓紧康熙龙袍的衣襟,紧蹙秀眉,声音微哑地问道:“皇上何出此言?您正当盛年,为何突然生出立太子的念头?”


    康熙眼神柔和平静,低头在宜敏眉心落下一吻,揽着她柔声道:“朕已近不惑之年,大清历代先帝均没有高寿的前例,朕不得不未雨绸缪,为咱们的孩子铺好前路,承瑞是个好孩子,资质高绝,聪慧敏毅,待下宽和有度,又得弟妹敬重,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大清后继有人,朕心甚慰。”


    宜敏仔细端详着康熙的眼神,甚至不惜用上秘术探测面前之人的言语真假,可惜无论如何观察,结果都是一样的,康熙所言皆是出自肺腑,并无半点矫饰伪装,他是真心想要立太子!这个认知让她平静的心湖宛若砸落一块巨石,波澜起伏,再难恢复往日平静。


    七月初,康熙下令发兵十万,命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率左路、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率右路,分别由古北口、喜峰口出击,又令盛京、吉林将军出兵西进,协同主力作战。


    康熙帝亲率禁卫军进驻博洛和屯督军,二阿哥赛音察浑、三阿哥胤褆随军出征。大阿哥承瑞坐镇京城,负责大军后勤粮草军械等事务,并处理朝廷内外一切日常政务,除非特别重大或紧急的政务,否则无需报送。


    圣旨一出,顿时朝廷上下都安静了下来,圣心所向已经极为明显了,大阿哥就是皇上所内定的继承人,将自身后路和朝政大权皆寄托于其手中,这是何等的信任与爱重,让那些还有些蠢蠢欲动的投机派都偃旗息鼓地蛰伏了起来,不知是放弃了还是打算以待日后。


    七月,常宁部进至乌珠穆沁,清军粮食给养缺乏,情况恶劣,与准噶尔军遭遇,交战失利南退。准噶尔军遂长驱追击,渡过沙拉木伦河,与福全部逐渐接近。


    七月十九日,康熙急令右路军会同左路将准噶尔军阻于高凉河北,令康亲王杰书移师归化,断其归路。


    七月二十九日,福全侦知准噶尔军屯于乌兰布通,整军前往。准噶尔军列营于山坡上,构建”驼城”,士兵依托箱垛,进行阻击。


    八月初一,清军及时调整部署,集中火炮轰击,大破准噶尔军的”驼城”,准噶尔损失惨重。


    噶尔丹见势不利,遂行缓兵之计,遣使向清军乞和,旋乘夜率部渡沙拉木伦河北撤,沿途焚烧野草,以迟滞清军追骑。


    福全中计,致使噶尔丹逃逸,且当时军中粮草不足,只能维持几天,鉴于此,便自作主张,下令回师。


    “岂有此理,裕亲王这蠢货,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糊涂,竟致此战功亏一篑,当真可恶至极!”康熙猛地一拍桌案,对福全不请示就自行撤回十分不满,劳军远征,耗费钱粮兵马无数,最后居然还让噶尔丹跑了?到嘴的鸭子飞了让他岂能不怒?


    赛音察浑站在康熙身边,正皱着眉头看行军地图,对比裕亲王送来的战报,不由得暗自摇头,三天时间足够噶尔丹远遁了,此刻恐怕早已越过沙俄边境,再难追击了。


    “皇阿玛,此乃非战之罪,噶尔丹既然遣使求和,王伯身为前军主将,无论如何都只能先接下,待请示过皇阿玛后方可决定,这便给了噶尔丹可趁之机,恐怕那狡猾的家伙前脚刚刚送走使者,后脚就已经开溜了。”


    康熙发泄了一通后,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理智回归了些许,颓然坐回主位,叹息道:“哎,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十万对三万本该手到擒来,最终却放跑了最大的一条鱼,恐怕要不了多久,噶尔丹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战,徒费钱粮罢了。”


    赛音察浑踱步到康熙身后,伸手为他拿捏起僵硬的肩脖,漫不经心地道:“皇阿玛高看噶尔丹了,他想要卷土重来的前提是准噶尔部尚在,此次他孤身远遁沙俄,若是皇阿玛趁机领军直捣黄龙,将准噶尔部覆灭,那噶尔丹立刻就成了孤魂野鬼,在漠西蒙古人人喊打,还能成什么气候?”


    康熙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暗自盘算起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半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噶尔丹此行所带三万兵马已经是准噶尔大半能战之兵,其余兵马分散在喀尔喀各地驻守,准噶尔内部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又远在千里之外,实属鸡肋尔,不值得大清耗费粮草远征大漠。罢了,先行班师回朝,再议其他吧。”


    赛音察浑手下动作一顿,然后又仿若无事地继续,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此时大军已经出塞,劳师远征之势已成,又何妨再多耗费一些钱粮,毕其功于一役。总比过个几年,等噶尔丹缓过气来,必然准备更加周全,朝廷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要远远大于现在。


    不过赛音察浑还是决定闭嘴,此事若成,虽然称得上永绝后患,但是对老弱妇孺赶尽杀绝的名声不怎么好听,这与当年追杀布尔尼亲王残部至察哈尔部落的情形并不相同。若是没成功找到准噶尔大本营,自己怕是要成为第二个王伯,背负无数骂名,承担此战不利的罪责。


    御驾亲征却无功而返,难道是皇上没本事吗?当然只能是臣下自作主张,阳奉阴违的错了。从战报上看,裕亲王若是留守原地,等待诏令期间导致噶尔丹潜逃,原则上并无差错,但是他偏偏不等皇命就先行回师,就是为了给康熙一个发难的借口,主动背负出师不利的罪名,让皇帝好下台罢了。


    等各军部队归至康熙帝军中,康熙当即下令先行班师回朝,却命福全等带领一小部分人马留后,打扫战场,收拾残局,顺便搜寻噶尔丹的下落,万一他仍然潜藏在附近呢?


    等御驾回京,福全、常宁和康亲王等将领才把侦察到噶尔丹行踪的确切情报送交康熙帝过目,确认叛逆噶尔丹确实已经逃出边境,各自上了奏折一一认了罪。康熙这才下令福全等人还师京城。


    十月的京城已经摆脱了酷暑的折磨,清晨的空气中带上了一丝凉意,钟粹宫后院的石榴树已经成熟,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管事指挥着小太监们架起梯子上树采摘,热闹的场面惹来宫女们的围观,纷纷在一旁笑着指点,一派轻松愉悦的景象。


    阿鲁玳命人开了窗子,搬了张躺椅坐在正对窗户的地方,一边看着外头的熙熙攘攘,一边往嘴里丢着刚掰好的石榴籽,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酸甜的味道充斥期间,好不惬意。


    “公主,昨儿刚摘下的石榴已经各送了一筐到瑞王府和贤王府了,大福晋和二福晋都很高兴,说是今儿要进宫来谢您,还特地送了些回礼,您可要过目?”奶嬷嬷吴氏坐在阿鲁玳身边给她打扇子,口中絮叨着一些琐事。


    阿鲁玳眯了眯肖似宜敏的凤眼,懒洋洋地道:“来便来吧,难得本宫回来了,真是一日也不得闲,嫂嫂们如今都有了身孕,多走动走动也好,让小厨房准备些适合孕妇的食物,等会嫂嫂们到了再送上来。”


    吴氏笑着应下了,感慨道:“两位福晋都是有福气的,大婚三年终于有了身孕,还是同时查出有孕,皇上和娘娘都高兴坏了,这赏赐如流水一般就没停过。公主殿下很快就要当姑爸爸了呢!”


    阿鲁玳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高兴,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这些年来两位兄长和福晋可谓如胶似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孩子,皇阿玛几次想要赐下侧福晋,都被额娘给拦住了,只每年送了一个格格进王府,当摆设似得做给外人看罢了。


    “是啊,皇阿玛总算不再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王伯和王叔他们也不用再战战兢兢地,能好好松口气了呢!”阿鲁玳啊呜嚼了一口石榴,回想起这段时间京城里风声鹤唳的,皇阿玛心情不虞,朝野上下自然没人能轻松,幸好两位皇嫂争气,一起传出了喜讯,把漫天阴霾一扫而空。


    “公主慎言,莫要随意议论皇上,传出去对殿下不好。”吴氏连忙抬头看向窗外和门边,发现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没事儿,这里可是钟粹宫,我看谁敢?”阿鲁玳心中翻了个白眼,她不过在自己房里议论两句罢了,若是还能被传出去,自己这管家的本事怕是要回炉重造了。


    要知道她的公主府早就已经建好了,皇阿玛赐下了几个庄子,皇额娘也给了不少铺面,如今都是她自己管着,还能拿捏不住几个下人不成?何况钟粹宫可是在额娘眼皮子底下,给这些奴才满身的胆子也不敢造次。


    “启禀公主,大福晋和二福晋来了,正往咱们这过来呢。”一个宫女快步走到房门口,对着里头躺靠着的阿鲁玳禀告着。


    阿鲁玳抬了抬眼皮,漫声吩咐道:“带她们去外头的凉亭里吧,本宫稍后就到。”整个后殿目前只有一个阿鲁玳住,她就把院子改造了一下,凉亭处藤椅秋千样样俱全,布置得极为精致妥帖,是个待客休闲的好去处。


    第350章  乾坤翻覆(一)


    阿鲁玳略微整理了一下妆容后,就往庭院里走去,只见木质凉亭内,顶盖上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远远望去仿佛紫色华盖一般美不胜收。


    亭子里已经一站一坐两名女子,坐着的那人身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宫装,面若秋月,眸若晨星,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光采照人,正是大福晋富察氏。


    站着的那人是喜塔腊氏,她正抬头去看那紫藤花,脸上挂着惊叹的神色,身着深兰色织锦宫装,上面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面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看起来仍是一派天真浪漫,浑然不似已为人妇的模样。


    阿鲁玳人未到声先到,扬声向着亭子里的美妇人打招呼:“两位嫂嫂好,怎么有空带着小侄儿来看小妹呢?”


    喜塔腊氏正对着阿鲁玳的方向,当先看到她的身影,顿时扬起笑脸抬手招呼:“阿鲁玳快来,我和大嫂给你带了好东西,包你喜欢。”语气中带着兴奋和得意,显然对自己的礼物很是自信。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若是不满意二嫂可要负责赔我哦!”阿鲁玳掩嘴笑了起来,二嫂这些年被二哥宠得越发小孩子心性了,当初刚嫁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三分拘谨,如今却是完全放纵了天性,竟是一副赤子心肠,叫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富察氏动作优雅却缓慢地从几凳上站起来,看着大步走进亭子里的阿鲁玳笑着道:“这倒是难了,今儿这些东西可是两位爷特地去琉璃厂挑选的,件件都是珍品,若是还不能叫妹妹满意,那可真是再难寻得更好的了。”


    阿鲁玳挑了挑眉,也不见外地直接打开了桌上的锦盒,只见一阵七彩流光闪耀而出,定睛看去,竟是一串七色琉璃璎珞,阳光透过藤蔓的点点光斑,落在琉璃上反射出流光溢彩的绚烂光华,将周围的一切都衬托得黯然失色。


    阿鲁玳伸手取出这串璎珞,欣赏的目光落在其上,心中很是满意,至于盒子里的其他东西不过一扫而过,虽然都是些精巧难得的西洋物件,却不被公主殿下放在眼里。


    富察氏观察着阿鲁玳的面色,见此知道这位姑奶奶应该是极为喜欢的,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想讨这位小姑的欢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小被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听说皇上的私库任由其出入,想要什么宝贝都可以随意取用,天下间能被其放在眼里的东西还真没多少。


    阿鲁玳将璎珞放回锦盒里,让身后的大宫女收了起来,招呼着富察氏和喜塔腊氏落座,仔细端详了一番两人的面色,微笑道,“两位皇嫂气色不错,看来这胎都已经坐稳了,还没当面恭喜你们呢!终于可以出门放风了?”


    富察氏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自从察觉出有孕,你大哥就不让我出门走动了,直到坐稳了胎才松口让我进宫请安。”想起自来八风不动,万事从容的夫君当时那副没头苍蝇似得模样,她现在都还记忆犹新,每次想到都有股笑意涌上心头,甜入肺腑。


    喜塔腊氏眼中含着笑意,脸上却满是无奈地道:“你也知道你二哥是个什么性子,若非大嫂传信要与我一道进宫,只怕这会我还在府里养着呢!真想让他试试养胎是什么滋味,天天关在府里,不是躺就是吃,这是把我当猪养了不成?”


    听了这话,阿鲁玳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富察氏也是忍俊不禁,拿着帕子甩她身上笑骂道:“你这话有本事找二爷说去,想必二爷不会拒绝。”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她也是没想到看起来霸道狂狷的二阿哥居然是个宠妻成狂之人,对二福晋真是宠溺呵护无比,惹得满京城的女子艳羡嫉妒不已,连她这般夫妻恩爱之人都难免羡慕。


    阿鲁玳拿出帕子点了点眼角笑出的泪花:“千万别,我相信二哥为了二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是皇阿玛那里怕是会气得赏他一顿板子吃。”她是真没想到自家二哥居然是个情圣,平日里看着是个狂傲不羁的性子,连皇阿玛都敢顶撞,偏偏对着自家福晋就是百炼钢化绕指柔,真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那副腻歪劲真是让人没眼看了。


    喜塔腊氏被说得面红耳赤,却强忍着没有反驳,毕竟爷跟自己感情好就是事实,有什么可掩饰的,这些年她几乎成了满京城贵妇少女的假想敌,到哪里都能收获一堆钦羡嫉妒的目光,久而久之都已经练出了一副厚脸皮。


    “咳咳,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喜塔腊氏终究没忍住转移了话题,“二爷说此番御驾亲征未能尽全功,噶尔丹在眼皮子底下逃脱更是令皇上颜面扫地,几位王伯王叔都受了申饬,被夺了手中兵权,私下里颇有微词。”


    提起正事,富察氏也收敛了面上笑意,慢条斯理地道:“何止是几位王爷受到责罚,此次出征的将官有一个算一个都受到了牵连,不过是死了个佟国纲罢了,竟然要两位阿哥亲自迎接灵柩,还倾朝出动为其送殡,真是何德何能啊?””诸皇子及上三旗大臣、侍卫、部院大臣,俱令往送。”阿鲁玳一字一顿地念诵着康熙的谕令,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多大脸呢?国舅爷了不起啊?也不想想他是怎么死的,这般隆重以待叫西征死难将士情何以堪?”


    喜塔腊氏天真明媚的眸子也暗淡了一瞬,轻声道:“二爷自回京之后,一直在为旗下阵亡将士抚恤之事奔波,自皇上谕令下达,爷已许久不曾真正开怀,幸而额娘开口解围,否则我真怕二爷会大闹灵堂呢!”


    此次出征,跟随裕亲王的左路军主力乃是正蓝旗,而佟国纲自恃为国舅,却没能得到哪怕副帅一职,心中多有怨愤,在围歼噶尔丹时更是不尊号令,一心抢功,结果自己被火炮炸死不算,还令原本完美的包围圈出现了豁口,最终导致噶尔丹的突围逃遁,更是令正蓝旗死伤惨重,伤亡高达数千人。


    这让身为旗主的赛音察浑岂能不怒,他恨不得把佟国纲拖出来鞭尸示众,结果康熙居然弄了一出举朝送葬,差点没把赛音察浑气死,直接放出话来,他去送佟国纲最后一程倒是没问题,但是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康熙气了个倒仰,但是也不敢不当一回事,赛音察浑从小就是个霸王性子,真把他惹急了,别说大闹灵堂了,没准真把佟国纲拖出来鞭尸示众,到时候就真的没法收场了,佟家的人也吓得不行,连忙上折子恳请康熙收回成命,表示受不起如此厚爱。


    只是谕令已下,康熙又拉不下面子朝令夕改,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回事儿,最后还是宜敏开口解了围,以瑞王府和贤王府皆有喜,若遇白事唯恐冲撞了皇孙为由,免了承瑞和赛音察浑的这趟差事。


    只是康熙虽然顺驴下坡揭过了此事,但是似乎对此甚为不满,一直压着赛音察浑的折子不放,朝廷的抚恤一直不下来,西征伤亡将士安抚之事便悬而不觉,身为正蓝旗旗主,所承受的压力无疑是极大的。


    富察氏皱起眉头,对自家公爹的做派很是看不上,富察一族出身满洲镶黄旗,号称禁卫世家,世代皆在禁卫军中任职,但那指的是嫡系,旁系子弟大多都在军中任职,此次征讨噶尔丹也有子弟出现伤亡,但是皇上却把罪魁祸首高高捧起,将八旗将士的牺牲踩在脚下,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妹妹可知道皇阿玛究竟圣意为何?二爷这事总这么僵着也成啊!”富察氏看向阿鲁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阿鲁玳自小就得皇阿玛宠爱,进出乾清宫如入无人之境,有些事连承瑞都看不明白,偏偏这位公主就能旁观者清,虽然她如今不过十岁,但是没人能忽视她的存折。


    阿鲁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瞥了富察氏一眼,淡淡地道:“这事是大皇嫂想要知道,还是大哥想知道?”


    富察氏有些错愕,犹豫了一会才道:“爷并未交代此事,只是我见爷近日总是为此烦扰,这才想在妹妹这里打听一二。”


    喜塔腊氏微微皱起眉头,看了富察氏一眼,心里觉得怪怪的,于是直言道:“大嫂拿这事问阿鲁玳是不是找错人了?大爷日日跟在皇上身边,若论朝廷事务肯定是他更懂些,妹妹既没有上朝,皇上想必也不会跟妹妹说这些,她又能知道什么呢?”


    阿鲁玳看了喜塔腊氏一眼,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才对富察氏道:“此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朝野内外无人不知,本宫也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皇阿玛更是不会在我面前提起政务,大嫂还真是问错人了。”


    无论她知不知道康熙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只能说不知道,否则康熙以后怕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相信了,她不知道富察氏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来问自己这种问题,但是阿鲁玳心里很不高兴,因为她知道兄长是绝不会让自己卷入朝堂政斗的,自然也不会向自己打听任何有关皇阿玛的事情。